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至此各有怯意,但誰也不願意鬆手,一個靠著自己年輕氣盛,一個等待對方傷痛發作,頓時僵持不下,一攻一守,匆匆又過了百來招。
忽然間,左平翰身形一變,高低飛竄,繞著老劉不斷轉圈,若有出手,也是一沾即走,與剛剛的強勢猛攻截然不同。那老劉心想:「他這一輪猛攻,用力太過,只怕背上傷勢加重,現在已經痛得他受不了了。」以他的武功而論,在江湖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就這麼一昧地閃避防守,也絕非他心所願。眼見時機成熟,便迫不及待地反守為攻,瞧準左平翰一招未中,無功而返的當兒,揮刀砍去,左平翰不敢直接招架,矮身閃過。
那老劉心想:「就算他無傷在身,力拼一戰,我又何懼於他呢?我如此這般小心,難道是老了?」自忖比對手多練了二十年武功,如此貪生怕死,不是好漢所為。
想通此節,一時豪氣干雲起來,一刀既出,接連出刀,使得是「狂風快刀式」,招中套招,綿綿不絕。左平翰足不點地,且戰且走,打得是能閃則避,萬不得已才回上一招半式的主意。老劉當下更無懷疑,窮追猛打,毫不放鬆。
這一下攻守易位,轉眼兩人又拆了幾十招,驀地兩人兵刃相交,「當」地一聲,左平翰雨傘脫手,飛出兩三丈外,那老劉冷笑一聲,更不容情,斜地一刀抹去,左平翰無從招架,只得側身閃避。豈知老劉這一抹只是虛招,但見他提刀進步,正好攔在左平翰之前,接著「唰」地一刀,砍中了他的右胸。
左平翰大叫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雙掌一錯,打在刀面上,「啪」地一聲,拗斷了鋼刀,同時飛出一腿,也踢中了老劉的胸膛。兩人瞬間都傷了對方,而左平翰最後這一腳,更讓兩人同時翻身倒地。
原來老劉砍中左平翰的那一刀,有個名堂叫「孤注一擲」,向來便是他殺人不用第二刀的殺手澗,威力驚人,他這一下砍中對手,依往常經驗,對方非死不可,不由警覺放鬆,卻未料那左平翰武藝高強,實在是他前所未見,竟在刀鋒著體之際,胸口硬是往內縮了一寸,雖然還是不免中刀,但是卻不致立刻就死,甚至百忙中運勁折斷了鋼刀,老劉一愣之下,胸膛也結結實實地捱了一腳。
老劉這一下受傷不輕,但怕左平翰竟有能耐追擊,還是趕忙掙扎著爬起身來,卻見左平翰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心中稍寬。忽然胸臆間氣血翻湧,「哇」
地一聲,嘔了幾口鮮血,霎時天旋地轉,身子搖搖欲墜,頓坐在地。
便在此時,那小屋中奔出一個孩童,約有十來歲年紀,衣著簡陋,一看便知是個鄉下窮孩子。只見他邊跑邊叫著:「霍伯伯!霍伯伯!」奔到那老劉身邊,竟直接撲抱在他身上。那老劉臉色微變,拉開那孩童,忙道:「霍伯伯不是叫你千萬躲好了,不要出來,你……你出來做什麼?快……快進去!快進去!」推開孩童。那孩童道:「霍伯伯,你……你受傷了,還流血了,我……我……」掉下淚來。
老劉厲聲道:「哭什麼?不許哭,男兒有淚不輕彈,你沒聽說過嗎?」語調轉為柔和,續道:「別出來,快進去!你娘呢?快回去跟你娘躲好……」轉頭看見一個女人倚在門邊,正怔怔地望向這裡,氣急敗壞地道:「弟妹,快……快將敏兒帶進去,我不是說了,不管怎麼樣千……千萬別出來,哎呀,別出來,快將敏兒帶…
…咳……咳……」他胸口受創,氣息尚未調穩,這一番言語心情激動,一口氣忽然沒接上來,又引得他激烈地咳嗽,鮮血又不斷地從口角淌了出來。
那女人見狀,急忙快步走向老劉,幫著那孩童扶著老劉坐好了,一邊拍撫著他的背,一邊說道:「霍大哥,你為了我們母子二人,這些年來吃了不少苦,現在又為我們受了重傷,叫我們怎麼還能當作沒事一樣,自顧自己的安全,一直躲在裡面呢?」那老劉見左平翰仍是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又放心了一些,這才愁容滿面,唉聲嘆氣地道:「你還是我們呀,你呀地跟我見外……」那女人秀眉微蹙,並不直接回話,一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脊,續道:「說來慚愧,這孩子要比我勇敢多了,小妹為了孩子的安全,原來也是一直要他待在裡面的,但是他卻說,無論如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霍伯伯受傷不管。我想這孩子是對的,他父親在天有靈,知道他的敏兒重情份講義氣,也定然歡喜。」
那個自稱老劉的聽了,也不能說這樣不對,嘆了一口氣,摸著那孩童的頭,說道:「敏兒,你很好,你比霍伯伯講義氣。」那孩童道:「霍伯伯,娘,我們不要再說了,還是趕緊走吧,我剛剛看到那個惡人,好象動了一下……」
那老劉驚道:「你說什麼?敏兒,你沒看錯?」那女人也是十分驚慌地說道:
「霍大哥,我們還是快走吧,敏兒,你先站起來,走在娘前面。」那孩童道:「是。」
站起身來。老劉道:「不,不行,我還站不直身子,你們孃兒倆先走。」
那女人道:「霍大哥,剛剛你才說不分彼此,此刻怎麼又要我們先走?」孩童道:「娘說得是,霍伯伯不走,敏兒也不走!」說著,一雙小手上前,緊緊挽著他的手臂。老劉一把甩開,佯怒道:「你……你們……唉……」孩童雖見他發怒,卻不害怕,一對黑眼珠子,眨呀眨地盯著老劉看。
那老劉知道勸他們不開,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既然你們不願先走,也行。
敏兒,你過來。」孩童向前一步。老劉道:「我那把刀斷了,你瞧見樹下的那幾塊大石頭沒有?」那孩童道:「我瞧見了。」老劉道:「去挑一塊你搬的動的,但是要越重越好。然後抬著它到土丘上,往那個惡人的頭上砸去……」那孩童驚叫:
「可是他還活著……」老劉厲聲道:「就是因為他還活著,才要你去砸他。你沒瞧見嗎?他重傷之餘,兩手這麼一拍,竟然將我的鋼刀弄斷了。他這會兒死了……死了便罷,要是還活著,說不定只是暈過去了,要是……要是等他醒過來,咱們可都沒命了!」事關重大,老劉知道他這個弟妹手段柔弱,絕對不敢殺人,敏兒年紀雖小,但是有時候就像個小大人,在這一點上,倒比他娘強了些。只是這時忽然要他殺人,自然得加上一點威嚇,以減輕他的罪惡感。
那孩童顯然非常不願意,愣在原地,只是說道:「可是他還活著……」那女人也於心不忍,幫著說道:「霍大哥,敏兒年紀還小……」老劉心意已決,不理會女人說什麼,斬釘截鐵地道:「敏兒,今天你若不殺他,不用說你霍伯伯逃不過這一關,就是你娘,也很可能會死在這裡。」想他既然重視義氣,以旁人的性命作為要脅,最能切中他的心思。
不料那孩童道:「可是他身受重傷,血流滿地,現在人又昏了過去,毫無反抗的能力,殺一個垂死之人,豈不……豈不……」老劉滿腔怒氣忽感一沮,他當然知道殺這麼一個根本無力抵抗的人,不是英雄好漢所為。不自覺又嘆了一口氣,不知說什麼才好。
忽然遠處有人哈哈大笑,說道:「大哥,你說好不好笑,一個小小孩童,居然也說他不殺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到底是他人小鬼大,以英雄豪傑自居呢?還是神智不清,根本就是膽小如鼠呢?」另一個聲音冷冷地說道:「我原說他們這幫姓左之人,不是蠢貨就是偽君子,沒一個有用的。」這兩人對話初時聽來距離尚遠,可是等到他們說到:「沒一個有用的」這幾個字時,人已來到跟前,與眾人相去不過三丈遠。
老劉見這兩人身高一般,都約莫三四十歲,相貌也頗為相似,只不過右首那人嘴上蓄髭,左首那人唇下留須,其它衣著舉止,無不畢似,看來倒是真的同胞親兄弟。只見那左首之人走到左平翰三步之前停下,端詳了一會兒,見他整個人躺在血泊當中,出氣多,進氣少。笑著說道:「如此安排,真是再妙不過了,大哥,你說這是不是天意呢?」右首那人淡淡地道:「管他是不是天意,總之我們趕緊將事情辦了,回去交差就行了。」左首那人兀自嬉笑不休,道:「還是大哥厲害,知道要一路跟著這個左平翰,其實我早看他不順眼了,礙著他兵刃厲害,我才隱忍不發。
嘿嘿,只是他作夢也沒想到,居然會死在自己人的手上吧,哈哈……」
那女人聽到「左平翰」三個字,忽然大叫一聲,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孩童趕緊扶上,喊道:「娘,你怎麼啦?」那老劉臉上更是驚疑不定,顫聲問道:「弟妹,這……這個人,當……當真是……」女人掉下眼淚,說道:「我不知道,太……太久沒見了……更何況……」老劉頹然道:「更何況你一直躲在裡面……」
左首那人哈哈大笑,說道:「你們將人打死了,還不知道殺的是誰,哈哈,活的活該,死的該死,哈哈!」言畢,狂笑不止。
老劉臉色大變,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站了起來,雙手握拳,對他怒目而視。
左首那人笑聲陡止,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大哥,也就是右首那人反倒上前一步,說道:「霍不同,十年前你還身強力壯,雖然選擇躲起來明哲保身,但還算是聰明之舉。如今你受傷不輕,卻想要負隅頑抗,哼,不嫌太遲了嗎?」
老劉轉過頭來瞪他,說道:「不錯,我此刻才死,是太遲了。」原來他本名確叫霍不同,因故隱姓埋名,帶著結義兄弟左平熙的遺孀與遺腹子,在此符家集隱居。
也合該天意如此,那左平翰是左平熙的堂弟,與霍不同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姓名,偏偏未曾見過面,生平第一次見面,卻又都報了假姓名,以致才有這樣的誤會,最後造成令人扼腕悔恨的結果。
那女人聽霍不同這般說話,怕他一時意氣,連忙說道:「霍大哥,千萬不可…
…」左首那人插口道:「左夫人,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我叫王仲琦,那位是我大哥王伯琮。」左夫人瞧了二人一眼,搖了搖頭。
王仲琦嘻皮笑臉地道:「夫人是貴人多忘事。那一天左兄弟娶親,我們兄弟也到場祝賀了。沒想到一眨眼,他的兒子都這麼大了。」說著慢慢往前走去,看著那孩童道:「你叫敏兒,是不是?」那孩童道:「我叫左元敏。」在他幼小的心靈當中,「敏兒」兩字,只有親人才叫得的。
那王仲琦道:「左元敏,嗯,這個名字起得不錯,是你娘幫你取的?還是這位霍伯伯幫你取的?」那孩童不知,抬頭看著左夫人。霍不同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王仲琦笑道:「沒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也沒有。」往回踱步,看見掉在左平翰身畔的包袱,眼睛一亮,指著說道:「大哥你瞧,是不是那個東西?」王伯琮道:
「什麼?」走近一瞧,但見那藍布包袱裹了一些事物,其中有一樣特別顯眼,那是一個木盒匣子,約有三尺多長,前後端都突出藍布包袱外,叫人不注意也難。王仲琦所謂的那個東西,應當便是指此而言。
那王伯琮彷佛對此也頗感興趣,愣了一下,道:「是嗎?」嘴上這麼說,還是忍不住走向前去。便在此時,忽然耳畔生風,知是有人暗施偷襲,兄弟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是霍不同!」一個往左,一個向右,閃了開去。
原來那霍不同雖然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東西,但這既然是左平翰帶來的,這兩兄弟又這麼有興趣,不管是什麼,總之只要是他們想要的,別讓他們得手就對了。
霍不同手上沒有兵器,於是就拿了左平翰掉落一旁的雨傘,趁著兩人分心之際,朝兩人腰間點了過去。那霍不同的武學淵源,對於發動無聲無息的攻擊頗有一套,所以若是偷襲,向來十中五六,他這一下以一打二,竟然不分先後。但王伯琮與王仲琦也不是省油的燈,更何況霍不同有傷在先,出手威力七折八扣下來,更難建功。
那王伯琮一個閃身避開,轉過半個身子,左掌穿過雨傘,便朝霍不同右肩按來,而王仲琦剛好與他兄長相反,轉身旋踢,徑往霍不同左脅踹去。這兩兄弟年紀相仿,師承同源,不但武功相若,心思也差不多相同,這一下連消帶打,配合得恰到好處。
霍不同就是無傷在身,只怕也招架不住。
果然便聽到「砰」地一聲,卻是霍不同伸出左掌與王伯琮對了一掌,左脅下跟著同時捱了王仲琦一腳。兩股勁力在他的體內碰到一起,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翻了過來,嘴裡悶哼一聲,彈開數丈之外,重重地摔倒在地。而那把鋼管雨傘在半空中脫手而出,落下時正好砸在霍不同的額角上,那霍不同竟無力閃躲,頓時鮮血迸流。
左元敏大吃一驚,哭喊著跑向前去,伏在霍不同的身上,不斷地嘗試著搖醒他。
那王仲琦雖然一腳踢中了霍不同,但此時左後腰間卻開始隱隱作痛起來,想來該是在那一團混亂中,還是不知怎麼地讓霍不同給傷了。他越覺疼痛,不由得氣憤難消,走到霍不同身畔,怒道:「居然敢偷襲我。」驟起一腳,將他踢翻了過去左元敏忽然二話不說,一把抱住王仲琦的小腿,張口便往小腿肚肉上咬去。王仲琦驚覺,小腿一屈一伸,將他小小的身子甩了開去,罵道:「小鬼,作死嗎?」但見左元敏的身子飛出在半空中,轉了幾個圈,摔在兩三丈外。
那左夫人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探視,但見左元敏雖然跌得渾身是傷,但都是皮外傷,並沒什麼大礙,便恨恨地與王仲琦說道:「你們兩個,到底想怎麼樣?」
王仲琦道:「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左平熙的妻兒,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怎麼可以活過來呢?不過我大哥大發慈悲,打算留一條生路給你們孃兒兩。先抓你們回去,等候發落。」左夫人緊緊地摟著兒子,說道:「回去?去哪兒?我們什麼地方也不去。」王仲琦笑道:「事到如今,還由得了你嗎?」
王伯琮道:「跟他們說那麼多作什麼?快把東西拿了,我們就走了。」王仲琦道:「是。」走到左平翰身畔,俯身便去拿那個木盒匣子。王伯琮則走到左夫人跟前,說道:「左夫人,咱們走吧!」左夫人道:「我說了,我們哪兒都不去。」王伯琮道:「若不是想你們兩個活生生地更有說服力,我也可以殺了你們兩個,只提頭回去交差,要不,我也可以只殺你,帶你兒子回去。只不過如此一來,你兒子一路上會受什麼零碎的苦頭,你這個做母親的,可照顧不到他了。」
左夫人臉色大變,厲聲道:「你敢?」語調雖然強悍,但是摟著兒子的手,卻忍不住微微發抖。王伯琮冷冷地道:「我兄弟倆一向膽大妄為慣了,有什麼不敢的?」
那王仲琦在一旁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忽然插嘴道:「大哥,這個娘兒們雖然年紀大了一些,但是比起一些庸脂俗粉,可是與眾不同,別有一番風味,就這麼殺了她,不免可惜。若是大哥不要,不如留給小弟吧?」
王伯琮轉過頭去,說道:「你怎麼拿個東西也要那麼久?此地不宜久留,快走了。」王仲琦道:「這個包袱上頭的結打死了,解不開。」王伯琮道:「整個拿過來不就得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實。」王仲琦有點不耐煩,應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那王伯琮知道他這個弟弟做事,一向粗枝大葉地漫不經心,一雙眼睛便盯著,等他把東西拿了過來。卻見王仲琦才拎起包袱,忽然一個重心不穩,往前撲跌下去。
王伯琮才想說道:「又怎麼了?」但隨即感到不對,想自己的弟弟武功不弱,就算真的不慎失足跌倒,也能在瞬間馬上躍起。可是他這會兒撲倒,竟然直接以胸口著地,跌了個狗吃屎,照他這般摔法,豈不是要將鼻樑給碰斷了?王伯琮心中微微一驚,連忙撇下左元敏母子二人,上前一探究竟,口裡同時喊道:「仲琦,你沒事吧?」
王伯琮一連喊了兩聲,王仲琦不僅沒有回答,就是身子連動也沒動一下。王伯琮覺得大事不妙,不由心跳加速,走近蹲下,雙手扶住弟弟的肩頭,動手將他的身子翻了過來。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只見王仲琦的上半身是翻了過來了,下半身卻還維持原樣趴著,接著不知該說是腰間還是小腹間,頓時鮮血狂湧,把一身衣衫與黃土草地都染紅了。
王伯琮的眼淚一下子掉了出來。那左夫人見了,差點沒昏過去,驚呼一聲,雙手趕緊摟了左元敏在懷裡,緊閉著眼睛不敢看。耳裡只聽得王伯琮大喊:「是誰?
快給我出來!暗箭傷人算什麼英雄好漢?有種的連我一塊兒殺了!要不然讓我找上你,我一定殺光你全家。快給我出來!難道你是沒用的陰險小人,只會在背地裡放冷箭嗎?」聲嘶力竭,用盡了自己所知的各種辱人言詞,儘可能地想要逼他出面。
那王伯琮這一陣哭喊,語多哽咽,悲憤莫名。嚷了半晌,四周無人答話,回頭又去瞧他忽然死去兄弟的面容,見他臉色平和,嘴角含笑,顯然死得十分突然,也毫無痛苦。亂鬨鬨的腦袋突然想道:「此人居然能無聲無息地要了我兄弟的命,武功絕非泛泛,按理我也不是他的對手。但這人之所以不敢出面,那是知道若是明刀明槍,恐怕不能勝我,唯有像偷襲我兄弟那般,才能殺我。所以我可得千萬小心,別讓他暗算了,要不然兄弟倆人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裡,還不知兇手是誰,傳了出去,我王家還要做人嗎?」
心情稍復,看著左氏母子,隨即又想:「如今我兄弟已死,敵人又躲在暗處,無論如何是不可能再帶著這兩個人離開,為今之計,便是先完成任務,說不定還可以引出那個躲在暗處的鼠輩。」計議已定,沒忘了王仲琦尚未來得及拾起的包袱,伸出右足,將足尖伸進包袱底下,膝頭一屈,腳上包袱彷佛有了生命,突然躍起,輕輕巧巧地落入王伯琮的手心。
這東西到手,王伯琮隨即便要去料理了左氏母子,沒想到身子才動,背後忽然寒氣大盛,整個背脊頓時涼了半截。王伯琮心中一驚,暗道:「正主兒到了!」想來這個人既然衝著自己兄弟而來,定是與霍不同一夥的,左氏母子的安危也必定關心,於是將計就計,深吸一口氣,左足一點,身子如箭離弦,徑往左氏母子處竄去。
果然背後這股寒氣緊追不捨,而且速度之快,匪夷所思。王伯琮本想繞到左夫人背後,拿住她來當人肉盾牌,那便可說是立於不敗之地了。但這道又強又快的寒氣,卻逼得他不得不提前反應。只聽他大喝一聲,倏地轉過身去,右手五指虛拿,如撫琵琶,左手掌心向天,如託寶塔,使得便是他們王家祖傳的「摩雲手」裡的最後一式「撥雲見日」。此式以至陰克至陽,大柔馭大剛,專門抵禦不明的強勢攻擊,而且暗藏後招,可以伺機反噬,是攻守兼具,相當厲害的一招。
那王伯琮滿擬自己左右開弓,對方就算有兵刃在手,也非得響應不可。可是自己這一反身,前方空蕩蕩的,哪裡有什麼人?只有一道寒光迎面而來。王伯琮大吃一驚,心想:「這是什麼東西,居然能發出這等寒氣?」他原本後背感覺到的寒氣,威力非常,心中已有「是個練陰寒內勁的高手」朝著自己奔來的主觀意識,所以還以一招「撥雲見日」,對方就是有三頭六臂,那也是非回招抵擋不可。
可是這會兒眼前根本沒人,迎面而來的只是一個巨大的「暗器」,哪裡在乎他暗藏的什麼前招後招,實招虛招?只見那物來得飛快,王伯琮的腦筋沒時間多想這是個什麼東西,反正是個死物,左右手仍是一招「撥雲見日」向前按出,便打算將它拍落。
只見那寒光撲來,王伯琮右手兜去,時機方位,無不恰到好處,但卻反而聽到王伯琮大叫一聲:「不好!」同時上半身急忙往後一仰。那道寒光從他左肩上掠過,落到五六丈外的草地上。
左夫人忍不住好奇張開眼睛來看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那王伯琮瞪著一雙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瞧著自己的右手。左夫人順著他的目光瞧去,只見他右手掌上該有的五根手指頭去了四根,傷口處不住流出鮮血,狀態一樣嚇人,卻不知自己剛剛才從鬼門關前走過一遭。
那王伯琮伸出左手拉住右肩,順勢撕下右手的袖子,牢牢地纏在左手掌上,一面目不轉睛地瞧著前方。左夫人這時才發現前方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那人渾身是血,身子搖搖晃晃,好象隨時都會倒下,一命嗚呼的樣子。但是王伯琮好象不敢輕視,雖然又驚又怒,氣得全身發抖,但還是耐住了性子,只是緊緊地盯著他。
過了半晌,王伯琮終於先開口道:「沒想到你居然還會裝死,我倒還真低估了你。」那人道:「你們兄弟倆個一路跟著我,是自己的意思呢?還是盟主的意思?」
王伯琮道:「你找到了東西,卻不交給盟主,還偷偷地帶到這個地方來,想交給你哥哥的後人嗎?還好盟主明見萬里,洞燭先機,要我們兩個跟來,否則豈不是要讓你得逞了?」那人乾笑一聲,有氣無力地說道:「要是盟主知道這東西在你手上得而復失,你說,會有什麼後果?」
原來這個渾身是傷的人,便是左平翰。他與霍不同未見面就打,最後還捱了一刀,雖說在刀鋒入體之際,憑著修為,胸口硬是回縮了寸許,但是胸口開了一道六七寸的口子,深逾三分,就算一時不便就死,窮鄉僻壤無法延醫救治,再加上背上的傷,畢竟還是凶多吉少。唯一遺憾是與對方交手數百回合,卻尚不知對方是誰,就算是死也不能瞑目,於是才先詐死,說不定還能將仇家騙到身邊,再突發攻擊,拉來當墊背。
沒想到他那一腳讓霍不同受創頗重,反倒是將躲在屋中的一對母子給引了出來。
聽他們彼此之間的言談,左平翰確信了這對母子,便是自己此行所要尋找的大嫂與侄子,而剛剛與之性命相搏的人,居然是當時江湖傳言,義兄貪戀義弟妻子美色,最後劫走義弟妻兒的霍不同。
左平翰躺在地上,心情起伏不定,連連暗叫:「冤枉,冤枉!」這個霍不同的名字,自己是聽自己的兄長提過的,只是一直沒見過面。當時江湖既然人人如此傳說,自己這一趟前來尋找嫂侄,當然極有可能會碰上這號人物,怎麼剛剛就沒想到呢?自怨自艾之際,後悔莫名。左平翰在江湖上為人頗為硬氣,軟硬不吃,得罪了不少人,他也曾想過自己可能不得善終,但死則死矣,如今居然是這般死法,既是冤枉,又不甘心。
那時左平翰一時不知是要起來相認呢,還是要繼續裝死。若是繼續裝死,那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東西,就交不到侄子手上,失去了此行的意義,而若是自己此刻一動,只怕還來不及解釋,對方隨便補上一腳,就能立刻了結自己。到時弄假成真,東西一樣交不到侄子手上。
正自躊躇之際,忽然聽得遠處有人來到。原來他雖然外傷嚴重,內力卻沒絲毫折損,聽覺亦與平時無異。這時他一聽腳步聲,便知道是一路跟蹤他多時的王氏兄弟。他心知不妙,於是便偷偷動手去解開隨身帶來的那個包袱,取出木盒匣子裡的事物,壓在自己身體底下,然後再將木盒匣子放回去,將包袱打結紮好。那左元敏說他看到左平翰在動,就是這個時候。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左平翰也都知道,只是他受傷既重,除了繼續詐死,也幫不上什麼忙。後來王仲琦竟敢來到他身邊偷東西,左平翰如何能放過這個機會,趁著他開口說話,分心轉身之際,取出壓在身子下的東西,一招「四平八穩」從他的腰間斬去。那時王仲琦的身子正好擋在王伯琮與左平翰的中間,而左氏母子的注意力也在王伯琮身上,所以左平翰這一偷襲成功,立刻回原位躺好,手法巧妙,現場竟然無人知曉。也是左平翰手上的東西太過厲害,王仲琦一直到死前,都還不知自己幾乎已被斬成兩截,還走了幾步路,這才向前撲倒。
這樣的結果,固然讓王伯琮與左氏母子一時驚駭莫名,就是左平翰也是頗為吃驚,雖然一顆心卜通卜通劇烈地跳著,但他卻搞不清楚到底自己是驚訝還是興奮,總之他暗暗地將右手挨近身旁,蓄勢待發,就等王伯琮也走過來,然後準備依法炮製。
只是王伯琮才親眼見到弟弟死於非命,不僅不知敵人是誰,就連對方的長相也沒見到,自己的行動當然要格外小心。所以左平翰雖然同樣抓準王伯琮回頭的時機進襲,但是王伯琮也是繃緊著神經,就等著他偷襲,一覺背後有異,立刻發足前奔。
那左平翰一擊不中,根本無力再追,右手一抬,便將手中事物使勁朝王伯琮背後擲出。王伯琮不知厲害,勉強接招,結果賠上了右手。
王伯琮見左平翰渾身是血,身子搖搖欲墜,心想:「他身受重傷是實,在這邊跟我亂說一通,只是想嚇走我。」便道:「什麼失而復得?當真胡說八道!」
左平翰說道:「剛剛削去你手指的,就是那個東西。」王伯翰一驚,道:「當真?」忍不住回頭去瞧那事物掉落之處。那左平翰正是要他回頭,趁此一隙,矮身向前,兩臂一伸,從王伯琮的脅下穿過,右手上抬,拇指扣住了他的「大椎穴」,左手往前盡伸,反手扼住了他的喉間,口裡同時喊道:「大嫂……你是大嫂吧?我是平翰,是平熙的堂弟。我帶來的那把單刀,是平熙生前所有,趕快……趕快去撿起來,帶著元敏侄兒快走,我……我快撐不住了……」
那左夫人大驚,說道:「小……小叔,你說什麼?什麼平熙的單刀……」左平翰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道:「那刀……刀與平熙的死有……有關,別……問了,快……拿了快走……」左平翰忍著胸腹疼痛,要勉強扣住王伯琮已是困難重重了,這時又開口說話,手上更加乏力,但覺全身筋骨吱吱嘎嘎地亂響,彷佛隨時都有散開的可能。
那左夫人微一遲疑,這才牽著兒子的手,往剛剛那道寒光落下之處走去。可是左平翰所耗的力氣早已超越臨界,豈能容人這麼一點遲疑。只聽得王伯琮大喝一聲,震開左平翰的束縛,「波」地一聲,一掌打在左夫人的背上,左夫人悶哼一聲,身子如斷線紙鳶,飛了出去。
左平翰一驚,不知哪來的力氣,跟著往前一撲,攔腰抱住了王伯琮,兩人重心不穩,滾倒在地。只是那王伯琮雖然橫腰被抱,上半身卻是自由的,轉過身來,提起左掌,便要往左平翰的右耳拍去,口裡說道:「你斷我右掌,我就斷你頭顱!」
左平翰深知兇險,但又不願鬆手,一咬牙,反而將臉面往王伯琮的上臂迎去。那王伯琮原本打算一掌將左平翰的頸骨震斷,可是左平翰不避反迎,自己躺在地上,手臂無法後縮,以致這一掌是碰到了左平翰,不過卻是用臂彎,威力大打折扣。
但左平翰受到這一擊,仍是眼前一黑,頭痛欲裂,他心中著急,哪裡還管得了管不了江湖規矩,張口便往王伯琮的上臂內側咬落。那王伯琮吃痛,左手五指彎來,便去扯他的頭髮。只是這不扯還好,一扯之下,左平翰嘴上用力越劇,頓時痛得他殺豬般大叫,右手下意識地來推左平翰。卻忘了自己的右手掌去了一半,傷勢嚴重,這一用力,傷口崩裂,鮮血迸流不說,陣陣劇痛隨之而來,縱令他聲嘶力竭地狂叫,也絲毫不能減輕身上苦痛煎熬的萬一。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死命地摟著咬著不放,一個痛苦地扯著推著不休,一時僵持不下。這其中除了左平翰的喘息聲與王伯琮的哀嚎聲外,還夾雜著左元敏伏在母親身上的哭喊聲,場面極度混亂。也合該王氏兄弟註定要將性命陪給左平翰與霍不同,那霍不同此時忽然朝著王伯琮身邊爬了過來,手上還拖了那把左平翰的雨傘。
那霍不同一寸一寸地挨近,王伯琮便一寸一寸地往鬼門關靠去,只見他斯條慢理地將傘柄橫過王伯琮的脖子,然後兩手按住兩端,使盡吃奶的力氣往下壓。那王伯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霍不同的一舉一動,卻絲毫沒有反抗的能力。但覺脖子緊扼,張大了嘴巴,叫不出聲音,也沒空出聲,只是極力地想多吸幾口這花花世界的新鮮空氣,但很快的,胸膛裡進氣越來越少,天色也逐漸變黑,幾番抽搐,終於鬆開抓著左平翰後腦頭髮的手,終至一動也不動了。
那左平翰與霍不同合力扼死了王伯琮,心情逐漸放鬆,忽然對眼一抬,四目相交,兩人都愣了一愣。霍不同想起自己不分青紅皂白,胡里胡塗地抓著一個人猛打,以致有今日之禍,除了感到冤枉,還覺得對不起左平翰,甚至是已死了的左平熙。
想起自己這十年來的隱姓埋名,四處奔波,到頭來竟是如此收場,霎時百感交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兩人這麼對望,也不知過了多久,霍不同忽然靈臺清明,若有所悟地對左平翰笑了一笑。左平翰的心情本當比霍不同複雜上百倍,但見到霍不同此時的笑容,不知為何,也跟著笑了一笑,半晌,霍不同腦袋一歪,一句話也沒說,竟自斷氣了。
左平翰見霍不同已死,也無話可說,同時亦感自己的元氣也正快速地消逝之中,便把握時辰道:「大嫂,你……你沒事吧?」那左夫人原本趴在地上,這時聽了他的聲音,忽然動了一動,勉強抬起頭來。那左元敏哭道:「娘,你覺得怎麼樣了?」
左平翰又問了一聲:「大嫂,我……我走不動啦,不能……不能過去看你,你……
你還好嗎?」左夫人打起精神,說道:「我……我……」一連說了幾個我,忽然「哇」地一聲,嘔了一口鮮血。
左平翰見她嘔的是鮮紅的血,知她內傷頗重,但此時不願讓她多擔這個心,只好裝作視而不見,深吸一口氣,續道:「小弟不成啦,我原本打算……打算將一身武藝,傳……傳給敏兒,如今……如今不成了。」歇了一歇,又道:「此地不宜久留,大嫂趕緊帶……帶著敏兒,拿著‘寒月刀’快走,這把刀事關……事關重大,千萬可別……別丟了。這是有關……有關……」左夫人忽然搖頭道:「小叔別說了,我頭好暈,我……我記不起來……」
左平翰大驚,道:「千萬不可,我……我再不說,只怕來……來不及了……」
說到這來不及幾個字,忽然一口氣轉不過來,聲音跟著啞了。他急忙催動內勁,想要把這口氣轉過來,卻不知自己早已力不從心,「咕咚」一聲,倒了下去。
那左夫人驚叫:「小叔!小叔!」連喚了幾聲,左平翰此次是真的再也動不了了。左夫人忽然悲從中來,眼淚不住落下。左元敏在一旁瞧了,亦哭著道:「娘,霍伯伯死了,霍伯伯死了……」
左夫人心煩意亂,說道:「敏兒,這位是你堂叔,你跟他磕頭吧!」左元敏年紀雖小,但整件事情瞧下來,也明白左平翰不是惡人,但要他向這個素昧平生的人磕頭,不覺還是有些猶豫,不過他聽母親的話聽慣了,而母親既然這麼說了,自然不會錯才是,於是便磕了。
左夫人道:「娘覺得很累,想在這裡先休息一下,你去那邊的草叢中去找一把單刀,找到了,我們就走了。」那左元敏見過霍不同的鋼刀,所以對於刀的模樣倒不陌生,連聲答應,便自尋去。過了不久尋著了那柄單刀,左元敏身材矮小,只得用抱的將刀給抱了回來。
左夫人見左元敏抱著單刀直打哆嗦,問道:「你冷嗎?」左元敏道:「是,有點冷。」左夫人道:「那我們先收拾些衣服,再走吧。」左元敏道:「娘,我們要上哪兒去?」左夫人緩緩站起身來,望著北方的天際,悠然道:「娘也不知道……」——
玄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