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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谷中秘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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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飛煙用雙拳擋住了赭衣人四手,尚自遊刃有餘,口裡說道:「喂,你們的同伴不行了,再不趕快帶他去看大夫,我怕他過不了今天晚上。」

那兩名赭衣人見她年紀輕輕,又只是個丫頭,如何相信她有這種能耐?可是兩個大男人始終拾奪不下她是事實,而躺在地上的同伴也因忍不住痛苦,不斷地呻吟哀嚎,也是實情,兩人於是越打越怯,其中一人更回頭問道:「老趙,你覺得怎麼樣了?」躺在地上的那人捂著胸口,叫道:「好熱,好熱……我的胸膛好象……好象要燒起來了……」滿臉通紅,全身大汗淋漓。

封飛煙趁勢往後躍開,說道:「本姑娘與你們無冤無仇,只要你們知難而退,我就教你們怎麼救他的命。」兩名赭衣人面面相覷,漸漸歇手。

封飛煙道:「你們找個大水缸裝滿水,讓他坐在裡面運功調息,水位須滿過肩膀。如此連續運功最少兩個時辰,中間萬不可間斷,然後再找個好大夫根據他體內熱毒的溼燥程度,細心做藥物調理,七日之後,絕對可以完全痊癒,與未傷前無異。」

那兩名赭衣人見她說得頭頭是道,己方又傷了一人,再怎麼也討不了好去,於是相視一眼,訕訕扶起傷者,隨即隱沒於樹林之中。

封飛煙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兩手叉腰傲然而視,得意非凡,若不是還記得自己是個女孩子,否則還真想仰天長嘯一番。秦北辰從她身後繞來,報拳問道:「姑娘可是姓封?」封飛煙喜孜孜地道:「沒錯,我叫封飛煙。」

秦北辰一聽,臉上更顯恭敬,說道:「那不知烈火神拳封俊傑,封前輩與姑娘如何稱呼?」封飛煙喜不自勝,道:「正是家父。」秦北辰大喜,說道:「原來如此,秦某有眼不識泰山,當真對不住。久仰南三絕封俊傑大名,不知令尊現在何處,可否替秦某引薦一下?」

封飛煙道:「我爹他人不在附近,不過你要是真想見他,我倒可以安排。」秦北辰大喜,說道:「此話當真?」封飛煙心想:「我是他女兒,這有什麼難的?」

便道:「你這是懷疑我不是他女兒?要不要嘗我一拳,試試滋味啊?」說著虛晃粉拳,比畫了幾招。

秦北辰笑道:「不敢。」轉向左陸二人詢問姓名。左元敏與陸雨亭便與他通了姓名,秦北辰虛應幾句,更道:「若是封姑娘不嫌棄的話,我想請封姑娘,跟你的這兩位朋友,到舍下盤桓幾日,同時等待封前輩前來,可好?」

封飛煙尚有些猶豫。陸雨亭卻比他還貪玩,馬上鼓動道:「去看看嘛,你不是也希望有個機會,不要有親爹跟著,自己一個人在江湖上到處走走嗎?眼前不正是個好機會?」封飛煙想想頗為心動,便道:「秦公子家在哪裡?」

秦北辰道:「我住的地方山明水秀,景緻怡人,由此往南大約八十餘里。封姑娘若是嫌遠,這一路都有官道,我們可以僱一輛車子去。」

陸雨亭一聽到封飛煙鬆口,知道她的心意,馬上嚷著:「去,去,去!」封飛煙順著話頭,也就說道:「那可要叨擾秦公子了。」秦北辰喜道:「榮幸之至。」

既然封陸兩人都去,那左元敏剛剛才與雲夢失去聯絡,眼前反正也無處可去,正好一邊遊歷,一邊尋訪雲夢的下落,自然也無異議了。

四人議定,秦北辰沒忘了要先吃解藥。那封飛煙忽道:「那個柳輝烈反覆不定,才答應柳姑娘放過你,現在卻又派人回過頭來殺你,像這樣的人所給的解藥,不知有沒有詐?」

秦北辰尚未說話,左元敏便道:「那倒不至於。如果他給的是假藥,就不必再巴巴地派人回來對付秦大爺了。」

秦北辰笑道:「沒錯,我的看法與左兄弟不謀而合。還有,左兄弟,別再叫我大爺了。」開啟油紙包,果見裡面包裹著一紅一黑,兩顆小指頭般小的藥丸,當下依照柳輝烈所說的程式,吞下紅色的藥丸。

秦北辰但覺解藥入腹不久,肚中一股熱哄哄地感覺慢慢升起,元氣也好似伴隨著一點一滴地恢復。封飛煙關心道:「怎麼了?」秦北辰頗有再世為人的感覺,鬆了一口氣道:「是解藥沒錯。」三人聽了,也都為他歡喜。

於是四人便往目的地出發,為了避免柳輝烈無窮無盡的追兵,節外生枝的不必要麻煩,四人還是決定不乘車,先挑僻靜的林間小路走,直出了三四十里路,才轉回大路。當下更不停留,黃昏時分,終於到了一處小鎮上。在入鎮界的道路旁,立了一塊石碑,上書:「朱仙鎮」三字。

陸雨亭即道:「原來秦兄住在朱仙鎮。」封飛煙道:「朱仙鎮很特別嗎?」陸雨亭道:「這朱仙鎮是古城鎮啦,相傳是戰國時朱亥的故里,所以這裡才叫朱仙鎮。

那朱亥武功高強,使得兵器是一對大鐵錐,他擊殺晉鄙,大破秦師,可是大英雄一個吶。現在朱仙鎮日漸發展,是京畿地區重要的貨品集散之地,與景德、漢口、佛山並稱天下四大鎮哩。」

封飛煙若有所思地道:「我們練武之人,要能像他這樣功成名就,連家鄉都以他為名,那可真是死而無憾了。」

閒談間,秦北辰帶著他們來到一處大莊院前,左元敏放眼望去,但見樓高門闊,綠瓦紅牆,好一派富貴景象。心中尋思:「瞧這這秦公子的穿著打扮,也知他是紈褲子弟,只是一般公子哥兒們,大多遊手好閒,玩世不恭,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想到他居然會武功。」

秦北辰走到朱漆大門前,提住碗缽大的銅門環,敲了幾敲。門後一個小童的聲音答道:「誰啊?」秦北辰道:「是我。」門後窸窸窣窣聲響,咿呀一聲,開了一個小縫,探出一個頭出來。左元敏瞧上去這個門童年紀莫約有十二三歲,搖頭晃腦地見著是秦北辰,立刻眉飛色舞地道:「原來真是少爺回來啦!」兩手一扳,奮力拉開大門。

秦北辰道:「我不在的這幾天,沒發生什麼事吧?」那門童道:「沒什麼事,只是老爺前天出門去了。」秦北辰道:「他自己一個人嗎?」門童道:「小的不太清楚。」秦北辰「嗯」地一聲,續道:「通知下去,在花廳擺酒,我要宴請這幾位朋友。」門童道:「小的這就去。」待眾人進得門來,復將大門關上,一溜煙地跑走了。

那陸雨亭也曾是個大莊院的少爺,見門童勤快,忍不住出言讚美。秦北辰哈哈一笑,沒做旁的解釋,帶著三人穿過大廳,拐了幾個彎,來到一處廳堂。那堂上早已點上燈火,幾名婢僕趕著整理桌椅,忙得不亦樂乎。

左元敏跟著眾人最後踏入堂來,但覺火光熠熠,滿室溫馨,中堂頂上懸了一塊大匾,上書:「劍去流星」四個大字。匾下左首懸掛了一幅關仝所繪的待渡圖,圖中山水秀麗,林深屋遠,右下角幾名遊客在岸邊閒談,一邊等待著對岸的渡船。

這副景緻不禁讓左元敏想起在符家集時,霍不同在沂水邊當梢公的日子。待渡圖的右首掛的,則是一帖楊凝式的行書書法。左元敏不懂得書法之妙,只覺得筆劃蒼勁,宛如行雲流水,令人望之心曠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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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北辰招呼三人就坐,首先遞上茶水。待三人都用過茶後,秦北辰開口詢問陸雨亭與左元敏的師承來歷。陸雨亭因為家中才遭逢劇變,不願與外人提及此事,支吾其詞,終是不肯明說。那左元敏的來歷反正現場無人知曉,可就更不願透露了,只說自己是尋常人家。他半點武功不會,正好是有力的證明。

秦北辰也不再追問,便岔開話題,與封飛煙談論起一些江湖奇聞、武林軼事等等。不久酒菜端上,秦北辰待三人都吃了些東西裹腹之後,才開始舉杯與三人敬酒。

那封飛煙就愛人家把她當成武林豪傑,想那英雄壯士,都是大碗大碗的喝酒,當下便連幹了三杯,面不改色。陸雨亭不願落後,也是杯不離手。至於左元敏也因為難得有這樣的機會,算是多結交了一個朋友,也就多喝了幾杯。

酒過三巡,左元敏三人都頗有醉意,秦北辰只不斷招呼拿上更多的酒來。那封飛煙喝得又快又猛,不料這酒後勁頗強,三人當中,就她醉得最快。左元敏迷迷糊糊間,只聽得她搖頭晃腦地說道:「秦公子,你……你這是什麼酒啊?怎麼這……

這麼厲害?」

秦北辰笑道:「不過是十三年的女貞陳紹,算不得什麼。封姑娘還能喝嗎?我再敬姑娘一杯!」

封飛煙紅著一張俏臉,連「嗯」了幾聲,始終沒能發表她的意見。倒是陸雨亭接著說道:「這陳紹我喝過,不過秦公子家裡的這幾壇,的確不同凡響。好象……

好象是特別釀的……」說著酒杯從他手中跌了下來,灑了自己一身。封飛煙見狀哈哈一笑,指著他道:「你……你……」咕咚一聲,突然整個上半身往前伏趴在桌子上,杯碗盤碟唏哩嘩啦弄翻了一桌。

陸雨亭與她中間隔坐著左元敏,見她如此,連忙起身想要繞過來扶她,沒想到他這一站起來,便弄翻了屁股後面的凳子,接著人往後仰倒。那秦家的兩個家丁眼明手快,正好在身後將他攙住了。秦北辰道:「扶著陸公子下去休息!」兩名家丁應諾,陸雨亭尚不情願,猶道:「等一等,我還沒醉呢……」兩名家丁不理,徑將他攙了下去。

那左元敏本還想著,他們兩個怎麼會醉成那個樣子,但陸雨亭下去不久之後,竟也是逐漸覺得頭昏腦脹,天旋地轉。他這一輩子還沒醉過酒,心中只道:「難道酒醉就是這個樣子嗎?」便與秦北辰道:「秦公子,小弟實在是不勝酒力了,再喝下去恐失儀態,我想……」

秦北辰道:「左兄弟也不成了嗎?」左元敏強忍著不適,說道:「真是不好意思……」迷迷糊糊間,彷佛見到秦北辰使了一個眼色,又有兩名家丁上前,分從左右,各出左右手,穿過封飛煙的腋下,將她架了起來。

這樣的舉動既不尋常,也非常不禮貌。左元敏覺得情況有異,心中一急,霍地站起,指著那兩個家丁大叫道:「喂,男女授受不親,你們這樣是做什麼?」只見秦北辰似笑非笑,張口對他說了幾個字。左元敏什麼也沒聽到,忙問:「你說什麼?」

可是他嘴是張開了,卻與秦北辰一樣,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左元敏不由大駭,下意識地低頭看著酒杯,但覺眼前逐漸變黑,腳下一輕,接著額上一痛,便不醒人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左元敏覺自己彷佛逐漸恢復了意識,雖然仍是昏昏沉沉的,不過耳邊已經偶爾還能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接下來,就不知到底是夢境還是真實的感受,左元敏但覺自己的身子忽上忽下,好似騰雲駕霧一般,端地難受異常,時刻一久,又忍不住沉沉睡去。睡夢中,他一下子好象又回到了雲夢的身邊,一下子又瞧見了他死去的親孃,還有霍伯伯,只是這些人好象都沒看到他,一個一個都如同陌生人一般,從他身邊擦身走過。左元敏大呼大叫,他們卻無人回頭,想要追上去時,才發覺自己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根本動彈不得。

忽然間,左元敏只覺得好象被人扔到了水裡,口鼻耳眼霎時都浸了水。他大叫一聲,掙扎著爬起,才猛然驚覺自己跪在一處土坑之中,天空正嘩啦嘩啦地下著大雨,四周窸窸窣窣地盡是雨打樹葉的沙沙聲響。土坑中的積水約有兩三寸高,左元敏低頭瞧著自己身上滿是泥汙的衣褲,才知自己剛剛就是趴在這坑裡,才差一點被積水淹死。至於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那可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左元敏利用雨水將沾臉上手上的泥土稍微清理了一下,確定這一切不是夢,才逐漸憶起自己原是在秦北辰的家中作客,而今卻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個鬼地方,簡直不知所謂。他既無法解釋原因,便決定先四處看一看再做打算。雙腿一動,才知全身上下的骨頭都隱隱作痛,四肢臉上到處都是擦傷,心中除了暗自咒罵,亦無他法。

左元敏緩緩爬出土坑,但見四處不是一片綠意蒼翠,就是參天巨石,竟然身處在一處山谷當中,此時雨聲淙淙,谷口雲霧嫋嫋,有如太虛仙境。而既是仙境,就表示人跡罕至,左元敏一顆心不禁涼了半截,連忙爬上一旁的岩石崖上,想要看得更遠一些。沒想到他一爬上巖塊,卻見著一旁有個人斜靠著大樹根,一動也不動地躺著,不正是陸與亭是誰?

左元敏有些吃驚,連忙上前一探究竟。那陸與亭聽到聲響轉過頭來,與左元敏四眼相視,兩人都是一愣。

過了一會兒,陸與亭才苦笑著說道:「原來你也在這裡,我還以為只有我被扔下來了呢。」左元敏見他臉色不是很好,關心道:「你怎麼樣了?下起大雨了呢,找個地方先躲雨吧?」陸雨亭道:「你自己去吧,我的左腳斷了。」

左元敏走近陸雨亭的身邊,蹲了下來,陸雨亭道:「你會嗎?」左元敏道:

「我不會。」陸雨亭道:「那你要幹嘛?」左元敏道:「這個地方人煙罕至,我不幫你,誰來幫你?」說著撕開他的褲管,但見他的左小腿上腫了一個大包,但是整個看起來,腿部並沒有歪斜,想那骨頭雖然斷了,但是情況並不嚴重,便道:「看樣子腿骨是裂開了,但是還沒有完全斷裂。」找來一根頗為平直的木條,撕下他的褲管,緊緊地將他的斷腿縛了起來。

陸雨亭忍痛看著左元敏的一舉一動,忽然有感而發,說道:「左兄弟,你在我家密室裡救了我一命,我還沒謝過你呢。現在你又這麼幫我,我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左元敏訕訕一笑,說道:「我也不好,我知道我不愛說話,個性又有點孤僻,常讓相處的人覺得很困擾。」將他的斷腿包紮完畢,站起身來,又四處張望了一會兒,說道:「真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那左姑娘和秦公子現在不知怎麼樣了?」

陸雨亭笑道:「你還不知道嗎?那個姓秦的請我們去他家裡,又請我們喝酒,根本是不懷好意。我想那酒裡一定下了迷藥了……」左元敏大驚,說道:「為什麼?

我們與他又素不相識。更何況……更何況我們也算救了他一命啊……」

陸雨亭道:「他的目標是封姑娘,你沒瞧見,這裡只有我們兩個嗎?」左元敏仍是將信將疑。陸雨亭道:「先找個地方避避雨,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左元敏也是這個意思,便先去尋了一處巖壁的凹縫處,覺得勉強可以擋住雨勢,才去攙扶陸雨亭過來。陸雨亭見那巖縫狹小,不能容兩人並肩,苦笑道:「嘿嘿,我的名字就叫‘雨亭’,沒想到居然淪落到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

左元敏不願聽他這種挖苦自己的喪氣話,也就不搭腔,只默默地幫陸雨亭將身子儘量往後挪。只聽得陸雨亭先開口道:「也不知道昏了幾天,我的肚子可真餓啊。」

左元敏聽他這麼說,也頗有同感,正要附和幾句,陸雨亭忽又道:「那天我喝得東倒西歪,本來也以為是酒力發作。兩個秦家的家丁攙了我出去,你想他們應該是扶我去休息吧?錯了,他們攙著我走到後堂,居然把我扔在一臺板車上。我雖然覺得奇怪,但仍以為他們應該沒有惡意,也許是他們秦家某種特殊的待客之道,誰知我才躺好,他們其中就有人伸手到我懷中摸索。我大吃一驚,叫道:」喂,你們幹什麼?我是你們家少爺的客人呢!‘「他們其中一人嚇了一跳,身子往後一退,倒是有些懼意。另一個人才說道:」怕什麼?他動不了啦,反正也是要將他扔了,他身上的銀兩也沒用處了,我們是不拿白不拿……你不拿是不是?你不拿,我拿,到時候可別向我要你的份吶!’「我聽他們這麼說,竟然是明目張膽地要搶我的錢。

那時我哪裡還管得了他們是誰家的人,打誰的狗要看誰家的主人,上身一動,就要坐起,右臂同時跟著一抬,想要打得他們滿地找牙,結果……嘿嘿,我真的像他們說得無法動彈,就是想抬起一根手指頭都有困難,這時我才知道這一切都不對勁。

「那時我只能眼睜睜地,任由他們將我身上的財物搜括一空,卻只能說道:」

你們想要幹什麼?‘但是他們根本不理我,東西搜完了,就將我放著,徑自走了。

在他們再度回來之前,我昏過去了。現在想想,他們那時,可能是回頭去拖你的。

經陸雨亭這麼一提,左元敏也逐漸想起當時的一些情況。在當時,他與陸雨亭兩人都表示自己是無名之輩,並未對身世有所透露,反觀封飛煙,她則因為是武林成名高手之女,一見面就表明了身分,若要說秦北辰跟他們三個會有什麼宿仇,那也只有封飛煙有這個可能了。而眼前他與陸雨亭都在,獨缺這位老氣橫秋的姑娘,多多少少都證明了這個事實。

左元敏沉思了一會兒,說道:「這麼說來,封姑娘此刻不就凶多吉少了。」陸雨亭道:「我們現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要是這個雨多下個幾天,我們就算不凍死在這裡,也要餓死在這裡了。」

左元敏想想也是,自己現在的處境確實也很艱難,居然還有心情想到別人,不覺得怔怔笑了起來。忽又心想:「那秦北辰既然這麼大費周章的在酒中下藥,事後又沒有乾脆殺了我和陸雨亭,想來那封飛煙一時也應無性命之憂才是。」

兩人又冷又餓,東聊西扯了幾句。左元敏便說到秦北辰沒殺他們滅口,真是謝天謝地,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陸雨亭則反駁道,那是因為秦北辰瞧不起他們,被人當成廢物扔到深山裡,真是再窩囊也不過了。兩人話不投機,又扯了幾句,就都不再說話了。

這場雨一直下到半夜,兩個男人縱使不太願意,也都不由自主地挨著對方的身子直打哆嗦。好不容易捱到了清早,第一道陽光透了進來,左元敏輕呼一聲,立刻奔出巖縫。來到陽光底下,忙不迭地就開始脫衣服,兩三下脫個精光,張開雙臂恣意地享受著太陽輕輕灑下的點點溫暖。不一會兒,他便想起尚在山洞中的陸雨亭,於是轉回頭去攙他。陸雨亭滿心感謝,說道:「看你這麼享受,我還真不好意思叫你。」

左元敏道:「既然老天爺要我們兩個一同受困在這山谷當中,就表示這一切都是天意,也就是人家所說的緣份。眼下我們福禍與共,必須互相扶持,才能平安出去。所以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儘管說,若是再像剛才這般客氣,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陸雨亭聽著也不禁慷慨激昂起來,說道:「好,雖然你脾氣古怪,不太合我的胃口,但是為人講信重義,正是我輩中人,我陸雨亭能交上像你這樣的朋友,也算是我的造化。左兄弟,今後我要是再向你囉唆一句,你便儘管拂袖而去,不用再管我了。」左元敏笑道:「那也不必……」

陸雨亭臉色一沉,說道:「左兄弟,你又這個樣子了,一點也不乾脆……好吧,算了,反正這也不是什麼要不得的毛病,總之,你對我有什麼挑剔的,你就儘管說,不要什麼事都放在心裡,我覺得怪彆扭的。」

左元敏心道:「我當然就是不在意,所以才不說的。」嘴上說道:「我知道了。」

幫著陸雨亭除下溼衣服,挑著一處枝頭晾了,便四處去尋食物。找了老半天,才撿了幾枚野果,就著樹葉上的雨露洗淨了,拿回與陸雨亭分食。

陸雨亭見他拿回的果子頗為面生,便問道:「這是什麼東西?」左元敏道: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瞧著山裡的獐子野鹿,也在地上撿這果子吃,我想……應該可以吃吧?」

陸雨亭道:「可是這個看起來還是很青生哩。」左元敏道:「昨天一天大雨,熟透的都打到地上了,不是爛了,就是給野獸吃了,我摘的這些啊,已經是所有的當中看起來,算是比較能吃的了。」

但話雖如此,這個果子有毒無毒,兩人殊無把握。陸雨亭大叫一聲:「管他的呢,老子寧願吃死,也不要餓死。」張口一咬,連皮帶肉地吃了下去。

左元敏看他邊吃邊露出痛苦的表情,詢問道:「怎麼樣?」陸雨亭苦著一張臉道:「好……好酸……好酸……」但說酸是酸,可是吃了幾口之後,餓了不知多久的肚子,便彷佛開始叫喚著:「吃吧,吃吧,快吃吧!」咕嚕嚕地一直叫起來,讓陸雨亭一枚接著一枚地繼續吃。

左元敏見著也忍不住了,更何況東西是他帶回來的,豈有讓別人冒險的道理,張口一咬,那果肉汁液順著齒頰,嚥進他的腹中,哇,媽呀,那哪是酸啊?還有些苦咧,但是就如同陸雨亭一般,轆轆飢腸不斷地催促他見到東西就咬,咬到東西就吞,不一會兒,左元敏帶回來的野果全部祭了兩人的五臟廟。

過了一會兒,陸雨亭不覺得有任何腹痛與不舒適的感覺,反而因此開了脾胃,便道:「看樣子我們最少昏睡了三天,竟然這般餓。」左元敏站起身來,說道:

「這果子還不難吃,我再去找一些吧。」轉身便走。在他們兩個來說,東西只要沒有毒,就是美味了。那左元敏更往山谷底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又尋回了一些方才的野果。如同剛才一般,左元敏還是先帶回來才一起吃,而陸雨亭也不願意佔著身體不舒服的便宜多吃,兩人至此的交情,才有了更深一層的體認。

第二次帶回來的野果,依舊在頃刻之間,只剩下了一堆果皮果核。兩人雖然意猶未盡,但是也酸得有點反胃了,不得不稍微休息一下。左元敏便道:「我剛才在山谷下,發現了有一處巖洞,看上去感覺還不錯,也且距離水源也比較近一點,趁著天色尚早,我先扶著你下去。」陸雨亭頗為興奮地道:「妙極!今天可以躺著好好地睡上一覺了。」

這個山谷四邊的山壁雖然不算陡峭,但是要扶著一個斷腿的人下坡,那可是比獨自一個人難上千百倍。關於這一點,左元敏剛剛上坡時就已經想到了,所以他特別覓了一條最平坦的山路,曲折迂迴地一步一步往下走。

好不容易扶著陸雨亭來到目的地的洞口,再將他安置妥當,不用說兩人都累得只想倒頭就睡,而且日頭也已經偏西了。待到左元敏再去找食物回來,這一天就算過去了。

第二天開始,左陸兩人便商議分工,食物飲水,由左元敏張羅,陸雨亭便專心生火。別看那生火簡單,大雨過後的頭一天,除了一些曬著陽光的石頭之外,所有的東西都還是溼的。兩人的身上又沒有火折火石,想要平白生火談何容易!陸雨亭打擊石塊、鑽木取火,用盡了所有辦法,接連兩天都無功而返,直到第三天下午,還是靠著老天爺連出三天大太陽的幫助,弄乾了可燃之柴,最後才一舉成功。

兩人有了火之後,就想到了要吃熟食,只可惜左元敏打獵技巧不佳,靠著設挖設陷阱,最多隻能打到一些野雉山雞等一些小動物,然後交給陸雨亭宰殺剝洗。那陸雨亭雖然也從未做過這類事情,但是人肚子一餓,就什麼事都學得快了,不久之後,他用自制石刀的功夫已經相當老練,跟用家裡的菜刀差不了多少。

不知不覺間,兩人待在這山谷中生活,轉眼過了大半個月。這些日子以來,光是為了一日三餐,左元敏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空閒時候,也都是在四處尋找出谷的道路,只可惜這山谷雖然不深,一些陡坡斷崖也不算高,但是依他目前的能耐,卻是無論如何也攀爬不上,唯一的出路,應該是順著谷底的小溪,往下游而去吧?

左元敏這樣地想著,但是第一步就是要等陸雨亭能自由行動,眼見陸雨亭小腿上的瘀腫逐漸消退,看來距離離開這個山谷的日子也應該不遠了,只是這一段期間陸雨亭只靠自身的自然癒合能力,毫無藥物的幫助,未來恐怕留下後遺症。

但是陸雨亭倒是十分樂觀,不斷地來回走動,來證明他已經完全恢復,甚至還跳了幾跳,不過左元敏還是注意到了,陸雨亭用的是單腳。

既然陸雨亭堅持自己已經能夠行走,左元敏也不好故意掀他的底,收拾些兩人這些日子以來,所自行製作的生活用品以及一點簡單的食物,然後點燃一根火把,並將掩埋在乾燥處裡悶燒的餘火灰堆用水澆熄,正式宣告了兩人在這個山洞中的生活,至此告一段落。

兩人根據左元敏先前的觀察,順著山澗溪流一直往下游而去。左元敏知道陸雨亭不能久行,一路刻意放慢了腳步,如此邊走邊停了大半日,最後終於來到了一處山溪會流的地方,陸雨亭但見身旁的山澗小溪,至此流入一條水量豐沛,而且算是相當湍急的溪流當中,兩岸山勢峻拔,爭相直指,竟然除了溪邊石礫與裸露的河床外,更無立足之處。他回過頭來看著左元敏,說道:「你確定只有這條路嗎?」

左元敏道:「這些天來,我四處看過了,要出這個山谷,要不是插上翅膀飛出去,就是順著溪流而下。」指著前方續道:「我先前最遠曾走到那株大樹底下,雖然未再往前推進,但是前方定然有路無疑。」

陸雨亭想那左元敏都如此說了,自己提不出更好的方法,也只有以他馬首是瞻。

左元敏早就替陸雨亭準備了一根小孩臂粗的木杖,既可充作柺杖,彼此也可以拿來相互牽拉之用,不久兩人便到了左元敏所說的那株大樹底下,原來這溪谷以此樹為界,接下來是一段落差十來丈的瀑布,瀑下溪水積蓄成潭,從上望去,潭水做碧綠色,不知深淺。

左元敏道:「從這兒開始,前面的地方我也尚未走過,你先在這裡休息一下,我下去探探路,馬上上來。」不等陸雨亭答應,徑自扶著巖壁往下而去。陸雨亭忍不住說道:「千萬小心。」

左元敏應諾,身子隨即隱沒在一堆亂石之後。過了許久,只聽得左元敏一邊興高采烈地叫喊著陸雨亭的名字,一邊又攀了回來。陸雨亭也在上面大喊:「快上來,什麼事那麼高興?」

左元敏來到陸雨亭跟前,說道:「你猜我在下面找到了什麼?」陸雨亭道:

「我猜不著,快說,快說!」左元敏從身後拿出一捆東西,說道:「你看!」

陸雨亭見他手上臂上纏著一堆事物,卻不是麻繩是什麼,便道:「是繩索……」

忽然笑逐顏開,驚喜道:「下面有人?」左元敏搖搖頭,道:「下面沒人,是我撿到的。」

陸雨亭一顆心又沉回了谷底,說道:「底下沒人?」抬頭仰天續道:「那這繩索可能是有人從山上扔下來的。」左元敏道:「不對,這繩索是讓人綁在樹枝幹上,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解下來的。」

陸雨亭大喜,道:「這麼說底下確實曾經有過人了。」左元敏解下繩索,將一端牢牢地縛在一旁的樹幹上,一邊說道:「那人既然進得來,又出得去,那我們也一定能夠出去。」將繩索的另一端交給陸雨亭。

陸雨亭會意,把繩索纏在右手臂上,忽然又覺得不保險,接著又多繞了幾圈。

當下便由左元敏先行,陸雨亭隨後跟下,那繩索甚長,他得此協助,未久便與左元敏到了瀑布底。陸雨亭兩腳一落平地,心中稍寬,便連忙檢視四周,見雖仍是處在溪谷當中,但是溪邊有處平坦寬闊的臺地,綠草如茵,鳥語花香,景緻十分宜人。

再往前看,不遠處有幾株要兩三個大漢才能合抱的大樹,樹幹向溪中橫生突出,如同做勢要縱入溪中,狀態非常生動。其中一株的枝幹上,纏著一團黑黑的東西,猛一看有點像是一條大蛇,不過瞧清楚了便知那是一條長索,就跟左元敏帶上來的那條一模一樣。長索的一端垂入溪中,隨風微微晃動。

陸雨亭喜道:「左兄弟你說的對,這裡的確有人來過。」左元敏比他更心急,說道:「我先到處看看,你慢慢跟上來。」話沒說完,人早已走遠了。

但陸雨亭可不願落後太多,說了一聲:「小心。」立刻跟上腳步。他安步當車,一路順便欣賞風景,幾天以來的疲勞憂悶,頓時一掃而空。

山溪在前方不遠處轉了一個大彎,兩旁的山稜山脈也跟著彎了過去。左元敏忽然從前方山坳處冒出頭來,大喊道:「陸兄,快過來看吶!」隨即隱沒不見。

陸雨亭但覺此行驚喜連連,左元敏這麼喊法,一定個好兆頭,連忙趕了過去。

待得彎過山坳,首先進入眼簾的,一幢結在一株大樹旁的茅草屋,走近一瞧,但見屋前有苗圃菜園,屋後有瓜棚雞圈,看樣子這屋子裡還住得有人。

正思索之際,那左元敏忽地從屋裡出來,見著陸雨亭,劈頭就道:「我四處尋了一遍,沒見到半個人影。這屋中的桌椅積了一些灰塵,主人大概出遠門去了吧?」

陸雨亭道:「看這個樣子,他很可能是出谷去了,雖然不曉得他何時回來,但只要他出得去,我們也一定能尋到出路。」

左元敏也是這個想法,說道:「這屋子裡有乾糧,有清水,還有一個土炕呢!

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今天不如早一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一口氣走出谷去。」

陸雨亭大聲叫好,遂與左元敏走進屋中,但見屋中陳設簡陋,別無長物,想是附近尋常農戶或是獵戶的臨時居所,借宿一宿,想必無甚大礙。進到內房的時候,忽然在土炕的另一頭,發現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樁,樁上另分出幾枝橫條,長短粗細不一,陸雨亭瞧著不禁留上了神。

左元敏見狀,問道:「這木樁有什麼奇怪的嗎?」陸雨亭道:「奇怪,這根木樁倒像是用來練功夫把式的,不過形狀跟我見過的不太一樣。」左元敏聽他這麼說,上前端詳一會兒,說道:「好象不是吧?上頭有些淺淺的刀痕。」陸雨亭道:「不然你看像什麼?」左元敏道:「也許是下雨時,在房裡晾衣服用的。」

陸雨亭想起當時那副狼狽樣,不禁笑了起來。這幾十天來,因為兩人的料理手段不佳,所以始終都處在半飢餓狀態,這會兒在屋中只要見到能吃的東西,那還有什麼客氣的?不一會兒,兩人便將屋中的存糧吃掉了大半,然後早早睡了。

第二天兩人起了一個大早,繼續尋找通往谷外的路。這會兒他們吃飽睡好,精神格外暢旺,一路說說笑笑,對能否出谷,充滿信心。不一會兒兩人出了溪彎,見到眼前景象,卻都不禁閉嘴傻眼。原來溪流在此注入一處水潭,潭闊水深,綿亙二三十里,放眼望去,只見青山白雲倒影隨波搖曳,潭上飛鳥點點,此外更無人跡。

夾岸高山盡是危巖峭壁,就是猿猴也不能上,左元敏四處張望一會兒,忽然哈哈笑了起來,自嘲道:「原來……原來這個傢伙,他……他居然是用船進出……哈……」

臉上殊無笑意。

陸雨亭也不禁洩氣道:「難道我們還得在這裡等他回來嗎?」撇下站在岸邊望著潭水發呆的左元敏,到處走動檢視。他東摸西找,忽然望見前方的一株大樹上,垂掛著一樣東西,走近一瞧,竟又是一條長索。

陸雨亭三番兩次見到這個東西,總覺得好象有什麼事情耽在心裡面,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麼事,便將左元敏叫了過來。左元敏見這裡也纏著一條繩索,倒覺得頗有意思,忽道:「不如我們就用這繩索結一艘木筏,劃過湖去。你瞧如何?」

陸雨亭心想:「我心裡想的大概就是這個事情吧?怎麼這麼簡單的想法都說不出來。」連道:「沒錯,沒錯,總比在這裡枯坐要好。」

兩人議定,便馬上動手,左元敏爬上樹幹,將纏在枝幹上的繩索解了下來,陸雨亭便在樹下收拾。左元敏居高臨下,忽然發現就在樹後不遠處有個山洞,剛剛他們從另一頭過來,山洞恰好給樹木擋住了,所以沒有發現。兩人遺世獨立生活了幾十天,對於周遭的環境的敏感度增加了不少,因為任何平日看起來不起眼的事物,都有可能在某種情況下,讓兩個人的日子好過一點,緊急甚至還可以救命。所以他一發現有山洞,立刻告訴樹下的陸雨亭,陸雨亭瞧著瞧著頗有意思,便往他所指的山洞走去。

左元敏隨後跟上,才踏進洞中,便覺得洞中陰風陣陣,迎面而來,吹得他頗不舒服。陸雨亭道:「這空穴來風,其中必有緣故。難道這山洞另有出路?」左元敏極目望去,但見裡頭黑黝黝的,深不見底,也不排除這個可能,便道:「我去拿火把。」兩人自從昨天發現茅屋之後,便將隨身的火把熄滅了。此刻兩人身上都藏有從茅屋偷帶出來了火刀火石,火絨一點即完,既要探險,便得回身去找可燃之物。

那左元敏才回頭走出幾步,陸雨亭忽然失聲叫道:「哎呀,我想起來了!」左元敏讓他這麼忽然嚷嚷嚇了一跳,問道:「什麼事?」陸雨亭道:「那些繩索,我……我想起來了,那是用來練‘五行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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