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突生意外,左元敏自己也是始料所未及,他腦中隨即想到「死亡」兩字,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但是他人在半空中,根本無力可借,而就算有力可借,在這樣的速度與力道之下,就是想借也借不了,幾乎已是束手待斃。
眼見左元敏這一下撞在石頭上,立刻就有性命之憂,說時遲,那時快,便在此千鈞一髮之際,谷中人身形一閃,後發先至,已經攔在前頭,兩手一抓,硬生生地將左元敏整個人架在半空中,腦門相距石塊,不過半尺之遙。嘴上同時說道:「臭小子雖然無禮,但是老夫說話算話,決不傷你一根寒毛。怎麼樣?服氣了嗎?」
左元敏這一下死裡逃生,已是頭暈眼花,一時不能言語。谷中人冷笑一聲,將他往旁邊的地上一扔,待他臉色稍復,續問道:「怎麼樣?到底服不服?」
左元敏一時無法起身,便賴坐在地上,說道:「不服,不服,說什麼也不服!」
谷中人道:「你是可以不服氣,但是得說出個道理來。否則光是撒潑賴皮,不但於事無補,更只會讓我看不起你。」
左元敏裝著十分驚訝道:「這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還要說什麼道理?你是武林前輩,武功高強,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子,手無縛雞之力。你用功夫對付我,我當然只有捱打的份了,我不說不服,難道要說,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刮刮叫,前輩大發神威,小的甘拜下風嗎?」
谷中人笑道:「好,就算你說的有理。」來回踱步幾回,續道:「其實剛剛我這一抓一甩,也不難避開,只要你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連說帶比,詳細說明:如果有人抓向你的胸口,該怎麼迴避,甚至怎麼回擊,又或甚至對方怎麼反應時,自己該怎麼見招拆招,這裡怎麼拗,那裡怎麼扭。
他嘴上說不清,又叫來陸雨亭與之對招,將近花了半個時辰才解說完畢。最後才說道:「這招一套兩式,共有前後左右四種變化,加起來總共不過八種變化,並不怎麼難記。有個名堂統稱這一招,叫:」四通八達‘,你如果真的學全了,我剛剛這一抓,就抓不住你了。「
左元敏知道他說來說去,就是要自己學他的武功,但是這與先前谷中人用強迫的方式有所不同,左元敏只天真的想:「好,我就學上一學,看看管不管用。這可是你自找的,不是我巴著要學你的功夫。要是學了也不管用,正好拿來譏諷你,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在心中把剛剛所見者默想一遍,倏地站起身來,說道:「好,我就來使使這個叫什麼四通八達的,要是不管用,就趁早把這名字改一改。」
谷中人道:「要是不管用,那也是你學藝不精。」左元敏冷笑一聲,道:「什麼便宜都讓你佔了,那吃虧的還不是我?」谷中人道:「我就只用剛剛教的那一招對付,要是用了你沒見過的,就算我輸了。」左元敏道:「好!」猱身上前。
那谷中人一手伸出,果然便與剛剛所說的完全相同,左元敏右手探出,一抓一拗,也正是剛剛所學的那一招四通八達。谷中人「咦」地一聲,暗暗讚道:「好。」
往後退了一步。原來谷中人見自己不過才教了一遍,左元敏這一抓一拗,手法方位,無不恰到好處,好似苦練了三個月一般,讚歎之餘,往後退去,想要看看這八種變化,他是否都能得心應手,運用自如。
只見那谷中人一邊往後退,一邊隨手指點,要引得左元敏盡展所學。而左元敏見招拆招,果然也沒讓他失望,待到八種變化全部使完,谷中人早已是驚喜連連,讚不絕口,心道:「不過是半個時辰的時間,他還只是在一旁聽著看著,這一招的精妙之處,他已經十得七八,要是我再花點功夫實際喂招,點撥於他,他這一招只怕三天就能學全了。」
他心有旁鶩,隨手拆解,心中只念著不能使超出範圍的招式,忽然左腕一緊,居然是左元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使勁拗了起來。接著只聽得「啊」地一聲,左元敏撒手退開,一邊撫著痛手,一邊狠狠地瞪著谷中人。
谷中人哈哈一笑,道:「怎麼樣?服了嗎?」左元敏道:「你使妖法,那不算!」
谷中人道:「什麼妖法?」左元敏道:「你的手……會燙人!」
谷中人解釋道:「那是內功,什麼妖法!」左元敏抓住他的話,說道:「你說過的,不能用沒教過的手法,你沒教過我內功,所以你已經犯規了,我贏了。」
谷中人道:「內功存在體內經絡,一點一滴都是日積月累來的,我就是不用,它也自然而然地會保護我的身體,我想擺脫也擺脫不掉。你如果還不服氣,不就這麼吧,我教你們幾句口訣,你們依法呼吸吐納。你們也不用怕曠日費時,因為你們體內已經有我十幾年的內力修為了,你們練一個月,抵得上旁人練上一年,一年之後,當可以將我給你們的內力充分發揮,收放自如。要是還想要有所進展,那就要看將來用不用功了。」一番話,說給了兩個人聽。
那左元敏還沒反應,陸雨亭已經搶著磕頭說道:「謝謝谷前輩。」左元敏一陣冷笑,淡淡說道:「陸兄,你確定他姓谷嗎?」陸雨亭道:「左兄弟,前輩並無惡意,你就別鬧彆扭了。」言辭之中,頗有責備之意。
左元敏道:「你想練就練吧,我可不願領他的情。」說著到一旁找了塊樹蔭下的石頭坐下,把頭轉了過去。
谷中人不理會他,續道:「你愛練也罷,不練也行,那就看你要到哪一天,才可以從我的面前出這谷去。」左元敏心中一動,那谷中人已經唸了起來:「夫天地之初,本源於無,萬物生成,概出於陰。是故實本於虛,有後於無,男生於女,剛窮於柔。……」一直唸了下去,陸雨亭低頭閉眼,用心記憶,左元敏則是外弛內張,表面上裝做毫不在乎,心中亦是暗暗背頌。
谷中人又唸了幾段文字,最後才念道:「……是乎陰陽離合,中身廣明,廣明之下,名曰太陰。此經可謂……」唸到這裡頓了一頓,心裡猶豫了一下,隨後神情篤定,微笑續道:「此經可謂‘太陰心經’。」又道:「以上我念的,便是太陰心經的總綱,有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
陸雨亭沉思了一下,說道:「前輩,這段經文說的是陽生於陰,有陰才有陽的道理。可是我爹曾經跟我說過,這陰陽是互生的,有陰就有陽,有陽就有陰,天生萬物,莫不如此。為何這裡卻說陰重於陽,不知道理何在?」
這些問題,也正是左元敏想問的,只是他此刻既然已經做足了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也只好這麼繼續裝下去,反正陸雨亭有問題一定會問,要是沒正好問到自己想問的,那也只好作罷。
谷中人點了點頭,開口解釋道:「這也就是此經之所以寶貴,與與眾不同之處了。」來回走了幾步,這才續道:「其實天地間的道理,並不是陰陽相生的。你們看,天上有日,所以為陽,到了夜晚,便為陰了,是嗎?」
陸雨亭道:「是啊,日盡繼之以夜,夜盡繼之以日,所以陰陽迴圈,生生不息,有陽即有陰,有陰便有陽啊。」谷中人道:「沒錯,我們所能見的,便是如此,但是在天地之外呢?」
左元敏與陸雨亭都是一愣,心道:「天地之外?」陸雨亭道:「天地之外的事情,又有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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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人不做正面回答,只道:「你們瞧,眼前陽光所照之處為陽,背陽者為陰,例如樹蔭,還是山洞之中,這些陽光所照不到的陰暗處,就是相對於陽光照耀處的陰,是嗎?」陸雨亭道:「沒錯。所以天下的東西,不是陰,就是陽。」
谷中人道:「你這麼說只對了一半,應該說天之道陽盡陰生。那麼陰盡陽會生嗎?」從地上隨手拿起一塊石頭,攤在手掌上,續道:「此刻在我的手上,有為陽,無為陰。」說著手掌握緊,使勁搓了幾下,那石塊裂為細碎粉末,從指縫中漏了下來。左陸兩人見他指力如此,無不暗暗納罕。
只聽得谷中人續道:「此刻從有到無,陽盡而陰生,那麼陰盡呢?」手掌攤開,虛抓幾下,又道:「天理不能無中生有,所以陰盡即是陰盡,陽未必順勢而生。」
左元敏恍然大悟,若有所得地輕輕點了點頭。
那陸雨亭仍是不解,瞧著谷中人發愣。谷中人沒瞧見左元敏的神氣,也不知他懂了沒有,於是指著地上自己的影子,繼續解釋道:「我站在太陽底下,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即為陰,簡單說一句,無陽即為陰,可是無陰未必有陽。雖然我們慣稱月為太陰,但是黑夜並非因為月出,而是因為日落。所以我們可以知道,陽立於陰的基礎之上。」怕兩人還不明白,更舉例道:「你們知道在皇宮裡辦事的太監吧?他們又稱閹人,就是說想要當太監的,必須把陽具割去,他們不能跟後宮嬪妃搞七拈三,皇帝也才能安心地便讓他們在皇宮內院裡面進進出出。
「好了,這些男子在經過閹割之後,陽去陰生,不長喉結,不生鬍鬚,說話尖聲尖氣,皮膚也會變得柔細,不長肌肉。更有甚者,行為舉止忸怩,性子與一般男子大為不同,反而跟尋常女子相似。可是你說,要是反過來,女子經過閹割之後,會生出鬍鬚,長出喉結,然後身材逐漸壯碩,言行舉止像個男人嗎?不見得吧?」
陸雨亭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谷中人道:「既然天生萬物,無不出於太陰,所以我所要教你們的太陰心經,雖然名為太陰,但是由此初生少陽,然後太陽,最後歸到少陰,實在是一種無所不包的上乘心法,你們若是好好學習,縱使不能傳得全部,對你們的未來,也是大有助益。」
一番話,陸雨亭聽得心癢難耐,忍不住插嘴說道:「若是前輩尚未收過徒弟,不知……」谷中人知道他想說什麼,打斷他的話頭,說道:「目前我還沒有收徒弟的打算,你我緣分,也僅止於此而已。命中有時終須有,未來的事情,未來再說。」
輕咳一聲,清了清喉嚨,續道:「既是太陰心經,入門心法,便是從手太陰肺經開始練起。」於是便將這路經脈於人體所經,與經上所有穴位一一解說清楚,並開始解釋,如何呼吸吐納,氣沉丹田,又如何以意御氣,搬運歸元。
那人體經穴內息流動,在手太陰肺經來說,是以中焦為起點,先下行至大腸,然後返回回到胃部,經肺臟上巡喉嚨,接著才到第一個穴位「中府」,然後順著手臂內側經肘至腕,最後到達拇指的「少商穴」。然而練功乃是逆天而為,所以左元敏得要倒練回來,這一部份尤其注重收懾心神,抵抗外魔為最。谷中人於是同時便將如何凝心靜氣,如何屏除雜念的要領交給了他們,並解說萬一碰到不能收懾心神時,應該要做的處置。
關於這一點,谷中人在解說時,不免要引來左元敏的譏諷,說他如果有辦法做到,今天就不會還待在這裡教人功夫了。那谷中人聽了並不以為意,只說依他的修為,只要一不小心,仍然會走火入魔,而且內力越強,走火的情況就會越兇險,所有練武之人,都應該以為殷鑑。
谷中人解說完畢,便去搬了一塊巨石,放在山洞口邊,徑自坐上,閉目盤膝,打坐入定去了。左元敏瞧他有恃無恐,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瞧著一旁陸雨亭口裡唸唸有詞,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存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便找了一處靜僻的地方,依著谷中人的指導,開始嘗試練起內功來。
左元敏依法施為,這才漸漸察覺果然有一股真氣,在他體內十二經常脈間到處遊走。原本不去理它也沒什麼感覺,開始練氣之後,卻自然而然地有點想要駕馭它的衝動。左元敏知道他每多練出一分內力,就能從那股真氣中,多收一分以為己用,不知不覺間,已經依照谷中人所傳之法,將手太陰肺經這一脈練了二三十回。他眼睛忽地睜開,卻見四處一片漆黑,抬頭望去滿天星斗,竟然已經過了中夜。
左元敏站起身來,但覺全身舒暢,精神爽利,四肢百骸彷佛都充滿著無窮無盡的力氣一般,心想:「這就是練了內功的感覺嗎?」想想不禁頗有成就感,四處跑跳了一陣,這才發覺自己這一下不但手腳靈便許多,也比較不容易氣喘流汗了。
左元敏這一下越發感到對練武的興趣,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山洞邊上,望見那谷中人依舊坐在一旁石上,動也不動,心想:「他睡著了嗎?他此時距離山洞口這麼近,我只要多用幾分力氣,說什麼也能跨進洞裡,就算只是一步,那也是我贏了。」
又想:「不過我若繼續留在這裡,那谷中人一定還有別的功夫教我,可是這人陰陽怪氣的,未必安著好心,說不定……」胡思亂想一陣,心下頗為躊躇,走到山洞旁停了下來,委實難下決定。
忽然間耳邊有人聲輕輕說道:「小耗子跑到了洞門口,要進又不進,想走又不想走的,到底還是膽小如鼠哇!」聽這聲音,分明便是谷中人的聲音。左元敏向他瞧去,見他雖仍是一動也不動端坐石上,心中卻知道一定是他在搞鬼,不覺有氣,當下快步往前而去,走到谷中人面前,高聲說道:「喂,剛剛你在說誰?」連叫了幾聲,那谷中人依舊維持原姿勢,眼皮連抬都不抬一下,彷佛死了一般。
左元敏心念一動,口中喝道:「居然敢裝神弄鬼戲弄我,看招!」手上一抬,做勢佯裝攻擊,腳下用勁,卻同時往另一方的洞口跨去。
那谷中人所坐的位置就在山洞口,左元敏此刻要進山洞,只需三步並作兩步,但見他一腳竄出,另一腳就要踏入,忽然一顆小石子破空而至,「啪」地一聲,正好撞在他左腿的「伏兔穴」上,左元敏但覺下身一麻,一隻左腳就此抬在半空中,半點不得動彈。
左元敏又驚又怒,大聲嚷道:「喂,你幹什麼?快放開我!」谷中人像聾了一樣,紋風不動。左元敏知他故意要整自己,嘴上也就不再客氣,開罵道:「你不守信用,用了沒教過的招數對付我,我警告你現在就馬上放開我,否則的話,哪天我就到江湖上去給你張揚,說你言而無信,是個卑鄙小人!」想想不對,又道:「難怪你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原來早就算好有這麼一天,一切都安排好了退路,當真是無恥至極!」罵到後來,越說越難聽,可是那谷中人充耳不聞,從頭到尾相應不理。
左元敏叫罵了一陣,直到月偏西落,但覺口乾舌躁,喉痛聲啞。心想就算這麼罵到天亮,只怕他也是不動如山,還不如省些力氣,以待天明。便在決定閉嘴的同時,左元敏情不自禁地望了谷中人一眼。
還好,他還是那個姿勢,一副睡死的樣子。
果然,那谷中人一直待到了天色大亮,這才睜開雙眼。見到左元敏就站在一旁,佯作驚奇道:「咦?你怎麼站在這裡?怎麼不能動啦?難道你站了一夜嗎?」
左元敏站了兩個時辰,兩隻腳又酸又痛,此刻只想好好地坐下來讓兩條腿休息一下,不好跟他多作爭辯,只沒好氣地道:「你不必再裝了,是你把我定在這個地方的,還不快幫我解開穴道。」
谷中人佯作恍然大悟狀,道:「原來是被人點了穴啦,被點中了哪裡?要是不知哪裡的穴道被封,我也解不開。」左元敏耐著性子道:「好象是在左大腿外側…
…」說著說著,忽然右腳動了一下,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仰倒,當場摔了個四腳朝天。谷中人見狀大樂,哈哈笑了起來。
左元敏掙扎著起身,這才發覺穴道已解,只是兩腳又酸又麻,連站都有困難,趕緊又找了個地方坐下。谷中人笑道:「穴道被人用內勁封住,除了可由外力施術解穴之外,被制者本身亦可使用自身的內力去衝開穴道,當然,這其中的難易程度,跟點穴者與被點穴者,他們彼此間的內力修為有關,都常是一種相對的關係。要是點穴者使用的內力不強,就算不刻意去解開穴道,人體本身的氣血迴圈也能夠逐漸衝開。」
左元敏這才知道谷中人內力不但強勁,而且收發自如,竟然拿捏得如此精準,要讓自己站到天亮。他心中佩服,嘴上仍道:「這一下你可是不打自招了吧?居然用沒教過的招式對付我。」谷中人道:「我確實是不知道,你為何會被人點穴站在這裡……」
左元敏嚷道:「睜著眼睛說瞎話!你的武功既然有那麼高強,難道說有人就在你身旁出手,你居然會渾然不知?」谷中人恍然大悟,道:「我想起來了,我昨夜作夢夢到有一隻小耗子,在我身旁爬來爬去,是想進洞裡,卻又不進,窸窸窣窣地擾人清夢,於是乎我拾起一塊小石頭扔牠,那可憐的小傢伙哼唧一聲,這才安靜下來,我也才能一覺到天亮。難道說……」指著左元敏,神色古怪。
左元敏當然知道谷中人拐過彎來罵他,「哼」地一聲,轉過頭去。谷中人哈哈一笑,道:「要閃避人家的暗器攻擊,其實是有好幾個方法的……」便在此時,陸雨亭也已經出現,谷中人招他過來,說道:「你來得正好,我今天要教你們一招比較難的。看清楚了……」說著手腳並用,親身試演了一遍。兩人只覺得眼前一團人影動來動去,完全瞧不清楚招式,尚自錯愕間,谷中人已然收勢而立。
谷中人道:「你們瞧不清楚不要緊,我只是藉此告訴你們,使用此招速度是越快越好,最少要像我剛剛那般的速度,方能發揮其中最大的奧妙。」說著,放慢速度,又試演了一遍,詳細解說,哪裡該快,哪裡可慢,哪裡又該配合運氣調息,哪裡又該收發內勁。最後仍是由陸雨亭上場實地操演,谷中人一旁指導,左元敏雖然還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實際上兩隻眼睛不曾片刻離開過兩人身上。
便這麼一個教,一個學,一個在旁邊「偷」學,直到了日偏西山,谷中人這才算將這一招教得完全。末了便道:「這一招有個名堂,叫‘趨吉避凶’,你們每日練上兩個時辰,大約三個月後,就能有小成了。那時碰到暗器不但不用閃避,說不定還能攔它們下來。」
左元敏忽道:「光是這招還不行吧?手上得同時使‘四通八達’才夠用吧?」
谷中人聽他頗能融會貫通,心中歡喜,但是嘴上還是淡淡說道:「你們要真學得全了,有七成火候,光靠這一招,放眼武林,絕對是閃避的人多,能夠接招的人少。
武功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看個人。能夠發揮多少威力,那要看你們的用功程度,還有悟性而定,不能一言蔽之。」
左元敏心下同意,但也是口是心非地道:「你說的大致不錯,但如果師父領錯了門,徒弟就是悟性再高,也是白搭。」
谷中人莞爾一笑,搖了搖頭,不再說話,縱身躍起,幾個起落,又回到山洞口的岩石上,盤膝坐定,閉目養神去了。左陸二人相視一眼,很有默契地分工合作,埋鍋造飯。飯菜備妥,陸雨亭便照往例,會給谷中人送飯,事之如師,左元敏雖然冷眼旁觀,但還是會刻意幫他準備菜餚。
原來陸雨亭在家時便是個少爺,什麼燒菜煮飯,他根本一竅不通,在左元敏出谷尋藥,由陸雨亭照顧谷中人這段期間,兩人吃的都是谷中人先前存放的乾糧,偶有碰到生火烹調,食物不是半生不熟,就是又生又熟,但是為了活命,兩人也只好湊合著吞下去。
而左元敏從小清苦,燒水煮飯的活兒,是他早就做得慣的了,後來雖給雲夢收養,但是在生活上,卻是左元敏在幫雲夢打理一切,像是燒菜,準備點心,他樣樣在行。所以說是分工做飯,其實陸雨亭做的都是劈柴生火的粗活,真正的大廚,還是左元敏。
所以若不是左元敏也一道煮了谷中人的飯菜,陸雨亭是拿不出東西孝敬他的。
陸雨亭當然知道這一節,想他也不是那麼斬釘截鐵的要拒絕谷中人,所以私底下抓著機會,便會充當說客,希望他能好好地跟著谷中人學藝。
那陸雨亭的用心左元敏也知道,更因為像這樣的機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當然想能多學多少是多少。那左元敏一方面本來就不是全盤地排斥,一方面也替陸雨亭考慮到了他的權益,心中立場的動搖,幾乎是難以避免的了。
於是情況便成了:白天,谷中人傳授武功給陸雨亭,左元敏則在一旁偷學;到了晚上,便成了左元敏的「實習」時間。他每夜都利用白天所學,實地地出手偷襲谷中人,以爭取提早出谷的機會。當然,左元敏自然每次都是鎩羽而回。
時光荏苒,不知不覺間,左元敏困在谷中已經一個多月有餘了。期間谷中人會每天固定教授兩人一招新招,而他先前教過的招式,則是一概不給複習,也不讓發問。實則一天一招的進度,兩人也是吸收都來不及了,誰也沒空去問之前的疑問。
這一天清早,兩人又習慣性的來到山洞前會合。谷中人道:「截至昨天為止,我已經教了三十六招了,這三十六招正好一套,式式相連,而且首尾呼應,不過我教你們的時候,是隨性的,沒有依照原本的順序。雖然臨敵應變的時候,得見招拆招,順序不是很重要。不過你們既然學全了,就應該要知道正確的順序。」
他頓了頓,續道:「這一套式名叫‘秋風飛葉手’,名稱雖然詩情畫意,但是你們練過也知道,其中不但包含了拳掌指爪,還有刁手、掛槌等等各種手法,這些還只是上盤。下盤部分,則有踢踩蹬踏等各種腳法、甚至步法、身法,實是包羅永珍,博大精深。」連說帶比,試演各種基本手法步法,一直說到最後「博大精深」
四字時,忽然嘆了一口氣。但這股神情一瞬即過,接著馬上說道:「這第一招是起手式,叫‘風行草偃’……」開始次第介紹起所有的招式名目,這些都是兩人之前曾學過的,所以一聽就懂,一懂就記起來了。
只聽得谷中人滔滔不絕地介紹下去,直到第三十六招「野火燎原」說完,接著更道:「我谷中人恩怨分明,受人恩惠,定思圖報。我這一套‘秋風飛葉手’頗有威力,以此報答你們的搭救之恩,也不算太寒酸。不過要是再多教下去,那我可就不太划算了。雖然這秋風飛葉手,最少也要傳習三年五年,方能有小成,不過我也算是教全了,從次以後我們兩不虧欠,從前的事,咱們誰也別再掛在心上。」
那左元敏原本就不認為有恩於他,更甭提想要他的報答了。所以聽到谷中人想要以一套秋風飛葉手來撇清關係,心中也沒有多大反應,倒是陸雨亭欲言又止,一副頗不以為然的樣子。
只聽得谷中人續道:「本來半點功夫不會,旁人不會防備你,倒也無性命之憂,但像你們這樣半調子地練了一個多月,說不定一踏入江湖,仗著自己年輕氣盛,到處招惹是非,多管閒事,不用半年就給人殺了。你們兩個雖不是我的徒弟,但不管怎麼說也是學了我的功夫去,要是讓人知道秋風飛葉手居然這麼容易栽在旁人手下,那我的面子也要丟光了。所以你們要出谷去,可以,但是要先經過我這一關。」
左元敏大吃一驚,忙道:「你有沒有搞錯啊?我們的武功怎麼比得上你?要是一輩子過不了你這一關,那豈不是要讓你關在這裡一輩子?」谷中人道:「要考驗你們,我自然不會出全力,更不會說要你們打敗我才能出谷。我的意思是,你們要有相當的火侯,我才能放心讓你們出去。」
陸雨亭則道:「既然前輩這麼不放心我們,不如多教我們幾招其它的武功,也好……」谷中人道:「你說的不錯,多學幾套應用上會方便不少,但是我說過了,教得太多我就吃虧了。其實你也可以將你先前所學的功夫拿出來應用,要過我這一關,並不限定使用我教的武功。」說來說去,就是不願再教。
左元敏道:「你還是沒說清楚,要是我們一直沒有通過考驗,那便如何?」谷中人無可奈何地道:「這個地方既然給你們知道了,那就已經不是秘密了。所以我打算在三個月之內離開這裡,到時你們如果沒通過我的考驗,那我只好請你們把武功還給我。」
那左元敏不知何謂「還」功夫回去,陸雨亭可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臉色一變,說道:「前輩,難道說……你要……」不自覺心跳加速,不敢妄下斷語。谷中人道:「沒錯,要是真有必要,與其讓你們在外被人打死,還不如讓我廢去你們的武功,讓你們當一個平平凡凡的人來得好。免得我報恩不成,還要背上恩將仇報的罪名。」
那陸雨亭心想,要廢一個人的武功,不是用重手斷人的琵琶骨,就是要用內力截斷人的經脈,不管哪一種,被廢武功的人,想要再練回一身功夫,那可是比登天還難,就以一個練武的人來說,那還真的變成了名符其實的廢人。他當場臉色大變,情不自禁地望了左元敏一眼。
左元敏雖不知此中關節輕重,但也聽得懂一個「廢」字,既然曰廢,那還有什麼好事?怒氣上衝,開口道:「自始以來,我們兩個從沒要求過你什麼,要教我們武功,那也是你說的,如果學不好,還要要回去,又是你說的。什麼都是你拿主意,把我們擺在哪裡?要這麼說來,我們當時還不如救你的好,呸!學這什麼爛武功,也不知管不管用!」越說越激動,最後乾脆批評起谷中人的武功來了。
他這話才說完,忽然眼前一花,谷中人倏地閃身過來,直往左元敏身前而來。
左元敏反射性地往後一縮,兩手一架,使了一招「招蜂引蝶」,將谷中人的來勢盡數攔住。谷中人低喝一聲,迅猛無倫地繞到左元敏身後,左元敏更不轉身,開步向前急跨,左手握拳往後揮去,右拳虛握,沉肩墜肘,蓄勢待發。
左元敏這一拳精準的往谷中人左邊的太陽穴揮去,無論方位手法,莫不恰到好處。谷中人心知這一招「后羿射日」左手這一崩不過是前招,右手那一拳才是厲害所在。身子一矮,又往左元敏左邊竄出,連消帶打,兩手伸手疾點。左元敏知道這是秋風飛葉手裡的一招「落葉飛花」,當下應了一手「四通八達」。這些武功招式都是谷中人所教,谷中人見左元敏一起手,就知道他要使出什麼招式,他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拆招,不待他招式使老,立時應了一招。
兩人倏地以快打快,霎時拆了十來招。左元敏自從練了內功之後,不但身手一日比一日靈活,而且耳聰目明,思慮清楚,都更勝往日。此刻他打得興起,谷中人在他體內那一股十多年的內力修為,亦逐漸被悄悄喚醒,出手毫不需要思索,勁道更是一分強過一分。只是轉眼間三十六招就已使完,左元敏猶豫一下,迫不得已重使前招,忽地心想:「我為什麼要猶疑這一下?我重不重使前招,於谷中人來說,根本沒有區別,這些招式他不知已經練了幾年,每一招都是舊招!」
他想到這裡,心中頓時涼了半截,明知招式重複難以避免,還是下意識地往上加了一份力道。旋即又想:「比內勁耐力,我差得遠了。論招式,我身上所會的武功,卻又都是他教的。初時他想試探我的能耐,還會多留幾分餘地,等到我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出招,遲早會出現讓他挑剔的地方,到那時我全身上下三萬六千個毛孔全都讓他看透了,哪有翻身的機會?」
他腦袋不停地思索,手底下也沒閒著,眼見第二輪三十六招又要使完,不禁心慌意亂,耳裡卻聽得谷中人笑道:「小子,你練得不錯啊,只要再多練個五六年,江湖上就會有你這一號人物啦!你說管不管用。」
左元敏分不清楚是褒是貶,想要回嘴幾句,才發現根本無法像谷中人那樣,可以一邊催動內勁,一邊還開口說話,當下咬緊牙關,更發狠勁。谷中人嘖嘖連連,不再說話。
轉眼左元敏一招「野火燎原」使出,心中忽想:「這是第四次了。」知道自己所出的每一招,對方都瞭若指掌,不知不覺間,也開始露出疲態了。這樣細微的心理變化,與他交手的谷中人立刻察覺,哈哈笑道:「怎麼?打算投降了嗎?」
左元敏聽到谷中人的奚落,不知怎麼著,又惹得他心底頑強的個性倏地抬頭。
說也奇怪,左元敏原本的性格還算內斂,待人也相當仁厚,如此容易受人刺激,還是他生平頭一遭。說的準確一點,就是不知怎麼著,他看谷中人就是很有意見,不知不覺就是想跟他作對。只聽得他「哼」地一聲,體內真氣流轉,一掌便往谷中人面前拍去。
左元敏這一拍,並不屬於「秋風飛葉手」裡的任何一招,其中發勁的方式源自是「后羿射日」,但是拍掌的手法則是變化自「玉樹流光」與「夜露凝香」兩招。
只是這些招式每一招都是經過幾代人士千錘百煉而來的,左元敏一加更動,創新是創新了,但是意想不到的破綻也就隨之而生了。不過谷中人卻十分欣賞他這般的應變,刻意捨棄他的破綻不去攻擊,同時一掌按來,正面地接了他這一招。
只聽得「碰」地一聲,左元敏往後退了三步。谷中人道:「還不壞嘛!」左元敏一隻手臂酸得差一點抬不起來,但還是說道:「你也不賴呀!」順勢滿場遊走,毫不停步,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心中不禁歡呼道:「對呀!」繞著谷中人不停打轉。
谷中人道:「改打游擊戰?很好,讓我看看你的能耐。」果見左元敏見隙則進,一沾即退,這般打法耗費體力劇烈,谷中人很想知道左元敏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下手又要比剛開始的時候,輕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