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意見他喝水過猛嗆到,怕他岔氣內傷,連忙伸手要去拍的他背。左元敏下意識地一縮一退,擺手道:「不用……不用了……」又急咳了幾聲。
原來那左元敏自幼即與雲夢一起生活,平日又在一群女人堆中進進出出,這女子的身上,若是施了胭脂水粉,自然就有胭脂水粉的香味,而未施脂粉的素顏少女,則會散發另一種特殊的處子體香。後者這個味道雖然十分細微常人不易察覺,但對他來說,卻是日日得聞,有時老鴇剛買進幾名少女,一個房門開啟來,整間屋子都是這個味道。左元敏感受深刻,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就有了這樣本領。
這會兒清風徐來,左元敏居然在此時此地再度聞到了這股,喚醒他心底深沉記憶的淡淡體香味道。放眼四周又沒有旁人,自然便是眼前這個夏如意身上所散發出來的了。
那夏如意不知左元敏已經懷疑自己的真實性別了,還以為是自己的催促,害得他喝水也噎到,便道:「左大哥別急,小弟等你就是了。」那左元敏雖然懷疑,但也還不能完全確定,只道:「抱歉,真是對不住……」待咳息氣順,另外斟了一杯,一乾而盡。
夏如意大喜,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用著戲謔的語氣道:「左大哥等等…
…」站起身來,往棚內走去,不久自行端了兩碟花生瓜子出來,送到桌上,說道:
「大哥請小弟喝茶,小弟請大哥吃花生!」
左元敏道:「夏兄弟這麼頑皮,那茶博士若是突然轉回,不就又要惹事了嗎?」
夏如意笑道:「左大哥花了一兩銀子,店家請吃兩碟瓜子花生,這是很自然的事情,要不然,人家會說他不會做生意呢!不過大哥要是不喜歡,小弟待會兒留兩個銅錢就是了。」
左元敏道:「並非我要教你怎麼樣做,又怎麼樣做。我瞧兄弟出身不俗,定當知書達禮,難得身手又如此了得,堪稱文武雙全,長得又是……又是,這個一表人才。人家在這郊外開個小茶棚,為得也不過是餬口飯吃,生意人錙銖必較,也許是算計了些,你若與他一般見識,豈不是自貶身份,有辱一身本領嗎?」
那夏如意聽得是五體投地,心悅誠服,說道:「小弟原知道錯了,卻沒想到錯得這麼離譜,大哥教訓得是,小弟謹記在心。」起身作揖。左元敏謙遜不肯受,起身回禮。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夏如意問道:「左大哥打哪兒來?現打算往哪兒去?」左元敏往身後的方向一指,道:「我從前面那個鎮上來,要往尉城去。」夏如意道:
「尉城?尉城沒什麼好玩的東西啊,大哥是去找人嗎?」左元敏道:「我受人所託,指定要到城裡去買些東西。」
夏如意若有所思,一會兒又道:「這尉城有特產嗎?我怎麼不知道?」左元敏一時也不好解釋,只說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還急著趕著回去呢!」夏如意道:「什麼事那麼急?不如大哥跟我說了,這尉城我可熟了,不管要問吃的用的,包在我身上,馬上就能讓你交差。」
左元敏心想:「自己從未到過尉城,同濟堂長什麼樣子也完全不知道,要是有個熟人帶路,就不用到處問人了。」打定主意,便道:「我要進城找一家叫‘同濟堂’的藥鋪子,夏兄弟知道在哪裡嗎?」
夏如意一愣,道:「你說同濟堂?」忽然「噗嗤」一聲,掩嘴笑了出來。左元敏微感奇怪,問道:「同濟堂有什麼奇怪的嗎?」
夏如意正襟危坐,整理一番,正色道:「沒有,沒有。對,同濟堂,我怎麼沒想到呢?這尉城就屬同濟堂最有名了。吶,河南江北一帶的藥材販子都知道,同濟堂的藥材道地實在,質量均優,尤其品類繁多,應有盡有。人家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一個人再會料理,沒有食材,也生不出菜餚來。這臨穎縣城裡有一個名醫,名叫淳于中,他的外號可響了,叫:」人間閻王‘。說他醫術之高呢,只要能夠找上他醫治,那麼病人的生死,陰間閻王還得先照會過他呢!可是你說,他憑仗的是什麼?光靠打通經絡,替人針灸,就能夠起死回生嗎?「那夏如意說到這裡,顯得有些眉飛色舞,續道:「旁人也許不知,這位人間閻王每個月都會固定派人車到同濟堂去採購藥材,所以我說,如果淳于中是人間閻王,那麼同濟堂不就是他手上的判官筆,桌上的生死簿了嗎?」
那左元敏只知谷中人要他到同濟堂去尋難覓的藥材,卻不知道同濟堂竟有這樣的來頭,聽得夏如意說來頭頭是道,心想:「沒想到他年紀輕輕,居然有這般閱歷。」
便道:「既然夏兄弟與同濟堂這麼熟稔,可否為我指點一下此去的路徑。」
夏如意遲疑一下,先是有些為難的樣子,不過後來不知怎麼下定了決心,輕拍了一下桌子,說道:「好吧,原本我剛出城來,要上別的地方去。不過我既然欠左大哥一次人情,就這麼還了,還算便宜,不如我便帶你進城去吧!」左元敏忙道:
「這怎麼好意思?夏兄弟要到別的地方去,儘管去好了,你只要告訴我進城後怎麼走就行了。」夏如意笑道:「不忙,不忙。同濟堂的人自視頗高,我怕他們狗仗人勢,得罪了左大哥。」堅持一定要送左元敏進城。左元敏終究推辭不過,只好同意了。
兩人將一壺茶水喝乾,閒聊幾句,便即動身。一路上夏如意談笑風生,舉止豪邁,左元敏若不是對女子氣味特別敏感,還真差一些要忘了他是女兒身。不過夏如意既然如此改裝,就是不願以女兒身示人,左元敏當然不便點破,便當他是男子般談天說地。
兩人復往南行一二十里,終於望見了尉城城門。夏如意自動搶先帶頭領路,入城後一路往城東而去。未久兩人彎過鬧市,走到一處僻靜的巷道內,夏如意指著前方道:「那兒便是同濟堂了,大門上有一塊大匾,門前兩張大旗,旗子底下有些人在排隊,好認得很。大哥先請,小弟押後。」
左元敏不知他這時葫蘆裡賣起什麼藥來了,但既來之,則安之,當下領頭先行。
果見前方不遠處有幾個人,拉了幾張板凳在門口排隊,左元敏順勢往上一望,果見門楣上懸了一張大匾,上頭金漆大字,龍飛鳳舞地寫著:「同濟匡世」四個字。
左元敏走上前去,正不知要跟著排隊呢,還是要直接走進去,回頭便要找夏如意問問,卻見他躲在五六丈外,東張西望,不知在找什麼。左元敏要叫喚也不是,不叫也不是,忽然一個年輕人走到他面前,說道:「看病嗎?到後頭排隊去。」
左元敏道:「不,我要直接抓藥。」那年輕人看了他一眼,說道:「藥鋪子在隔壁。」說著往旁一指。左元敏順著手勢望去,果見藥鋪便在隔壁,喜道:「多謝!」
便徑往鋪子裡去。
他一腳才踏進門檻,陣陣的藥材香味,撲鼻而來。幾名店伴有的窸窸窣窣地拉著藥鬥抓藥,有的忙著用藥秤配藥,有的則在一旁用藥缽藥杵搗藥,忙得不亦樂乎。
一個店伴聽著腳步聲,從藥櫃後探出頭來,說道:「抓藥嗎?藥方子呢?」
左元敏上前道:「沒有藥方,我記在腦子裡。」店伴拿起紙筆,道:「要抓什麼藥?說吧!」左元敏想起谷中人說他這方子不落文字,雖然現在缺的只是其中幾味,卻還是說道:「大夫交待我不能寫出來,我念一味藥,麻煩小哥幫我抓一味。」
那店伴看了他一眼,說道:「這病是哪一位大夫看的?這麼怪?」左元敏道:「大夫這麼說,我就這麼做了。勿怪!」
mpanel(1);
那店伴與店中同伴相視一眼,說道:「好吧,那你就說吧。」左元敏再三致歉,這才說出第一味藥名出來。那店伴臉色微變,說道:「這東西很珍貴的,你要那麼多,有銀子沒有?」
左元敏在別處買不到,便知道他要的東西頗不尋常,否則也不必特別到這裡來了,忙從懷中拿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擺在櫃子上,說道:「有,有,有!我有銀子。」
店伴見著了銀子,便道:「那你等一等。」走出櫃後,轉到後堂去了。不久從後堂轉出時,手上多了一捆長著怪蟲,幹稻草似的東西。只見他慢慢地走回櫃檯後面,輕輕將東西放在櫃檯上,依照左元敏的交代,分成了七副,說道:「在這兒了,還有呢?」
左元敏這才知道他要的東西,竟然沒有放在臺面上販售。他雖然對於自己要買的東西毫無所悉,但至此已知應該便是眼前所見之物沒錯了,於是便將下一味藥材說了出來。
結果毫無例外的,左元敏每說一味,那店伴的臉色便微變一次,接著就要他先拿出銀兩出來瞧瞧,不久,櫃檯上的銀兩越多越多,那接待左元敏的店伴也跑了後堂好幾次,為了看住擺在櫃檯上的珍貴藥材,掌櫃的聞訊從後堂走了出來,親自接待左元敏,並暗中吩咐兩個人去守在門口,免得他忽然搶了藥材就跑。
左元敏心想只要能趁早辦好這件事就好了,對於同濟堂的這些小動作並不以為意。眼見所需藥材即將辦齊,心中一塊大石逐漸落地,最後說道:「我要的最後一味藥,是五勞通天草。」
店伴一愣,轉頭去瞧掌櫃。那掌櫃的介面道:「小兄弟,這五勞通天草可是有劇毒哇,你會不會記錯了?」左元敏道:「不會錯的,我記得非常清楚,要不然怎麼能出來買藥呢?難道有什麼藥草名目,跟這個五勞通天草字音相近的嗎?」
掌櫃的道:「可是從來沒有人拿這五勞通天草來入藥的,因為這東西只要一丁點兒,就能夠毒死一條牛,我們這裡做的是正當生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賣呢?小兄弟如果確定沒有記錯,那要不要到別的地方去問問看?」
那左元敏心想:「這個東西你們若是沒得賣,那店伴只要直接跟我說沒有這東西就好了,幹嘛還要轉頭去瞧你的臉色?你又為什麼要說我記錯了?」猜測同濟堂裡,確實有這東西賣,只是不知為何不願意賣罷了,便道:「掌櫃的,我聽人家說,這尉城裡最有名的,就是同濟堂的藥材了,就連天下第一名醫淳于大夫,都還得指定來這裡買藥,你想,若是連同濟堂都沒賣的藥,哪裡還有得賣呢?」
掌櫃的眉開眼笑,說道:「同濟堂沒得買的藥材,天底下確實也沒別的地方買得到了。」左元敏道:「可不是吧?所以掌櫃的要我到別的地方去買,那不是說笑了嗎?掌櫃的,不管這五勞通天草要多少銀子,我都有,麻煩賣我一些,我只要七錢就夠了。」
掌櫃的面有難色,說道:「別說七錢了,一錢也沒有。小兄弟,我是看你給錢豪爽,這才跟你說那麼多的,你還是拿了其餘的東西,先走吧!要是給人家知道你要來買毒藥,說不定就去報官來抓你了。」說到最後,語氣竟然半帶威嚇起來。
左元敏見軟的不行,自己又不能來硬的,可要是就這麼打退堂鼓,豈不是功虧一簣?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後忽然有人說道:「真是奇怪了,既然是不能買的東西,這同濟堂為何又有存貨呢?不拿出來賣,難道是要留著自己用嗎?你會報官,我就不會報官嗎?」左元敏聽這聲音熟悉,一回頭,果見便是夏如意。
那掌櫃的不知夏如意與左元敏是一道的,還以為有人在一旁強出頭,便道:
「你小孩子懂個什麼?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去去去!這不是你玩耍的地方。」更與左元敏說道:「小兄弟,你若要買些別的東西,我們是十分歡迎,但若是執意要買我們沒有的東西,那也只好請你另尋高明瞭。」
沒想到那夏如意聽他這麼說,卻動起氣來,一個箭步上前,用劍柄去敲櫃檯,嚷道:「你說什麼?說我在這裡玩耍?有種再跟我說一遍!」兩名店伴見狀從他身後圍了上來,喝道:「竟敢在這裡大呼小叫,小命還要不要!」左元敏忽見他鬧起事來,連忙拉住他,說道:「兄弟,別激動,凡事有的商量。」夏如意道:「是你有的商量,他們可沒得商量!」
那掌櫃的見左元敏與他相識,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們兩個是一夥的,今天是消遣老子來著。走走走,不賣,不賣!」夏如意怒意更熾,一把甩開左元敏的掙脫,叫嚷道:「叫老闆出來,叫老闆出來!」
一名店伴見夏如意比他還矮了一個頭,伸手便要去拉他的後領。那左元敏知道他其實是個女子,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攔去,喝道:「不要動手!」那店伴的身材也高出左元敏甚多,哈哈一笑,一把便將左元敏推倒在地。
忽然「碰」地一聲,那名推倒左元敏的店伴仰天便倒,摔了個四腳朝天,卻是夏如意回過頭來,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絆了那店伴一跤。其餘眾人見了,哇哇大叫,全都圍了上來。那夏如意恍若未知,只顧去扶起左元敏,問道:「左大哥,沒摔疼吧?」
忽然後堂一個聲若洪鐘的響起,大喝道:「是什麼人在前堂大呼小叫的?」一個店伴衝了進去,不久靴聲響起,一個高頭大馬的精壯漢子從後堂閃身出來,威風凜凜地道:「是誰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敢到同濟堂來撒野?」
那左元敏見苗頭不對,既不想多生事端,又希望能買到五勞通天草,便道:
「既然同濟堂也有買不到的藥材,我們走就是了,又何必仗著人多,以眾凌寡呢?
不過你們放心,我們出去之後,對外絕口不提這檔事,免得削了同濟堂的名聲。」
那個精壯漢子說道:「胡說八道些什麼?」掌櫃的靠上前去,細聲說道:「董爺,這位小兄弟要來買五勞通天草。」那精壯漢子眉頭微蹙,說道:「老掌櫃的,你老糊塗啦?有人上門要來找這玩意兒,你怎麼不問問清楚,就要讓他走?」掌櫃的道:「我想他還只是個孩子……」
那精壯漢子道:「小兄弟,五勞通天草的名字你是從哪聽來的?要買這玩意兒做什麼用?」左元敏道:「打哪兒聽來的不要緊,既然要買,就自然有用處,重要的是同濟堂到底有沒有?又到底賣不賣?」
那精壯漢子微一冷笑,道:「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你知道五勞通天草是用來做什麼的嗎?別給人利用了,當了替死鬼,到了閻羅殿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左元敏當然知道這是對方的恐嚇說辭,不過「別給人利用了」一句,倒是說到他的心坎裡去了。尤其是那個谷中人老是神秘兮兮的,善惡難分,一直到最後仍不肯透露真實姓名,讓人很難不去提防他是否另有目的。若不是自己已經承諾要幫他這個忙,還有陸雨亭的腳傷也還需仰仗他,左元敏實在很想一走了之。
現在他忽聽到眼前這人這麼說,心中倒是沒地一突,直挨著他難過。便道:
「說到底就是不賣吧?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轉身就要離開。那精壯漢子忽然一個閃身過來,攔在他的面前,說道:「慢著,究竟是誰指使你來這裡買五勞通天草的?你若不交代個清楚,今天恐怕很難離開這裡。」
左元敏大怒,喝道:「讓開,同濟堂就是這麼對待上門的顧客嗎?」伸手推去。
那精壯漢子哈哈大笑,一隻大手往他頭上罩來,有把他當成小孩子一般戲耍的意思。
果然左元敏人小手短,但覺額上一緊,手上那一推就推不到那精壯漢子身上,旁邊的人見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左元敏大窘,越發使勁抵抗,那精壯漢子見他絲毫不會武功,更加開懷大笑不已。
便在一陣嬉笑聲中,一個聲音忽然異軍突起,冷冷地說道:「董奇董大爺!練就一身硬功夫,專門用來欺負不會武功的後生晚輩,倒是長進的很吶!」
言語譏諷,眾笑聲嘎然停歇,那精壯漢子狠狠地轉過頭去,喝道:「是誰?居然敢消遣老爺!」眾人的目光也都跟隨著那精壯漢子轉了過去。左元敏知道出這聲音的,正是夏如意,想他雖有武藝在身,但終究是女流之輩,這人高頭大馬,便是尋常男子也招惹不起,便道:「夏兄弟,你先走,諒他也不敢把我怎麼樣!」
那精壯漢子上下打量夏如意一會兒,彷佛覺得頗為眼熟,便道:「你是誰?居然知道我的名字?識相的快快走了,不跟你一般見識。」夏如意道:「呸!我若跟你一般見識,豈不倒足了大楣?識相的快快放手,把東西拿出來,我就不跟你一般見識。」
眾人一陣譁然。其中一個店伴不知何時到後園去拿了一個藥鋤出來,自告奮勇地吆喝一聲,叫道:「臭小子胡吹大氣,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還以為同濟堂是酒店飯館,任你在這兒呼來喚去的嗎?」說罷,往他腳上便是一鋤過去。那個叫董奇的漢子想要出聲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那夏如意左足一抬,一腳踩落,正好將鋤頭踩在腳下,同時手上劍柄倒轉,「碰」地一聲,撞在那人腰裡,那人大叫一聲,丟下鋤頭,痛得滾倒一旁。其餘眾人見狀大駭,紛紛嚷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到這裡來撒野,是不是不想活了?」
「快來人啊,圍住這個臭小子,可別讓他跑了。」
那董奇放脫左元敏,衝著夏如意道:「小子,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敢動手?」夏如意道:「你們仗勢欺人,不怕夏侯老爺知道嗎?」那董奇聽到「夏侯老爺」幾個字時,忍不住又看了夏如意一眼。忽然間他臉色古怪,指著夏如意說道:「啊,你……」夏如意倏地拔劍出鞘,用劍尖指著董奇,說道:「既然知道要顧著老爺子的面子,那就還算知道分寸……算了,你叫人把左公子所需要的藥材拿出來,我就不去告這個狀了。」
董奇不知為何就像老鼠遇見了貓,霎時換了一個人似的,臉色說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接著說道:「可是,我……我這個……」夏如意道:「難道我剛剛說得還不夠清楚?」董奇點頭道:「清是清楚了,可是五勞通天草非同小可,前些日子,二爺與丁盼丁爺聯手打傷了一個飛賊,老爺子說……」夏如意頗為不耐,說道:「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倒底是給還是不給?」
董奇至此態度已經大不相同,忙道:「是,是。」回頭招來一名店伴,吩咐道:「依照小……嗯,這個夏公子的吩咐,去把藥抓過來。」那店伴不知董奇是何用意,湊上嘴去,細聲問道:「是真的嗎?」董奇大叫:「還有什麼真的假的?叫你去就趕快去,拖拖拉拉的,想討打嗎?」那店伴被罵得有點莫名其妙,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了董奇一眼,這才道:「是,是,這就去。」往後堂跑去。
董奇又道:「小……這個夏公子還有什麼需要嗎?」夏如意道:「你問我做什麼?又不是我要買藥,是這位左公子!要問?你問他呀!」
董奇陪笑道:「是,是,我真胡塗,哪有人自己花錢買自己的東西。左公子還有什麼需要嗎?」
董奇前倨後恭,別說左元敏大感奇怪,就連在場的掌櫃店伴們也是聽得一頭霧水,面面相覷,不知所謂。不久進去拿要的店伴轉了出來,手上拿了一撮土黃色之物,上頭有幾朵淡紫色的小花,二話不說,用藥秤分成七份,包進替左元敏準備的藥包裡。左元敏忙問道:「慢著,這就是五勞通天草嗎?」夏如意也起疑道:「喂,你拿的東西倒底對不對?怎麼看起來這麼髒?」
那店伴道:「沒錯啊,這通天草,用的都是它的根部,上頭這花不是它的,通天草不開花。」說著抓著通天草抖了幾抖,那上頭沾的幾朵小花隨即飄落。
左元敏別說沒見過通天草了,就是其它的尋常藥材,也根本無法分辨,見這店伴臉色無異,言語音調不似作偽,也只好相信了。不久那店伴將所有的藥材都分裝好,用細麻繩捆紮妥當,不放心地又瞧了董奇一眼,這才一股腦兒地全交給了他。
左元敏接過藥材,心中惴惴,但覺此事峰迴路轉,頗有些不能置信的味道,一會兒才道:「這需要多少銀子?」董奇介面道:「不用了,不過是一些乾草,值得多少錢?就當跟左公子交個朋友好了。」那夏如意道:「幹嘛要跟你交朋友?買東西不給銀子,當我們是什麼人了?」董奇會意,忙道:「失言,失言。掌櫃的,這總共要多少銀兩,跟左公子好好算一算。」
那掌櫃的見董奇態度如此,哪還有什麼懷疑,連忙拿出算盤,撥弄了幾下,隨即報出全部價金,左元敏依言付了銀子,為怕夜長夢多,拿了東西轉身便走。那董奇送到門外,態度恭謹,未再有改變。
左元敏更不多話,直往城外而去。夏如意一路跟著,亦未多言。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城門,又復往前行許久,夏如意才在左元敏身後喊道:「左大哥!你現在打算上哪而去?」左元敏停步回頭,說道:「夏兄弟,我正等著你開口跟我說話呢!」
夏如意一愣,說道:「為什麼?」
左元敏緊緊盯著他,說道:「我很感謝你幫我買到藥材,不過我覺得好象給你捉弄了。」夏如意臉上微微一紅,說道:「你知道了啊?」左元敏道:「你是很會演戲,但是那個叫董奇的,就差太多了。」頓了頓,又道:「不過無論如何,還是透過你的幫忙,我才能順利的辦妥這件事情。眼下我急著趕回去,來日再來拜謝。」
說著抱拳作揖,轉身又走。
夏如意追上前去,歉然道:「左大哥,你生氣啦?」左元敏道:「沒有。」夏如意道:「你全寫在臉上啦!做戲也不裝裝樣子。」左元敏酸溜溜地道:「就像你的樣子嗎?」夏如意睜大了眼睛,直道:「你看,還說沒生氣呢!」
左元敏不再說話,續往前行。夏如意伸手一攔,說道:「好啦,好啦,我跟你陪不是就是了!」說著深深一揖,口裡續道:「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該欺瞞朋友,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大人大量,既往不咎!」語調頗有點恢復女兒聲的樣子。
左元敏停下腳步,說道:「那你是不是該老老實實地跟我說,你到底是誰?還有,為什麼幫我?」夏如意裝得正經八百地道:「是,小的願意招啦!青天大老爺開恩!」忽然眼珠子一轉,狡黠地道:「此事說來話長,不如找個地方坐吧?」
兩人找了棵大樹遮陰,便坐在樹根上。夏如意正色道:「真是對不住,我不是有意欺瞞你的,我老實說了吧,其實我不姓夏,我姓夏侯,叫夏侯如意,家在尉城住了四代了,做的是買賣藥材的營生,今天去的同濟堂……就是我家的產業。」左元敏道:「所以這個董奇才會對你這般恭敬,還說要將藥材送給我。」
那夏侯如意忽然笑了出來,說道:「這個董奇是個笨蛋。我見他認出我來了,一直跟他使眼色,要他不要洩漏我的身分,沒想到他是沒有直接掀我的牌,卻不斷地露出馬腳。」笑了一會兒,忽又覺得不妥當,收斂起笑容,說道:「對不起,我不是刻意要瞞你的,其實我是逃家出來,想到江湖上去闖一闖,全身上下花了一番功夫喬裝改扮過了,要是給人認出來了,我爹說不定會派人捉我回去。」
左元敏道:「嗯,那就是了。你剛剛在同濟堂裡提到的夏侯老爺,是你的什麼人?」夏侯如意道:「那是我爹。我上頭還有兩個哥哥,大哥叫夏侯君實,家裡的生意,幾乎全都交在他的手裡,是名符其實的大爺。我二哥名叫夏侯無過,就是他們口裡所說的二爺。他的功夫很厲害,我爹常差他出門辦事,每次出門回來都帶了一堆人,大家都誇他功夫好,辦事能力強……」說到這裡,忽然站起身來,拔劍出鞘,隨手舞了幾招劍式。左元敏但見他身隨劍走,飄逸靈動,狀如游龍飛鳳,煞是好看,自己雖不懂劍法精妙之處,但還是忍不住喝了一聲:「好!」
夏侯如意停式收劍,微笑道:「大哥見笑了。」左元敏道:「所以你不甘寂寞,也要到江湖上闖個名堂出來,給你的父親瞧一瞧,是不是?」夏侯如意道:「總之,我爹眼中只有我兩個哥哥,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就會說我是個小孩子。」左元敏道:「可是你就這麼跑出來,你爹知道了,他會擔心的。」夏侯如意道:「哼,我不管,他擔心最好,我就是要他擔心!」
左元敏若有所思,默然不語。夏侯如意道:「大哥,可以了吧?我向你坦白了這麼多事,你可以原諒我了吧?這麼吧,我再多送你一個秘密……」說著,靠向前去,神秘兮兮地道:「其實我女扮男裝,我是個女的。」
左元敏「啊」地一聲叫了出來。他驚訝的不是夏侯如意果然是個女的,而是她居然這麼輕易地將這個秘密告訴自己。
夏侯如意頗為得意,整了整身上的衣物,原地轉了一圈,笑道:「怎麼樣?我的裝扮很像吧?我要是不開口,那個董奇也未必認得出我來。」左元敏道:「是很像,那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夏侯如意正色道:「左大哥,你為人熱心正派,又有正義感,年紀雖大不了我多少,但是做事有板有眼,毫不含糊,比起我二哥來,還強那麼一點。朋友相交,貴在真誠,所以我既衷心要交你這個朋友,自然不能對你有所隱瞞了。大哥還問我為什麼要幫你,很簡單,就是想要交你這個朋友罷了!大哥該不會跟我父親一樣,瞧不起女子吧?」
左元敏笑道:「妳把話都按在前頭了,我就是想拒絕,恐怕也沒辦法了。」夏侯如意大喜,道:「此話當真?」左元敏道:「妳這麼有誠意,又幫了我這麼一個大忙,早就是我左元敏的朋友了。」
夏侯如意興高采烈,開始手舞足蹈起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激動道:「真是太好了,我交到第一個朋友了,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左元敏道:「可是妳一個女孩子要行走江湖多有不便,我覺得……」夏侯如意忙道:「我喬裝出門之前,早已下定了決心,大哥可別勸我回去,你若要趕我走,那我只好一個人到別的地方去了。」
左元敏知道要她回去,眼下是不可能了,便道:「那麼妹子有要去的地方嗎?」
夏侯如意道:「沒有,我逃家幾天啦,一直在尉城方圓數十里的地方閒晃,天地那麼大,我實在不曉得要上哪去的好。大哥要到哪裡去?小妹跟著走一程可好?」
左元敏心想:「眼前第一要務,就是將藥材送到山谷中,先治好前輩的病,然後讓他幫忙醫治陸雨亭的腳。一切妥當之後,再來我就應該要一邊在江湖遊歷,一邊查探我雲姊的下落,至於封姑娘,我既沒本事去救她,也不必白費心機了,最多在江湖上幫忙放放風聲,讓她爹聽到以後,自己去救他的女兒。」想那陸雨亭許多地方跟自己的個性扞格不入,最好出谷之後就跟他分道揚鑣,眼不見為淨。可是自己孤身一人到處遊蕩,想想也是寂寞,不如就與夏侯如意一道,這總比跟陸雨亭在一起好多了吧。
心中主意打定,便道:「也好,不過妳最好還是扮著男裝,這樣子還是方便一點。」夏侯如意聽到左元敏答應讓她跟著,哪還有什麼不同意的,連忙大點其頭,滿口子答應,說道:「那當然,沒問題,沒問題。」
左元敏又道:「不過妳的行蹤已經洩漏了,從現在起,妳的所有行動得讓我來安排,不可以自做主張,免得到處留下線索,讓人有跡可尋。」夏侯如意道:「正該如此。」
於是兩人從此結伴同行,一路往北而去,左元敏沒忘了要回到先前的客店中去取回他的存藥,另外又拿了些銀子給店小二,要他照著夏侯如意的身材去買辦衣物,以便換掉她原本略嫌華麗的衣裳。一切整理妥當後,兩人便即出了小鎮,辨明方向,往那谷中人所在的山谷而去。
如此又走了許久,日落之前,兩人終於來到入谷處之前的溪流邊上。左元敏找了一處農家借宿,夜裡與夏侯如意道:「谷里的那個前輩脾氣古怪,正邪難辨,要是見到我多帶了一個人進去,說不定會有其它意外,所以明日我自己一個人進去,妳便在這邊等著,想那藥方不過七帖,最多八九日,我就會出來了。」
夏侯如意道:「要是九天之後沒見到大哥出來,那我就進去尋你。」左元敏連忙阻止道:「若是如此,那妳反而不能進谷去。到時看妳是要轉回家裡,還是要繼續在江湖上闖蕩,都由妳自己決定,總之就是不能進谷去找我。」
夏侯如意對此頗有微詞。左元敏道:「妳才說過要聽我的安排,怎麼這麼快就忘了。」夏侯如意心想:「反正到時候你也不在身邊,我要做什麼你也管不著了,要不要進去找你,也是我的事,眼下且從權聽你的,又有何妨?」這才答應下來。
左元敏心滿意足,早早休息,第二天便僱船過河,循著原路進到谷中,不久便見那個谷中人仍舊端坐在岩石上,彷佛這些天來一動也未曾動過,另一邊則是陸雨亭斜靠在山洞旁邊,正打著盹或是什麼的,聽著有人聲走近,倏地驚醒,見是左元敏,喜出望外,開心得不得了,連忙起身,說道:「你可回來了。」神態輕鬆了不少。原來這幾天他除了要照顧自己的生活,還得協助谷中人的起居,這對於行動不便的人來說,確是一項折磨。
左元敏見他蓬頭垢面,邋遢不少,倒與谷中人的外貌有點類似,噓寒問暖幾句,便向那谷中人道:「前輩,我回來了。」那谷中人眼皮也沒抬一下,便道:「你倒是比我預計的還早回來。東西都買辦齊了嗎?」左元敏道:「幸不辱命。」
谷中人「哦」地一聲,這才張開雙眼,瞧著左元敏道:「五勞通天草也買到了嗎?」左元敏解下身上包袱,從中找出五勞通天草出來,放在谷中人眼前,說道:
「是不是這個東西?」那谷中人一見,眼中立刻散發出異樣的光芒出來,不過這個神氣只是一瞬間的事,隨即便見他一如平常地說道:「沒錯,沒錯,沒想到你居然……嘿嘿……」
左元敏心想:「你明知這個東西頗有禁忌,採辦不易,出發前卻不跟我說明,不知是何用意?」續道:「既然藥材已經買回來了,事不宜遲,還請問前輩如何煎煮。」
那谷中人好象正沉溺在某一種情緒當中,這會兒勉力拉了回來,一時閃神,頓了一頓,才道:「沒錯,我這就唸給你聽。」於是將這藥方的煎制方法詳詳細細地述說一遍,左元敏牢牢記著了,在茅屋中尋到可用的陶甕磁碗,便先去處理第一份藥劑,過程中有遺忘疏漏之處,便馬上回頭去請教,如此實地操作過一遍之後,這些程式雖然頗為繁複,但也從此牢記在心,再也忘不掉了。
左元敏好不容易遵照谷中人的吩咐,熬出了一碗又黑又濃的藥汁,當他端著藥湯進山洞的時候,整個洞裡立刻瀰漫著一股濃烈辛嗆的藥味。
谷中人聞到了這股藥味,喜形於色,道:「沒錯,就是這個藥味,我雖未曾嘗過,但是四十年前,我也是這麼端給我的師父喝,那時我戰戰兢兢地捧著藥碗,裡頭飄散出來的味道,正對著鼻孔陣陣撲來,又濃又嗆,我知道要是一不小心打了一個噴嚏,那可就大難臨頭了。那時那個味道,我永遠也忘不了。沒錯,正是這個味道。」
左元敏沒想到他會突然在陌生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往事,想來一定是刻骨銘心的記憶,才讓他這般忘情,脫口而出。於是便道:「那我就放心了,前輩,趁熱喝了吧?」小心翼翼地以碗去就他的口。谷中人先是微微一怔,但隨即泰然自若,將一碗湯藥喝得精光。接著他摒去兩人,說要潛心運功,左陸二人於是告退,回到茅屋中休息。
此藥每日一帖,谷中人每回喝完都要馬上趁著藥力發作,運功自療,如此到了第四日上,谷中人居然已能自行用手接過藥碗,不再需要左元敏的餵食,此後他元氣恢復,一日強過一日,到了第七天上午,雙足已能活動,氣色紅潤,看上去整個人宛如年輕了十來歲。左元敏既驚訝於此藥的效力,亦首次見到谷中人如此神采奕奕的樣子。但見他的雙眼湛湛隱有微光發生,宛如一隻餓了幾天的野獸,忽然飽餐了一頓般,生氣勃勃而有渾身發洩不完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