湯光亭往那聲音來處瞧去,只見莫高天正用狂風掃葉腿,在淺淺的溪澗中激起一團團水花,那些被激起水花便有如雨點般,都往李坤松的身上落去。那水珠受到莫高天內力牽引,打在身上雖說頗為疼痛,但是按理也不至於會被它所傷,李坤松原本無須大費周章,運掌回應,可是莫高天卻還利用水花當掩蔽,順勢將溪中石頭挑起,不斷地向他踢去,他若不運掌將打來的水珠撥開,只怕得等到石頭打中了胸口,才能知道自己中招了。
湯光亭所聽到的一陣陣悶響,便是李坤松伸掌抵擋,在石塊上所發出的聲音。
石頭有大有小,力道有強有弱,所反激出來的聲音也就不同。但是莫高天這一波的反攻聲勢雖然驚人,不過湯光亭知道,這時他不顧脖子上的鮮血迸流,已經是豁出去了,心想自己可不能輸給他,回過頭來,便要去幫陳九淵,而最好是能將甘俊之生擒。
這些念頭在湯光亭腦海中轉瞬即過,當他馬上轉回頭往甘俊之瞧去時,卻見他仍與陳九淵纏鬥不休。湯光亭對於陳九淵竟可與甘俊之一時僵持不下,也與甘俊之一樣,感到頗為驚訝,再見他雖然一路居於下風,但是他手上腳下,拳打腳踢,幾乎各種功夫都會,隨手抓來的東西,也都能夠當做兵器充分使用,變化多端,極是難纏,而瞧這個樣子,甘俊之還得跟他耗上個百來招,才能將他制服。
既然如此,湯光亭就忽然又不想這麼早就介入陳九淵與甘俊之的打鬥中。他反過來又去看莫李二人,情勢依然沒變,莫高天仍用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不斷地變換方位,一波接著一波地向李坤松襲去,不一樣的是威力已不若剛才那般兇猛了。
湯光亭心想,原來莫前輩也有被逼急而發狂的時候,因為像他這般毫不節制地催動內功,不但於傷口有害,而且有後繼乏力的顧慮,尤其是在像李坤松這樣的高手面前,那更是危險的一件事。
現在李坤松所要做的,只是‘全力堅持固守’,然後等待莫高天的破綻出現。
湯光亭將自己與李坤松做易地而處的考量後,也做出了一樣的相同打算。他也知道如果自己貿然出手,不但可能使得莫高天感到難堪,而且還給了李坤松一個把柄可抓,說不定莫高天還會因此氣得反過來殺了自己。
湯光亭躍進溪中,心道:‘不過莫前輩年紀大了,現在他若傷不了李坤松,也休想能傷我,而他今天若傷不了我,來日就更別想了!’右足一抬,將腳邊的石頭踢向李坤松。石飛去勢如流星掠空,從李坤松頭頂上五六尺高的地方飛過,遠遠地落在五六丈外。湯光亭腳下毫不停歇,又接二連三地將附近的石塊一一向李坤松踢去。只是他力道雖猛,卻終因未曾練過準頭,每一塊飛石都距離李坤松有五六尺遠,最後他還將石塊直接踢得往自己的頭頂上飛,當場氣得他直接俯身撿起一顆拳頭大的石塊,使盡力氣就往李坤松擲去。只不過他原本是想盡量做得像是莫高天干的一樣,可是這會兒一氣之下,可就顧不了這麼許多了。
只聽得‘砰’地一聲,石頭穿過水幕,正中李坤松的胸口。李坤松退開幾步,一跤坐倒。而說也奇怪,幾乎便在同時,莫高天也同樣一跤往後坐倒。兩人都掙扎著要立刻爬起,卻是力不從心,李坤松更是‘哇’地一聲,嘔了一口鮮血出來。湯光亭見狀,心中樂得大叫:‘中了!’可是表面上只佯作不知,先跑去檢視莫高天的情況。
原來無巧不成書,正當湯光亭擲出石頭的同時,李坤松正好找到了莫高天的破綻,正得意著奮力一擊,完全沒注意到橫禍自天外飛來,便在自己一掌按在莫高天的左脅同時,胸口一痛,‘喀剌’一聲,不知斷了幾根肋骨,再說他發勁拍掌,這一道勁力都還沒完全傳到莫高天的身上,忽然膻中穴受到重擊,這股氣也為之一阻,來不及發出的勁力,反激過來傷了自己,再加上湯光亭那一石之力,李坤松當然抵受不住。只是李坤松一直到倒下去之前,都還不知道為什麼莫高天還能夠突然發出這麼大的勁道,因為他是在確實有十成的把握之下,才決定奮力一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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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坤松與莫高天同時倒下,能夠牽制湯光亭的力量頓時就消失了,甘俊之雖然已經將陳九淵打得毫無招架之力,眼見就可以致他於死,但是此刻制他於死,卻於事無補,甘俊之當機立斷,撤劍而走,回到李坤松的身邊照拂。陳九淵死裡逃生,鬆了一口氣,當然是由他去了。
湯光亭只見莫高天的脖子、衣領、胸口都沾滿了鮮血,雙目緊閉,已經暈了過去。連忙從他背後將他扶起坐好,左手穿過他的左脅,虎口對虎口,去握住他的右手,將真氣源源不絕地輸過去,過了一會兒,莫高天悠悠轉醒,張開嘴巴想要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湯光亭將自己的頭穿過莫高天的左腋下,用左手去拉他的左手,站起身來,見對面的甘俊之也正扶著李坤松站了起來,不一樣的是李坤松神智清醒,不像莫高天萎靡不堪。
只聽得李坤松指著湯光亭大喊:‘攔住他!攔住他!’甘俊之扶著激動的李坤松,顯得有點吃力,說道:‘師祖,可是你的傷……’湯光亭心想:‘奇怪了,你們到底是誰的父親死在莫前輩的手下?’說道:‘喂!你們慢慢聊,我們還有事呢,少陪了!’右手提著莫高天的腰帶,躍出溪澗。
李坤松見好不容易將莫高天治了個半死,若是讓他這麼離去,下一次再碰上,可沒那個運氣了,直嚷著:‘快,快!快追!別讓他跑了!’情急之下,一把推開甘俊之,拔腿就追,可是他的狀況可沒自己想像的那般好,奔上幾步,一個踉蹌,差些跌跤,甘俊之急忙上前攙住,說道:‘師祖別急,他們跑不了多遠的。’卻說那湯光亭架著莫高天,招呼了陳九淵,頭也不回地向前疾走。如此奔走了一陣子,忽然道旁馬匹嘶鳴,卻是林藍瓶騎馬帶頭跑了出來,後頭跟著騎騾的梅映雪。湯光亭道:‘不是叫你們先走嗎?怎麼還在這裡?’林藍瓶道:‘我在這裡等你不好嗎?我躲在樹林裡,要不是我跑出來見你們,你也不是沒發現我。’湯光亭不想在此刻又跟她多費唇舌,便道:‘你既然還在也好。下馬來,將馬兒讓給莫前輩坐。’林藍瓶依言下馬。湯光亭拿出趙光義交給他的信物符節,轉交給陳九淵,說道:‘二哥,麻煩你帶著莫前輩騎著馬先走,回到鑄劍山上把我們與趙光義的協議告訴我父親,然後在麻煩你將莫前輩與後山的楊大哥安置在一起,楊大哥會想辦法醫治他的。’陳九淵心想這個差事還不錯,尤其拿著符節回到鑄劍山上,代表自己圓滿達成任務,也算是一種榮歸,便道:‘那你呢?’湯光亭道:‘我留在這裡故佈疑陣,引開那兩個傢伙。對了,瓶妹妹,你也先跟到我家去吧,我在這附近繞一繞,擺脫他們之後,我就立刻回去。’林藍瓶道:
‘那梅姊姊呢?也跟我們一道回去嗎?’湯光亭道:‘阿雪就跟我一起,免得你們帶了兩個病人,行動不便。’林藍瓶道:‘有什麼不便的,你單獨和梅姊姊一起,那才叫不便呢!你一個男人怎麼照顧一個姑娘?怎麼照料她的生活起居?’說這話時兩隻黑溜溜的大眼睛,緊緊地揪著湯光亭瞧。湯光亭知道她的意思,不自覺地臉上一紅,心想:‘這倒是提醒了我陳二哥也是個血性男子,莫前輩身子不適,讓瓶妹妹單獨跟著他,我也不能放心。’便道:‘瓶妹妹,是我錯了。請你跟我一道吧!’林藍瓶心想:‘這可奇了,他今天怎麼轉性了?這麼痛快就答應了?’哪裡想得到他心中考慮到了卻是自己。
有沒有林藍瓶跟著,陳九淵都無所謂,也沒湯光亭想得那麼多,見他們商議決定,便扶著莫高天上馬,兩人共乘一騎,與湯光亭告辭而去。湯光亭目送一會兒,忽然轉過頭來與林藍瓶道:‘我想到了,李坤松現在受了傷,而阿雪又有你照顧,我幹什麼怕他們?如果想讓他們一老一少不要再追來,我們乾脆反過頭來追他們,把他們嚇個半死。’
林藍瓶聽得點頭連連,想他膽大心細,正是英雄本色,於是便道:‘依我現在看來,你也許是行軍打仗,當大將軍的料呢。’湯光亭道:‘是嗎?我可不敢當。’心想,她的父親是江南名將,而長久以來,她也一直以父親為傲。這會兒她把人拿來與她自己的父親做比較,這可是她的最高讚美了。一想到這裡,亦不由滿心歡喜。
當下便由林藍瓶牽著背上馱著梅映雪的騾子走,湯光亭則揹負常劍短刀,當先開路。三人不久便回到剛剛發生激戰的溪澗邊上,左右望去,已不見李坤松師徒二人的蹤跡。
湯光亭心想,他們回到這裡的路只有一條,應當不會在路上錯過了,看樣子他們兩個是折回去了。林藍瓶道:‘我們剛剛的午餐才吃到一半,現在通通都毀了,我還餓著呢。還有我身上的打火石也不曉得哪去了,真是糟糕。’湯光亭道:‘我記得來這之前,路上好像有座小鎮,我們這就折回去,順便在那兒打尖休息吧!’林藍瓶大喜,收拾了些堪用的東西,復行上路。天黑之前,果然回到了小鎮之中,三人找了客店投宿,早早就寢。第二天一早,三人在小鎮中繞了幾圈,依舊沒遇上李坤松師徒二人。這下湯光亭可有些慌了,他不知道究竟是路上錯過了呢,還是怎麼一回事,但是總之,此刻若想要再追回去,那隻怕是太遲了。
既然無計可施,湯光亭也只好循著從長劍門出來的路回去,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結果兩天之後,居然平安無事地抵達長劍門,那李坤松與甘俊之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就此不見了。那朱兆和聞訊迎出門來,殷勤接待,當夜姚奉達更在庭中設宴,長劍門上上下下,都來感謝湯光亭拔刀相助,宋鎮山與周應祥也都親自作陪。原來長劍門自那日湯光亭與無極門等人離開之後,風平浪靜地過了幾天,但宋鎮山居安思危,早早便與姚奉達研商與宋廷表態的事。宋鎮山也依他到過江北的所見所聞,認為趙匡胤雄才大略,頗有一統天下之姿,若不及早與宋廷接觸,今日無極門仗勢欺上門來的情事,來日定要重演。
姚奉達深覺茲事體大,遲遲不能決抉,適巧湯光亭此刻又轉了回來,正好藉機與他請教。湯光亭道:‘其實只要比一比李煜與趙匡胤,他們兩人的才能高下就能夠知道吧?’把先前陳摶與他說過的一番言語,再度原封不動地全套搬出。他論述這一番話已經有好幾次的經驗了,配合起承轉合,哪裡該抑揚頓挫,他早已掌握的恰到好處,說到精闢入裡,比之陳摶也許還有所不如,但論到鼓動人心,就算是陳摶在此,亦不能說得比他還精采。
湯光亭就靠演說這項題目,已經讓他在江湖的人際關係上贏得了不少好評,人人都說他雖然年紀輕輕的,但是武功不凡,見識更是卓越,名聲也跟著水長船高。
這恐怕是當初陳摶與他幾天閒談,始料所未及的吧。
果然湯光亭一番言語,說得姚奉達點頭有如搗蒜,不待湯光亭做完總結,已經說道:‘只可惜無極門玄璣已先我門而入,我們此刻再去,只怕受他排擠。’湯光亭道:‘這個不怕,趙王爺胸襟寬闊,做事有自己的主見,當此用兵江南之際,需才孔急,王爺要的是實力,只要長劍門在江西的影響力無可取代,相信王爺反過來還會力保長劍門。而玄璣受宋朝敕封,自然也不能抗命。如此一來,還有誰敢動長劍門?’
姚奉達恍然大悟,說道:‘湯兄弟說得是。既然如此,咱們也事不宜遲,鎮山,這件事情就讓你發落好了。’宋鎮山道:‘是,弟子明天就辦。’其實差不多相同的言論,宋鎮山也已發表過多次,只是由湯光亭這個客觀第三者的口中說來,更具有說服力,更何況湯光亭與趙光義有過接觸,想來判斷自然也準確些。
目標既已確定,長劍門上下,人人心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當下飲酒狂歡,直到中夜。湯光亭抓住機會,私下與宋鎮山請教梅映雪的狀況。宋鎮山道:‘梅姑娘的脈象平和,身子當無大礙。不過她神智不清,又不能言語,頗不尋常。明日當為湯兄弟延請本城最好的大夫,才不會出亂子。’湯光亭再三道謝。
第二天宋鎮山果然請來大夫為梅映雪診治。那大夫年紀已有一大把了,在仔細觀察過後,問起病因。湯光亭答道:‘是吃了某人所配的「失魂調和散」之故。’那大夫道:‘這位小兄弟,這失魂症並不是什麼絕症……’湯光亭道:‘那真是太好了!’那大夫續道:‘人說這心病還需心藥醫,只要能夠知道病因,對症下藥,老夫手底下還沒有治好不了的病。所以你必須老老實實告訴我,她是受了什麼樣的驚嚇,還是什麼打擊……’湯光亭搶著說道:‘她是給人下了藥了。’那大夫收拾起金針藥箱,搖頭道:‘你如果不肯合作,就是大羅神仙,沒辦法了。’湯光亭道:
‘可是他真的是吃了一種藥才變成這個樣子的。’那個大夫醫術雖高,脾氣卻拗得很,糾正湯光亭道:‘小兄弟,老夫行醫數十年,從未聽過有這種可以讓人喪失心神這麼久的藥!你少胡說八道了!’湯光亭一愣,不知該說什麼。宋鎮山忙道:‘潘神醫,當真對不住,實際上是我們根本不知道這位姑娘發生了什麼事。能不能請你費神,幫我們看一看。’長劍門在地方上頗有聲望,宋鎮山待人謙和,地方仕紳,有頭有臉的人物,多樂於與他交好。那潘神醫也不例外,聽他這麼說,便重新把藥箱開啟,說道:‘是嘛!年輕人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說不知道,隨便編一個故事,瞞過老夫還不打緊,要是延誤了病情,老夫的招牌還要不要?’拉拉雜雜,訓了湯光亭一頓。
宋鎮山偷偷與湯光亭頷首致意。湯光亭吐吐舌頭,也不再多說什麼,只希望這個自以為是的大夫,能有那麼一兩手真本事。
結果那潘神醫再給梅映雪過脈之後,低頭沉吟了一會兒,拿起筆來,溫吞地擬了張方子,說道:‘這位姑娘病徵雖然不輕,但看來一日好過一日,縱使不加調養,少則兩三年,多則十年,定能慢慢痊癒,只不過怕拖久了,對她腦子有損,日後縱然清醒,也有可能忘了前事。’湯光亭大吃一驚,心想那還得了,叫道:‘你是大夫,是神醫,你給想法子救一救,治一治啊!’潘神醫道:‘別忙!你瞧我這不是開了方子了嗎?你照方抓藥,按時煎服,能夠幫助她慢慢恢復記憶。’湯光亭一聽,原來這一方不是醫治失魂的藥,而是針對副作用的藥,詢問道:‘那她這般失魂落魄的症狀呢?’潘神醫道:‘我剛剛不是說過了?不知病灶,我如何醫治?再說這位姑娘的病情古怪,我實在無從診斷起,就是猜測,我也猜不出來。’湯光亭心道:‘我不是跟你說了,是被人下了藥啦,偏偏你就不信。’知他不願在無法確切的診斷之下亂下結論,是個好大夫,便道:
‘如此,那多謝大夫了!’
潘神醫聽得出來他語氣之中,無甚感謝之意,也道:‘我所開的藥方,有益無害,你可別恃強賭氣不服。要是還能多帶她道熟悉的地方走動走動,一年之內,你就可以看出效果了。’湯光亭不敢再透露出一點不滿之意,恭恭敬敬地道:‘小可不敢。’心想:‘這萬回春可真厲害,下的這個什麼藥,連一般所謂的名醫都瞧不出來,想要解她這個毒,恐怕非要找一個比她更高明的不可!’思索間,宋鎮山送潘神醫出去,將梅映雪與湯光亭單獨留在屋內。湯光亭瞧了梅映雪一眼,但見她坐在床沿上,兩眼怔怔地看著窗外,良久良久,一動也不動,心中又想:‘可是放眼天下,醫術要比萬回春高明的,只怕沒有。阿雪也夠厲害了,但她自己卻是病人,而病人自己給自己治病,原本也不稀奇,可偏偏她傷的是最重要的腦子,這一下,幾乎是沒輒了。’
每當湯光亭感到彷徨無助的時候,他總會想起他所崇拜,敬佩的那些人,試想著如果自己就是其中一個人,他會如何處理眼前自己所遭遇的困境。湯光亭第一個想起楊景修,但馬上映入腦海裡的,卻是他在無極門時,被人用鐵煉穿過琵琶骨,栓在木樁中間的慘狀。他想著想著,只讓他提醒了自己這仇不能不報,卻對眼前的事情毫無幫助。於是接著他便又去想莫高天。
但是莫高天受傷的樣子,自己前兩天還是親眼所見,一想到他,整顆心就全系在:他的傷勢穩定沒有?陳二哥帶著他,平安地到了鑄劍山嗎?反而讓他無法集中精神。
湯光亭趕緊放棄找莫高天幫忙,可是再來的陳摶老前輩卻不會武功,高談闊論時想到他有用,其他的時候,作用就不大了。接著他想到了呂洞賓。
呂洞賓天性豁達,武功又高,只不過他俠義為懷,從不使心機設計旁人,若是他今日在此,也許會勸自己原諒萬回春,然後看開一點,既然於性命無礙,便一切順其自然吧?
這樣可不行,湯光亭趕緊閉上眼睛,伸掌在半空中亂揮,要把呂洞賓的形象抹去,免得想到後來,說不定還想出家了。不過呂洞賓的形象就如同有法力一般,一時揮之不去,忽然之間,湯光亭想到了自己在對付萬毒宮二師兄時,失劍的那一幕,接著他想起呂洞賓與陳摶曾中過萬毒宮‘廢神弛筋散’的毒,連梅映雪都解不了。
而既然梅映雪解不了,可見萬毒宮對於毒物有一套,解毒的功夫只怕也差不了。
湯光亭像是一個在海上沉浮許久,忽然發現陸地就在前方的溺水者,不但一下子精神爽利,而且迫不及待,當下便前去與姚奉達告辭。那姚奉達才決定要與宋廷接觸,正想選覓人手北上,聽到湯光亭立刻要走,馬上要宋鎮山幫著留人,說是一定要等他準備妥當,決定好人選,讓他們跟著北上,並希望湯光亭能夠替他們引薦。
對於姚奉達的懇切要求,湯光亭已經是很難拒絕了,再加上週應祥、石百成,一頂一頂的高帽子往他頭上戴,一碗一碗的迷湯從他嘴裡頭灌,說什麼英雄出少年啦,什麼文武全才世間少有啦,將來一定大有可為。湯光亭縱使知道他們未必是衷心頌讚,但是聽在耳裡仍是十分受用,也就勉為其難的答應了。
如此耽擱了幾日,這一天早上林藍瓶來敲湯光亭的房門。湯光亭將門開啟,看見林藍瓶笑吟吟地站在面前,滿面春風,很是得意。湯光亭難得見她如此開心,也笑道:‘瓶妹妹,一大清早,有喜事嗎?’林藍瓶眉開眼笑,喜道:‘先讓我進去,我再告訴你。’
湯光亭拉開板凳請她坐下。林藍瓶未待湯光亭跟著坐定,便道:‘我告訴你,今後你再也不能欺負我了!’湯光亭笑道:‘我什麼時候欺負過你了?都是你欺負我的時候多。’林藍瓶立刻將臉拉下,說道:‘你要問我為什麼,不是跟我翻舊帳!’湯光亭道:‘好,好,好……為什麼?’
林藍瓶一本正經地道:‘因為從今以後,我不再是孤伶伶的一個人了,我有靠山。而且是很大很大的靠山。’湯光亭心道:‘只要你願意回到你哥哥身邊,又有誰敢欺負你?’嘴上說道:‘那是什麼靠山?比趙王爺還行嗎?’林藍瓶道:‘那不一樣,你是先替他辦事,他當然要護著你。你要是不幹了,還是沒有利用價值了,那他還會甩你嗎?我這不一樣,我們可沒有什麼合作關係的,我這靠山會一直像我父兄一樣照顧我。’
湯光亭聽她這麼說,反而有點感染了她孤苦伶仃的氣息,心中微微一酸,說道:
‘那還真是個好訊息,能不能告訴我,你的靠山是誰?好讓我也為你高興高興。’林藍瓶笑道:‘昨天傍晚,宋先生說要收我做為他的關門弟子,問我答不答應,今天一早,我已經答應他了,等一下就要拜師了。所以從今天起,我就是長劍門正式的弟子了,我的師父是赫赫有名的宋鎮山不說,師叔伯與師兄弟那麼多,你說,是不是一個大靠山?’
這林藍瓶一身武藝原本就是長劍門一派的,只是當時他們兄妹皆未正式拜師,所以稱不上是長劍門的弟子。如今宋鎮山將她正式收入門牆,說不上是太意外的事情,只是由宋鎮山這個未來掌門的重量級人物來收林藍瓶,倒是一個令人比較驚喜的結果。
湯光亭也是甚感歡喜,道:‘那還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呢,你既然不喜歡跟你哥哥住在一起,那麼這裡就是你的家了。’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又道:‘不過將來我想來看你,可得走上一段好遠的路了。’歡愉之中略顯失落,倒是真情流露。林藍瓶道:‘這個你放心,我入師門的第一件任務,就是跟著你一起去找趙光義,替師門傳遞訊息。’湯光亭‘啊’地一聲,叫了出來,說道:‘原來如此……’林藍瓶道:‘什麼原來如此,你心裡想說是宋先生利用了我是不是?事情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呢!姚掌門已經指派了石百成師兄,與朱兆和師兄去壽春辦事,是我自己要求跟著去的,再說他們帶了什麼東西,要與趙光義說什麼話,我可是一點都不知道,我只在旁邊看著罷了,他要利用我什麼?’湯光亭心道:‘那就夠了。’不過也不願意讓林藍瓶認為,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便道:‘那就好了。’林藍瓶道:‘是嗎,那走,去看我拜師。’說著拉著湯光亭,要他跟著一塊走。
湯光亭便任由她這麼拖拉著走。來到中堂前庭,早有香案准備,觀禮者也大都到達。不久良辰吉時已到,兩旁敲起鑼鼓,宋鎮山這時才從後堂出來,坐在居中首位,而林藍瓶則早在庭間跪迎。待鑼鼓聲響結束,典禮司儀便將拜師的各個程式一一唱出,其中不外是祭拜天地與長劍門開山祖師,教訓新弟子入門門規,新弟子向師父磕頭獻禮,以及師父賜給新弟子一把長劍等等,雖然不甚繁複,卻一點也不馬虎,莊嚴肅穆,簡單隆重。
湯光亭看著林藍瓶一步一步地行禮如儀,想起自己居然沒有一個師父,倒也怪寂寞的,莫前輩一直想收自己為徒,但卻一波三折,最後卻學了呂洞賓的劍法。不過他反究自己內心深處,說不定自己並不是很欣賞像莫高天那樣的人,也許呂洞賓還比較適合成為自己努力的目標吧。
胡思亂想之際,林藍瓶已經完成拜師大禮,當夜姚奉達便讓人去請他來商議北上細節。湯光亭巴不得他們有此一邀,欣然應命。會中與其是說與他商議,還不如說是要尋求湯光亭的支援。不過湯光亭倒不在乎些,他只希望能夠早早起程,然後帶著梅映雪到萬毒宮去尋求幫助。
第二天長劍門上下便開始張羅遣使北上事宜,為了爭取時效,每人都備馬一匹,只有梅映雪因為精神恍惚,怕她摔下馬來,便與林藍瓶共乘一匹。另外湯光亭與林藍瓶並不負責代表長劍門,而由同行的石百成與朱兆和負責所有接洽事宜。其中檔案書信由石百成貼肉而藏,金錢財物則由朱兆和保管。臨行前由宋鎮山再三叮囑,無非是閒事莫理,閒地莫停等等瑣事之後,五人四騎當日便即出發。
這時時序節氣已進入處暑,天候還算怡人,馳馬奔跑,快意暢然。五日之後,眾人來到長江邊上,等船過江。那時雖說南北情勢已經有點緊張,但是前些日子,李煜才又差人運送白銀二十萬兩、綢緞二十萬匹到汴京進貢,去資助他的敵人,妄想能夠讓趙匡胤緩一緩手。因此湯光亭拿出當初趙光義寫給他的手諭,南唐守軍依舊買賬,恭恭敬敬地連人帶馬送上渡船。
到了長江北岸,趙光義的手諭那就更有效了,湯光亭只消說一句:‘奉王爺諭辦事,回去壽春覆命。’那宋國兵士全都像是聽到了聖旨一樣,態度恭敬,主動給馬匹送上糧草,以資路上所需。石百成與朱兆和見戍守江邊的宋軍,船隻糧草齊備,軍營營帳星羅遍佈,一場大戰一觸即發,南唐君臣還心存僥倖,醉生夢死,石朱二人面面相覷,都覺得選擇往宋國靠,是絕對錯不了的。
這一日來到桐城附近的小鎮,五人剛剛走進鎮上街道,一馬當先的朱兆和突然手按劍柄,石百成在一旁趕忙伸手攔住,說道:‘朱師弟,冷靜一點。’湯光亭從後面勒馬上前,定睛一瞧,原來迎面而來一老一少,正是李坤松與甘俊之。
湯光亭更向前去,他人在馬上,居高臨下,說道:‘李前輩,你的身子大好啦!’甘俊之向前一步,說道:‘跟我師祖說話客氣一點,下馬來!’湯光亭搖頭道:
‘不下,不下。那一天你們跑得那麼快,害我追都追不上,這一次我得騎馬追,說什麼也不下馬。’甘俊之怒道:‘當日莫高天給我師祖打了個半死,還不是下手時念著同門之誼,留了幾分力氣。今天你倒是囂張,真後悔那天放過了你!’湯光亭想他得了便宜還賣乖,當真是要氣炸了胸膛,但想到過了這麼些時日,李坤松的內傷只怕是好得全了,自己這方雖然人多,卻沒有人是他的對手,便道:
‘我跟甘兄又有什麼仇了?犯得著這麼大動肝火嗎?咱們那時不是說好了,那一天的事情那一天解決,玄璣真人也可以做證。’甘俊之手按劍柄,說道:‘那是兩碼子的事。既然你想替莫高天出頭,那便吃我一劍!’說罷‘唰’地一聲拔劍出鞘。湯光亭心道:‘這可是你逼我出手的。’反手才摸到劍柄,忽然有人喊道:‘兩位請住手!’音調熟悉,湯光亭待那人走近一瞧,原來是高智陽與範忠義幾人。
湯光亭趕緊翻身下馬,抱拳行禮道:‘見過高大人!’石百成與朱兆和聽說是個官,也趕緊下馬來。只聽得高智陽續道:‘湯兄弟,你在江西鬧場的事情,已經傳到了王爺的耳裡,他老人家可不開心了。你可別又在這裡跟甘兄弟鬧開了,我們可是還有正事要辦呢。’
湯光亭道:‘這可是天大的冤枉,我到江西去,說明了是幫玄璣真人將長劍門給拉進來,沒想到他老人家脾氣不好,一言不和就跟人家打起來了,我和焦贊大師到的時候,他們正打得如火如荼呢,怎麼這帳也算在我的頭上了?該不會是有人故意要挑撥離間吧?’說著,往李坤松瞧了一眼。李坤松道:‘我還沒見著王爺呢,你不必看我。’湯光亭回過頭來,續道:‘這件事情,焦贊大師可清清楚楚,王爺若要怪罪,我可找他幫忙證明證明。’
高智陽將信將疑,說道:‘那你沒幫著勸架,卻跟著大家瞎攪和,那還不是沒辦妥答應王爺的事。’湯光亭笑了一笑,心道:‘還好我有先見之明,知道要繞回去長劍門,朱兄與石兄剛好替我圓場。’回頭笑道:‘朱兄、石兄,請你們上前來,我來跟你們引薦引薦,我眼前這位是高大人,在王爺跟前辦事,是王爺的左右手。’石百成與朱兆和連忙向前行禮。高智陽問道:‘請問這兩位壯士是……’石百成道:‘晚輩石百成,奉掌門人命,前來宋國拜謁王爺。’湯光亭道:‘這兩位便是江西長劍門的兩位師兄,這回奉命跟了我北上,就是要來跟王爺覆命的。’高智陽一聽,又驚又喜,說道:‘此話當真?’連忙招來從人,吩咐在附近找一處客棧酒樓,先擺上酒席。從人應命而去。高智陽立刻說道:‘此地不是說話之處,還請兩位壯士移步,其他所有人,也都請一起過來。’大夥兒一聽他這麼說,就知道又有免費的酒菜可以吃了,都樂得答應。
一行人便在高智陽所派出的從人帶領下,來到一家小酒館坐下,石朱二人自然都被安排與高智陽同桌而飲。互敬三杯水酒之後,高智陽先道:‘兩位壯士說是受命前來,不知是怎麼一回事?’石百成望了湯光亭一眼,湯光亭跟他點了點頭。石百成方道:‘小的受掌門之命,與湯兄弟一同前來,是想向趙王爺傳遞友好合作資訊,他日若有用得著本門的地方,當效犬馬之力。我這裡有書信一封,還請大人過目。’說罷伸手入懷,取出信封,交給高智陽。
高智陽抽出信箋,草草瀏覽了幾行,復將信箋裝好,交還給石百成,說道:
‘這是要給王爺的信,請妥善收好了。’石百成道:‘是。’又將信封藏了回去。
高智陽道:‘長劍門既願為前驅,弔民伐罪,本官樂觀其成,只不過軍情已經十分吃緊了,此刻我也不能做主。’吩咐從人拿出一塊腰牌,交給石百成道:‘便請兩位拿著這腰牌,即刻啟程趕往壽春,見著王爺之後,將所有的信物交給他看,王爺自有定奪。’
語氣鄭重,表情肅然,好像有什麼天大的事情要發生了一樣。石百成與朱兆和只怕事情有變,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湯光亭也忍不住問道:‘大人,王爺那時千交代萬交代,一定要我聯絡上長劍門,現在我好不容易把人帶來了,王爺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吧?’高智陽道:‘此一時,彼一時也。如今朝廷已經準備對江南用兵,曹彬大將軍已經奉詔入京,隨時都有可能會出兵。所以王爺才會命我先到前線,準備大軍所需糧秣。依此情勢看來,只怕王爺來不及交付長劍門任務。’石百成趕緊說道:‘可是江西池洲、洪洲一帶,扼長江上游之地,是江南的軍事要地,我長劍門在地方勢力已久,動見觀瞻,影響所及,西至兩湖,東至金陵,若不能為朝廷效力,豈不可惜?還請大人三思。’湯光亭也幫著敲邊鼓:‘玄璣真人回去覆命才不久,差也不差這幾天……’高智陽道:‘已經過了半個月啦!’湯光亭道:‘總而言之,還是請大人修書一封,讓他們拿著趕路要緊。’高智陽沉吟一會兒,道:‘那是。’
範忠義命人送上紙筆,高智陽奮筆疾書,立時寫就。石百成接過瀏覽,紙上墨跡未乾。高智陽說道:‘便請兩位壯士快馬加鞭,星夜前往,遲了,我怕王爺會離開壽春。’石百成道:‘湯兄弟……’湯光亭道:‘事不宜遲,我帶著梅姑娘,行動不便,兩位師兄還是趕快前去吧!’朱兆和道:‘沒錯,石師兄,我們還是先走吧!’
石百成道:‘正是。’又與眾人對飲三杯,便即告辭。湯光亭送出門口,拿出原本放在身上的趙光義手諭,交給石百成,說道:‘必要的時候,可以用這個來突破王爺身邊一切不必要的干擾。’石百成大喜,接下稱謝。朱兆和道:‘那師妹便留在湯兄身邊,幫忙照顧梅姑娘好了。’林藍瓶早就是這個意思,他若不說,自己也會提出,便點頭道:‘師妹祝兩位師兄馬到成功!’石朱二人點頭示意,與湯光亭道謝再三,縱馬離去。
湯光亭送走石朱二人,立刻又回到高智陽桌前,說道:‘依大人說,這場大戰不就一觸即發了?’高智陽道:‘這是軍事機密,到底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們大家可都是分散開來,在為朝廷辦事了。湯兄弟是否也應該回去候命了?’湯光亭喜道:‘我等的就是這一刻,這樣的大事,我又怎麼能缺席呢。’高智陽看他喜形於色,倒是有些意外,隨即想道:‘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只想著打架玩鬧,這行軍打仗的事,豈是兒戲?到時候就有得你苦頭吃了!’便又道:‘如此湯兄弟不如趕緊回去,說不定王爺的密使,已經到了鑄劍山上了呢。’心中又想:‘你趕緊走了也好,免得又跟人鬧出事情來。’
湯光亭大叫一聲:‘哎呀,沒錯!’草草飯飽,領著林藍瓶與梅映雪,便向高智陽告辭。
三人走出鎮外,折返向南。林藍瓶這才問道:‘怎麼這就走了?我們不是才到江北來嗎?才沒幾天又要回去了啊?’湯光亭道:‘壽春既然有你兩位師兄趕去,我們自然也就不用去了。你沒聽高智陽剛剛的語氣,唐宋兩國隨時都有可能開打,難道你不想跟著軍隊,殺到金陵皇城去,把李煜從龍椅上給揪下來嗎?’那林藍瓶近來本已無意找李煜報什麼殺父之仇,但是現在機會擺在眼前,不由得又再度觸動她沉寂已久的復仇之心,湯光亭見她頗為心動,又道:‘再說,我也想帶你回去我家裡,讓你看看我小時後玩耍的地方,順便去看看我娘。’林藍瓶不知怎麼地臉上一紅,道:‘去……去見你娘……?’想問他:‘為什麼?’卻不好意思問出口。
湯光亭心中說道:‘帶你和阿雪去給我娘看看,看要挑哪一個當媳婦的好。說不定,還是兩個一起娶了的好。’他這個念頭,擺在心裡已經很久了,只是一直不敢說出口。甭說林藍瓶一向潑辣,是他早就知道的了,就是梅映雪也是個狠角色,一直無法猜透她對於此事的看法。這兩個其中只要有一個不同意,那他這個夢想就算破局,以後想都別想。更怕搞不好,就連梅映雪都拂袖而去,那便是兩頭落空,血本無歸了。
一想到梅映雪,湯光亭忍不住瞧了她一眼,心中與她說道:‘想要去萬毒宮求醫的這件事情,能不能成還在未定之天,更何況我連去萬毒宮的路都不知道。宋軍攻打江南的事情緊急,所以我們還是先回家去,不過你放心,等這事一過,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鍋,我也一定要想辦法,把你給治好。’他心裡說道這裡,暗暗禱祝,發起一個誓來。
也合著就有這麼巧,忽然間,梅映雪忽然轉過頭來,衝著他笑了一笑。湯光亭一驚,差一點跌下馬來。須臾,回過神來,高興地大叫:‘阿雪!阿雪!你認得我了嗎?’雙腿一夾,馳馬靠上前去。
林藍瓶正思索著回到鑄劍山上,見著湯光亭的母親時,這第一句話該說什麼好,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叫聲嚇了一跳,忙道:‘發生什麼事了?’湯光亭喜不自勝,說道:‘阿雪她……她剛才對我笑了,她認得我是誰了……’林藍瓶喜道:‘真的嗎?’勒馬停步,轉過頭來,輕輕喚道:‘梅姊姊,梅姊姊,你認得我是誰嗎?’梅映雪緩緩地將目光移動到林藍瓶臉上,微微笑了笑,小嘴微微一張,動了幾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來。湯光亭喜道:‘她想說話,她想說話,她知道你是誰,她知道你是誰了。’一時得意忘形,雙臂一張,將梅映雪緊緊擁在懷裡,梅映雪並不抵抗,只把頭低下。那林藍瓶見狀,開心之餘,醋意頓起,沒想到湯光亭興奮過度,忽然放開梅映雪,與林藍瓶說道:‘瓶妹妹,謝謝你,若不是你這些天來無微不至的照顧,阿雪不會復原得這麼快!瓶妹妹,你真好!’左臂一張,將林藍瓶摟在懷裡,右臂亦復將梅映雪給摟了進來,便在這一刻,湯光亭終於完成了他只能做,不能說,‘左摟右抱’的小小心願。
林藍瓶直覺猜他是故意裝成得意忘形的樣子,但是心裡卻也願意與他保留這一點模糊地帶,很快地,她也投入了相同的心情,去享受這麼一會兒的情感交流。可是他們三人跨下的馬匹可不這麼想,兩匹挨在一起的馬兒,不久便焦躁起來,湯光亭跨下那一匹擺頭嘶鳴,竟將前腳抬了起來。只聽得林藍瓶花容失色地大叫:‘湯哥,湯哥,我快要掉下去了,我快要掉下去了……’湯光亭左摟右抱的手不想放,跨下坐騎卻不聽話,心中一急,雙腿夾得更加緊。
那馬兒可不是這樣就可以馴服的,後腿一蹬,湯光亭整個屁股從馬鞍上飛了起來,‘咕咚’一聲,摔下馬來,那林藍瓶與梅映雪受他之累,在驚叫聲中,一一跟著摔下,湯光亭當先做了人肉墊子,卻依舊笑得十分開懷。林藍瓶與梅映雪掙扎著從他的身上爬起,雖是一身狼狽,但聽到湯光亭的笑聲,也受到了感染,都嗤嗤地笑了出來。
湯光亭見到梅映雪也笑了,深信這一定是個好兆頭,於是更加堅定他要回鑄劍山的決心。第二天三人回到江邊渡口,那戍邊帶隊的軍官還認得湯光亭,堆笑問道:
‘爺這麼快就又要去辦事啦。’湯光亭道:‘這一回是幫高大人去張羅一些瑣事。’於是胡說八道一番。那軍官深信不疑,直道:‘爺是能者多勞,將來定是國家棟梁。’那戍守南岸的南唐軍士,親眼見到宋國的軍官與湯光亭等人有說有笑,待到湯光亭等人下船,也對他們十分殷勤,而禮遇有加,他們也因此得以迅速又順利地回到鑄劍山上。
那林藍瓶與梅映雪兩人,是湯廣成之前就見過的,只是這一次兒子不但將寨中大事給辦妥了,而且還居然將兩女給一起帶了回來,這樣的變化,實在是讓他感到有點措手不及。不過其中細節他也不好細問,只有趕緊讓人另外安排住宿。還有那山豬與刀疤老三,也是知道林藍瓶對湯光亭好像有那個意思,可是這會兒突然又冒出了個梅姑娘,他們兩個相視而笑,私下議論,只是不知又哪裡意見不合,在一邊叫嚷了起來。
陳九淵知道湯光亭回來之後,也趕緊到議事堂來看他。湯光亭問起莫高天的近況,陳九淵道:‘莫前輩內功深厚,令人佩服,這些天他自行調養,已經漸有起色了。另外楊大哥也幫了許多忙,他們現在患難相扶,都變成忘年之交了。’湯光亭喜道:‘他們兩個如果能交成朋友,相信一定能夠撞擊出許多火花。我已經等不及想要早一點去看他們了。’陳九淵道:‘聽說寨主今晚設宴給你洗塵,已經派人去請他們過來了。’
當晚湯廣成果真設宴宴請湯光亭的江湖朋友,而寨中的重要幹部,也都受邀列席陪伴。席間湯光亭除了帶來宋國即將用兵江南的訊息外,也與莫高天、陳九淵說起那天分開之後的事情。言談之間,莫高天仍未改其桀傲不馴的狂妄性格,湯光亭想來他的身子應該是大好了,再瞧那楊景修的氣色,也比先前紅潤了許多,這雖讓他安心不少,但是時間對楊景修來說,卻是最大的殺手,因為像他這樣的傷,日子拖久了,往後要復健的困難度就會增加,昔日功力也就越難恢復。
那湯光亭原本還指望讓梅映雪替楊景修想想辦法的,但現在的梅映雪卻像是過江的泥菩薩一般,連自身都難保了。所以說梅映雪身上的毒,那就更要先想辦法解決不可了,決不能向那個潘神醫說的那樣,只讓她自行痊癒。
這一切都只待宋國的密使一到,然後湯光亭就可以跟隨父親打下山去,成就一番事業之後,他便要立刻帶著梅映雪前往太原,去尋求萬毒宮的協助。
只是這個宋國密使一直都沒到。
頭先一個月,湯光亭是天天到議事堂、前廳、山下大門報到,詢問有沒有宋國密使來訪。然後就到後山去找楊景修與莫高天,比手畫腳,談論武藝。或者是去找林藍瓶,帶著梅映雪到處去閒逛。那梅映雪每日按時服用潘神醫所開出的藥方,精神狀態似乎日日都有改善,有時候已能用點頭搖頭表達意見,只是反應慢半拍,進步狀況還不能令人滿意。偶而湯光亭也帶二女去見他的母親,那湯光亭的母親也是時好時壞的,正好與梅映雪是一對。
如此日復一日,天氣也由熱漸漸轉涼,趙光義始終沒有派人來。甭說湯光亭心焦難耐,就是湯廣成也頗感納悶。幾經商議,決定派出探子前往宋國與長江沿岸查探宋軍動靜,除此之外,他們所能做的,也只有繼續等待了。
如此又過了月餘,一日忽然探子回報:‘宋軍已由曹彬領兵,由蘄陽經蘄水入長江,池州守將戈彥以為是宋軍巡江,還備酒犒師,發現苗頭不對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戈彥棄城遁逃,現在池州已經讓宋軍佔領了。’湯光亭大喜,說道:‘終於打起來了,這趙匡胤的耐心未免也太好了吧。’湯廣成面有憂色,說道:‘看樣子趙匡胤勝券在握,並不打算出奇兵突襲,想要給李煜壓力。而南唐有像戈彥這樣的笨蛋守城,想要不敗也難。唉,希望這一場戰爭能夠早一點結束,趙匡胤顧念江南百姓,不要濫殺無辜。’湯光亭尚不能瞭解他父親的心情,只想:‘我們本來就是要配合宋師出兵,若是不打起來,那一切的努力不就白搭了?’
湯廣成接著下令加派人手嚴守山下通道,遇有南唐軍隊要上山,就一概直接殺退。結果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宋國的密使依舊毫無蹤影,只不斷地接到探子回報:
宋師順江而下,銅陵、蕪湖、當塗一一落入宋師之手,幾乎是已經來到鑄見山山下了。那探子還回報一個奇怪的訊息,那就是宋軍在石牌口聚舟架橋,架完之後突然又拆掉,不知在搞什麼鬼。湯廣成除了下令再探,也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