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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農獵雙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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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望雲騅賓士了一陣,左元敏確定後頭沒人追來後,為了愛惜馬力,於是放慢腳步。在日落之前,趕到了下一處城鎮,並尋了一家有馬廄的客棧休息。他漫無目的,胡思亂想,竟然一夜不能閤眼。

第二天一大清早,他起身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馬廄瞧望雲騅。回到客店用過早飯,找來店小二問明此地何處,東南西北四方,又是各通往哪裡,最後才去牽望雲騅上路。他拍了拍望雲騅的馬屁,說道:「今天還是要看你的,自己走回你家的路。記住,挑近一點的走,還有,我叫你跑你就跑,可千萬別跟我耍脾氣,或是想捉弄我。」

當下縱馬便行,那望雲騅還是一路往西。過了正午,極目而望,已經可以看到下一個城鎮。左元敏算算路程,前方當是新鄭縣城,於是自言自語道:「我們中午就在這兒吃吧。」兩腿一夾,策馬入城。

那望雲騅放開四蹄,不一會兒便馱著左元敏入得城來。左元敏在道旁找了一家飯館,將望雲騅系在店外,打算自己先進去用飯。便在要入店門之際,一個頭陀正好從飯館裡出來,一眼見到望雲騅,不禁「咦」地一聲,驚撥出口。左元敏心念一動,立刻停步。

他忍不住打量這個頭陀一眼,但見他一頭長髮梳攏整齊,衣著也相當素淨,右手鐵杖,左手持缽,腳上踏著一雙草鞋。左元敏忽然想起那個,曾經想要一親雲夢芳澤的自由自在來。心道:「同樣是頭陀,其實也可以打點乾淨的。」

左元敏一雙眼睛,雖然只是在那頭陀身上一掃而過,但是那頭陀已經注意到了他的這番舉動,也忍不住朝他打量一番,忽道:「小子,這匹馬是你的嗎?」語氣頗為輕蔑。

左元敏心道:「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說道:「是朋友的。不知大師有何指教?」

那頭陀古怪地笑了一笑,說道:「朋友的?我看多半是偷來的吧?」左元敏有點動怒,說道:「大師何出此言?」頭陀道:「這匹馬有多名貴,你這小子這麼窮酸,哪有這麼配得上這匹馬的朋友?你要不要說說這匹馬叫什麼名字?你的朋友又是誰?」

左元敏搖搖頭,怫然道:「這不幹大師的事。」怕自己進去飯館吃飯,將望雲騅留在這裡會有麻煩,伸手便要去牽望雲騅。那頭陀嘿嘿兩聲,鐵杖忽然伸了過來,擋在前面。

左元敏倏地縮手,怒道:「你幹什麼?」心中驚覺道:「原來這個頭陀會武功。」

那頭陀不懷好意地看了左元敏一眼,說道:「小子手腳挺俐落的。」又道:「不是才到嗎?幹嘛這麼急著走?是不是心虛了?」左元敏道:「我說了不幹大師的事。」

頭陀冷笑一聲,說道:「我從沒看過像你這麼囂張的小偷。不過既然讓我遇上了,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有什麼本事,可以這麼對我說話。」

原來這個頭陀頗能識馬,他一見到望雲騅,便知道這是中原難得一見的西域駿馬,巴不得立刻牽走,佔為己有。尤其在見到這馬的主人,竟然只是個少年時,他心中就覺得自己已經是這匹馬的主人了。只不過他自恃身分,不願先動手打發左元敏,話一說完,雙腳一蹬,便要直接翻身上馬。

左元敏見他雙膝微彎,就知道他要幹什麼了,心中罵道:「簡直豈有此理!」

兩手一分,便往哪頭陀身上推去。他不知這頭陀的底細,只想把他從馬背上推開,所以倒沒有使上所學的功夫。那頭陀哈哈一笑,鐵杖突然朝他伸來。左元敏一驚,縮手想要避開,沒想到那杖頭不之怎麼地伸到他的腋下一挑,左元敏腳下一浮,不由自主的往後仰倒。

左元敏大駭,運起太陰心經,連忙使了一個鐵板橋拿住,硬生生地定住身子,接著彈起原地站定。那頭陀見他居然能穩住身子不跌跤,頗覺驚訝,便在此時,那望雲騅似乎抓準了時機,身子一動,將頭陀從馬背上甩了下來。

那頭陀在馬背上沒坐穩,輕輕巧巧地從另一邊落地。他心中不怒反喜,暗道:

「好一匹聰明又有靈性的駿馬。」但也對左元敏沒有跌跤相當在意,轉過馬身,對著他說道:「沒想到臭小子還頗有一套。你師父是誰?看你手腳這麼俐落,倒像是常知古的徒孫?嘿嘿,要是常老的話,那你還得叫我一聲師叔公哩!」

左元敏也是被他剛剛那一挑,嚇了一大跳,想起當日的自由自在,彷佛也是深諳此道,腦筋一轉,於是強自鎮定,說道:「我沒師父,常知古是誰,我從沒聽過。

不過前些日子我在汴梁城碰到了一個手拿木杖的邋遢頭陀,叫什麼自由自在的,不知大師認不認得?」

那頭陀眼睛一亮,說道:「認識怎麼樣?不認識又怎麼樣?」左元敏笑道:

「大師還是不認識的好,他在汴梁與人比武,結果十招之內就給人扔到河裡。」假意唉聲嘆氣地續道:「那時在場的最少也有五六十人,人人捧腹大笑,笑得人仰馬翻,都說這個邋遢頭陀學藝不驚,貽笑大方,想來他的同門師兄弟也是沽名釣譽之輩……」

那頭陀忽地大怒,叱道:「胡說八道,我師弟這一路‘醉步神仙杖法’已有八成功力,天底下有誰可以在十招之內扔出我師弟?臭小子信口胡謅,若不說出個道理來,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左元敏見他的杖法頗為眼熟,便往自由自在身上猜,雖然一言中的,倒也有些意外,忍不住說道:「原來大師是自由自在的師兄,失敬失敬,不知大師法號如何稱呼?」

那頭陀道:「你初入江湖,不曉得我師兄弟的名頭,那也怪不得你。本大師就教你一個乖,免得來日莫名其妙的得罪了我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我師弟人稱木杖頭陀,法號自由自在,這你是知道的了。本大師手持鐵杖,人稱鐵杖頭陀,法號不生不滅。既然不生不滅,也就無由無在,比之自由自在,那是更勝一籌。順便告訴你,我上頭還有一個師兄,手持金杖,人稱金杖頭陀,法號無眾無我。嘿嘿,既到無我的境界,也就無敗,更是無敵。所以下次見到手裡拿著金杖的頭陀,要不就乖乖躲遠一點,要不就上前磕頭請安,要是以為可以像今天戲弄我一樣,跟他胡說八道,不管你的師父是誰,小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左元敏道:「原來是不生不滅大師。」臉上殊無敬意。不生不滅道:「看你的樣子,好象是不相信。」

左元敏道:「我不是不相信,是沒什麼好不相信的。因為就算大師是自由自在的師兄,可是他在幾招之內就被人扔進蔡河當中,是我親眼所見,不免對大師的吹噓,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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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生不滅喝道:「胡說八道,你說,是誰將我師弟扔到河裡的?」左元敏道:

「那人高頭大馬,神態威武,輕功卓越,劍術高強。只見他劍一齣手,自由自在滿場逃竄……」不生不滅大叫:「放屁!放屁!」左元敏充耳不聞,續道:「嗯,我想起來啦,一、二、三、四……不到十招,大概第六招的時候,自由自在轉身想跑,忽然間身子就飛了起來,我們還以為他輕功居然如此之高,結果只聽得撲通一聲,就摔在蔡河當中了。」

不生不滅頗不耐煩,催促道:「你還沒說到這人是誰!」左元敏道:「那人有個特徵,他的脖子上刺了一頭雁子……」不生不滅兩眼一亮,說道:「啊,原來是他……」左元敏佯裝驚訝,說道:「原來大師也在現場嗎?」

不生不滅略一沉吟,說道:「哼,我那師弟好貪女色,用功不勤,讓那個燕追風教訓教訓他也好。不過你言不盡實,什麼六招之間,我師弟就想逃跑?燕追風劍術再高,也不能變成神了,若是有機會讓我碰到他,倒要好好地跟他會上一會。」

左元敏巴不得他這麼說,連忙道:「他人就在汴梁,大師這就請吧!」不生不滅道:「那也不用忙。」頓了一頓,續道:「既然你不是常知古的徒孫,那我也沒什麼好客氣的了。臭小子,別說這匹馬不是你的了,就算是你的,老子一眼就看上了它,你要嘛,自動地讓給我,恭送我上路,老子一高興,就饒了你對我無禮之罪,怎麼樣?」

左元敏道:「聽大師的口氣,晚輩好象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不生不滅道:

「一般來說,聰明的人是不會選第二條路的,不過你既然問了,我就是說給你聽聽也無妨。這第二條路嘛,就是我一杖送你上西天,這馬兒呢,我還是牽走了。」

左元敏又驚又怒,但想這人既然是自由自在的師兄,自己可千萬不是他的對手,於是強抑怒氣道:「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大師欺負一個小孩,似乎比江洋大盜還不如。」不生不滅裂著嘴笑道:「我會做得很漂亮,也許先把你打個半死……總之,方法很多。」

左元敏知道此刻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處關節,都在不生不滅的目光籠罩之下,只要稍有妄動,馬上就會引來攻擊,當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心中想到一個主意,雖然有點冒險,但估量形勢,也不得不為了。於是接著道:「那晚輩知道了。」

不生不滅不懷好意地瞧著他,說道:「你知道什麼了?」左元敏道:「晚輩恭送大師離開,然後先進去填飽肚子再說。」不生不滅笑道:「我現在覺得你這小子還頗有意思的,你叫什麼名字來著?」左元敏道:「晚輩左元敏。」不生不滅大樂,道:「左元敏,嗯,我會記住的。下回有機會碰面,老子會給你留三分顏面。」

左元敏拱手道:「多謝大師。」伸手去解開望雲騅的韁繩,然後慢慢走到不生不滅面前,做勢像要將韁繩遞給他的樣子,然後續道:「大師,晚輩還有一事不明,還望大師指點迷津。」不生不滅道:「什麼事……」左元敏道:「大師杖法高明,但不知輕功如何?」

不生不滅才要開口,忽見左元敏伸手在馬臀上用勁一拍,喝道:「乖馬兒,快跑!」不生不滅大吃一驚,只見那望雲騅兩隻前腳抬起,嘶鳴一聲,倏地便往前奔出。不生不滅見機應變,連忙伸出鐵杖,想要去鉤住韁繩,可是那望雲騅終究不是一般凡馬,後腿一蹬,身子已經竄出丈外,不生不滅這一鉤雖然不慢,卻還是差了半尺有餘。

這一下變生肘腋,不生不滅不禁勃然大怒,轉頭去尋左元敏,卻見他早已往反方向奔去。不生不滅自忖自己的輕功雖比他高,但此時首尾不能相顧,若抽身去追左元敏,以望雲騅速度之快,那就永遠追不上了。

便在這一瞬間,他毫不猶豫地做了決定。但見他伸杖在身後一點,身子立刻如箭離弦,向望雲騅所奔的方向竄出,同時將左手鐵缽收入懷中,空出五爪來抓馬鞍。

這一下兔起鶻落,無不恰到好處,那望雲騅好似知道厲害,四蹄幾乎也是同時飛起,不生不滅這一抓,指尖是碰到了馬鞍,可是畢竟還是差了那麼一點。

不生不滅一抓不中,對於這匹神物只有更加喜愛,早將左元敏拋到九霄雲外,雙足一落地,立刻運起輕功,發了瘋地窮追不捨,望雲騅跑在前面,直往城外而去。

這一前一後,一馬一人地在街道上狂奔,可嚇壞了不少路人,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左元敏見自己的危機稍解,便想起望雲騅處境危險,急忙跟在後頭,也追了出城。

那左元敏內功雖然已有些根基,手腳靈便是靈便了,但是對於輕功一門,卻是從未窺得門徑,一齣城門,那望雲騅與不生不滅早已經跑得無影無蹤。好在那望雲騅雖然神駿,但終究不能像不生不滅一樣,一運起輕功來,就連足跡也沒留下,左元敏但見一條淡淡地馬蹄痕跡,直往北去,一咬牙,也發足往前直追。

也不知追了多久,左元敏漸感體力不支,速度也就慢了下來,到了後來又累又餓,只想找個地方休息,望見前方平野開闊,只有一個地方有幾株大樹環抱成蔭,於是便想到那樹下去休憩歇腿。復行不久,忽然背後隱隱有馬蹄聲響,左元敏回頭一望,但見遠方塵土飛揚,急速地往自己奔來,左元敏再端詳一陣,便即認出是望雲騅正往自己奔來。左元敏大喜過望,連忙大叫:「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那望雲騅奔到前方兩箭之處,忽然向右拐彎,左元敏一愣,這才發現那不生不滅居然還跟在後面兩三丈遠的地方,心中不駭然:「此人輕功居然如此了得。」他不知道望雲騅之所以沒擺脫不生不滅的糾纏,完全是因為望雲騅還惦記著他,在城外繞了一大圈,最後又繞回來的緣故。

那不生不滅也瞧見了他,但是腳下沒有多做停留,仍緊跟著望雲騅,窮追不捨。

左元敏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望雲騅來而復去。

左元敏嘆了一口氣,依照原定計劃續往前方樹蔭底下前進,才剛坐下不久,右後方馬蹄聲又響起,左元敏連忙起身檢視,卻是望雲騅繞了一個大圈子,再度去而復返。左元敏心中感動,大喊:「乖馬兒,你自己快走吧,他追不上你的,快回到你主人身邊去!別再回來了!」

望雲騅也不曉得聽見沒有,未曾稍停,斜斜地續往前奔去。左元敏心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快走,快走!」

卻說那不生不滅追了這一陣,早已累得精疲力盡了,而之所以仍不放棄,卻是因為望雲騅從不跑遠,總會在相當的距離後,拐彎奔回。不生不滅心裡只想著:

「加油,再加把勁!再加把勁!」卻從未想過望雲騅為什麼要這般戲弄他。不過他此刻聽到左元敏的呼喊,心中忽然恍然大悟,暗暗自責道:「哎呀,原來如此!」

不生不滅想通此節,當機立斷,舍瞭望雲騅,直奔左元敏而來。左元敏一開始還以為不生不滅終於放棄了,但隨即便知道不對。只是放眼四野平闊,毫無可躲藏之處,就是要跑,也跑不過他。當下深吸一口氣,全身勁力充滿,蓄勢待發。

那不生不滅轉眼間,便來到了左元敏身前幾步之處,倏地鐵杖伸來,喝道:

「小子,叫它回來!」知道那望雲騅腳程飛快,左元敏若不及時呼喊,只怕它聽不見。

那左元敏更不打話,身子一側,一招「玉樹流光」便往杖頭打去。不生不滅的杖頭讓這道勁力一帶,不由自主地偏開六寸,「波」地一聲,戳中了左元敏身後的大樹。

不生不滅見狀,頗為驚奇道:「臭小子這一手不錯,叫什麼來著?」左元敏哪有空閒跟他說話,身子一矮,跨步向前,接著又是一招「后羿射日」。不生不滅雖不知名堂,但也知道厲害,不敢直纓其鋒,右手五指靈動,鐵杖頓時像個大水車一樣轉了開來,左元敏招式不能使老,往後退開。

不生不滅一招搶上,後著源源不絕,那左元敏不過學了個把月的功夫,仗著對方沒見過「秋風飛葉手」的厲害,才能在不生不滅這等高手面前走上幾招。更何況此時的不生不滅,急於讓他出聲叫喚,下手毫不留情,幾招之後,左元敏便左支右絀,忽然右腕一緊,已給不生不滅給拿住了。

不生不滅一陣冷笑,說道:「你是有兩下子,不過就想憑此逃過我的手掌心嗎?」

左元敏把頭一撇,不去看他。

不生不滅手上用勁,低聲喝道:「快把望雲騅給我叫回來!」左元敏心想:

「這望雲騅雖然只是個畜生,但是它不負我,我又豈能不如畜生負它?」也低聲道:「你別作夢了。」一言未了,一股灼熱的感覺倏地從手腕順著肘臂直往心窩裡鑽,左元敏一顆心怦怦直跳,端的難受異常。耳裡但聽得不生不滅說道:「此刻我只要突然收勁,你的心跳就會跟著停止,一條小命兒也就從此沒啦,怕不怕?」

左元敏滿臉通紅,卻兀自嘴硬道:「用這種方法欺騙畜生,簡直畜生不如!」

不生不滅哈哈大笑,說道:「小子,你有種。」轉過身子,右手一抬,將鐵杖壓在他的左肩頭,兩邊同時用力,左元敏再也忍受不住,「哇」地一聲,叫了出來。

那望雲騅遠在裡外,卻彷佛也聽到聲音,雖然止不住身子,還是遠遠地斜兜了回來。不生不滅看這招見效,心中一喜,手上用勁更劇,左元敏抵受不住,膝頭彎了下來。

忽然間兩人都同時聽到了有人哈哈大笑,卻不知從哪裡傳來。笑聲陡止,接著有人說道:「鐵杖頭陀,你越活越回去啦?對付一個小孩子也使這麼大的勁,要是傳了出去,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就是你們師兄弟三人,一貫的手段呢!」

鐵杖頭陀聽這聲音,彷佛如臨大敵,倏地將壓在左元敏肩上的鐵杖收回,但是左手仍緊緊地握住左元敏的手腕,一邊說道:「聽閣下的口氣,彷佛跟我們師兄弟很熟,既是老朋友到來,何不現身一敘呢?」

那聲音道:「好說,好說。我跟你不熟,跟你師兄也只見過幾次面。不過好在跟你不熟,要不然看你這般欺負弱小,我若不當場出手教訓你,豈不是要當場丟臉死!」

話才說完,那不生不滅忽然右手一抬,口裡喝道:「去!」手中鐵杖便如烽火輪般往上飛出,「唰」地一聲,衝進了兩人頭頂上的濃密樹蔭當中,頓時滿天樹葉如雪花飄落,霹哩啪啦地盡是樹枝被打落的聲音,聲勢頗為驚人。

那不生不滅的臉上閃過一絲狡獪的神色,可是這個神氣只是一閃而過,隨即被吃驚詫異的表情所取代。原來他這一招「峰迴路轉」,最有名的就是鐵杖出手之後,不但威力無與倫比,勢無法擋,而且鐵杖還可以繞過一圈,轉回到手上,可以說是有勝無敗的一招。但是此刻他這一拋擲,鐵杖居然一去不回,而且就這麼突然無聲無息,有如石沉大海一般。

隨著時光流逝,那鐵杖頭陀臉色越發難看。忽然先前那聲音又響起,說道:

「嗯,這根鐵杖沉重是沉重了些,但是不稱手,拿來當柺杖,一點也不方便。有人說:」破銅爛鐵‘可見這銅鐵也有好壞之分,我看這鐵嘛……質地太軟,是爛鐵的一種。「

不生不滅大怒,正要出聲大喝,忽然「颼」地一聲,一道黑影從樹上射出,掠過不生不滅的面前,插入前方三尺處。不生不滅定眼一瞧,不正是他的鐵杖是什麼?

可是鐵杖插入土中逾尺,露出地上的部分卻歪歪斜斜的,樣子有點奇怪。

不生不滅頗為不安,不敢放脫左元敏,拉著他往前走了幾步,伸出另一隻手將鐵杖拉了出來,但見他原本一根筆直的鐵杖,現在卻已經彎得成了一張弓。不生不滅又驚又怒,驚的是這根鐵杖質地如何他最清楚,要他徒手將自己的鐵杖弄彎,他自忖沒那個本事;而怒的是此人竟敢弄彎他的兵器,簡直沒將自己放在眼裡。他忿地將鐵杖往地上一扔,說道:「頭陀學藝不精,今天算是認栽了,咱們明人不做暗事,還請閣下現身相見,留下一個萬兒來,也好讓頭陀輸得心服口服。」

那聲音道:「你到底是真的心服口服,還是假的心服口服,都不關我的事。識相的快把手給我放開,你緊拉著小朋友的手不放,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想用來威脅我嗎?哼,老子最看不起你這種人了,所以懶得跟你照面。你要是不服氣的話,直接爽爽快快的說,老子不會不給人機會。」

不生不滅大怒,說道:「好,頭陀今天要是讓人說一句話就打退堂鼓,那以後也不用混啦,有種的就給我下來!」那聲音哈哈大笑,道:「好,這樣才象話!」

接著「嘩啦」一聲,一道灰影從樹上倏地竄下。

那不生不滅全神戒備,面對一個這樣的高手,他可不敢空手與之放對,於是在灰影閃出的同時,他伸足一挑,那躺在地上的鐵杖立時彈了起來,再度回到他的手中,恰在此時,那道灰影也剛好來到面前。

霎時間,不生不滅只覺得到處都是掌影,而且一道一道的掌風,不斷地向他壓來,迫得他不得不揮動鐵杖,同樣響應以狂風暴雨之勢。不到片刻,兩人之間所積蓄的真氣氣流幾乎已經到了不生不滅所能承受的臨界點,他單手不能支撐,連忙甩開左元敏,以雙掌抵禦。

那人笑道:「哈,哈,終於肯放手了嗎?」不生不滅大駭,心道:「此人居然還能開口說話,我命休矣!」但覺前方一股無形的氣流暗潮洶湧,炙熱難當,不生不滅不斷地催動內力,幾乎都要虛脫,到了後來連換氣都有困難,但是對方勁道似乎無窮無盡,毫無衰竭的景象,自己也只有咬牙苦撐。

忽然間,那人撤回掌力,說道:「我與你師兄總也算是相識一場,要是他的師弟折在我的手中,來日見面,於他的顏面須不好看。把你的東西拿著,這就去吧!」

不生不滅原本週身乏力,頗有投降的意思,忽得此喘息,心神稍復,又聽得他二度提起自己的師兄,想他對師兄只怕有所顧忌,於是便道:「閣下神通廣大,武功高強,頭陀拜服。只是我的兵器已被弄彎,來日見到師兄,他一定會問起,我若瞠目以對,左右也是要受到責罰,頭陀大膽,還是得請教閣下的萬兒……」

那人哈哈大笑,伸手向他要來鐵杖,兩手抓住兩端,猛喝一聲,那鐵杖竟然彎了回來,逐漸筆直起來,不到片刻,鐵杖恢復如初。這等功夫可要比把鐵杖弄彎,還難上千百倍,不生不滅驚駭不已,不知他意欲何為。

那人將鐵杖擲還,說道:「哼,憑你也配問我的姓名嗎?」不生不滅鐵杖入手,但覺杖身灼熱,頗為燙人,自己內力若稍有不純,只怕還拿捏不住。至此已知今天無論如何討不了好去,唯唯諾諾,轉身便走。

那人忽然又道:「慢著!」不生不滅停步轉身,一臉尷尬。

那人續道:「你自走自己的,別去招惹那匹馬!」原來不知何時,望雲騅已經回到距離三人不到百步之遠的地方。不生不滅不置可否,拖著鐵杖,轉一個方向走,算是回答。

兩人一場混戰,那左元敏武功低微,就算關心戰局,也無法靠近,只能躲在一旁觀戰。及至不生不滅離開,他才從樹後出現,向前與那人拜謝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那人將他扶起,說道:「小兄弟何以行此大禮?快請起!快請起!」

左元敏但覺一股無形的勁力從下而上,輕輕將他托起,他這一跪就沒有能跪到地上。抬眼一瞧,但見此人年約四五十歲,兩鬢飛白,頗有風霜之色,兩眼炯炯有神,看上去相當精明幹練的樣子。他原以為這人武功高強,應該會像谷中人那樣喜怒不形於色,突見他客氣不願受他的拜謝,倒是頗為驚訝。

那人見他一臉迷惘,說道:「怎麼?我跟你客氣,你好象有點吃驚,是吧?」

左元敏訕訕笑道:「是這個……這個……」那人道:「我這人見到不喜歡的人,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下手也毫不可氣。但要是合我脾胃的人,我便當他是朋友,朋友之間,哪裡需要行此大禮。」

左元敏大喜,說道:「晚輩左元敏,敢問前輩高姓?」那人道:「什麼前輩不前輩的,我名叫樊樂天,樂天知命,所以常常開懷大笑。左兄弟若是不嫌棄,叫我樊大哥行了。我愛人家叫我大哥,不喜歡人家叫我前輩。」

左元敏為人原本還算拘謹,不太容易對人敞開心胸,不過不知為何,雖然與這個樊樂天初次見面,對他卻頗有親切感。聽他如此吩咐,竟然忍不住脫口說道:

「樊大哥!多謝你救命之恩!」

樊樂天哈哈大笑,說道:「沒錯,就是這個樣子,就是這個樣子。哈哈,左兄弟不必客氣,朋友有難,兩肋插刀都在所不惜了,更何況只是替你打發一個不象話的臭頭陀,哈,哈,哈!」左元敏聽他笑得開懷,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人笑了一陣。樊樂天道:「對了,兄弟。你怎麼會跟那匹馬在一道?為了它居然連命都不要了?」左元敏道:「此事說來話長。」於是便將如何在山林中碰到這匹馬,如何救它一命,它又如何知恩圖報,不肯捨己逃走的事,簡略地講了一遍。

樊樂天靜靜聽完,說道:「嘿嘿,沒想到這隻畜生居然也有這樣的靈性,嗯,不錯,不錯。兄弟對於一個畜生居然也能以誠相待,難得,難得。」左元敏訕訕笑道:「樊大哥取笑了。」

樊樂天道:「不是,你今天不負畜生,他日也絕對不會負人。我樊樂天今天能碰到你,也算是沒多活了這幾十年了。」左元敏臉上一紅,說道:「樊大哥謬讚了。」

樊樂天看了望雲騅一眼,續道:「也難怪這隻怪里怪氣的望雲騅,肯讓你上它的背。」

左元敏睜大眼睛,不知他的意思。樊樂天道:「對了,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左元敏道:「我打算跟著這匹馬兒,去找它的主人。」樊樂天不知為何突然發笑,道:「哦,那是為何?這匹馬既然跟了你,你也可以把它留下來好好照顧它啊!」

左元敏道:「望雲騅是匹神駿之馬,馬既非凡,主人也必是個人物。我很想看看這匹馬的主人是怎樣的一個人,順便將馬還給他。」樊樂天奇道:「這麼說你冒這麼大的風險,就只是為了還這匹馬?」左元敏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當下點了點頭。

樊樂天哈哈一笑,道:「不錯,不錯,你既然想見,我就帶你去見他。」左元敏道:「大哥的意思是……」樊樂天道:「你不是說想見見這匹馬的主人嗎?我就帶你去見他啊。」左元敏大喜,道:「大哥識得這匹馬的主?」樊樂天道:「我就是因為認得這匹馬,這才跟上你。見你頗有義氣,為人光明磊落,所以才出手救你,知道嗎?」

左元敏道:「這麼說來,原來是望雲騅間接解救了我。」樊樂天笑道:「你因它得禍,算不上是它解救你。」用右手拇指扣住食指,放在唇邊,撮嘴為哨,那望雲騅聽了,乖乖地慢慢踱步而來,為樊樂天與馬主人熟識,做了一個最好的證明。

左元敏大喜,輕撫馬背,說道:「樊大哥,我們這就走了嗎?」樊樂天道:

「沒錯,我立刻帶你去見他,也好了了你一個心願。上馬吧!」左元敏推辭道:

「不,還是樊大哥上馬才是。再怎麼說,你也是這匹馬兒主人的朋友。」樊樂天哈哈一笑,說道:「到此刻你還不知道嗎?這匹望雲騅固然神駿,但是也有它的脾氣,除了它的主人之外,它是誰也不讓騎的。所以我雖認得它,它也知道我,但是它卻從不讓我上馬背。嘿嘿,若不是如此,又怎麼能顯得這匹馬的珍貴?」

左元敏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說道:「那不如都不要騎馬好了。」樊樂天道:

「這畜生雖是畜生,但是就好在它不會作偽,也不會拍你馬屁。你若不是有過人之處,它也不會這麼待你。我的腳程比你快,你就別客氣了。」

左元敏想想也是,於是便躍身上馬。樊樂天哈哈一笑,拍拍馬臀,說道:「除了你的主人之外,你不是誰也瞧不上眼嗎?哈哈,怎麼樣?人外有人,還不是另外有人可以收服你。」望雲騅忽然將頭一撇,對著樊樂天齜牙裂嘴,還從鼻孔噴了一口氣出來。樊樂天頭一偏,嘻嘻哈哈地道:「你不喜歡我,我還討厭你呢!臭娘兒們!」

左元敏見他居然跟馬兒鬥氣,不覺得有些好笑。若不是他親眼所見,還真不能相信他剛剛居然赤手空拳壓制住鐵杖頭陀,細細思量起來,他的功夫應當在燕虎臣之上,跟神秘莫測的谷中人可能差不多。

兩人續往西行。望雲騅以小快步方式前進,那樊樂天邁開大步,輕輕鬆鬆,毫不落後,還能一邊與左元敏說笑。言談中左元敏數度詢問樊樂天有關於馬匹主人的事情,樊樂天先是含糊其詞,到後來便直接說道:「此刻在你心中,一定有著這馬兒主人的形象,我要是告訴你他的樣子,不就破壞了那一份美感?反正不久之後就能見到了,到時你就可以跟你心中的形象比對比對,看看符不符合。」

左元敏道:「可是我有點緊張。」樊樂天道:「有我在,你大可放心。這馬兒的主人脾氣,雖然也跟這匹望雲騅一樣,有些執拗,但是性子也跟我一樣是直來直往,爽朗大方。以我跟他十幾年的交情,我覺得你可以跟他合得來。」左元敏道:

「但願如此!」

樊樂天忽然哈哈笑道:「不用考慮那麼多啦,他只是個人,又不是神,緊張個什麼勁兒?」開始東拉西扯,說一些有的沒有的話題。左元敏隨口應答,心情輕鬆不少。

如此過了兩天,兩人來到一處山腳下,先找了一處涼亭休息。樊樂天忽道:

「左兄弟稍後,我去去就來。」說著快步離去。左元敏不以為意,獨自坐著休息。

不久,有一個老翁挑著扁擔也進到涼亭休息,左元敏略略移動身子,方便讓老翁進來。那老翁挑的是兩籮大白菜、小白菜以及空心菜。扁擔的一頭另外掛著一隻倒吊的雞,身子肥大,想來是種菜的農人順便在院子後面養了雞,如今雞肥了,特地與收成的蔬菜綁在一起,要挑到鎮上去賣。

沒過多時,又有一個人從涼亭的另一邊走來,在涼亭外將背在身後的竹簍子放在地上,看樣子也要在涼亭內休息。左元敏瞧這人身材魁梧,皮膚黝黑,腰間掛著一柄獵刀。那竹簍中黑影晃動,連帶著竹簍也跟著一起抖動。左元敏想那人應該是山中的獵戶,不知打到了什麼東西,也想到鎮上去沽一個好價錢吧。

獵戶走進涼亭,看了左元敏與老翁一眼,大剌剌地便往左元敏身邊坐下。於是左元敏左邊是老農夫,右邊是獵戶,他人夾在中間,只想起身走了算了,可是那樊樂天要他在涼亭中候著,自己若是跑到外頭去,不免又要讓他說笑了。於是也就大大方方地坐著不動。

忽然間那獵戶舒展筋骨,將腿一伸,一不小心踢中了老農夫的籮筐。籮筐晃了一晃,滿滿地大白菜,差點要滾一顆出來。

老農夫道:「喂,小心一點,摔爛了可要你賠。」獵戶道:「老丈,火氣幹麻那麼大?你的菜摔爛了嗎?」老農夫道:「就是沒摔爛才跟你說話提點你,要是摔爛了,我還會這麼客氣跟你說話嗎?」獵戶笑道:「你這就叫客氣?要是不客氣的話,那又怎麼樣?」

那老農夫年紀既大,火氣亦復不小,便道:「你別看我年紀大要欺負我,告訴你,我可是練過幾年功夫的。」說著伸手將扁擔抽出來,綁在另一端的公雞受到驚嚇,猛地拍翅,飛出了幾莖雞毛。

獵戶道:「老丈,你老的功夫真高,你看你的雞,都快被你嚇死了。」語多輕蔑。老農夫勃然大怒,提起扁擔,說道:「好哇,好哇,來呀!來呀!咱們這就來比劃比劃!」獵戶見他年紀那麼大,不肯與他一般見識,只是不斷地笑著搖頭。老農夫見了更是生氣,不斷向他挑釁。

忽然之間,那隻公雞不知怎麼掙脫束縛,振翅跳躍,逃出了涼亭之外。老農夫大吃一驚,連忙撇下扁擔,便往涼亭外尋去,獵戶見狀更是哈哈大笑,捧腹不已。

那老農夫年老力衰,手腳遲鈍,追了半天也追不到他那隻雞,於是便氣急敗壞地回到涼亭前,對著獵戶大叫:「喂,大塊頭!快去幫我把雞給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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