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飛煙這下可樂了,說道:「快去,快去,有人帶著遊覽京師,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我聽說這汴京是三重城,繁華昌盛,天下第一。這樣熱鬧的地方,怎麼能過門而不入呢?」陸雨亭道:「不錯,小時候我爹曾帶我去過一次,好久沒去了,我也想再去看看。」
三人既無異議,便往汴京方向出發。那左元敏被蔣於兩人挾著走時,不覺得有多遠,但是這會兒用走的趕夜路,可嚐到苦頭了,尤其那封飛煙與陸雨亭都有功夫底子,不斷地趕路雖然也是挺累的人,但是都還能保持一定的速度前進,左元敏不願讓人瞧得低了,勉強跟著,不久便覺得兩隻腳好似脫離了身體,先前挨陸雨亭痛毆的地方又逐漸疼痛起來,全身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
封飛煙察覺他跟不上,幾次特別慢下來等他。那陸雨亭縱使不太樂意,但主角是封飛煙,她願意等,陸雨亭也不敢反對。
饒是如此,左元敏依舊不敢稍有停留。三人到了城門下,天已大亮,早過了辰牌時分。入得城內,便先找了一家客店投宿。陸雨亭因為他父親在替他盤算退路的時候,揣了幾貫銅錢,幾十兩的金子在他懷裡,此時為了向封飛煙表示大方,便跟店家要了三間房,還預先付了封左兩人房錢。左元敏想他為了陸雨亭勞心勞力,最後竟還莫名其妙地捱了他一頓揍,就是白吃白喝他三天三夜,也不覺得有愧,毫不猶豫便接受了。那封飛煙從小跟著父親,早就習慣被人奉承,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
除了左元敏之外,其餘兩人奔波了一夜,進房休息後,不久便各自進入夢鄉了。
左元敏待在房裡,估計其餘兩人應該都入睡之後,便急忙出了房門,衝出客店,直往群芳樓的方向而去。他心中盤算,就算未來真能拜入封俊傑門下,最少也要知會雲夢一聲。至於是不是想要雲夢等他,卻是他此刻不敢想的。
左元敏心有所思,疲累頓時一掃而空,來到群芳樓外,已經接近正午了,正想如何與雲夢開口,忽然一個店伴走到大門外,一見到左元敏好象見到鬼一樣,馬上一個轉身飛奔入內,大聲叫嚷。左元敏跟他不熟,不知他的反應代表了什麼意義,更往大門而入,卻見老鴇從後堂迎面出來,笑嘻嘻地對他說道:「小左,你可回來啦,雲姑娘是不是到廟裡燒香去啦?什麼時候回來?」
左元敏心中一驚,說道:「雲姑娘不在房裡嗎?」老鴇臉色一變,顫道:「什……什麼?你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嗎?哎呀,小要命的,可別嚇我,我可經不得嚇……」
左元敏見她神情緊張,不似作偽,哪裡還管得了她接著想說什麼,連忙撇下她,直往樓上雲夢的房間而去。身後只聽得老鴇大聲說道:「雲姑娘她在我這裡,還有半年多的合同呢……小左……小左……」
左元敏迅速地來到雲夢的房門外,門敲也不敲,便闖了進去。但見房內所有擺飾與平時無異,可是拉開衣櫃,暗格上的鎖已經開啟,雲夢藏在裡面的一個檀木珠寶盒子已經不在了。鏡臺上她最鍾愛的紅木梳子、漆器粉盒也都收拾乾淨,不知所蹤。左元敏越瞧越是害怕,連忙要轉回自己的房間去,沒想到那老鴇正好來到雲夢房門口,左元敏心慌易亂,當下撞個滿懷。老鴇渾沒留意,「哎呀」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
左元敏哪裡還管得了她,從她身上一跨,直奔自己的房間。入門之後,但見昨日破窗猶在,伊人卻杳無蹤跡。左元敏一楞,霎時天旋地轉,不知身在何處。
良久良久,忽聽得背後有人小聲說道:「糟糕,看樣子連小左也不知雲姑娘去哪裡了。」「還是讓媽媽早些死心吧,明天再去買幾個小姑娘回來,趁早做回原本的正經生意才是。」「我早說了,動刀動槍的遲早會出事,平平安安地下莊,未嘗不是好事……」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不久各自散去。
左元敏對於眾人的言論是右耳進去,左耳出來,聽而不見。待眾人散去之後,這才逐漸回過神來,聽得門外腳步雜沓,不知所謂,而心中七上八下,只是想道:
「雲姊是去找我了嗎?還是正好趁機撇下我?」不管這個問題的答案如何,雲夢確實是不在這裡了,左元敏呆坐一會兒,便也開始收拾一些他私人的東西。他本想去向慰慈告別,可是想了一想,終究打消了念頭,最後索性誰也不說,悄悄地從後門走了。
回到與封陸兩人投宿的客店,天色已經漸晚了。一天一夜的疲累,讓他倒頭就睡,不久封飛煙與陸雨亭前來敲門,左元敏以身體不適為理由,婉拒了夜遊的提議。
封飛煙無奈,只得與陸雨亭一同出門,半夜回來的時候,封飛煙倒是體貼地買了些小點心回來,拿去給左元敏吃。左元敏稱謝收下,棉被裹頭,馬上又睡了。
第二天一早,封飛煙一起床便先去敲左元敏的房門。左元敏大睡六七個時辰,早就醒了,只是不願意下床,聽得封飛煙喚他,這才下床開門。
封飛煙一進門,便瞧見她昨夜買回來的點心放在一旁桌上,看樣子絲毫沒有動過,當下愀然不悅,說道:「這點心不喜歡吃啊?」左元敏經她這麼一說,才想起點心這一回事,便道:「不是,我實在太累了,昨夜你回來之後,我馬上又入睡了,不過現在睡飽了,肚子倒餓了。」坐在桌邊,便要去開點心盒蓋。封飛煙這才轉怒為喜,笑道:「那隔夜的東西,餿啦,別吃了,我們下樓吃早飯去。」
左元敏道:「那也好,不過讓我先換件衣服,我馬上下去。」封飛煙雖是女子,但是有些事情粗枝大葉,與男子無異,全沒想到既未見過他隨身攜帶包袱,此刻為何會有替換的衣服?那還不是昨天回群芳樓拿了。只說了聲:「好吧,你快點下來,我等你。」徑出房門。
那左元敏經過一夜思考,已經打定了一邊行走江湖,一邊打聽雲夢訊息的主意,這第一步,就是先跟著封飛煙,所以人家邀你吃早飯,那可是友好的表示,左元敏收拾起先前對她有點不屑一顧的心情,連忙換好衣服,便下樓去。
這家客店樓分兩層,上層是客房,下層是飯館。左元敏下得樓來,但見所有客桌椅都坐著有人,正自搜尋封飛煙的身影,一個女子忽在窗邊的桌椅旁站起,揮手大喊:「我在這裡。」左元敏尚未答應,後頭忽然有人喊道:「我瞧見了,封姑娘!」
左元敏回過頭來,但見陸雨亭不知何時就站在他的身後,對著封飛煙的方向大揮其手。
陸雨亭揮完手便欲下樓,頭一低,瞧見了左元敏,只說一聲:「左兄弟,這麼早?借光,借光。」從他身旁一擠,快步往封飛煙座位旁而去。左元敏只覺得他的舉止有些好笑,自顧慢慢走到兩人身邊。陸雨亭這才「啊」地一聲,說道:「對了,一起吃早飯吧?這一頓我請。」封飛煙白了他一眼,說道:「這一頓是我要請左元敏的,你愛請客,留著下一頓。」陸雨亭道:「那沒關係,你請他,我請你。」
陸雨亭不管怎麼樣,就是要請客,讓左元敏覺得有些啼笑皆非。那封飛煙也不理他,喊來店小二,要了一些牛肉餡餅、饅頭包子,還有兩碗青菜肉湯。陸雨亭聽她點到最後,只跟著喊了一聲:「多來一人份,再沏壺茶來。」店小二唱諾而去。
不久吃食端上,左元敏也不客氣,大啖起來。三人各自靜默吃了一陣,左元敏忽道:「封姑娘準備在這裡汴京城裡等多久?」封飛煙道:「我昨夜已經在街頭巷尾牆腳下,留了一些記號,我爹要是瞧見了,自然就會尋來。」左元敏道:「原來還有這種辦法可以聯絡。」
封飛煙道:「這可是我們封家獨門的記號,不管是方位距離,還是時間人物,都可以用寥寥幾個筆劃代表,這個外人是看不出來的。」左元敏心道:「原來如此。」
又過了一會兒,那陸雨亭忽然介面道:「我爹還跟我說過其它聯絡的方法,例如飛鴿啦,烽炮啦,哨子聲啦,笛子聲音啦,各門派的方法都不相同。」左元敏道:「就像現在這個笛聲嗎?」陸雨亭道:「什麼笛聲?」這時封飛煙也注意到了,伸出右手食指無名指,在陸雨亭面前比了一比,說道:「你先不要說話。」側耳傾聽,但覺這笛聲分做兩方呼應,乍聽之下似乎十分吵雜,其實其中彷佛真有著一些規律,例如較遠一方笛聲一響,必先以兩短夾著一長音開頭,而較近這一方,則一概以一長兩短起音,而且再怎麼紛亂,兩邊絕不同時發聲。
封飛煙至此幾乎已能確定,這應是某個江湖幫會的一種聯絡方式,為了表示自己的見識確實高過兩人,便裝著神秘兮兮地道:「這是江湖幫會有事正在互相聯絡,怎麼樣?要不要一起過去瞧瞧熱鬧?」
左元敏心中才想,這能有什麼好瞧的,陸雨亭便已接著道:「好啊,好啊,我們就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了。」左元敏道:「可是……」封飛煙道:「有什麼好可是的,說不定讓我們碰到了什麼為非作歹的事,本姑娘正好行俠仗義,懲奸除惡一番。你們在一旁,正好可以見識見識我封家的手段。」
左元敏隱隱覺得不妥,但是封陸二人倒是興致勃勃,攔阻不得。左元敏無奈,也只得同行。三人匆匆回房拿了東西,便出了客店,還好那笛音雖分兩邊,但還是可以感覺是逐漸往南移動,而且已經幾乎聽不見了,左元敏心想,聽不見了最好,就不用玩這個什麼行俠仗義的遊戲了。可是天不從人願,正當封飛煙打算放棄的時候,笛聲又從西南邊繞了回來。封飛煙大喜,低聲道:「追!」跟著笛聲,直往西北而去。
大清早的汴京城裡,雖然路上行人熙來攘往,喧鬧吵雜的聲音已然不小,但是那笛聲卻十分奇特,不管周遭環境的噪音有多大,卻總能鑽進人的耳朵裡來。
三人一路循著聲音出了西城門,彎過一處樹林,笛聲忽然大作,行動也迅速起來。封飛煙心想:「他們在人多的地方不好動手,一將目標趕出了城鎮,馬上就要下手了。」聽那笛音遠近相聞,聲聲淒厲尖銳,如催人斷腸,如鬼哭狼嚎,封飛煙驀地心中一驚:「這些人武功可不弱啊……」
正躊躇該不該冒險跟蹤下去,前方不遠出傳出一聲慘叫,笛聲嘎然而止。陸雨亭掩不住興奮之情,指著前方道:「攔住了,攔住了!」封飛煙想不到他居然這般冒失,急忙扯住他,低聲說道:「小聲一點!」話才說完,前方兵刃相斫聲音大作,叮叮噹噹響成一團。
封飛煙暗道:「僥倖!」望見左前方有一處高地,草長過人,便招呼左陸二人,低著身子往該處移動。三人隱匿好身子,便各自撥開長草,偷偷往前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一群赭衣男子各持刀劍利刃,正在圍攻一對男女。那兩人並肩而戰,年紀都約在二十五歲上下,男的相貌俊朗,錦衣玉帶,頗有富貴之氣,女的面容秀麗,一身白衣,出落清新脫俗。兩人站在一起,任人見了,都忍不住要說一聲:「好一對郎才女貌,神仙美眷。」那一群赭衣男子圈外,另站著一個黑袍老者,兩眼緊緊盯著戰局。
可是要說兩人受到這一群人圍攻,卻又有一點奇怪。原因是那男子手持長劍,在人群當中穿梭來去,是真刀實槍的硬仗,可是那女子雖然也是拿著長劍到處砍殺,但赭衣人多半一沾即走,與她交鋒最多不超過三招,變成了赭衣人圍攻錦衣男子,而白衣女子追砍赭衣人的局面。
如此混戰了一會兒,那錦衣男子之前好似已經受過傷了,出劍越見遲緩,頓時險象環生。白衣女子立即舍了其它赭衣人,前來解錦衣男子之危。說也奇怪,那白衣女子身上彷佛有痲瘋病一樣,她人一靠過去,首當其衝的赭衣人便即退開,她人一離開,復又圍上,赭衣人有心相讓,情況十分明顯。
左元敏等人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忽聽得那錦衣男子說道:「新月,你自己快走吧,別管我了。」白衣女子一劍趕走兩個繞到錦衣男子身後的赭衣人,說道:「大哥,還是你先走吧,他們不敢傷我的。」一個赭衣見錦衣男子劍勢轉弱,大著膽子挨近了一些,不料那錦衣男子忽然發起狠來,「唰唰」兩劍,正好劃中了他的胸口。
赭衣人大叫一聲,往後便倒,後頭另一個赭衣人立刻補上他的空隙。
那一直在旁邊觀戰的黑袍老者,此刻忽然說道:「沒想到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居然還能傷到我的手下,嘿嘿,以你這般武功,想要做我的女婿,原也是做得,只可惜……」連連搖頭,續道:「只可惜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更何況你已經中了我的獨門劇毒,性命已然不長了。」
錦衣男子愀然變色,那白衣女子更是神情驟變,失聲叫道:「爹!你是說……
你是說……」內心恐懼,竟然無法接著往下說。那黑袍老者說道:「沒錯,他中了我的‘七日竭血丹’的毒,算一算今天已經是第六天了……喂,姓秦的,你可別怨我,誰叫你什麼人不好惹,偏偏要惹我柳輝烈的女兒!」
那白衣女子咬著下唇,顫聲道:「什麼……什麼時候……」那自稱柳輝烈的黑袍老者說道:「你想問我是什麼時候下的毒是嗎?」白衣女子點了點頭。柳輝烈說道:「這還真要多謝你幫了大忙,偷了老爹的東西,這姓秦的色迷心竅,作夢也想不到你會拿毒藥給他吃,是不是?」白衣女子大驚失色,叫道:「你把東西掉包了?」
柳輝烈道:「沒錯,你偷的那一顆不是‘辟易丸’,而是七日竭血丹。」白衣女子大叫:「不可能……」柳輝烈道:「我將白色的七日竭血丹染上紅色,你又沒吃過辟易丸,如何能分辨真假?」白衣女子只是喃喃說道:「不會的……不可能…
…」
柳輝烈道:「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罷。我這裡是有解藥,今天日落之前,他的命還有的救,日落之後,就算是吞十顆二十顆解藥,也沒有用了。這七日竭血丹的威力,你也曾經見過的。不信的話,儘管繼續跟他撐下去了好。」兩人言談之間,那錦衣男子又傷了一個赭衣人,不過他臉色發白,腳步輕浮,樣子相當不妙。
柳輝烈續道:「你看看他的臉色鐵青,血行不足,還不是七日竭血丹毒性發作?」
那錦衣男子大喊:「新月,你別管我,我們好不容易……」兩名赭衣人圍上一輪猛攻,居然讓他緩不氣出來說話。白衣女子長劍遞上,還了一劍,喊道:「夠了,夠了,退下!退下!通通退下!」語調戚然。柳輝烈喊道:「大家先停手!」
那一群赭衣人聞聲停手,但依舊將這一對男女為在核心。只見白衣女子攙住錦衣男子,柔聲問道:「大哥,你感覺怎麼樣?」那錦衣男子尚未回答,柳輝烈插嘴道:「他現在頭昏腦脹,昏昏欲睡,要是沒有解藥,這一睡下去,恐怕就醒不過來了。」
那白衣女子回頭怒道:「爹!你讓我跟他說句話,成不成?」柳輝烈老臉一拉,「哼」地一聲,撇過頭去。
白衣女子再度瞧著那錦衣男子,神色轉為柔和,低聲道:「大哥,不成啦,但願你這輩子平安喜樂,我也就心滿意足了,我可不要……可不要你像我父親說的…
…」錦衣男子神情慌張,道:「你想做什麼?我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了……你千萬不要……」他又要安撫白衣女子,又要戒備敵人的一舉一動,急得出了一頭汗。
白衣女子拿出一條錦帕,細心地替他抹去汗水,柔聲道:「大哥,你聽小妹的話,我要你這輩子長命百歲,平平安安,找個好人家的姑娘成親,把我忘了吧……」
說到最後,語調漸低,終於忍不住抽泣起來。
錦衣男子細聲說道:「只能活一天就一天,我們好好過這一天,我就算死了,也沒有遺憾呢?」但他心知肚明,這些人圍著自己,是不是還能活一天,都還是未知之數,如何能好好地再過一天?果聽得白衣女子哭道:「我爹他不會放過你的…
…」
錦衣男子知她所言不虛,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有摟她在懷裡,不斷地輕輕撫拍她的背。柳輝烈臉色難看,故意咳了幾聲,兩人只當作沒聽見。
好一會兒,白衣女子收拾起心情,離開錦衣男子的胸膛,回頭說道:「爹,女兒跟你打個商量。」柳輝烈將臉一沉,說道:「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不用說了,沒得商量。當時這個姓秦的活蹦亂跳,老子基於無奈,才有那個耐心,如今他小命已經去了一半了,想拿什麼來跟我談條件?不談不談。」
白衣女子悽然道:「很好。」退後幾步,左手一翻,抽出插在發頂上的簪子,簪尾向內,抵住了自己的脖子,微一用力,簪尾的尖端刺進了肌膚,滲出一些血來。
柳輝烈與錦衣男子同時大叫:「新月,你做什麼?」白衣女子柳新月更往後退,分別向著兩人大聲喝道:「你們兩個都別動,別過來。」復與柳輝烈道:「爹,我拿住了你的女兒,用你女兒的一條命做為籌碼來跟你談,求求你高抬貴手,把解藥交出來,女兒跟你回去就是了。」那錦衣男子叫道:「不要這樣……」
柳輝烈大喝一聲:「秦北辰,你一個大男人,卻要靠一個女子來救你的命,此時此地,沒你說話的餘地!」拉著老臉,續與柳新月道:「為了一個男人,這樣做值得嗎?」
柳新月哭著說道:「女兒相信在命運弄人的情況下,娘也願意為爹犧牲她的生命。」柳輝烈喝道:「少拿你爹與這臭小子相提並論!」柳新月道:「爹,女兒只問你一句:」你女兒的一條命,能不能換得一顆七日竭血丹的解藥?‘「柳輝烈又氣又怒,一時說不出話來。
柳新月哭喊道:「原諒女兒不孝!」,眼睛一閉,左手跟著用勁,簪尾又往前推進了三分,鮮血頓時從傷口,順著髮簪流了出來。柳輝烈喝道:「住手!」柳新月睜開雙眼,問道:「爹肯答應了嗎?」柳輝烈臉色如罩寒霜,說道:「我還有一個條件。」柳新月道:「什麼條件?」柳輝烈道:「我把解藥給了秦北辰,你就馬上跟我回去,永遠不得再與他見面,一眼也不許!」
錦衣男子秦北辰大叫:「新月,別聽你爹的。永遠不能與你見面,那我還不如死了算了。」柳新月淚流滿面,說道:「只要爹肯將解藥賜下,我從此刻起,不再見他的面便是了。」說著,將頭撇開,背對著秦北辰。柳輝烈原本還擔心兩個分別前,還要來一段難分難捨的戲碼,聽女兒如此說,馬上決定快刀斬亂麻,答應道:
「好,就這麼說定了,你且立個誓來。」
柳新月道:「皇天在上,小女子柳新月對天發誓,只要我爹將解藥交給秦北辰公子,我柳新月從此時此地開始,永遠不再看秦公子一眼,如果違背誓言,叫我…
…叫我立時瞎了雙眼,來生……來生也不得與秦公子再見面……」為了得到父親的信任,可以說是立了一個毒誓,說到最後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秦北辰大吃一驚,嚷道:「新月,你……你怎麼立了一個這麼毒的誓言?難道……難道你來世真的不願與我再見了嗎?」柳新月沒有正面回答他,手中長劍髮簪一扔,雙手掩面,哭喊道:「爹!你還不趕快把解藥給他!」
柳輝烈相當滿意女兒誓言的內容,便道了聲:「好!」從懷中摸出一個折成方勝的小油紙包,夾在食指與無名指中間,雙指一屈一送,那油紙包順勢向前平平飛出,不疾不徐,好似中間牽了一條絲線,安安穩穩滑過去一般,「啪」地一聲,正巧打在秦北辰的胸口,落入他的懷中。光是這一手,封飛煙在一旁看得是暗暗叫好,深感佩服。
那秦北辰神情激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得柳輝烈淡淡說道:「紅的藥丸先吃,黑的六個時辰之後續服。」柳新月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哇」地一聲大哭,掩面而走。柳輝烈大叫:「新月,你要去哪裡?」柳新月不但恍若未聞,還拔腿狂奔,柳輝烈恐有意外,急忙追上。其餘在場的赭衣人見狀,扶起傷者,亦跟上前去。
霎時之間,十幾個人走得只剩下秦北辰一人。樹葉聲沙沙作響,枝頭小鳥應和鳴叫,彷佛剛才一切都是一場夢,根本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秦北辰呆立了半晌,伸手將懷中的小油紙包摸了出來,端視一會兒,忽然手一抬,打算將它遠遠扔出。忽聽得有人大喊:「且慢!」秦北辰一愣,兩眼忙向四面八方搜尋,但見前方坡上長草中冒出一個矮小的人影,順著陡坡衝了下來。秦北辰提起長劍,喝問道:「什麼人?」
那人影毫不停步地來到他的跟前,秦北辰一瞧,是個陌生的十五六歲少年,便問道:「小兄弟,剛剛是你出聲音嗎?」
那個少年正是左元敏。他見秦北辰居然要將柳新月用生命換來的解藥扔掉,忍不住出口阻止,此時來到秦北辰面前,但見他面如冠玉,儀態瀟灑,心中更生好感,便道:「是的,秦大爺,剛剛是小可出聲說話,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秦北辰「哼」地一聲,說道:「我不知道你躲了多久,知道些什麼?但這是我秦某自己的事情,還輪不到外人來插嘴。」左元敏道:「小可的年紀是還小,大人的事情,我也多瞧不明白。不過秦大爺想把柳姑娘用生命換來的解藥扔掉,小可認為秦大爺是大錯特錯了。」
秦北辰哭笑不得,心道:「一個人運氣差的時候,做什麼事都背,沒想到我秦北辰居然淪落到讓一個小鬼來跟我說教。」說道:「好了,我知道了。小兄弟,這裡很危險,不是玩耍的地方,你還是趕快走吧。」
左元敏道:「我知道秦大爺看不起我,不過我想說的話,我還是要說。我不知道什麼樣的人物作為,才算得上是英雄好漢,不過讓心愛的女人傷心送命的人,卻一定是個渾蛋王八!」
秦北辰臉色一變,喝道:「你說什麼?」左元敏雖然有點害怕,但還是勉強自己站直了身子,正經八百地說道:「秦大爺,我相信你剛剛都聽得很清楚了,我就是那個意思。」
秦北辰心想:「自己反正命不長矣,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威嚇一個小孩子。」
想他威武不屈,倒是頗有膽色,正要開口趕他走,前方坡上長草當中突又鑽出兩個人影,一男一女,飛奔下來,正是封飛煙與陸雨亭。兩人先後來到跟前,秦北辰一愣,還沒開口問清來者何人,那封飛煙已經搶先說道:「他只不過找你說說話嘛,那麼兇做什麼?」
秦北辰微微苦笑,說道:「好吧,你們躲在那裡,好象從頭到尾都瞧清楚了是吧?」與左元敏說道:「剛剛你也瞧見了,新月……柳姑娘她最後非旦不願見我最後一面,還立了一個牽扯到下輩子的毒誓,若真是如此,那我也不願受她這個恩惠,大丈夫頂天立地,死則死矣,可不要窩囊苟活。」
左元敏道:「秦大爺是覺得柳姑娘太過無情,是嗎?」秦北辰嘆了一口氣,說道:「她維護我的用心我當然知道,只要留得青山在,我日後一定會努力去找她。
可是她竟然發了個這樣的毒誓,斷我的希望。要我這樣活著,可不是折磨我嗎?」
左元敏道:「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柳姑娘自忖不發這樣的毒誓,不能讓他的父親相信,不能讓他相信,你就拿不到解藥。而之所以說不見你,就不見你,那是因為怕見了你之後,方寸一亂,就什麼決定都做不了了。還有,她發誓說,如果這輩子再見你,下輩子就見不著你,那是因為這一輩子如果有他父親作梗,你們兩個要在一起的機會就很渺茫,既然今生無望,她便將希望寄託來世。所以這個誓言,其實是暗著跟你說,她要在來生與你再續今生緣。」又道:「柳姑娘當時心亂如此,卻能在這頃刻間思慮清明,做出這樣的判斷,足見智慧。她願用後半生的自由,來換取心上人的一條命,更誓盟來世與你再會,足見痴情。若是你再輕賤她的一番心意,將這解藥扔掉,秦大爺,說句老實話,我認為你根本配不上柳姑娘。」
一番言語,說得秦北辰出了一頭冷汗,啞口無言,惶惶不知如何應對。那封飛煙更是怔怔地瞧著左元敏,彷佛陷入了他一番侃侃言談中,所勾勒描繪出的那一幅,男人當如何專情痴心的圖畫裡。不用說,此刻在她心中的那一幅圖畫中,首先映入眼簾的主角,就是眼前這一位,文采武功都毫不起眼的左元敏了。
那陸雨亭見封飛煙讓左元敏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我本還以為這個姓左的小子,看上去遲鈍孤僻,傻傻的什麼都不會,原來這般伶牙俐嘴,能言善道,倒不能小覷他了。」附和道:「我左兄弟說得不錯,柳姑娘的一番苦心,可千萬不要白費了。」
秦北辰心想:「真是這樣的嗎?新月不願再回頭看我,是怕狠不下心來?發誓說不再見我,將希望託付來生?這麼說來,她那時心中悽苦,十倍於我,為的就是保全我的生命?」復將那小油紙包捏在手心,忽然想到柳新月要他長命百歲,幸福愉快的言語,心中一酸,熱淚盈眶。心道:「來生之說終屬渺茫,可就偏偏有你這麼傻的人……」
左元敏見他舉止與剛剛頗有不同,知道自己是說動他了,滿心歡喜之際,同時心想:「那柳姑娘這般痴心,原是應該得到好報的。這誓言雖毒,但是終究是出自人口,只要兩人同心,日後一定有辦法可以破解的。」
四人便這麼沉浸在各自的思維之中。過了一會兒,秦北辰忽然警覺,道:「是誰?」抬頭望向左前方,復將長劍提起。其它三人回過神來,果聽得前方林中腳步聲響,三個赭衣人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卻是柳輝烈暗中派人轉回來料理秦北辰。
而之所以只派了三個人,一來是怕手下人數忽然少了,女兒發現會有所懷疑,二來想那秦北辰就算立刻服了解藥,藥性一時也還不能作用,只要今天日落之前能夠不讓秦北辰走脫,只要三個人也能結果了他。
秦北辰見這些人去而復返,還以為柳新月也跟著回來了,當下喜形於色,望著三人身後喊道:「新月!新月!」那三個赭衣人突然見到秦北辰身邊多了三個人,互望一眼,接著便一言不發地猱身圍上。
秦北辰至此始知只有這三人去而復返,來意不善,不言可喻。低聲與左元敏三人喝道:「快讓開了!」劍光一抖,從三人身畔竄了出去,口中同時說道:「柳輝烈言而無信,當真無恥!」
那赭衣人中為首的一人說道:「柳爺答應給你解藥,可沒答應饒你一命!」說著揮刀砍上。秦北辰身子一矮,還了一劍,說道:「卑鄙!」那人側身一閃,其餘二人立刻補上,秦北辰大怒,「唰唰」兩劍,都往兩人臉上刺去,但那幾個赭衣人之間似乎已經說好了,一開始便打定主意打消耗戰,繞來繞去,極盡挑釁之能事。
秦北辰一連出了三四十劍,卻一劍也沒碰到對方的兵器,不由得又怒又急,當下深吸一口氣,準備一展生平所學,可是這一口氣未下丹田,忽然覺得頭昏腦脹,煩悶欲嘔,心中一驚:「糟了,難道此刻毒氣攻心,我竟要死在這幾個小嘍囉手裡?」
但見一人從右前方一刀劈來,迷迷糊糊當中便挺劍遞去。他這一劍力不從心,足足偏了六寸,那赭衣人也不是庸手,瞧出便宜,這一刀便直直劈下。
秦北辰萬念俱灰,腦中不知為何,忽然又想起了柳新月,臉上微微一笑,幾乎便是束手待斃。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碰」地一聲,那個正要刀劈秦北辰的赭衣人忽然悶哼一聲,往後摔出幾尺,秦北辰抓住機會退開,定眼一瞧,卻見一個小姑娘揮動雙拳,在其餘兩人之中穿梭來去,拳勢凌厲,威力驚人。兩名赭衣人是哇哇大叫,吆喝連連。
原來那些赭衣人雖是些小腳色,但是手底下頗有兩把刷子,所以才能一路追著秦北辰與柳新月兩人跑。那封飛煙估量情勢,決定出奇不意地先傷了其中一人,餘下兩人再兇悍,也不能遁出她的一雙拳影之下。秦北辰越瞧越驚,忍不住回頭打量了左陸兩人幾眼,以為他們兩個可能也深藏不露——
玄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