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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谷中秘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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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左元敏還沒做反應,忽然兩人的耳邊傳來一陣細細的聲音道:「哦,看你年紀輕輕,見識倒廣……」左陸兩人大吃一驚,不約而同地退後一步,說道:「是誰?

是誰在裡面?」那細細的聲音又鑽進了兩人的耳朵裡,說道:「誰說我在裡面?我在你們後面!」兩人大吃一驚,同時轉身退步,想要瞧清楚來人,但見洞口光線強烈,一時難以辨認有什麼事物站在洞口。

兩人尚自驚疑不定,陸雨亭忽然覺得腰上一緊,一股強大的拉力猛地將他往後扯,力道之強,居然讓他兩腳離地而起。陸雨亭大叫一聲,但覺耳畔生風,不知身在何處,接著後領一緊,好似給人從後拿住了。

陸雨亭忽然從自己的身旁消失不見,那左元敏的驚駭程度,實在不下於被擒的陸雨亭。緊急之中,渾然忘了自己也是身處險境,全然沒有想到要跑,只回過頭來大喊:「陸兄!陸兄!」既不敢前進,也未準備要逃。但是陸雨亭便這麼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之中,對於他的叫喚毫無反應。

過了一會兒,那個細細的聲音又傳了出來,說道:「小子,你怎麼不跑?你的朋友憑空消失了,難道你不怕嗎?」

那左元敏強做鎮定,自忖道:「這是人,不是鬼。他剛剛騙我們轉頭,就是要用計擒我們。」說道:「你若是妖魔鬼怪,我此刻就是害怕也沒有用,而如果你是人,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前輩,你是武林前輩吧?我們只是兩個無名小子,跟前輩無冤無仇,不知為何要對付我們?若是我們誤闖禁地,打擾前輩清修,那晚輩在此給你磕頭賠罪,你大人大量,不知者無罪。」說著真的跪了下來,額頭觸地,鼕鼕有聲。

那聲音道:「你這小子有點意思。喂,你剛剛不是說要出去點火把進來嗎?我這裡的火熄了,你到我屋裡去拿點煤油過來。」左元敏道:「前輩……」那聲音道:「我說什麼你照做就是了,你難道不想看看你的同伴怎麼樣了?還有,我到底是誰嗎?」

左元敏起身道:「是。」轉身欲走,那聲音道:「等一會兒。」左元敏道:

「前輩還有什麼吩咐嗎?」那聲音道:「半個時辰之內,你若不回來,你的同伴性命難保。」話一說完,忽然「啊」地一聲,卻是陸雨亭的聲音,只是那個神秘人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只讓陸雨亭只喊了一聲就閉嘴。

左元敏道:「前輩放心,用不著半個時辰的。」說著急奔出洞,路上尋思:

「這神秘人定然是那幢茅屋的主人無疑,但他的武功厲害,不知為何要戲耍我們兩個後生小輩?洞中的火熄了?他自己回來添個煤油不就成了,難道他躲在那邊,就是要等人替他點燈?」

他雖百思不得其解,腳下也不敢稍有停留,進到屋中翻箱倒櫃一番,找到裝著煤油的竹筒立刻折返,回到洞中不過一柱香的時間。那洞中的神秘人見他這麼快回來,笑道:「你不先點上火把,怎麼走過來幫我點燈火?」

左元敏彎下腰來稍作喘息,這才取出火刀火石來點火,隨著手上火炬焰光漸旺,洞裡的景象也逐漸明朗起來。他執著火把更往前去,在火光映照下,但見前方不遠處有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朝著洞口端坐在一塊岩石之上,蓬頭垢面,長髮披肩,臉上滿是鬍鬚,讓人瞧不清楚面容。被他左手拎著後領的那個人兩腳懸空,不得動彈,正是陸雨亭。左元敏見他臉色平和,想來未曾吃到什麼苦頭。

那個神秘人道:「怎麼?看到我的樣子覺得吃驚嗎?有什麼疑問都還別急著問,先將這裡的煤油燈點亮了。」

左元敏未發一語,依言而為。那神秘人續道:「我的樣子,你也瞧見了。不錯,我練功走火,癱坐在這裡已經有半個多月了,一步也還沒下過這塊石頭。現在我肚子餓了,你去準備吃的東西進來。」

左元敏道:「前輩……」那神秘人臉色一變,厲聲道:「我雖然不良於行,但是手上勁道未失,想讓你的同伴先嚐嘗滋味嗎?」陸雨亭忽然「哼哼啊啊」地叫了出來,臉色相當痛苦。左元敏趕緊道:「晚輩不敢……」將想說的話吞了回去,轉頭就走。急急忙忙回到茅屋之中,將裡面所存剩餘的糧食全部搬了過來,帶進山洞之中。

那神秘人吃了一會兒,忽道:「你也餓了吧?吃一些吧?」左元敏道:「我不餓,前輩,你要我辦的事,我全都辦到了,先放了我的朋友吧!」那神秘人冷笑道:「都辦到了?我要靠你做的事情還很多哩,所謂皇帝不差餓兵,你還是多少吃一些,免得到時怨我。」

左元敏一聽,只覺得這個神秘人需索無度,不知還想要他做什麼事,心中雖然暗暗擔心,表面上仍強做鎮定,淡淡說道:「其實前輩不必這麼大費周章的制住我的朋友,出門在外,誰沒有個意外急難?我們兩個意外摔落谷中,承蒙前輩在山中小屋的食物,救了我們一命,現在前輩有難,我們就算是知恩圖報,也該為前輩盡力的,更何況濟危扶弱,乃是……」

那神秘人哈哈大笑,打斷他的話,冷冷地道:「茅屋是你們自己找到的,食物是你們自己找出來吃掉的,那時我人在這裡,如何有恩於你們?你們感恩圖報?哼,別說我根本無恩於你,就算有恩好了,這世上忘恩負義的人老夫可見多了,他們對付恩人的手段,會讓你後悔當初有恩於他們……哈哈,你這小子居然還說什麼‘濟危扶弱’,是想趁火打劫吧?老夫是什麼人,需要靠你們這兩個小渾蛋來‘濟危扶弱’,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左元敏道:「前輩武功再強,畢竟也是個凡人,又不是神仙,難道人生在世,竟然可以不用依靠任何人,獨立孤單的活下去嗎?」那神秘人道:「這谷中的小屋,所栽植的食物,都是我一個人獨立完成的。我在這裡生活了十五六年,向來都是單獨一人,又曾靠過誰來!」

左元敏道:「所以前輩才會突然癱在這個山洞裡,十幾天來粒米未進,差一點就要餓死了,不是嗎?」那神秘人勃然大怒,大喝道:「你說什麼?」

左元敏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道:「若是前輩真的不需要幫助,又何必拿住我的朋友,用他的生命威脅我做這個,做那個?」那神秘人道:「我不是要你的幫助,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住你同伴的命,這是一種交易,你選擇可以逃走,也可以選擇交換。」

左元敏也不覺怒氣上衝,說道:「晚輩尊重你是武林前輩,前輩有難,晚輩定當竭盡心力幫助前輩脫險,但若是前輩執意用我朋友的性命要脅,那請恕晚輩不能從命。」

神秘人冷冷笑了一笑,說道:「你以為我兩腳不方便,所以制不了你是吧?」

左元敏道:「前輩若是不相信我,那儘管將我們兩個人殺了,大家同歸於盡好了!」

陸雨亭聽了這話,連番掙扎,只是苦於要穴受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神秘人道:「你猩猩作態,瞞得過誰?」右手一抬,「啪」地一聲,左元敏但覺右臂一痛,頓時痠麻難當,卻是那神秘人以飛石擊打,準頭勁道十足,口中同時說道:「我這一下若是再朝你的左側偏一點,打中心窩,你就沒得救了。

沒想到左元敏卻反而因此豁開了,說道:「前輩神功蓋世,令人大開眼界,快快再來一手,將晚輩殺了,以顯前輩高招。」

那神秘人大怒,喝道:「你……」右手高高抬起,在半空中微微發顫。左元敏道:「士可殺,不可辱。如果前輩執意要將晚輩當成奴僕一樣使喚,那還請前輩成全。」說著,將眼睛閉了起來。

左元敏將心一橫,閉上了眼睛,耳聽忽然聽到「咕咚」一聲,連忙又睜開雙眼瞧個究竟。卻見那神秘人不知為何頹倒一邊,而陸雨亭撲倒在地,朝著他爬了過來。

左元敏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趕緊先將陸雨亭扶了起來。

陸雨亭站好身子,問道:「左兄弟,你怎麼知道可以把他氣得岔氣?不過你這招實在太冒險了,我可能會被你害死哩……」左元敏道:「我不是也用生命作賭注嗎?你剛剛說他……他怎麼了?」

陸雨亭又看了那神秘人一會兒,見他滿頭大汗,胸口不住劇烈起伏,說道:

「若我所猜不錯,他剛剛一定是讓你氣得岔氣了。他不是說他練功走火入魔嗎?他躲在這裡,就是想要運功打通腳上經絡,照這情況看來,他這次走火恐怕沒他說的那麼輕描淡寫,現在又運岔了氣……」低頭尋了一塊大石頭,奮力抬起,說道:

「趁現在,正好要了他的命!」

左元敏連忙阻止,道:「陸兄,你看他現在痛苦成這個樣子,絲毫沒有反抗的能力,不過是一個糟老頭,我們殺這樣一個人,豈不是小人所為?」

陸雨亭解釋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這個老渾蛋第二次走火,所受的痛苦可比第一回更甚十倍,他若終是捱不過,還不如讓我替他減少痛苦,而他若竟能捱過,那他的武功可恐怖了,讓他好起來,我們可都沒命啦!」言下之意,還是希望永絕後患。

左元敏攔在前面,說道:「我們住過他的屋子,吃過他留下來的糧食,算來他也有恩於我們,你沒聽到他說這個世界上,都是一些忘恩負義的無恥之輩嗎?我們要是殺了他,豈不是正應了他的說法。」

陸雨亭覺得好象捱了罵,有些不悅地道:「那左兄弟打算如何?」左元敏道:

「我要證明他說的是錯的。」轉身蹲下,與那神秘人說道:「前輩,你覺得怎麼樣了?」陸雨亭慢慢挨近,手上仍是捧著大石,隨時戒備。

那神秘人並未馬上響應,過了一會兒,才有氣無力地說道:「你……你的同伴說的對,你……你們還是……殺了我吧……」陸雨亭見他居然這麼一會兒就能開口,十分吃驚,將手中的石頭捧得更高了。

左元敏道:「別說了,我不會殺你的。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幫助你?」

那神秘人遲疑了一會兒,說道:「先扶我坐好。」左元敏繞到他的身後,兩手穿過他兩邊腋下將他拉起,但是神秘人下身無知覺,不能自行盤腿,左元敏拖拉一陣,鬧了一身汗,最後只得叫道:「陸兄!幫個忙,將他的腿盤好。」陸雨亭見他態度堅決,嘆了一口氣,將石頭扔了,說道:「算是我欠你的。」幫忙將神秘人的腿盤好,立刻退開。

左元敏將他的身子扶正,才續道:「這樣行不行?然後呢?」那神秘人似乎也知道左元敏並無歹意,說道:「你到底是傻呢?還是太天真?你以為好心都有好報嗎?」左元敏道:「我並不冀望你報答,你只要告訴我,現在要怎麼幫你?」

那神秘人輕咳了一聲,這才續道:「你同伴說得沒錯,我這回走火入魔,情況並不樂觀。我的雙腿癱了,這半個月以來,我一直試圖運功打通經絡,但是注入的真氣,全都石沉大海,一點反應也沒有。原本我也可以不管我的兩隻腳,繼續將神功練就,但是一個人縱使練成了絕世神功,卻成了瘸子,又有什麼味道?所以我不願死心,為了保住我的雙腿,我才必須不斷地運功輸氣,幫助下肢血氣執行,也才會將自己困在這裡,動彈不得。」

那左元敏聽他終於肯說出其中的來龍去脈,覺得對方至少已經不再將自己當成了敵人,內心相對感受到了鼓舞,便續道:「不過你原來只有一個人在這裡,孤立無援,現在有我們兩個可以幫你,情況自又不同了。」

那神秘人苦笑一聲,又露出了一點他那不可一世的神氣,說道:「我剛剛想要發發神功,教訓教訓你一下,結果沒想到我的情況比剛開始走火的時候更糟,這一下提氣用勁,連我的雙手都癱了,呵呵……你們可以走了,現在已經沒人可以阻止你們了……」

陸雨亭馬上介面道:「前輩,不是我們不肯幫你,只是我們兩個人的功夫不行,這走火入魔的事情,實在愛莫能助……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走一步了……」可是左元敏聽那神秘人這麼說,反而更不忍心,甩開陸雨亭來拉他的手,說道:「前輩,這內功的事情我是一竅不通,事情真的是像我朋友講的這個樣子嗎?」

那神秘人道:「原則上是如此沒錯,不過……」搖了搖頭。左元敏道:「不過什麼?」那神秘人道:「不過我練的內功不比尋常,走火入魔之後,內勁不會像一般人所練的那樣,不受控制的內息在全身經脈四處流竄,而是相反的,它會積蓄在某幾處經絡當中,若不加以疏導,最後才會因為內力積蓄過多,經脈爆裂而死,這樣的死法,也要比一般的七竅流血,更慘烈上百倍。」

原來那神秘人察言觀色,知道左元敏頗有惻隱之心,為人仁善,倍於陸雨亭。

所以他針對左元敏下手,以退為進,先說明自己的情況以取得信任,再把處境的悽慘狀況,加油添醋一番。那左元敏聽了果然覺得於心不忍,更加堅定了要留下來幫忙神秘人的立場,說道:「既然如此,前輩一定也有解決的方法,是吧?」

那神秘人道:「一般可以外力幫忙,也就是說,如果有一個內力強勁的人,可以用他本身的功力來幫忙打通走火入魔者的經脈……」陸雨亭嗤嗤地笑了出來,那神秘人不待他開口,立刻接著道:「不過這施救者的功力必須高過被救者,才能萬無一失。要是施救者的功力越低,風險也就越大,所以別說你們兩個根本毫無內力修為可言,就算有,妄想要來替我導正歸元,那也是自殺的行為。」說著,看了陸雨亭一眼。

左元敏道:「那第二個方法呢?」神秘人道:「我還能以藥力來幫忙打通血脈。

這就是我師傳的獨門配方了,只要你能幫我買來藥材,依法煎熬,就能夠助我一臂之力……唉,因為這正是獨門配方,所以門規規定,只能用心背頌,不能以文字載錄,不過眼下無法,請你去拿紙筆過來。」

左元敏道:「這藥方內容很多嗎?晚輩倒願意記頌看看,千萬別要破了師門戒律。」那神秘人道:「若不是學醫的人,想要背下來,可得花很多時間。這方子的內容是:黃耆、牛黃、天麻、地龍、蜈蚣、熟地……」一連說了二三十種藥材,左元敏聽著聽著,皺起了眉頭。

那神秘人注意到他皺眉,便先打住,說道:「為難你了,我原說不懂藥草的人,記起來事倍功半。」左元敏道:「不是,我只是覺得奇怪,為何這藥方只有藥名,卻沒有份量呢?」那神秘人一愣,說道:「我怕你記不起來,所以只要你先將藥材買回來,我再一一告訴你份量。」

左元敏搖頭道:「那樣不好。」那神秘人道:「什麼?」左元敏道:「每一味藥的用量都不一樣,一來我心裡沒有個底,很難下手,二來我買回來的藥材,很可能因為其中一味藥的用量特別大,所以只能配出一副,那不是很麻煩?」

那神秘人覺得他說得有理,便道:「可是我剛剛說的藥材,你已經都記住了嗎?」

左元敏微微一笑,說道:「你剛剛說的是黃耆、牛黃、天麻、地龍、蜈蚣、熟地…

…」一路滔滔不絕地背頌下去,一字不差。

那神秘人大喜,說道:「你的記性不錯,那就沒問題了。」於是將餘下未說的藥材接著補上,還有每一味藥材的份量都交代清楚。左元敏復頌一次,神秘人糾正了其中一處錯誤後,左元敏再復頌一次,便全然無誤了。

神秘人大喜,說道:「這就行了。其實你也不是全然沒有好處的,這帖藥方,就送給你了,不過你要答應,千萬不能跟外人說起,也不能另用文字抄錄。」陸雨亭哈哈一笑,道:「我兄弟記性那麼好,你說一遍他就記住了,這帖藥方早就在腦海裡了,你說送給他,那還不是借花獻佛?口惠而實不惠?」

那神秘人也不生氣,轉過頭去與陸雨亭道:「那如果說我能夠治好你的腳呢?

那算不算是口惠實惠呢?」陸雨亭心念一動,說道:「你說什麼?」那神秘人道:

「你的腳已經斷了一陣了,這其中並沒有經過調理,經絡血路自行痊癒亂接,等到你的傷口完全好了,你就要跛一輩子了,你知道嗎?」

陸雨亭嘴硬道:「我這個只是輕微的,就算有點跛了,也沒什麼影響。」那神秘人道:「我寧願在這裡餓死,也不願意兩腳殘廢。你如果有機會完全康復,盡復舊觀,又為什麼要將就任何可能的不便呢?」陸雨亭其實已經相信了,嘴上卻仍道:「你真的有辦法?」

那神秘人笑道:「我兩手兩腳都癱了,還能以此恢復,你不過是一點經絡倒錯,那還不是牛刀小試?」陸雨亭砰然心動,點了點頭。

那左元敏也代他歡喜,說道:「那事不疑遲,便請前輩指點出谷之路,晚輩快去快回。」神秘人道:「你身上有銀子嗎?」左元敏一愣。那神秘人道:「我那茅屋中的炕底,埋了一個鐵盒子,盒面藏了有幾百兩銀子,你儘量拿去,我在這谷中生活十幾年,這些銀子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左元敏想他這些銀子的來源可能不太光明,但值此時刻也無暇多問,只道:「那晚輩拿了銀子,要往哪兒去?」

那神秘人道:「回到這山洞裡來,往我身後走,是通往谷外的唯一快捷方式。」

左元敏在知道谷中茅屋的主人還在這谷中,而湖邊又毫無船隻的蹤跡,之後又知道這神秘人是有意待在這個山洞中養傷時,就猜到這個山谷的出口,應該就在這山洞裡。神秘人見他臉上毫無驚訝的表情,便道:「你知道這山洞是這山谷的出口?」

左元敏道:「如果我在這個杳無人煙的地方練功時走火入魔,既不能行動,又想找人幫忙,最好的方法就是守在道路要衝,出入谷的必經之路,而這個地方,自然就是出口了。」

那神秘人看了他一眼,忽道:「你叫什麼名字?」左元敏道:「我叫左元敏,前輩喊我小左就行了。我這位朋友姓陸。」陸雨亭道:「我叫陸雨亭,前輩高姓大名?」神秘人道:「我沒有名字。你們既然在這山谷中碰到我,那麼我便姓谷,就叫谷中人吧!你們叫我谷前輩行了。」

左元敏想他既然躲在這無人的山谷中偷偷練功,離群索居,一定是有難言之隱,所以隱姓埋名,也就順理成章了。當下也不多問,立刻回到茅屋中去找到谷中人所藏的銀兩,揣了幾十兩在懷裡,便即回頭。回到山洞附近,見到陸雨亭在一旁張羅著晚上的食物,知道他基本上已經接受了谷中人,與他打了一聲招呼,便往山洞而去。

那谷中人叮囑道:「鎮上藥鋪尋不到的藥材,可往下游的尉城去找,那裡有一家藥鋪,名叫同濟堂,那兒的主人也是練家子,內外刀傷藥,多多少少都存有一些,你可以到那兒去問問看。還有,藥材千萬不可受潮,若是採辦起來不容易,可以問問同濟堂主人的意見。」左元敏應諾,問清楚方向,執起火把,便即告辭。

與其說這出口是個山洞,倒不如說是個天然的巖縫,左元敏行進之間,但覺不時有清風拂面而來,有時還能聽到蟲鳴鳥叫,看到洩漏在巖壁間的陽光。這一路曲折迂迴,不知有幾里之遙,左元敏走著走著,忽地眼前豁然開朗,出了另一端的洞口,放眼望去,卻是來到一處河谷之中。他依照谷中人的指示,續往下游而去,大約又走了五六里路,但見地勢逐漸平坦,河水流速亦漸漸趨緩,對岸已經可以瞧見有人影船隻,左元敏大聲呼喝,招來一葉捕魚的扁舟,僱了過河。

過河之後,復往南行十餘里,果然來到谷中人所說的小鎮上。左元敏找到鎮上最大的一家藥鋪,直接說明來意。店伴邊聽左元敏的要求,邊將藥材拿到臺上,最後清點,總共少了六七種礦物與動物性藥石。為了爭取時間,左元敏決定將買得到的藥材先買下來,然後找了一間客店,將所購得的藥材擺在房裡。第二天出門時跟掌櫃的預先付了三天房錢,並與店小二交代,不得擅入他的房間。店小二得了打賞,滿口答應,爺前爺後地送左元敏出門。

左元敏出了小鎮,一路再往南方而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越來越小,那時日正當中,身上汗出如漿,瞥眼見到前方有處茶棚,便即加快腳步,溜進了茶棚底下遮陰。

那茶博士過來抹抹桌子,說道:「小兄弟,喝茶嗎?」左元敏道:「有什麼茶?」

茶博士道:「只有兩種,烏龍與香片,都是粗茶。」

左元敏道:「隨便沏一壺來。」他的目的只是歇腿與解渴,什麼茶都無所謂。

茶博士答應一聲,順手遞上一個茶壺,一個杯子,將另一隻手上的熱湯水往壺裡一倒,利落地將壺蓋兒蓋上,接著便伸手向他要六文錢。這個價錢是前面那個小鎮上的兩倍,但這裡是荒郊野外,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要在這裡經營一座茶棚確也不容易,左元敏想也不想,立刻付賬。

茶博士收了茶湯錢,立刻躲到棚子後面納涼去了。左元敏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但覺茶水淡而無味,掀開壺蓋兒,想瞧瞧沏的是什麼茶,卻見裡面塞得滿滿的是泡水發脹茶葉,心想:「這茶葉要不是早沏過了一壺茶水了,就是摻了其它東西。」

但也沒介意,反正湯水還熱著,也許多泡一會兒,茶味就能濃一點吧。

他心裡才這樣想著,前方有一個同樣坐在茶棚裡的客人,卻已經大聲嚷嚷起來:「店家!店家!」同時使勁地拍著桌子。左元敏這時才瞧清楚這客人是個瘦小的少年,五官端正,衣著光鮮,不過更醒目的是桌上擺著一把長劍,看樣子這個公子哥兒居然會功夫。

那個少年公子又拍桌又叫嚷,茶博士從後頭走了出來,說道:「什麼事啊,小公子?你這麼敲法,會把我的桌子敲壞的!」走近桌邊,拿出抹布來抹抹桌子。那少年公子指著桌上的茶壺道:「你這壺茶水是什麼茶?一點味道也沒有,難喝死了!

拿回去換過!」說著將桌上的茶壺提起又重重放下,茶水從壺口濺了一桌。

茶博士道:「我剛剛不都說是粗茶了?你公子家裡有錢,這種茶自然喝不慣了,這喝不慣可是你個人的事情,怎麼能換呢?」那少年公子道:「粗茶也有個粗味兒啊!像這種連一點顏色都沒有的茶水,算是哪門子的茶?不喝,不喝,換掉,換掉!」

茶博士雖然也瞧見了桌上的劍,但是見他年輕,想是他少年心性好玩,仗著家裡有錢,買著刀劍到處炫耀,眼下四處又沒有旁的人,心中也就毫無畏懼,說道:

「這壺茶是公子付了錢買的,要喝不喝隨便你,如果只要喝得不合意,就要跟小店換茶,那小店還要做生意不做?」

那少年公子大怒:「你這麼說,是不換囉?」茶博士道:「不換。」少年公子道:「真的不換?」茶博士索性閉上眼睛,說道:「肯定不換!」

左元敏見那少年公子臉色不善,心想這茶博士可能要糟糕了,果然聽到「喀啦」

一聲,那少年一拳打在桌面上,一張四尺見方大的桌子頓時從中劈開兩半,桌上茶壺水杯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少年趁勢往後躍開,不知何時已擎劍在手。

茶博士在那少年公子出拳劈桌之際,恰好將眼睛閉上,聽到聲音張開眼睛,桌子已經毀了,雖知桌子的損毀與這少年公子有關,但並不清楚是這少年用赤手空拳,一巴掌打散的。看到桌毀壺碎,怎不心疼,馬上嚷叫道:「喂,你這臭小子,幹嘛打壞我的桌子?連茶壺也打碎了?這一壺茶水嘛,又要不了多少錢,你不開心就打爛我吃飯的傢伙,這不是地痞流氓嗎?賠來,賠來!」伸手作討錢狀。

那少年公子本以為自己露這一手,可以殺殺對方的銳氣,讓人知道自己可不是省油的燈,沒想到這個茶博士居然不怕,反而要他賠桌子茶壺的錢,一時有些氣沮,不知如何應對。

左元敏心想,如果這位少年公子確實是個地方惡霸,那茶博士這個舉動,無疑是要他一不做二不休,先來個大鬧茶棚,搞得天翻地覆之外,說不定最後還要茶博士花錢消災。可是眼前這位少年公子顯然不是兇惡之人,他一時盛怒之下,打壞了桌子,情緒發洩完後,似乎也知道自己這樣是過分了一點,便道:「賠你就賠你,這張爛桌子能值多少錢?看你賣的這種爛茶水,也知道值不了幾文錢!」

那茶博士道:「不多,不多,連桌子帶茶壺茶杯,收你一兩銀子得了。」那少年公子環眼圓睜,手按劍柄,說道:「什麼?」左元敏在一旁瞧了,想那茶博士不知厲害,還得寸進尺,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心中不禁替他擔心起來。果見那茶博士也感覺到對方動了氣,微微吃驚,便道:「這個……全新的時候,是值這麼多,反正也用了這些年了,就……就算你一貫錢好了。」

這個價錢還算合理,但那少年公子也不知一張桌子究竟值得多少錢,便道:

「哼,就這麼一張爛桌子,也值得一貫?」還劍入鞘,伸手入懷,續道:「就算你一貫,剩下的,留給你買藥吃!」言下之意,是還想打他一頓。

那茶博士見他願意付錢,膽子又大了起來,說道:「嘿嘿,小老兒雖然年紀不小,但是身子健旺得很,用不著買藥。」過了一會兒,見少年公子在懷中摸了老半天,始終摸不出一個子兒來,臉上輕蔑顏色浮現,說道:「你摸了老半天,該不會是沒帶錢出門吧……」

少年公子叱道:「你放心,少不了你一個蹦子兒的。我今天出門匆忙,剩下的銅錢不到一貫,這裡有一錠金子,有五兩重,你替我兌開了!」說著扔了一個黃澄澄的東西到茶博士手裡。

那茶博士掂在手上,望了幾眼,笑道:「你說是金子就是金子?說五兩重就五兩重?該不會是以銅化金,裡頭灌鉛吧?」

那少年公子再也忍耐不住,劍柄往前一突,正好撞在那茶博士的鼻樑上,只聽得茶博士「哎呀」一聲,身子往後倒退,鼻孔立時鮮血長流,尤其痛得他眼睛淚水潸潸,一時無法睜開,耳裡只聽得少年公子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這是你自找的!」

忽地腰上一痛,卻是那少年公子意猶未盡,伸腿復往他的腰間踢去。

那茶博士應聲而倒,少年公子毫不留情,一腳一腳地不斷往他身上招呼。

左元敏想那茶博士不過是在茶葉上偷斤減兩,加上哄抬物價而已,罪不致死,再看那上年公子也絕非蠻不講理的人,便出面阻止道:「這位兄臺,別再打了,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那少年公子看了他一眼,這麼一猶豫,便停住了攻擊。

那少年公子顯然並未使出全力,茶博士雖然哇哇大叫,鼻血流了滿襟,倒也真沒受什麼傷,此刻見少年公子停手,居然大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強盜殺人啦!

強盜殺人啦!」

左元敏好氣又好笑,將茶博士從地上攙起,說道:「老丈,眼下四野無人,你就別再叫嚷了,否則到時吃虧的是你。」那茶博士雖然受到驚嚇,心中十分害怕,但是死鴨子嘴硬,兀自說道:「他打壞我的桌子,又打得我流鼻血,我早已經吃虧了,這樣還不能叫嚷,這還有天理嗎?」

左元敏道:「這位公子不是有意的,這樣吧,你既信不過這位公子的金子,我這裡有一兩銀子,當做是賠你桌子的錢,剩下的……」他本想說:「給你去看大夫。」

卻忽然想到剛剛這位少年公子曾說過:「剩下的,留給你買藥吃!」一語,頓時覺得有點好笑,但他強抑笑意,否則這個和事佬就做不成了,便改口道:「剩下的…

…算是賞給你的吧!」沒想到那少年公子在一旁介面道:「對,賞給你買藥吃!」

說完,自覺得有趣,嗤嗤笑了起來。

那茶博士又要發怒,左元敏趕緊道:「老丈,好漢不吃眼前虧。」將一兩銀子交到他手上,續道:「你銀子也拿了,這就先去吧!」

那茶博士得了這一兩銀子,今天原是可以不用幹活了,再說他這時眼冒金星,又流了不少血,也需要休息。於是便狠狠地瞪了少年公子一眼,然後「哼」地一聲,扭頭就走。那少年公子一個箭步上前攔住,說道:「喂,想要兩邊撈錢啊?我的金子還我!」那茶博士走到這步田地,已不好再橫生枝節,便將金子扔還給他,說道:「拿著一塊那麼重的假金子到處行騙,還不如準備個一兩銀子來的實際!」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少年公子朝著他的背影,調皮地扮了一個鬼臉,轉過頭來,見左元敏又重新坐下來喝茶,便在茶棚裡另尋了一個杯子,與他同坐一桌,說道:「這位大哥,剛才真謝謝你了!」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茶,舉杯道:「小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左元敏推辭道:「不敢。公子身懷武功,卻不全然仗力欺人,也算是有涵養了。

小弟不過花了一兩銀子,沒什麼好謝的。」

那少年公子道:「大哥怎麼這麼說呢?他雖欺人在先,但我要是始終下不了臺,說不定還要闖出更大的亂子出來呢?現在想想,不過是小事一件,我卻打了一個不會武功的人,要不是大哥解圍,我還真不知道要如何結局呢?」左元敏再三推辭,總是不肯受。那少年公子道:「大哥,小弟端著杯子的手都有點酸了,你既堅持不肯接受我的謝意,那麼大家做個朋友,喝一杯茶,如何?」左元敏道:「這樣的話,倒還差不多。」

少年公子大喜,問道:「大哥貴姓?」左元敏將姓名說了。那少年公子道:

「原來是左大哥。小弟姓夏,名如意。」左元敏道:「我瞧咱們年紀差不多,怎麼你就叫我大哥了?」那少年公子夏如意便將自己的生年報給左元敏知曉,一比對,果然小了左元敏一歲。

夏如意大喜,再度將手中茶杯高舉,說道:「左大哥,小弟先乾為敬!」說罷脖子一仰,將杯裡的茶水喝得乾淨。

那時清風徐來,正好從夏如意的身旁往左元敏的方向吹過。左元敏本也要將杯中茶水一口乾淨,卻忽然在風中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心念一動,眼光正好瞧向夏如意抬起的頸項,只覺得這個人的脖子上的肌膚,怎麼那麼白啊……

夏如意將茶水乾完,望著忽然發愣的左元敏道:「左大哥,我已經幹了哦……」

左元敏回過神來,見他說話時眼波流轉,忽然大悟:「這人是個女的!」這個念頭倏地閃過腦海,手上卻沒停著,一個用力過猛,茶水倒得太快,忽地嗆到了喉嚨。

左元敏忍不住一咳,頭一撇,將一口茶水全噴了出來——

玄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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