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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千言萬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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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燕虎臣悠悠轉醒,微微睜開眼睛,見窗外天已大亮,便轉了一個身,以避開刺眼的陽光,想要再度入睡。忽然耳邊一個溫柔女聲響起,輕輕說道:「該起床啦,一天睡得比一天晚。」

燕虎臣睜開眼睛,但見一個白衣女子,衣領微敞,正背對著自己,自顧攬鏡,梳理著她那一頭及腰的秀髮,偶爾側身斜首,那頭烏溜溜的長髮,如絲緞般從肩膀上滑下,露出了她那白玉般的脖子與肩線。燕虎臣仔細地瞧清楚了這玉頸香肩上,留有他昨夜曾狂吻過的吻痕,心滿意足地瑟縮了縮身子,渾身舒泰地賴在棉被當中。

一旁枕上留有幾莖髮絲,湊近鼻子,還能聞到與昨晚一夜激情,在這女子身上所聞到的,相同的味道。起床?燕虎臣只想能多躺一會兒是一會兒,因為這也許是他躺在這牙床上的最後一天了。

那女子見叫不醒燕虎臣,也不再說話,只是繼續地梳著她的頭髮。忽然門外腳步聲響,接著便有人敲門說道:「雲姑娘,東西給你搬來了。」那女子「喔」地一聲,說道:「搬進來吧!」燕虎臣一聽,趕緊將棉被一拉,蓋住了自己的臉。

原來那燕虎臣在群芳樓一待,至今已經半個多月了,不但將成名絕技「追風劍法」教出十七招,昨天更將自己的隨身寶劍,典當了銀兩,全數都給了這位正在梳頭的姑娘雲夢。如今床頭金盡,眼看離別在即,卻也不禁英雄氣短,只想多躺一會兒,聽得門外小左叫門,不知為何,突然有點羞於見人。

他將自己蒙在被子裡,只聽到房門一開,靴聲又起,心想,這應該是小左將雲夢要的東西搬了進來。一陣桌椅移動碰撞後,果續聽得人聲響起,正是那個少年小左,繼續開口說道:「燕大俠還沒起床嗎?」

只聽得雲夢「嗯。」然後是一陣細細碎碎的,小石子互相撞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雲夢才又開口道:「行了,幫燕大俠打盆水來,他應該就要醒了。」那小左應了一聲:「是。」不久開門出去。

燕虎臣躲在棉被中,有點好奇這雲夢在做什麼,一聽到小左離去,立刻便從床上爬起,穿好衣服,走到雲夢身邊。但見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擺了一個棋盤,左手端著一本書,右手一會兒手持黑子,一會兒手持白子,卻是一個人獨自看著棋譜下棋。

燕虎臣笑道:「沒想到雲姑娘對於棋藝這一道,這麼有興致。」雲夢轉頭看了他一眼,仍繼續自顧地下棋,說道:「只可惜武林中人大多不諳此道,所以這些天跟你在一起,就擱下了。」說著說著,照著棋譜,又下了几子。一直襬到第四十七手,忽然停頓下來,怔怔地瞧著棋盤發呆。自言自語地道:「這一子,為什麼要下在這裡?」

燕虎臣趨身向前,插嘴道:「黑子這一手小飛,然後白子粘,黑子再接著虎一手,如此整個角隅便陷入黑棋的勢力,勝負就大致抵定了。而如果白子不粘,直接斷這裡,黑子只要長出,接著白子飛,黑子再斷,白子一樣逃不出去……」連說帶比,在棋盤上指指點點。雲夢聽他說著,一邊看著棋譜,不禁大奇,說道:「原來你會下棋。」燕虎臣笑道:「略知一二。」

雲夢大喜,說道:「那還等什麼,跟我來一盤吧!自己跟自己下棋,悶也悶死了。」說著動手將棋盤上棋子,各依黑白收羅起來。燕虎臣對面坐下,讓雲夢持白子先下。雲夢道:「你讓我四子吧?」燕虎臣道:「我也不是挺會的,我們只是切磋,勝負不必在意。」雲夢跟他做了一個鬼臉,說道:「誰說的?我就想要贏,不管,你讓我四子。」說著,在四個角落的四四路各置了一子,黑白各二,這是古中國圍棋的下法,這四個點與棋盤中心點並稱「勢子」,又叫「五嶽」,言其不可撼動也。不過中心那一點,多不落子,而白子先手,也與現代由持黑子者先下不同。

接著只見雲夢又拿出四子白子出來,在四個角落的三三路上,又各落了一子,至此白棋四隅據有其二,可以說是已立於不敗之地。接著只看她毫不客氣地在二六路上大飛一手,這才笑吟吟地說道:「好了,該你了。」

燕虎臣笑道:「你的野心倒挺大的。」雲夢道:「我這一盤是非贏不可。」燕虎臣笑笑,持子往三五路上落去,直接殺進敵營。雲夢見他棋勢豪邁大膽,頗為讚賞,隨手應了一子。起初兩人下子都很快,幾乎是毫不思索,直到二十餘子之後,速度漸緩,雲夢棋力較弱,思考的時間也就比燕虎臣來得多。

又過一會兒,小左端了水進來。雲夢吩咐道:「先放在一邊,燕大俠正在下棋。」

小左依言將水盆放在一旁,徑自到兩人身邊伺候。雲夢道:「小左,你看懂了嗎?」

小左道:「好象懂了,又有一點不懂。」雲夢道:「其實圍棋易學難精,一點也不難,只是想要下得好,那就不容易了。」小左道:「是。」

她一邊分心與小左說話,下子時的斟酌考慮,可就更加漫長了。燕虎臣見狀便道:「我這一步不容易應付,就讓你多想一會兒,我去洗把臉。」雲夢調皮地戲謔道:「你不怕我偷換子?」燕虎臣笑著起身,說道:「我已經讓了你四子了,難你不想知道自己的棋力,究竟到了哪裡?」自顧洗臉去了。

雲夢自言自語道:「那是……」盯著棋盤瞧,那時已經下到四十幾手左右,棋盤上到處都是黑白棋子,瞧得她眼花撩亂。燕虎臣攻勢凌厲,到處斷她的佈局,雲夢窮於應付,跟著他團團轉。這時燕虎臣人不在面前,她心情放鬆,忽然想道:

「他居於劣勢,自然得出奇兵。我自顧好我這兩角隅,就算再不濟,想來絕對不致落敗,何必跟著他走?」心中計議已定,便覺勝券在握,催促道:「好啦,好啦,我考慮好了,我要落子了,趕快過來看。」燕虎臣聽她言語頗為心焦,匆匆抹了臉,便來就坐。

人道:欲速則不達。那燕虎臣一心急著回坐,跨腿的同時,一時大意,竟撞到了桌腳,只聽得「嘩啦」一聲,棋盤上所有棋子盡數移位,擠到一邊去了。雲夢「啊」地一聲,叫了出來,臉上盡是難以置信的神色,燕虎臣知道闖禍,連忙道歉。

一時之間,雲夢又是失落,又是生氣,嚷道:「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跺足撒潑。燕虎臣瞧不出她是真動怒,還是假生氣,心慌意亂,連忙動手想將棋盤上的棋子移回原來的定位,可是棋盤上共有三百六十一個眼,大概的位置也許還能記得,但要排得正確,那可就不容易了。那燕虎臣一邊排子,雲夢一邊說道:「不對,不對。」搞得他腦海中的唯一印象,一下子忘個精光,霎時額上大汗淋漓,簡直要比明刀明槍地捱打,還要難過百倍。

燕虎臣眼見恢復不了原狀,便道:「我的好姊姊,咱們重下一盤吧?這一會我讓你六子。」雲夢不知哪來的驕縱蠻慣,就是不依,直嚷著:「不要,不要,我為什麼要你讓我六子?你根本就是眼見要輸給我了,心有不甘,故意將棋局攪亂的。

你不是好人,你是壞人,偽君子!」說著居然掉下淚來。

燕虎臣這一下可真的慌了,嘴上連道:「是,是,是。」手下也不敢停,在棋盤上漫無目的地移動棋子,但他根本記不得原來的棋局,棋子移來動去,就是找不到家。雲夢覺得他根本是在敷衍自己,嚷著:「來不及了,沒有用了,誰要你好心……」忽然一隻小手伸過來,幫忙排列棋子,燕虎臣一瞧,卻是小左在動手排列。

燕虎臣一開始還以為小左要收拾棋子,正想叱喝,但隨即知道不是。只見他將一枚一枚地棋子排列好,這燕虎臣不瞧還好,一仔細瞧清楚,不禁又驚又喜,那雲夢也瞧出了端倪,驚訝道:「小左,你……」不一會兒,小左已經將四十幾枚棋子,在棋盤上找到它應在位置,竟然一子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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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燕虎臣是練武之人,七十二路追風劍法變化繁複,他能以此成名,記性自然也不差,棋子亂成一團的時候,他想不起來正確切實的位置,但是此刻一顆顆都回到原位,心底深沉的記憶立刻被喚醒,心道:「果然便是如此。」如釋重負。雲夢亦大喜,道:「小左,真有你的,沒錯,是這樣沒錯,來來來,燕大俠,我這一子要下這裡,該你了,該你了。」馬上破涕為笑,像個小孩子一樣。

燕虎臣臉色大窘,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子。小左道:「雲姑娘,沒事了,我把水端出去了。」雲夢道:「好吧,你快去。」小左應諾,徑自端了水盆出去。

那燕虎臣為解尷尬,忽道:「那個小左的記性不錯,聽人家說,他是你弟弟?」

他明知不是,但還是這麼問了。

雲夢一愣,道:「你聽誰說的?」隨即一笑,又道:「我要他喊我姊姊,又不是真的想當他姊姊。我當初只不過是看他一個人孤苦伶仃,身世可憐,這才收留他在身邊,我們可是一點親戚關係都沒有。」

人家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燕虎臣倒是覺得這個雲夢頗有惻隱之心,便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雲夢側著頭想了一下,說道:「五六年了吧?他那個時候還是個十歲的孩子,如今都長這麼大了。唉,日子過得真快,歲月不饒人吶!」

腦中靈光一閃,說道:「不談這個了,好端端的提這做什麼?下棋,下棋吧!」

燕虎臣道:「我看這事,也到了該談談的時候了。」雲夢一愣,道:「怎麼說?」

燕虎臣道:「你自己說的,當初你收留小左的時候,他不過是個十歲的孩童,那自然什麼事都不打緊,你都可以不在意。可是五六年過去了,怎麼說他現在也是個少年男子了,什麼事情,也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他成天在你身邊跟進跟出的,就算是你的親戚,也是大大的不妥吧?」怕自己說的太過籠統,接著補充道:「我記得你說過,他曾經偷看過你洗浴的,不是嗎?」

雲夢小嘴一扁,瞟了他一眼,說道:「原來你是說這個啊……」燕虎臣道:

「難道你不覺得這事挺要緊的。」雲夢狡獪地看著他,說道:「你可別跟我說,你是吃味了……」燕虎臣眉頭一放,說道:「我吃什麼味啊?我是瞧這小左聰明伶俐,樣子看起來,也算是一表人才,你覺得他會甘心,一輩子做一個伺候姑娘的奴才嗎?

你們的關係,總有一天會變的。雲姑娘若是覺得這小子還是個人才,不願意耽誤他的話,那就應該及早讓他離開,給他一個機會發展才是。可雲姑娘若怕晚年寂寞,要他永遠陪著你,那也得早做準備……」雲夢聽到這裡,臉上一紅,忽然大發嬌嗔,手上一枚白子飛出,正中燕虎臣的額角,嘴裡說道:「陪,陪你個大頭鬼,老孃要他排遣寂寞?他……他還是個毛頭小子呢!」

雲夢擲出棋子時,並不挾帶內勁,燕虎臣若無其事地捱了一記,倒也不覺得痛,但還是介面道:「我只是站在男人的立場上,替這位小兄弟說幾句話。我是不知道他心裡面究竟怎麼想啦,我只知道,跟著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日夜相處,同進同出,換作是我的話,早就受不了了……」

那雲夢媚眼如絲,發浪似地瞧著燕虎臣,細細說道:「要是受不了了,那又如何?」燕虎臣瞧得是心花怒放,站起身來,慢慢繞到她的身後,說道:「要是受不了了,我就這樣……」一言未了,朝著雲夢攔腰抱去。雲夢嬌笑著跳開,說道:

「來不及了,燕大俠。我本想說,要是你贏了我這局棋,我便再陪你一夜,如今看來,只有下次再說了。」說著走回棋盤邊,將手中白子往棋盤上一放。燕虎臣挨近身來,但見自己的黑子,攻擊的已被堵死,收穫有限,而防守的,亦讓白子突破,去了半壁江山。一來一往,勝負已經很明顯了,此局自己不但是輸,而且還是一蹋胡塗。

燕虎臣但見雲夢的神態又轉為堅決,不像開他玩笑,便道:「好姊姊,你別吊我胃口了。」雲夢笑道:「燕大俠,你別忘了,你連劍都拿去當了。人家說:」飽暖思淫慾‘,今晚大俠恐怕連吃飯都有問題了,居然還有心思想這些?「燕虎臣見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熱情如火,一會兒冷若寒霜,便跟演戲一樣,心中頗有怨懟之意,正待發作,忽然雲夢兩隻柔膩膩的小手,往他的脖子摟了過來,挨在他的胸前說道:「好哥哥,你聽我的話,趕快再去多賺一點銀子過來,可別讓你的夢兒等太久喔……」

燕虎臣一聽,就是有滿腔的怒火,頓時也要化為烏有。但見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也待得夠久了,是該離開了。」將追風劍法教給外人十七招,這事要是讓他的師父知道了,只怕立刻就要給逐出師,於是便與雲夢告辭。那雲夢早已習慣生張熟魏的生活,雖然臨別之際會有一點不捨,但是規矩就是規矩,若要談感情,那就趁早別幹這一行了,所以告別之後,她也絕不依戀。

老鴇聞訊,笑嘻嘻地搶著送燕虎臣走到門口,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除了想著白花花的銀兩又入袋了之外,心中亦同時笑謔著:「又是一個人渣!」她慣稱在妓院裡花光所有家當的人為人渣。原來當這人全身油水都被榨乾後,剩下來的,當然就只有殘渣而已矣!

那雲夢送走燕虎臣之後,便與小左吩咐道:「跟媽媽講,我人不舒服,要休息幾天。」小左道:「好,我這就去!」轉身便走。雲夢見他勤快,笑了一笑,轉頭走了幾步,忽想:「他剛剛笑什麼?我人不舒服,他很開心嗎?」獨自回到房裡,攬鏡梳妝,顧影自憐了半晌,腦海中忽地想起了燕虎臣跟她說的,有關於小左的事。

其實雲夢並非完全沒有考慮到小左,只是每每顧及,便想:「他是我撿回來親手帶大的,雖然我的年紀還不到可以當他老媽的歲數,但實際上所扮演的角色,也跟他的母親差不了多少,總不會……總不會……」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小左時,他那年幼無辜的臉龐,讓自己起了憐憫之心,竟她破天荒地做了一件生平第一件,恐怕也是最後一樁蝕本生意。那就是收留小左,打算將他養大成人。

那時她只是很單純地想,不過是多張嘴吃飯罷,那也沒什麼了不起,更何況自己也沒打算成親,多個小孩也不算累贅。可是時光匆匆,當初要是撿個小女孩也就罷了,偏偏撿了個男孩子,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原本沒去考慮,也沒什麼事情,如今這個事情卻已讓燕虎臣挑了起來,要完全不當一回事,已經有些辦不到了。

雲夢胡思亂想一陣,果然結局都脫離不了燕虎臣替她設想到的兩條路,一條是讓小左趁著年輕離開,去追求自己的人生,第二條,便是讓小左留下來,有朝一日自己終將人老珠黃,到時也還能有個伴。

她想到這裡,也不禁想起了自己的人生。她這一輩子,對於男人根本沒有什麼奢望,小左雖是自己看著長大的,但是男孩長大成了男人,就一定會是那副德性吧?

雲夢想著想著,不禁嘆了一口氣,她既不信任男人,卻又害怕孤獨,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房門外有人敲門說道:「雲姑娘,你休息了嗎?」

雲夢一聽,是小左的聲音,立時將她於一片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出來,便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際:「不如讓小左自己決定吧。」

雲夢打定主意,連忙脫下外衣,鑽進被窩裡,坐在床上,只露出個頭來,這才說道:「有什麼事嗎?」小左在門外道:「我讓廚娘熬了碗四君子湯,現在給你送過來。」雲夢道:「先進來吧。」小左應道:「是。」

「咿呀」一聲,房門應聲開啟,只見小左手裡捧著個木盤,盤上託著了個瓷碗,碗裡擱著調羹,熱呼呼地正冒著水汽。雲夢裝著懶洋洋地道:「是什麼湯?」小左道:「是四君子湯。」將木盤放在桌上,反身關上房門,復又捧起木盤,將湯端到雲夢眼前。雲夢湊上鼻子一聞,皺著眉頭躲開,說道:「原來是這湯,我不愛喝,你端回去吧。」又道:「幹嘛幫我熬這湯?我吩咐了嗎?」

小左笑道:「我是剛才聽你說身子不舒服,才差人讓廚娘熬的,補中益氣,喝了對你的身子大有好處。我瞧你先前也曾喝過的,所以才自做主張讓人做了,沒想到你原來討厭這味道。要是姑娘喜歡清淡一點的東西,不如我讓人煮個桂圓蓮子湯吧!」

雲夢笑道:「我不是跟你說了,沒人在的時候,你就喊我姊姊行了,叫什麼姑娘?沒地見外。」小左道:「人前叫慣了,一時改不過來。」說著,要將盛著湯碗的木盤端出去。雲夢見狀,連忙道:「不用換了,先擱在桌上吧,我待會兒再喝。」

小左道:「那得趁早,要是涼了,味道可就更差了。」依言放在桌上。

雲夢道:「是嗎?」想了一想,接著道:「那你餵我。」猶如向人撒嬌一般。

小左聞言一怔,還以為聽錯了,問道:「什……什麼……」雲夢兩泓秋水泛起柔柔笑意,輕聲道:「我說,不如你來餵我。」

這幾個字,不論發聲語氣,表情神態,已與她平日向男子展現狐媚的樣子,相去無幾,所有領教過的男人,沒有一個可以全身而退。小左雖是個少年,卻也不禁口乾舌躁,不過他第一個反應是侷促難安,手足無措。雲夢見狀,心想:「他剛來的時候就不多話,只知道什麼事都搶著做,現在長大了,也是一概以我為主,聽我的吩咐做事,我從未聽過他講過他自己的想法什麼的,不如趁這個機會,看看他的心裡究竟都在想些什麼?對我的態度,又是怎樣?」

她知道當一個人過著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日子時,都難免消磨志氣,甚至委曲求全。小左展現在自己面前的,正是此情景的最佳寫照,她只是不知道,小左究竟為此消磨了多少志氣,還是覺得受了她多少委屈。

其實在這當中,雲夢另外還有一個心情,恐怕連她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的,那就是在她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裡,存在著一種恐懼、憂慮:會不會連小左也看不起她。

雲夢不瞭解自己這一層心理,眼前但見小左紅著小臉,一副困窘的樣子,不禁大樂,心想:「他畢竟還是一個男子。」收起戲弄他的心,說道:「你愣在那裡做什麼?姊姊生病人不舒服,弟弟幫忙喂幾口湯,這有什麼好害臊的?你不願意的話,我自己來好了。」說著掀開被子,就要起身。那時時序雖然已進入春天,但是春寒料峭,早晚還都寒冷,雲夢被子裡面,只穿著薄薄的小褻衣。小左見她光著膀子,就要下床,連忙走近,說道:「別下來,我端過去了。」雲夢這才心滿意足地躲回被窩裡。

小左收懾心神,細心地餵了雲夢幾口湯。雲夢忽道:「小左,我們在一起幾年啦?」小左略一沉吟,道:「整整五年又另三個月了。」雲夢「啊」地一聲,道:

「算算你今年也十六歲啦!」不禁心道:「我大了你整整十歲……」小左不知雲夢心裡想的是這回事,訕訕笑道:「差不多了。」雲夢笑道:「什麼差不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唉,你生日什麼時候?我老是記不得。」小左道:「十二月初九。」

雲夢道:「啊,對啊,對啊,喝了臘八就出生了,我想起來了,以後不會忘了。」

小左笑笑,又餵了雲夢喝了一口湯,說道:「對了,那雲姊生辰是什麼時候呢?」

雲夢道:「問來做什麼?想給我做壽嗎?」小左道:「就算是,也是應該的呀!」

雲夢道:「嗯,讓我想想……五月……五月十二吧……」小左道:「那就快到了啊,還好我有問起,要不然今年不就又不知不覺地過了。」

雲夢嘆了一口氣,說道:「不知不覺地過才好啊,像我這個年紀的女人,還是不記得生日的好。」小左道:「怎麼會呢?只要雲姊不說,又有誰瞧得出雲姊的年紀?五六年前,我瞧見雲姊時,雲姊便是這個模樣,就算再過十年,雲姊一定還是這個模樣。」雲夢笑道:「那我豈不成了妖怪?」心念一動,身子前傾,更靠近了小左一點,盯著他輕聲道:「我的樣子真的沒變嗎?」說著側了側臉,要讓小左瞧個仔細。

小左原本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起初還不好意思太靠近,但隨後發現雲夢樣子頗為認真,也就替她仔細地端詳起來。

小左只見雲夢細緻如白玉般的面龐,光滑柔軟,吹彈可破,簡直一點瑕疵都沒有。再從上瞧,睫毛又長又翹,雙眼又黑又圓,鼻子高挺,梨渦輕泛,要真說有什麼缺點,小左但覺她的嘴唇稍嫌單薄了一點,可是此刻胭脂略施,又顯得嬌豔欲滴,要是嘴唇再厚一些,那可能就又太妖冶了。

小左不知不覺瞧得出神,更往耳邊髮際,一直看到了脖子。他這才發覺,雲夢的右頸上靠近耳後的地方,有一顆小小的痣,顏色雖然不是頂深的,但是出現在白皙的脖子上,看起來也相當顯眼。他一時忘情,越挨越近,驀然間一陣淡淡幽香撲鼻而來,益發讓他心醉神馳,腦中嗡嗡作響,最後竟然情不自禁,漸漸湊上嘴巴,從雲夢的頸子上吻了下去。

雲夢大吃一驚,「啊」地一聲叫出來。那小左也是霎時驚醒,全身一震,往後彈開幾步,接著「乒碰」一聲,手中瓷婉摔個粉碎。究竟瓷碗為何摔碎,他渾然不知,因為此刻的他,對四周的環境,已經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但覺全身有如墬入冰窖,所有毛孔都急遽收縮起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斷地重複:「完了,完了,我怎麼會這樣做?我怎麼可以這樣做?」愣在原地,喃喃自語。

那雲夢雖說是有意要挑逗小左,藉以觀察他的反應,可是小左居然會有這樣的膽子,對她做出這種親密的動作,卻也是她所始料未及的。雲夢不知該喜還是該怒,正猶豫該如何反應,忽聽得「啪」地一聲,卻是小左自己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聲音清脆,右頰登時紅腫,留下五指掌印。

雲夢一愣,只聽得小左低著頭道:「對……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雲姊……雲姊處罰我好了……」雲夢回過神來,說道:「你……你怎麼可以……可以……」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詞,吞吞吐吐了幾個字,就是無法接著往下說。便在此時,又是「啪」地一聲,小左又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雲夢心道:「這孩子,脾氣倒也挺倔的。」佯怒道:「好了,夠了,別再打自己了。」小左道:「雲姊不生氣了嗎?」始終不敢抬起頭來。雲夢道:「你不打自己,我就不生氣。」小左道:「那我……我想先下去了。」雲夢又是一愣,才道:

「你……你,好吧,你先下去也好……」

小左如釋重負,蹲下來要收拾地上的破碗殘羹。雲夢道:「你別弄了,去叫張嬤嬤來收拾行了。」小左應道:「是,是。」轉身走出房門,眼光始終不敢望向雲夢這邊來。

那雲夢見小左離去,呆了半晌,才從床上下來,重新把衣服穿好,走到鏡子前面坐下。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自言自語道:「我到底在想什麼?我把衣服脫了,只裹著棉被,不就是想引誘他嗎?他終於忍不住親了一口,我該得意才是,怎麼…

…怎麼……」一想到讓小左偷親了一下,不自覺地拉開衣領,去瞧他親吻的那個地方,瞧著瞧著,忽然覺得臉上發燙,心中一驚,道:「我幹嘛臉紅?我為什麼害臊?

他……他……他不過是個小鬼……」

胡思亂想一陣,忽然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到木頭櫃子旁,拉出一個抽斗,從裡面找出一個小瓷瓶,又換了一身衣物,將瓶子揣在懷中,徑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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