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戶笑聲未歇,說道:「憑什麼要我幫你追那隻雞?」老農夫道:「若不是因為你,我的雞也不會跑了。」獵戶笑道:「奇怪了,你的雞的腳,長在你的雞的身上,它要跑要跳,關我什麼事?」
老農夫道:「你到底要不要把我的雞追回來?」獵戶把頭一轉,不去理他。老農夫一氣,一腳踢翻獵戶放在涼亭外的竹簍,竹簍傾倒,蓋子掉落一旁,裡頭忽然黑影一閃,一個東西從竹簍中竄了出來。左元敏定睛一瞧,原來是一隻山雉之類的飛禽。它逃出竹簍之後,跳了幾跳,隨即興奮地振翅而飛,半空中它全身的羽毛在陽光下,發散著一種亮眼的深藍光芒,而尾部像一把大扇子一樣攤開,末端還有些許黃白雜點,模樣很是稀奇。那農夫也知道這隻山雉頗為難得,忍不住說道:「這隻山雞長得倒俊。」一晃眼,山雉飛上了涼亭頂上。
獵戶大吃一驚,衝出涼亭外,一把推倒老農夫。那左元敏原想他們只是鬥嘴,也就置身事外,現在有人動起手來了,便急忙介入。他一個箭步攔在老農夫身前,說道:「大叔,別動手,別動手!」轉身去攙老農夫起來。那老農夫哼哼唧唧,一副相當痛苦的模樣。
那獵戶大叫:「看看你做的好事,看看你做的好事!這下怎麼辦?這下怎麼辦?
我看你這下怎麼賠我!」老農夫道:「不就是一隻山雞嘛!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弄丟了我的雞,我放走了你的山雞,大家正好扯了一個直。」
獵戶哇哇大叫,伸手要來打他。左元敏連忙阻止,說道:「大叔,有話好好說,何必動粗呢!」獵戶氣極敗壞地道:「他放走了我的藍鳳凰,根本賠不了我了,還不趁機打他一頓,以洩我心頭之恨!」老農夫大笑,說道:「什麼藍鳳凰?不就是山雞嗎?你瞧,它根本也飛不遠,現在不就停在涼亭上嗎?」獵戶怒道:「那你把它捉下來呀!」
老農夫不甘示弱,同樣怒目相對道:「我們最多扯了個直,憑什麼要我捉它下來?」獵戶掄起拳頭,怒道:「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左元敏見他拳頭大如飯碗,老農夫年事已高,這一拳要是打得實了,他一身老骨頭只怕就要當場散開,連忙兩臂一張,將老農夫隔在身後,說道:「大叔,這位老爺爺是不該放走你的藍鳳凰,但是你也不可以打人啊!」老農夫沒忘了在他身後補充說道:「是藍山雞!」
獵戶奇道:「你是誰?關你什麼事?再不讓開,我連你一起打!」左元敏道:
「大叔,你年輕力壯,這一拳打下去,就要出人命啦!」老農夫躲在他身後道:
「誰說的?有種來比劃比劃!」左元敏苦著臉道:「老爺爺,你可不可以少說幾句?」
獵戶臉色轉橫,說道:「他少說幾句也不行,要是不能賠我的藍鳳凰來,今天說什麼也不能這麼饒過他。」老農夫恨恨地道:「那你剛剛推我這一下,撞得我全身骨頭都散了,還弄丟了我的雞,我還沒要你賠呢!」獵戶瞪了他一眼,譏道:
「推你一下有怎麼樣?你這把老骨頭,跟我的藍鳳凰怎麼比!」那老農夫氣得全身發抖,也掙扎著要從左元敏身後轉出來跟他拼命。
左元敏見兩人劍拔弩張,自己逐漸抵擋不住,便道:「兩位,兩位,請聽我說,請聽我說一句。」獵戶道:「你從剛剛就一直擋在這裡,到底想要幹嘛?」左元敏道:「大叔,你那隻藍鳳凰值得多少銀子?我買下來。」回頭與老農夫道:「老爺爺,你那隻雞值得多少錢,我也買下來。這樣子你們倆個都不用吵了吧?」
老農夫聽了大喜,說道:「你真的要買?太好了,那我就不用再抓它到鎮上去了。你給我二十錢,我就不跟這粗人計較。」左元敏道:「這個容易。」伸手入懷,拿出上回幫谷中人買藥剩下的錢,一邊說道:「大叔,你的呢?」沒想到那獵戶道:「不是我不賣你,問題是我已經將它賣給鎮上的陳員外了,我今天就是要去交貨。
陳員外是我的大主顧,今天如果不能把藍鳳凰帶去給他,那我以後也不用跟他做生意了。」
那老農夫聽獵戶不同意,也忽然反悔道:「我這隻雞也是很特別的雞,想要買下它,也沒那麼容易。」左元敏心煩意亂,說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與那獵戶說道:「大叔,我現在就幫你把這……這藍鳳凰捉下來。可是你不能再動手打人了,知道嗎?」獵戶大喜,說道:「要是你能捉它下來,我才懶得跟這個老頭子一般見識哩!」
左元敏道了一聲:「好!」忽地一個箭步竄出,看準涼亭旁的一株樹幹,像猿猴一樣地攀爬而上。他手腳靈活,幾下便以樹幹為媒介,躍到涼亭上去。那山雉受到驚嚇,從另一邊跳躍奔逃,左元敏手腳並用,連忙從後趕上,那山雉卻不等他,振翅一躍,從另一頭飛下涼亭。
那獵戶輕呼一聲,正要從這一頭趕過去,卻見那左元敏已經跟著躍下涼亭,半空中伸手一抓,輕輕巧巧地抓住了山雉。
獵戶大喜,連忙提著竹簍子趕了上來。左元敏笑道:「幸不辱命。」獵戶小心翼翼地將山雉裝回簍子裡,與左元敏再三道謝。左元敏道:「大叔,我幫你把山…
…藍鳳凰捉回來了,那你是不是應該先跟老爺爺道個歉。」獵戶一愣,老農夫說道:「不用啦,只要他幫我把雞捉回來就行了。」左元敏道:「大叔,你從這一頭,我從那一邊,我來幫你。」
這雞可不比山雉一樣還有飛行能力,雖然有點手忙腳亂,但兩個人分頭去攔,沒多久也就將它捉到了。老農夫再三與左元敏稱謝,看也沒看獵戶一眼,挑回扁擔便徑自走了。那獵戶道:「小兄弟,你的身手不錯啊,要不要跟我到山裡頭去打獵?」
左元敏笑著婉拒,說道:「我不住這裡,我在等人。」那獵戶道:「剛才看你替那個老頭子出頭,足見心中存有正義,為人熱心,是正人君子。不過你年紀尚輕,容易受朋友影響,要是不能遠小人奸邪,終會被影響。」左元敏聽他言談另有所指,不像一般獵戶,便道:「小可不懂大叔的意思。」
獵戶指著望雲騅道:「小兄弟,你可知那匹馬的來歷?」左元敏至此已知他絕對不是一般的獵戶,心中暗暗戒備,嘴上說道:「還請大叔指教。」那獵戶道:
「這匹馬叫望雲騅,是西域大宛進貢的名馬。」左元敏雖然已經知道了,但對竟有這麼多人,一眼就知道它的來歷,還是感到有點驚異。只聽得那獵戶續道:「知道這匹馬的名稱沒什麼稀奇,而是這匹馬位什麼會在這裡。按理它既是外國進貢的貢品,那它就應該在皇宮內院裡面才是,又怎麼會淪落到民間來呢?」
這一點就是左元敏所不知道的了。其實,他想見見這匹馬的主人,也頗有這個意思,如果眼前這個獵戶打扮的大叔,竟然知道這件事情,而可以事先透露幾點的話,那他也就不用這麼忐忑不安了。
那獵戶走進涼亭坐下,左元敏跟著坐到了旁邊。獵戶續道:「我這麼跟你說,是想讓你瞭解這匹馬的主人不簡單。而一直跟著你的那個姓樊的中年人,也不是泛泛之輩。」又道:「你練這秋風飛葉手多久了?一年?還是兩年?是誰教你的?」
左元敏道:「大叔難道也是武林中人嗎?」獵戶笑道:「是不是武林中人,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你跟在這人旁邊,已經成了武林公敵了,你知道嗎?」
左元敏一驚,道:「那是為何?」獵戶笑笑,並未立即作答,卻站起身向外眺望,回頭道:「他們來了。」又道:「你也不用害怕,你心地善良,又才跟了他幾天,有我替你作證,你不會怎麼樣的。」
左元敏心中栗六,一方面希望樊樂天趕快回來,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不要立即回來,讓他有時間聽聽看這獵戶大叔怎麼說。不久馬蹄聲響,煙塵瀰漫,四人四騎奔到涼亭前勒馬停步。左元敏一見這四人面貌,心中一驚,便想要衝出涼亭去牽望雲騅。不料那獵戶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說道:「不要緊的。」
便在此時,四人皆已下馬。原來這四人便是前些天左元敏在道上碰到的那四個人,他還記得其中那個年輕小夥子叫榮華,另一個白髮老者是中年男子的父親,至於另外一個,因為一直沒有接觸,容貌倒是記不太清楚了。不過這四人既然在一起,自然就是當天那四人無疑。
那獵戶拱手道:「錢前輩、道明兄,你們來啦。」那白髮老者錢坤道:「韓兄弟好久不見,近來可好?怎麼不見荀兄弟呢?」那獵戶道:「託前輩的福,少同安好。我大哥剛剛才走,為兄弟把風去了,待會兒就能見到了。」
那中年男子道:「秉聰、榮華,過來見過韓大俠。」那獵戶道:「道明兄不必客氣。」
那叫秉聰、榮華的兩個人相對一眼,不敢相信眼前這位獵戶打扮的,竟是師父口中所稱的什麼大俠,其中那個叫秉聰的更直接開口問道:「閣下難道便是與我師祖並稱南三絕與東雙奇的韓少同,韓大俠?」那獵戶笑道:「大俠可不敢當。」
那錢道明喝道:「秉聰,不得無禮!」那秉聰與榮華這才趕緊拱手作揖,一個說道:「徐榮華見過韓大俠。」另一個道:「吳秉聰見過韓大俠。」韓少同伸出雙手同時將兩人托起,說道:「兩位賢侄不必多禮。」
左元敏這才忽然想起,那時封飛煙那時介紹他父親的名頭,確實曾經說過:
「南三絕:錢坤、丁盼、封俊傑。」那麼眼前這位白髮老翁,果然便是與封俊傑並稱南三絕的錢坤了。左元敏驚疑不定,又想道:「這錢坤既與封前輩並稱,那麼應該不是壞人了。又這位姓吳的仁兄說,這位獵戶大叔名叫韓少同,為東雙奇之一,與南三絕東南並稱,那麼這位韓大叔也應該是好人才對了。如果韓大叔是好人,那剛剛他所說的那番話……」
正不知要做何反應,耳邊忽又聽得那錢坤說道:「還是韓兄弟本事大,我們在道上也曾碰到這小子,不過當時沒能攔下他,讓他給逃了。」徐榮華插嘴道:「師祖,他人當時在馬上,只要他不下馬,不管是誰也很難追得到他。」
錢道明將臉色一擺,說道:「榮華,你最近所說的話,會不會太多了一點?」
那徐榮華一驚,說道:「是,師父,我……我去涼亭外看著那匹馬。」錢道明道:
「那還不快去。」徐榮華道:「是,是。」應命而去。
韓少同笑道:「榮華師侄說得不錯,要是望雲騅狂奔起來,任你輕功再高,誰也沒它的持續的耐力。我是在這涼亭中碰到這位小兄弟的。」
錢道明道:「我倒不是說他說錯了,只是大人在說話,哪有他小孩子插嘴的份?」
韓少同心想:「他自是教訓自己的徒弟,再怎麼說也輪不到我這個外人置喙。」於是轉開話題,說道:「我剛剛試了這位小兄弟一下,發現他只是偶然介入此事,本身倒與紫陽山門毫無關係。」錢道明淡淡地道:「喔?何以見得呢?」
那韓少同心中一股無以名狀的怒火被挑起,心想:「我韓少同是什麼人,經過我保證的事情,還需要跟你交代什麼理由嗎?」他不知錢道明因為年紀與他相當,一身武藝又盡得父親的真傳,卻還是未能擠進南三絕的事情,感到相當介懷,因為這等於是平白矮了與父親齊名的韓少同一截。所以在錢道明眼中,東雙奇是東雙奇,韓少同是韓少同,他並未因此而對韓少同有什麼特別尊重的意思。
韓少同雖不清楚此節,不過也知道錢道明言語中頗有敵意。他心中固有不快,但是錢坤就在旁邊,倒也不便失了禮數,於是將頭一撇,與錢坤道:「前輩以為呢?」
不正面回答錢道明的問題。
錢坤道:「這小子很有些古怪,他居然會秋風飛葉手。」韓少同道:「會秋風飛葉手那就更與紫陽山門扯不上關係了。前輩應該知道,南三絕中的封俊傑,他本身也是九龍殿傳人。」錢坤道:「這個我知道。」又道:「總之,這小子來歷不明,可疑之處甚多。」
韓少同道:「來歷不明於個人的品行道德無損,更對社稷武林毫無危害,這位小兄弟若是不願透露,那也是他個人的自由,我們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難道還要以武力逼迫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嗎?更何況他會的什麼功夫,與我們眼前的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在下的意思是無須在此多做文章,還是趕辦正事要緊。」
錢坤沉吟未答。他兒子錢道明已搶著說道:「你說他與紫陽山門無關,那這匹馬在這裡又做何解釋呢?這匹馬天下無雙,我榮華徒兒可以確定是那個女人的座騎,這又做何解釋?」韓少同道:「馬是馬,人是人,需要做何解釋?現在這匹馬在你徒兒身邊,而這位小兄弟人在亭子裡面,這麼說你徒兒也與此是有關嗎?」
錢道明怒氣上揚,音調也不由自主地提高:「我們師徒剛剛才到,你也是親眼所見,怎麼這麼說話?」韓少同不慍不火地道:「還好有我親眼看見,要是我人不在這裡,誰又給你們師徒做證?你又怎麼知道這位小兄弟沒有人可以做證?」
錢道明怒道:「你說什麼給我們師徒做證?是想影射什麼?」錢坤插口道:
「好了,好了,吵什麼吵?韓大俠是江湖上的成名英雄,他既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你沒事瞎攪和什麼?又有人說你什麼了?」錢道明氣不過,嚷了一聲:「爹……」
韓少同拱手道:「前輩勿怪,在下說話是直了些,不過我只是怕道明兄不明白,特別舉例說明而已。」錢坤道:「沒事,沒事。這小子年紀還小,就算有什麼,又能成什麼氣候。你說的對,咱們還是辦正事要緊。」
忽然間,錢坤與韓少同兩人同時轉頭,望向山腳的方向。不到片刻,幾聲吆喝呼吼聲,遠遠地傳了過來,韓少同臉上微變,道:「是我荀大哥的聲音。前輩少陪,在下要趕去接應。」不待回答,人已奔出兩丈外。錢坤在後頭喊道:「要不要人幫忙。」韓少同頭也不回地道:「請前輩斟酌……」言猶未了,身子幾個起落,已經隱沒不見了。
錢坤見狀,與兒子道:「你留在這裡看著這小子,我與秉聰跟過去看看。」招來吳秉聰,一前一後,循著聲音的來處奔去。
頃刻之間,原本鬧鬨鬨的涼亭,一下子又恢復平靜。左元敏呆呆望著韓少同留在涼亭旁的竹簍子,心緒紛亂,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錢道明走進涼亭坐在左元敏身旁,說道:「那天你敢向我們動手,膽子不小,怎麼今天變了一個人似的,裝起痴呆來了。」左元敏知他刻意挖苦,但他不知前因後果,就是想要反唇相譏,也無從著力。
錢道明見他一言不發,左顧右盼,還道他是有意不理會自己。想那韓少同再怎麼說也可與自己平起平坐,他不理會自己的問話那也就罷了,你這小子不過是個小毛頭,居然也有樣學樣起來,不由得將對韓少同的滿腔怒火,全都轉嫁到左元敏身上,厲聲問道:「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師父是誰?要是再不說清楚,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左元敏是出了名的吃軟不吃硬,見錢道明兇橫起來,不免將他與韓少同做了一個比較,心想:「連你父親都看在韓少同的面子上,不敢對我大呼小叫,你是什麼東西,居然敢這麼恐嚇我。」大聲說道:「我姓啥名啥,幹你什麼事?你就是皇帝的兒子,也不能管到我家裡頭的家務事。」
錢道明勃然大怒,倏地起身,喝道:「你說什麼?」那徐榮華見到師父突然發怒,也趕緊來道他的身邊,互成犄角之勢,將左元敏圍在核心。
徐榮華見師父氣得發抖,一副恨不得立時上前,痛毆左元敏一頓的樣子,卻又自恃身分,不得不按兵不動,於是便道:「師父,這小子目中無人,不如讓徒兒好好地教訓教訓他,也好讓他知道,應對武林前輩應有的禮節,讓他嚐嚐目無尊長的後果。」
這番話直說到錢道明的心坎兒裡,點頭連連。徐榮華大喜,他那日一個沒有防備,讓左元敏在師父師祖面前,一招奪去馬鞭,至今一直耿耿於懷。現在仇人見面,是分外眼紅,既想一雪前恥,又想討師父歡心。此時見到師父默許,簡直心花怒放,樂得想要放聲大笑。
徐榮華強掩興奮之情,往前踏上一步,說道:「小子,那天你跑得快,讓你給溜了,想不到你把運氣當成福氣,竟敢這麼對我師父說話。我師父他大人大量,可以放過你,但是我身為他的徒弟,不能替他老人家分憂解勞,那我以後也不用混啦!」
兩腿一分,手上架勢一擺,續道:「來吧,我讓你三……先進招。」他原本想說「三招」,隨即想起當日他出手頗快,三招之數只怕太過,想說「兩招」亦覺得不妥,若說「一招」嘛,那可又太小家子器了,於是便說成「先進招」。
左元敏實在不願在此與他們多生衝突,但見徐榮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絕對不可能就此善罷甘休,於是便道:「當日奪你的馬鞭,那是因為你不分青紅皂白地要拿馬鞭抽我,我是迫不得已才出手的。我跟你之間既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又不是師兄弟過招,實在沒有義務一定要陪你玩。我年紀雖小,但也不是閒著沒事。你們愛待在這裡就待在這裡,少陪了!」身子一動,往徐榮華的右側竄去。
徐榮華「嘿嘿」一聲,說道:「想走?」右手一伸,徑往左元敏左肩抓去。豈知那左元敏這動只是誘敵之計,他身子是向右側移動,但是左腳已經跨到徐榮華的右側去了。那錢道明眼尖,踏前一步,幫忙擋住左元敏,便在此徐榮華一掌拍來,左元敏將頭一低,躲了開去。
那徐榮華不愧是南三絕的徒孫,他一擊不中,後招立刻補上,而且連綿不絕。
依左元敏此刻的武功造詣,再也無法閃避徐榮華的攻擊,一招「撲朔迷離」搶上,「啪」地一聲,兩人對了一掌。徐榮華道了一聲:「好!」更加了三分勁。
兩人你來我往,一時僵持不下。那錢道明瞧了一陣,見左元敏轉來轉去就是那幾招,但身手靈活刁鑽,往往出奇不意,自己的徒兒明明功夫比他高深,卻是一板一眼,走不出自己的路子來,看樣子時候一久,還是左元敏佔的贏面多。心中一急,雖然不主動出手,但是嘴上卻絲毫不放鬆,不住說道:「榮華,後退,小心他這一招要打你右肩!」「榮華,使‘左右逢源’換‘花開並蒂’!」「小心!他要退走了,擠住他!」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徐榮華出招再不用思索,速度陡然增了一倍,所攻之處,又是左元敏所不得不救。如此一來,此消彼長,左元敏等於一人對兩人,雙全敵四手,立刻落入下風。不到片刻,已經累得出了一頭冷汗。
左元敏越打越驚,心想:如此下去,他們兩個有勝無敗,那還打什麼打?心中一怯,便想打退堂鼓。他心中有此念頭,腳下便開始行動,只要徐榮華一有空隙,就想撤走。但徐榮華在錢道明的指點下,破綻越來越少。左元敏腦筋一動,便去引誘徐榮華自己露出破綻。
那徐榮華知道師父一直都在旁邊幫忙,自己還與左元敏僵持這麼久,早已顏面無光,一見左元敏自露敗象,哪裡還管是不是陷阱,馬上一頭就栽進去了。左元敏身子一閃,從徐榮華的身旁逃了開去。
錢道明見狀,連忙趕上前去,兩臂一伸,攔住了左元敏,並提醒徒兒道:「小心,他這是移形換位之術。」左元敏嘆了一口氣,退回到涼亭當中。
在左元敏聽他說到「移形換位」四個字時,他腦中倒想起谷中人的「幻影分形」
來了。回憶起谷中人在那山洞裡,施展幻影分形術時的身法,左元敏心想:「雖然谷中人沒有正式傳授我這身法,只簡單地帶到一些口訣,要我們利用在每一招、每一式的中間轉折處,從來沒有實地操演過。不過我配合口訣依樣畫葫蘆,像不像,也是三分樣。」
他腦海中回想,口中默唸,腳下依著記憶踏出腳步,身形一閃,居然從錢道明的身畔竄了過去。
那錢道明既然攔他不住,徐榮華就更沒輒了,左元敏跟著兩步踏出,身子已經在亭子之外。錢道明大吃一驚,連忙從涼亭中倒退出來。他這一招「退避三舍」,是錢坤在輕功上的獨特造詣,以身子倒退來說,武林中可以說是無人能出其右。左元敏這一衝出涼亭,竟然差些就要撞在錢道明身上,百忙中將身子一矮,再度使出幻影分形。
錢道明但見左元敏明明就在自己跟前,卻不知怎麼眼睛一花,人就跑到身後去了。他急忙轉身,再也顧不得身分,兩手一分,便向前抓去。左元敏身子一閃,不進反退,這回躲到右邊去了。錢道明又驚又怒,呼呼兩拳,繼續搶上,那徐榮華從後面趕上,喊道:「師父!」錢道明叱道:「閃到一邊去!」
那左元敏知道此時換師父出手了,更是不敢大意。只是他這「幻影分形」既沒學全,又頗為生疏,唬唬徐榮華還可以,錢道明是何等人物?豈能讓他一直亂來?
只見他能閃則閃,能躲則躲,避無可避之時,則響應以「秋風飛葉手」,如此堪堪拆了三四十招,左元敏叫苦連連,希望錢道明趕緊良心發現,馬上住手。
左元敏這番叫苦,錢道明卻也不好過。他見眼前這位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就算他再怎麼用功,自己長了他二十歲有餘,也就比他多練了二十年功夫,功力少說也深了他二十年,那就更甭提自己的父親兼師父姓錢名坤,是南三絕之首了。像左元敏這樣的腳色,讓自己的徒弟來打發,都還有可能落人話柄,現在自己親自上陣,卻還與他拆上四十餘招,錢道明臉色鐵青,下手開始失去輕重。
左元敏首當其衝,一眼瞥見錢道明目露兇光,好似要將他吞下肚子一般,心中不禁慌亂起來。忽然發覺徐榮華人在旁邊,一彎身,躲到他的身後去。錢道明大叫:「我不是叫你閃到一邊去嗎?」徐榮華知道師父動了真怒,趕忙道:「是,是,師父。」想要離開,但是左元敏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人肉盾牌,豈能這麼輕易放他走?繞著徐榮華左避右閃,始終不離開他超過三尺,那錢道明拳腳罩來,徐榮華感同身受,臉色微變,說道:「師父……」
錢道明道:「我知道是你,還不快閃開!」徐榮華道:「是,師父,我知道,我知道……」卻始終離不開錢道明的一雙肉掌之下。但實際上與其說是徐榮華離不開,還不如說是錢道明擋住了他。只是錢道明氣急敗壞,一時不察而已。
那錢道明見幾次明明可以揪住左元敏了,卻都因為徐榮華從中作梗而功虧一簣,嘴上不由咒罵起來。徐榮華既抓不左元敏,又始終走不開,見師父開始罵人,心中更急,累得出了一頭汗。錢道明見到他的模樣,這才若有所悟,忽地心生一計,兩手一探,抓住徐榮華,一推一送,喝道:「走!」將他扔開兩丈遠。
那徐榮華一走,左元敏立刻暴露在錢道明眼前。錢道明紅著一雙眼睛,罵道:
「小子,你再躲啊!」手上也沒閒著,拳掌指爪,如狂風暴雨般接連使出。見左元敏還了兩招,再也躲避不開,心中一喜,手上用勁,一招「開天闢地」便往他身上招呼,全然未曾考慮這一掌下去的後果。
果然聽得「啪」地一聲,迎接錢道明這一掌的,不是另一雙肉掌,而是身體。
便在掌力入體之際,錢道明才感到有些後悔,他以這般威力無儔的掌力對付一個少年,非但有失厚道,更有損父親在江湖上的盛名。只是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即逝,反正現在四下無人,左元敏是死是活,也沒有多大關係。
只聽得一聲悶哼,被擊中的身體,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平平地向前飛去,摔落在幾丈遠的草地上。錢道明瞧著這飛出去的身影,心中忽地涼了半截,那被打得飛出去的哪裡是左元敏了?竟是自己的徒弟徐榮華啊!
他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身旁有人哈哈大笑,說道:「好功夫,好功夫!哈,哈,哈!」只見左元敏從另一邊地上連滾帶爬地起身,躲到一個高頭大馬的人身後。錢道明定眼一瞧,忍不住激動道:「是……是你。」那人嘻皮笑臉地道:「沒錯,是我。」
原來這人不是旁人,正是樊樂天。他去而復返,正巧碰到錢道明追打左元敏,見到他最後這一掌頗具威力,速度又快,為保萬無一失,出奇不意地一把抓住在一旁觀戰的徐榮華,接著便往兩人之間扔去。
他這一下先拿住徐榮華的穴道,手勁方位拿捏的恰到好處,別說錢道明不知徐榮華竟然會在此千鈞一髮之際,忽然擠到中間來,就算是瞧見了,恐怕也來不及收勢。追根究底,還是錢道明在發掌的時候存心置人於死,才會有這樣的結果。
大敵當前,錢道明既想去察看徒兒的傷勢,又怕樊樂天會突起襲擊,一時羞怒、氣憤、悔恨交加,整個臉色漲紅了起來。樊樂天見狀,正想調笑幾句,忽然遠處人聲響起:「道明,見到姓樊的沒有?他有往這兒來嗎?」
錢道明一聽,正是父親的聲音,兩眼恨恨地瞧著樊樂天,口中朗聲道:「爹,姓樊的在這裡,他剛剛傷了榮華!」
左元敏一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指著錢道明道:「喂,你……你睜著眼睛說瞎話!」樊樂天哈哈一笑,說道:「他這種人我見得多啦,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哈,哈……」以一笑置之。
談笑當中,幾道人影陸續趕到,首先到達的便是錢坤。他見兒子臉色古怪,便先舍下樊樂天,到錢道明的面前問道:「你剛剛說榮華怎麼了?」錢道明往徐榮華所躺的地方一指。
錢坤臉色大變,趕上前去將他扶起,發現他傷勢雖重,但仍有氣息,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地盤坐為他療傷。那時韓少同與吳秉聰也已經到達,剛剛與韓少同發生雞雉衝突的老農夫也赫然在其中。
那左元敏在此時此地二次見到那位老農夫,這才知道原來這個老農夫也是武林中人。不過他實在不明白,剛剛兩人為何要在他面前合演那出戲。只聽得那位老農夫說道:「姓樊的,是你乾的好事?」語調鏗鏘,中氣十足,哪裡還有先前掉了雞的那般老邁神氣。
樊樂天道:「你便是荀叔卿嗎?聽說你和韓少同並稱東雙奇,不知韓少同現在在哪裡?」韓少同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韓少同。」樊樂天嘿嘿兩聲,說道:
「果然是你。」
荀叔卿道:「姓樊的,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樊樂天道:「不錯,是我乾的。」
荀叔卿怒道:「你……」左元敏插嘴道:「不是,這件事跟樊大哥無關!」荀叔卿道:「小兄弟,這不關你的事。」左元敏急道:「這件事情我親眼所見,怎麼能說不關我的事?」
韓少同道:「小兄弟,你忘了我剛剛跟你講的那番話了嗎?」左元敏道:「小可記得。大叔是說,做人處世擇友第一。朋友相交貴在真誠,所以睜著眼睛說瞎話的事情,小可是絕對不幹的!」
那吳秉聰說道:「韓大俠,荀前輩,跟他說那麼多幹什麼?這裡眼前就我們幾個人,我師弟傷成那個樣子,此刻還有誰有那個能耐?」左元敏道:「不錯,眼前就這幾個人,我沒那個本事,也不是樊大哥乾的。你說,還有誰?」
錢道明臉色紫青,眼中幾欲噴出火來。吳秉聰嚷道:「你們聽聽看,他說這是什麼話?難道我師弟傷成這個樣子,還是……還是……」他久受師訓,任何有「對師門不敬」之虞的想法,就是在腦中多想一想,嘴上說上一說,也是有所顧忌。
荀叔卿道:「小兄弟,你這麼說的意思是,徐榮華師侄是被他自己的師父所傷了?」語氣已經顯得相當不悅。左元敏道:「那是你自己猜到的,可不是我說的。」
韓少同忙道:「小兄弟,這話可不能亂說。」荀叔卿道:「這姓樊的剛剛也自己承認了,你硬是要替他出頭,是什麼意思?」
樊樂天笑道:「承認什麼?」荀叔卿道:「你明知故問!」樊樂天道:「嘿嘿,你剛剛問我:」姓樊的,是你乾的好事?‘我回答說:「不錯,是我乾的。’對不對?」荀叔卿道:「你既已親口承認,為何又要抵賴?」樊樂天道:「我為何要抵賴?我沒抵賴呀!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我樊樂天專幹好事,壞事是從來不做的。哈,哈,哈……」
荀叔卿戟指怒道:「去你的,你消遣我……」韓少同道:「冷靜一點,大哥!」
樊樂天道:「我沒消遣你,是你們消遣我。你們一路追著我,像蒼蠅一樣,趕都趕不走,我煩都煩死了。這好不容易甩開了,才清靜了兩天,想不到在這裡又給你們堵上了,了不起,了不起!」荀叔卿道:「你少在那邊裝瘋賣傻!光就今天的事情,我荀叔卿就饒不了你!」
左元敏對韓少同頗有好感,也非常喜歡樊樂天,倒是現場最不希望這個誤會繼續下去的人,於是便幫忙解釋道:「韓大叔,這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的。剛剛這錢道明想要殺我,幸虧樊大哥及時來救,錢道明這一掌沒打到我的身上,不知怎麼著,就打到他自己的徒兒了!」事出倉促,左元敏沒瞧清楚徐榮華為何會突然擋在自己身前,不過卻知道這一切是樊樂天的暗中搭救。
那韓少同還未答話,吳秉聰已經大叫:「胡說八道!胡說八道!」樊樂天喝道:「臭小子,你師父能夠一掌料理了你師弟,同樣也能結果了你,你還是早點覺悟吧!」
錢道明大喝一聲,右臂甫動,右掌已經按到樊樂天面前。錢坤那時正給徐榮華療傷,無暇他顧,荀叔卿深知樊樂天的能耐,怕他有個閃失,也連忙上前。韓少同大喊:「且慢動手,聽我一言!」
樊樂天大笑,說道:「來得好!」右膝微彎,迎面與錢道明硬碰硬,對了一掌。
只聽得「碰」地一聲,錢道明連退三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荀叔卿見著一驚,說道:「讓我來!」樊樂天哈哈大笑,右手一揮,一道白光射出。荀叔卿以為他突放暗器,反射性地將頭一縮,卻見那道白光直往一旁的望雲騅而去,割斷了繫住馬匹的韁繩,這才知道原來是一柄短刀。
望雲騅得脫束縛,興奮地抬腿嘶鳴。樊樂天喊道:「回到你主人那裡去!」望雲騅似乎聽得懂這句人話,四蹄翻飛,衝了出去。
荀叔卿道:「跟著那匹馬。」吳秉聰應了一聲,拔腿就跑。樊樂天笑道:「你追得上嗎?」吳秉聰一傻,愣在原地。錢道明道:「樊樂天,你能放走望雲騅,我也相信你能夠全身而退,不過你難道也想從我們幾個人的手中,帶走這個小鬼嗎?」
樊樂天道:「你說的不錯。」
左元敏一聽,知道這些人武功不凡,樊樂天縱使能夠對付,多了自己這個累贅,那就很難說了。於是便道:「樊大哥,你自己先走吧,我只是個孩子,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的。」心想,只要抓住韓少同,應該至少可以性命無虞。
樊樂天道:「那怎麼行?我答應你要帶你去找望雲騅的主人,你忘了嗎?」左元敏道:「可是……」樊樂天道:「可是什麼?我樊某從未失信於人,以前沒有,現在也不會有。」將手一伸,說道:「把手給我。」左元敏不知何意,但是還是伸手與樊樂天手掌交握。
荀叔卿道:「韓老弟,小心了,他們要逃了。」韓少同心想:「為今之計,就是先將人留下,其它的事情慢慢在說。」身形一閃,擋在樊樂天身後,說道:「樊樂天,你把這位小兄弟牽扯在內,這是害他。」
樊樂天毫不理會,與左元敏說道:「準備好了嗎?」左元敏不知怎麼地,就是信任他,語氣堅決地說道:「好了!」
樊樂天大叫一聲,揮動手臂,腳下原地旋轉,將左元敏當成流星錘、鏈子刀甩了開來。韓少同大驚,喝道:「樊樂天,你瘋啦!」
只聽得樊樂天喝了一聲:「去!」倏地鬆手,左元敏的身子立刻有如飛箭離弦,瞬間飛得又高又遠。那左元敏沒有真正學過輕功,這般摔落下來,只怕當場就會摔斷骨頭。樊樂天早已考慮到了這一點,便在扔出左元敏的同時,撮唇為哨,那望雲騅聽到哨音,忽地從一旁竄了出來。
眾人只見那望雲騅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奔向左元敏,在左元敏落地的前一刻,眾人幾乎都要忘了呼吸,不論是敵是友,在那一瞬間,彷佛都希望望雲騅可以追上他——
玄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