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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千言萬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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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左雖然年少,卻也是個男的,按理在群芳樓中沒有他休息的房間,可是他是當紅名妓所帶的人,自又另當別論。雲夢來到他的房門外,見門戶洞開,裡面空無一人。恰巧一個看起來十分年輕的姑娘從身旁走過,雲夢抓著便問:「你見到小左了嗎?」

雲夢不認得那姑娘,那姑娘卻怎能不知道雲夢?當下便道:「我瞧見他剛剛出門去了。」雲夢道:「往哪走了?」那姑娘道:「我不知道。」徑自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道:「雲姑娘,小左他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好好說他就是了,他那麼大的人了,犯不著動不動就打他吧?」雲夢喃喃自語:「我打他?」忽想起小左自己給自己摑掌,連忙要解釋,道:「我……」卻見那姑娘轉過牆角走了,雲夢來不及辯解,轉為惱怒,也不管對方聽得到聽不到,便開罵道:「關你什麼事!」

氣呼呼跑回房間。待到夜裡,才又悄悄來到小左房門前。

窗上透出燈光,雲夢知道小左應在房內,便在門上彈了幾下。小左出聲應門,一見是雲夢,嚇了一大跳,遲疑了一會兒,才趕緊請她進去。

雲夢在他房內找了凳子坐下,問道:「臉上還痛嗎?」小左撇開右臉,囁嚅道:「不,不痛了……」雲夢拿出瓷瓶,說道:「你過來,我幫你擦擦藥。」小左應了一聲,腳下卻沒動靜。雲夢道:「怎麼不過來?怕我吃了你嗎?」小左道:「不是。」慢慢靠了過去。雲夢將他的右臉扳過來,在燈火下一照,說道:「腫成這個樣子,還說不痛。」拔開瓷瓶瓶塞,挖出一些白色的藥膏,在手心推開了,輕輕塗在他的臉上。

小左但覺一股清涼從臉上透了進來,原本發熱的臉頰,頓時清爽不少,說道:

「腫是腫了,但是早就不痛了。」雲夢「嗯」地一聲,細心地抹上地二遍,口裡問道:「下午我過來的時候,你不在房裡。不過我碰到了一個穿紅衣服的姑娘,瓜子臉蛋,眼睛大大的,她以為我打你,還說了我一頓。」

小左「啊」地一聲,說道:「是慰慈嗎?」雲夢道:「是吧?」小左道:「我明天找機會跟她解釋解釋,她人很好,我跟她說過之後,請她來跟你道歉。」雲夢笑了一笑,道:「不用啦!」輕輕推開他,拿出手絹擦手。小左道了一聲謝,尋了一張凳子坐在她前面。雲夢續道:「你很喜歡慰慈嗎?」小左一愣,接著趕緊搖頭。

雲夢道:「用不著急著否認,你這個年紀,開始喜歡女孩子,是很正常的。」

小左想起早上親吻雲夢的事,不禁又臉紅了起來,還好他的臉本來就紅了一邊,這會兒輕輕側過臉來,想來雲夢應該不會發現。

果然雲夢若無其事地續道:「明天我會給你一些銀子,看你是想要做點小買賣,還是到鄉下買塊田地過活,都不成問題,早些離開,別再跟著我,在妓院女人堆裡廝混了。」小左吃了一驚,顫聲道:「雲姊,你是要……要趕我走!」

雲夢柔聲道:「我不是要趕你走,有道是:男兒志在四方。你跟著我,能有多大作為?我看那個叫慰慈的姑娘,年紀雖然大了你兩三歲,不過很有正義感,頗與眾不同,你如果喜歡的話,明天我幫你跟媽媽講,讓你為她贖身回去,男子先成家後立業,也不失為一個好方式……」小左早已聽得淚流滿面,哽咽道:「我不要…

…」雲夢臉色一扳,說道:「你是看不起我們煙花女子嗎?自古俠女出風塵,前朝衛國公李靖,就是因為得了紅拂女的幫忙,才得以建立功勳……」

小左拭淚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捨不得離開雲姊……」雲夢嘆了一口氣,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跟著我,終究是沒有前程可言的。趁著你還能離開,應該趁早離開,否則一直陪著我到我年華老去,你的年輕歲月,也所剩無幾了。」

小左心想:「一定是早上那個情不自禁的吻,讓雲姊下定決心要趕我走,否則好端端的,她幹嘛急著跟我說這些?我一時衝動吻了她,她便想我已經長大了,再待在她身邊,只有越來越不方便……」心中懊悔萬分,但已來不及了。

他一考慮到雲夢的感受,頓時也頗能理解目前情況的尷尬,稍待心情平復,便道:「那雲姊有什麼打算?」雲夢道:「什麼打算?我能有什麼打算?照著日子一天天地過下去囉,女人青春有限,我得及時行樂。」小左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張了嘴想說話,卻又勉強忍住了。

雲夢道:「幹什麼欲言又止?」小左道:「雲姊,你人既漂亮,武功也一日比一日高,而這些年來,也掙了不少銀子,為何不像你自己所說的,趁著年輕,趁早收手,找一個……找一個好人家嫁了!」這些話他原本不敢說,但是既然離別在即,再有什麼話不說,以後也沒機會了,尤其是說到最後那「找一個好人家嫁了」幾個字時,更是豁了出去,特別提高了聲音說出來。

雲夢戚然一笑,說道:「你……」才開口,忽然臉現古怪,眼珠子瞧向簷頂,緩緩地抬起頭來。小左一愣,也跟著抬頭瞧去。

驀地一個細如蚊聲的聲音說道:「這個娘兒們的耳朵還真厲害,這樣她都聽到了。」另一個聲音道:「你沒事笑個屁啊,這下可好了,只好下去啦!」原先那人道:「下去就下去,有屁忍住不放容易,要我忍住笑,那可就難了。」另一個聲音道:「此言差矣,你說你當真能忍住不放屁?胡說八道,那屁無處可洩,最後要從何而去?你常常悶聲不響地大放臭屁,可見你屁聲是能忍住了,但是臭味還是控制不了。」

言談聲中,「嘩啦」一聲,紙窗應聲而破,雲夢拉著小左,退到一邊。小左只見兩道人影一前一後,隨即閃了進來。後面進來的那人兀自談論著:「此言差矣,那臭味是臭味,屁是屁,兩者萬不能混為一談。就像你一個多月沒洗澡了,全身上下都是汗臭味,又有誰說你是放屁了?」頭先那人道:「照啊,你說‘汗’臭味,這汗臭味跟屁臭味當然不同了,所以說,你屁聲能忍,屁臭啊,是怎麼樣也忍不住的,哈哈。」隨後進來的那人說道:「誰說的?我是不想忍,非不能忍也,要是我都忍住了,你能知道我放了屁?還能在這兒讓你說嘴?」

頭先那人假裝嗅了幾嗅,笑道:「屁放甚多,還好不算太臭!」隨後進來的那人不明其意,道:「你說什麼?」頭先那人未語先笑,說道:「你將屁都忍在肚子裡,無處發洩,一張開嘴巴說話,不免臭氣沖天!」隨後進來那人大怒,罵道:

「放你的狗臭屁!」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誰也不願讓對方說最後一句。

雲夢聽他們說得骯髒,不禁皺眉掩鼻。小左待瞧清楚這兩個來人,心中不免打了一個突。這兩個大概都是六十來歲,頭髮花白的老者,靠近門邊的那個,長著一副長長的馬臉,但是臉色紅潤,有如少年,身材又高又瘦,活像是一根竹竿插著馬頭,大了好幾號的童玩竹馬。而靠近窗邊的那個,則圓頭大耳,身材肥胖,可是說也奇怪,他的雙腳至腿,卻偏偏又瘦又細,若要有一比,就像是個立在地上的特大陀螺。

這兩個人長相特異,來如清風,雲夢知道是碰到江湖異人了,心中除了暗暗戒備之外,實在也搞不清楚,為何這兩個人會不請自來。但聽他們說話的口氣,好象要不是自己發現了他們的行藏,他們還打算繼續躲下去的樣子。見他們兩個兀自爭論不休,便道:「喂,你們兩個是小偷,還是強盜啊?」

那兩個老者聞言,轉過頭來,其中那個大陀螺瞪了眼睛,氣呼呼地說道:「這個娘兒們目中無人,居然說我們兄弟倆是小毛賊。」大竹馬道:「此言差矣,她是在詢問,我們是小偷還是強盜,並不是直言我們兩個是盜賊。」大陀螺嚷道:「那有什麼差別?她只說了兩個讓我們挑,不論挑中了哪個,還不都是小毛賊。」大竹馬沒好氣地道:「你不會兩樣都不挑嗎?」大陀螺一愣,卻不強辯了,道:「那倒是。」與雲夢道:「這有什麼差別嗎?我們兩個兩樣都不是。」

雲夢見這兩人頗愛抬槓,便道:「那當然有差別了。是強盜小偷闖進來,姑娘我用掃帚轟了出去,這門窗的錢不用賠。要是兩樣都不是,不管來找本姑娘什麼事,得先拿出銀子來賠門窗。」那大竹馬一愣,與大陀螺說道:「兄弟,這小妮子說得有理。」大陀螺道:「什麼有理?我們兄弟替人家辦事,從來都是人家大把大把的銀子送過來給我們花,從來沒有還要自己掏腰包,付銀子的道理。再說當小毛賊不用賠錢,不當賊反而要賠錢,那不是說我們兩個,連賊都不如嗎?天下豈有此理?」

大竹馬恍然大悟,與雲夢道:「我兄弟說得對,我們絕對不付錢。」

雲夢聽到「我們兄弟替人家辦事」,想他們今天不請自來,源本於此。見他們武功雖高,但為人卻頗有呆氣,便道:「從來欠債還債,損害物品賠錢,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那是對於一般人而言,若是武林耆宿,前輩高人,那自又另當別論了。」

那大陀螺大喜,笑道:「兄弟,這個娘兒們不簡單,我們兩個行走江湖,很少管什麼閒事,想不到她居然知道我們兩個是前輩高人,不錯,不錯。」那大竹馬也喜孜孜地道:「我們兩個個武功高強,在江湖中早已人盡皆知,小妮子知道我們兩個的名頭不稀奇,不過難得她一眼就認了出來,見識也算是同輩中,相當了不起的了。」兩人喜形於色,對雲夢的眼色,已頗為不同。

那雲夢心道:「原來是兩個渾人,說不定是他們找錯人了。」便道:「是啊,兩位前輩武功高強,神龍見首不見尾,小女子雖已心儀許久,卻始終緣慳一面,常深以為憾。不知兩位前輩突然駕臨,不克遠迎,失禮之處,還請恕罪!」說著輕輕一福。

兩人大樂。大陀螺道:「哪裡,哪裡。」那大竹馬更與大陀螺道:「看吧,我早跟你說過了,偷偷摸摸地躲在屋簷下聽人說話,不是大丈夫所為,你就不聽。」

大陀螺道:「你什麼時候說過了?我說躲到屋頂上,你還說屋頂風大,不如躲在屋簷底下,不是嗎?」一言不合,又要吵起來了。

雲夢趕緊為他們緩頰道:「兩位前輩遠來是客,還請少坐,我立刻讓人備上水酒。」那兩個老者見她禮數周到,笑得合不攏嘴。大竹馬道:「不坐了,事情辦完,我們還趕得走了。」雲夢惋惜道:「那可真可惜了……」話鋒一轉,問道:「還沒請問兩位前輩高姓大名……」

兩老得意忘形,渾然不覺這位姑娘明明說過心儀他們已久,怎麼會連他們的姓名都不知道?兩老此時壓根兒沒去想過,這二者當中應該有何關聯,大陀螺更得意洋洋地道:「嘿嘿,站穩了,說出來可別嚇著了,我叫蔣大千,這位是我結義弟弟,他叫於永珍。江湖人稱‘千變萬化塞北雙傑’,說的,就是我們兄弟倆。」那大竹馬也笑著說:「沒錯,我叫於永珍,他是我結拜弟弟,名字就叫蔣大千,曾經叱吒江湖幾十年的‘萬水千山塞北雙傑’,嗯,不對,是一直叱吒到現在的‘萬水千山塞北雙傑’,指的就是我們兄弟倆!」

兩老自我介紹完畢,雲夢還真的猶如那個大陀螺蔣大千所說的,著實吃了一驚。

她來往接待的都是江湖人士,一些江湖軼事,異人奇聞,都頗有所知。聽到眼前這兩個老人,居然是塞北雙傑時,不禁心道:「江湖傳言,塞北雙傑武功高強,神出鬼沒,為人亦正亦邪,沒有門派,不受任何約制,做事全憑個人喜好。又說他們彼此喜歡說話鬥嘴,江湖朋友背地裡,送了他們另外一個外號,叫‘千言萬語抬槓雙怪’,看來果然便是他們了。」又想:「他們說替人家辦事,到底是替誰辦事?誰有那個本事差得動他們呢?」

尋思之間,還不知如何反應,卻聽得小左說道:「兩位前輩都介紹對方是結拜弟弟,你們兩個之中,到底誰是大哥,誰是小弟?」大竹馬於永珍笑著說道:「小兄弟,看也知道,當然我是大哥囉。」蔣大千也趕緊說道:「你別聽他吹牛,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趕得上我,我不當大哥,只怕不夠稱頭。」

於永珍哪能服氣,說道:「睜著眼睛說瞎話,一看也知道我比你高,還說我沒有一處地方趕得上你?」蔣大千道:「你是比我高,但我比你壯!」於永珍道:

「我輕功比你好!」蔣大千道:「我內力比你強!」於永珍道:「我的拳頭快!」

蔣大千道:「我……我的掌法高!」於永珍道:「我的……我的劍法……」還沒說完,蔣大千馬上搶著道:「我的刀術精良!」兩人越說越激動,也越靠越近。雖說那於永珍要比蔣大千高出半個頭,但是蔣大千圓滾滾的大肚子頂在前面,將於永珍隔開了有半尺多。於永珍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傾,頭就低了下來,四眼相對,鼻子正好碰到鼻子,雙方口沫橫飛,都濺到對方的臉上。

頃刻間,兩人把可以比拳腳武功、刀槍暗器,全部比了一遍,說到後來沒詞了,那於永珍居然說道:「我……我的樣貌英俊!」蔣大千也不甘示弱,脫口道:「我的氣質高雅!」於永珍道:「我聽你在放屁!我才是豪邁威武!」蔣大千道:「放屁!我眉宇不凡!」於永珍道:「放屁!我才華出眾!」蔣大千道:「放屁……」

小左聽他們兩個說到這裡,一開口必先「放屁」,明知不禮貌,但還是忍俊不住,撲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雲夢雖然也是頗覺得好笑,但是一直不敢笑出聲音來,一聽到小左發笑,才覺得不妥,忽然眼前人影一閃,小左已經給人拿住後頸,像提小雞一樣給拎了起來。

定眼一瞧,才知是蔣大千倏然出手。他一抓住小左立刻回到原位,行動快如鬼魅,雲夢待要搶救,已然不及。

雲夢急忙道:「前輩手下留情,他還只不過是個孩子……」蔣大千一愣,將小左提高了些,側過頭去多瞧了幾眼,接著說道:「他還是個孩子嗎?可是我剛剛明明聽到你們兩個,躲在這裡談情說愛。你叫這小子過去,他不過去,你就說:」快過來啊,你怕我吃了你嗎?‘然後你還問他:「痛不痛快?’接著要拿銀子給他,暗示他要先成家後立業,結果這小子不領情,哭著要你趕快找個人嫁了。我聽到這裡,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才給你發現了我的行蹤。總歸一句話,你的姘頭不要你了,還害得我們被人發現,臉上無光,現在他居然還敢笑話我,我這就抓住他,好好地拷問他一番,要是回答得不夠合我的意,我立刻結果了他,也好給你出一口氣!」

雲夢聽他越說越不象話,心中早也是「放屁」連連,可是這兩人性情古怪,自己要是一句話說得不對,非旦救不了小左,只怕自己的小命也難保,於是便道:

「前輩,你們……你們誤會了……」那小左心裡更著急,早想開口辯駁一番,可是蔣大千這一抓又快又準,正好拿住了他的「大椎穴」,全身動彈不得不說,聲音竟也啞了,嗚嗚哇哇,說不出幾個字出來。

那蔣大千不理會雲夢的什麼誤會不誤會,劈頭就與小左問道:「你說,你是笑什麼意思?是笑我的氣質不夠高雅,眉宇之間又太平凡嗎?今天你不說出個道理來,馬上就有得你受了!」小左想說道:「你不放我下來,我要怎麼跟你說?」但是嘴巴是張開了,還是那嗯嗯啊啊地幾個音。蔣大千怒道:「居然裝聾作啞起來了。」

那於永珍幸災樂禍,說道:「他不是裝聾作啞,而是不想跟你白費唇舌,這種事情明眼人一瞧便知,你要他說出個道理來,不是要他說白天為什麼有太陽,晚上為什麼有月亮嗎?哈哈,你就承認沒有我好看吧!」雲夢一聽,馬上抓住他的話頭,道:「於前輩,小左認為蔣前輩比不上你俊美,卻讓蔣前輩抓住了,你不救他下來,以後可沒有人敢說實話了!」

於永珍哈哈大笑,說道:「不錯,不錯,這小子聰明老實,老子很喜歡他。不過他得罪了我兄弟,那也是無可奈何。只要他這次不死,老子絕對重重有賞!」

雲夢肚子裡暗罵:「兩個老糊塗!」腦筋一轉,跟著道:「慢著,兩位前輩此次前來,就是為了要找人,做兩位英俊美醜的公證嗎?」想藉以轉移兩人的注意力。

蔣大千一愣,說道:「對了,我們到底是為什麼來這裡?」手上仍是拎著小左。

於永珍忽然面有難色,說道:「這個……我們來找雲姑娘,是為了……是為了……

呃……」蔣大千道:「我想起來了,不就是在陸家莊上,那個陸老頭六十歲大壽,咱們兄弟倆給他面子,大吃大喝他一頓,沒想到他不但不領情,還奚落了你一陣子。

你不服氣,就跟陸老頭打了一個賭,結果賭輸了……」於永珍反駁道:「你搞錯了吧,是你被他奚落,是你不服氣,是你跟陸老頭打了一個賭,不過我們沒輸,他也沒贏,我們是看他可憐,自願來這裡請雲姑娘上陸家莊一趟的。」

蔣大千道:「不對,不對。」於永珍道:「又怎麼不對了。」蔣大千道:「之前你不是這樣說的,你說來汴京看看情況,要是太麻煩,就將這娘兒們綁了走。不是嗎?」於永珍瞪了他一眼,說道:「我不是說‘看看情況’嗎?我現在看了情況,決定不綁了,想改用請的,你待怎麼樣?」說著兩手攔腰一插,一副你想怎麼樣的樣子。

雲夢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原來這兩個怪人,本來竟是打算擒了自己,去那個什麼陸家莊。她腦筋飛快地轉了幾轉,想不出什麼時候有得罪過一個姓陸的,這會兒又聽於永珍說,現在並不強迫,而改用邀請的,更是聽得她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反正眼下沒有立即的危險,便道:「你們請人是這般請法的嗎?不放下小左,本姑娘哪裡都不去!」他此刻擔心小左的安危,遠勝於己,只是自己尚茫然無知罷了。

那於永珍好象完全沒考慮到對方會來這一下子,皺眉道:「這可奇也怪哉,小姑娘剛剛明明說久仰我的大名,還說心儀很久了,怎麼要請你去作客,這時偏偏又不要了呢?」雲夢怕他突然反悔,要將自己擒了去,便急忙道:「前輩是武林高人,名聲響亮,是人人所景仰學習的物件,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話。你說要請我去陸家莊,就必須要用請的,我若不願意,你就不能用強的,否則就是說話不算話。俗話說人無信不立,一個人沒有信用,那可是比武林中下三濫、癟三的小角色還不如。」

想這兩人這麼愛抬槓,說不定可以用話來擠兌住他們兩個。

於永珍臉色大變,怒道:「你說什麼?」雲夢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那蔣大千此刻卻哈哈大笑,說道:「這娘兒們說得不錯,哈哈哈,你四十年前,就應付不了女人,四十年後,依然別腳之至,佩服啊佩服!」

於永珍大聲道:「一個人說話當然要算話啦,我於永珍說話向來就是一言九鼎,駟馬難追!」轉過頭來與蔣大千道:「哥哥這一會兒削了面子,你這個做兄弟的,臉上也沒什麼光彩,你再笑我,我馬上跟你翻臉!」蔣大千一聽,笑得可更開懷了,馬上說道:「做哥哥的我,怎麼會讓做兄弟的丟臉呢,你瞧我捉住了這小子,就不需要這娘兒們啦!」

於永珍眼睛一亮,問道:「那是為何?」蔣大千道:「陸老頭娶了六個老婆,但是卻怕她們怕得要死,心裡想來見一見這武林第一大美人一面,卻連嘴上說說也不敢,根本可以說是有色無膽。而你瞧,我們一齣馬,就抓到了這武林第一大美人的姘夫,我們帶回去陸老頭面前,還不讓他瞧得掉出眼珠子來!到時候還有誰敢說我們兄弟兩個,見到女人就沒輒,是不敢招惹女人的老光棍。」

於永珍聽得點頭連連,說道:「不錯,不錯,這些人一說到雲夢姑娘,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但又有誰敢像我們兄弟倆這樣,直接找上門來?尤其這一齣手就拿到她的姘頭,回去還不把他們一個個都氣死了!我實在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們那群人驚訝的表情了,哈哈,妙極,妙極!」蔣大千道:「事不宜遲,要是去得晚了,他們全散了,那還跟誰說嘴去!」於永珍沒口子地直道:「快走,快走!」

雲夢心知不妙,因為這兩個人是老糊塗蛋,搞不清楚什麼跟什麼,也許還無所謂,但他們口中所謂的那群朋友,可未必如此,要是其中有人看出他們所言不實,冷嘲熱諷一番,兩人惱羞成怒,那還不要了小左的命。見兩人說走就走,想也不想,伸手一攔,便搶在蔣大千身前。沒想到蔣大千哈哈一笑,不進反退,於永珍卻趁隙鑽出了破窗。

雲夢大喜,心想:「你們兩人不聯手,倒像是要給我機會似的。」當下化掌為爪,便往蔣大千肩上抓去。她深知這兩人雖然言辭瘋癲,行為怪異,但在江湖成名已久,別的不說,內功必定深厚,所以一上來,便是學自「鷹爪門」的必殺技:

「金鷹掠翅」。這一招由上而下,從肩胛到手肘,直取對手的天鼎、巨骨、手五里、曲池等手陽明大腸經諸穴,一氣呵成,迅猛兼備。蔣大千若知厲害,一往後閃退,那雲夢便可以直接去切他的手腕,順勢抓回小左。而若蔣大千不避反迎,格臂來擋,那雲夢更可直接攻擊他手臂上的會宗、外關、陽池等手少陽三焦經諸穴,是相當厲害的一招。

那蔣大千大喝一聲:「好!」右手一抬,竟將手中小左的腦袋朝雲夢的爪上送來。雲夢大吃一驚,急忙變招,口中忍不住低呼道:「卑鄙!」蔣大千哈哈大笑,渾不在意,接著手上用勁,將小左從視窗扔了出去。

雲夢大叫:「不要!」就要跟著竄出破視窗,蔣大千伸手攔來,說道:「別急,別急!」與雲夢拆了一招。便這一阻,小左的身子已經隱沒在夜空中。雲夢大怒,下手再無顧忌,拳掌指爪全部出籠,蔣大千見招拆招,一邊嘖嘖稱奇,說道:「小妮子的武功,不是一個師父所授的,不過花樣雖然很多,但是都學不到家。奇怪,奇怪,你是六合練家拳的門人嗎?怎麼又能使五虎斷門刀的武功?他們兩家不是世仇嗎?」嘴上自言自語,手下卻也沒慢了,忽然窗外遠遠地傳來於永珍的聲音,說道:「拖拖拉拉的搞什麼鬼?要不要我去幫你?」

蔣大千笑道:「少陪了!」左掌向前探出,徑往雲夢拍去。雲夢但覺胸口一窒,心下駭然,心道:「這人的內勁如此了得!」右手翻處,一把黃金為柄的匕首已躍然在手,便是那天用來擋開自由自在的偷襲,解救燕虎臣頸上一刀之厄的那一把。

雲夢不知將它藏在身上的什麼地方,一有需要,竟然隨時都能挈拿在手。

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險。」但見她手中匕首翻動,在蔣大千的雙掌下左突右刺,寒光點點,端的兇險異常。那蔣大千面露驚疑之色,說道:「你這是……你這是……」邊還手邊搔頭,彷佛正在腦海中搜尋什麼,卻想不起來。忽地又聽到外頭於永珍的呼喊聲,道:「到底還要我等多久,遇上麻煩可別逞強,只要叫喚一聲,我立刻就去救你!」

蔣大千朝著窗外大喊:「放屁!」他見雲夢年輕,又是個女子,下手容情不只三分,此時受到同伴嘲弄,那還有什麼客氣的,順手一抓,那雲夢手上的匕首拿捏不住,倏地脫手飛出,「啵」地一聲,插入壁板。

雲夢大吃一驚,轉身去拔匕首,卻見蔣大千哈哈大笑,同時便從視窗飛竄而出,急切之下,竟拔不出來。她撇下匕首,衝到視窗往下檢視,但見蔣大千與於永珍那兩道形態特殊的人影,撥開人群,正往東門方向快速離去。那於永珍手臂上挾著一個個子較小的身影,不正是小左是誰?雲夢只怕失去了他們的蹤跡,想也不想,便躍出窗戶,一路追去。

那時天色雖晚,陸上行人卻仍不少,雲夢追了一陣,忽地一閃神,便在街角失去了他們的蹤影。見他們這一路往東,便直接先趕往東門尋找,不一會兒穿出內城,來到外城邊上時,遠遠地果見那兩道熟悉的人影就在前面。只是那時距離已經很遠了,雲夢又毫不節制地急奔了好一陣子,內息不勻,眼看是追不上了,便大喊道:

「站住!站住!沒用的兩個塞北怪老頭,只會欺負女人孩子!」

那於永珍與蔣大千果然雙雙回頭看了一眼,相視一笑,更不停步,直出城門。

雲夢無奈,只得再追。才奔出幾步,忽見眼前有個熟悉的人影,雲夢心念一動,指著前方,大叫:「燕大俠!燕大俠!快……快……截住那兩個老頭,他們抓走了小左!」

雲夢瞧見的那個人,正是燕虎臣。他在群芳樓花光了所有銀兩,連傍手的長劍也拿去典當掉了,這晚他無處棲身,正想找間寺廟道觀借宿,忽聽得雲夢叫喚,全身精神為之一振,順著雲夢所指方向望去,果見兩個老者剛剛出了城門。他外號「追風劍」,輕功正為所擅,再說美色當前,哪還有什麼猶豫,二話不說,拔腿就追。

他這一竄出,身子如箭離弦,端地迅速無比,那蔣於二人不知雲夢找來了生力軍,手中又挾了一人,不一會兒便被追上,相距不過六七丈外。蔣於二人聽到後頭腳步聲起,但覺此人輕功卓越,非比尋常,都不約而同地回頭,想要瞧瞧此人是誰。

便這麼一分心,腳下略阻,燕虎臣又追上了兩三丈。

燕虎臣見他們兩個回頭,待瞧清楚他們的長相,心裡也是打了一個突,但他藝高人膽大,劈頭便喝道:「兀那老頭,放下人來!」那蔣大千見多識廣,見來人便是衝著自己兄弟兩人而來,更不答話,忽地停步,反身便是一掌。燕虎臣未敢輕視,低頭一竄,已從蔣大千身旁掠過。

那蔣於二人都是輕「噫」一聲。接著於永珍出左掌,蔣大千出右掌,同時都往燕虎臣身上按去。燕虎臣見這兩招方位巧妙,勁道非同小可,始知遇到了高手,右足疾點,身子往後倒退,避開於永珍這一掌,可是蔣大千攔在身後,他這一掌卻無論如何躲不開了,當下也是潛運內勁,舉掌相迎。只聽得「啪」地一聲,燕虎臣借力向後彈開五六丈外,才落地,但覺體內內息翻湧,一時頭昏眼花,不知身在何處。

他假裝鎮定,立刻站起身子,耳裡但聽得那兩位老者對話,說道:「這人是誰?

輕功不弱啊!這一掌竟傷不了他。」「那是你掌力不行啦,好了,好了,快走吧,遲了,大家都散了。」「放屁!我掌力不行?你要不要接我一掌嚐嚐?」「那你得追得上我。」「我人就在你後面,還用得著追嗎?」「廢話,那是因為我還抓著一個人……」「那你把這小子……」聲音越去越遠,待得燕虎臣調好內息,二老一少,早已去得遠了——

玄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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