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元敏一瞧,也不禁在心裡打了一個突。只見這個叫邊靖的,是個年約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但是臉色蠟黃,像是宿疾纏身,久年不得痊癒的樣子讓他看起來年紀更大。而比較令人吃驚的是,在他臉上有一道長約七八寸的刀疤,由左眉尾斜斜地貫過眼睛,然後一直延伸到嘴角,然後至下骸為止。雖然陳年的舊傷如今早已痊癒,但是傷口裡面的肌肉往外翻出,暗暗的淺紅色,與臉上其他黝黑的膚色成了強烈的對比。就像是一隻肥大的蜈蚣爬在臉上,與臉部肌肉合而為一,令人望而生畏。
至於那左眼被這一道刀疤貫過,顯然已經是瞎了,也許是因為處理傷口的關係,他左眼眼窩裡空蕩蕩的,如今也只是一團瞧不清楚的黑。
氣氛當場凝結了起來。現場的許多紫陽山門的人,並不清楚他們的邊右使為何長年戴著一副人皮面具,更少有人瞧過他的本來面目。而今答案揭曉,都垂首默然,不敢發出任何一點聲音。左元敏只想:「當年這人傷得好重,可是居然還是叫他給活了過來。由此可見人對生命的韌性,有著極具未知的,待開發的潛藏力量。」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有人爆出了一聲忍耐不住的笑,這一聲笑有如引燃導火線的一點火花,隨即有人接著這一聲笑,也跟著笑了出來。這一下沒完梅了,頓時一個嘻嘻,一個哈哈,開始大笑了起來。不過現場倒只是這兩個人在笑,甭說,那便是蔣大千與於永珍了。
那邊靖的臉色原本就不好看,加上受過傷,有些表情已經很難自在的表達,於是就只見他的臉僵在那兒,彷彿什麼表情也沒有。而那些在現場的紫陽山門門人,有的對蔣於兩人的行為感到憤怒,而開始在一旁鼓譟,有的則是對邊靖產生懷疑,用著驚訝的眼神瞧著他。左元敏與封飛煙同感尷尬,不知蔣於兩人這麼大笑是什麼意思。
邊靖仍是不發一語,慢條斯理地將人皮面具戴了回去。
蔣大千終於忍耐不住,指著邊靖大笑道:「你還是趕緊戴起來的好,我們封姑娘讓你這麼一嚇,只怕三天不敢閤眼睡覺!」於永珍亦大笑不止,說道:「你當初還說我們兄弟兩個是醜八怪,是怪胎,不論誰見了都要大呼倒楣,退避三舍。現在可好了,正所謂英雄出少年,老兄你後來居上,我們兄弟倆望塵莫及!」
那邊靖不慍不火,仍是一派冷冷地道:「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以往我們雖然沒有什麼交情,卻也沒有什麼仇怨。而如今我邊靖既然在紫陽山重獲新生,早就打算死也要死在這裡,所以在掌門真人未做出裁奪之前,兩位還請留步。」
蔣大千道:「你一開始說你昨天死了什麼的,都還像是人說的話,可是說到後來,卻越來越不成話了。你老兄在紫陽山重獲新生,我們兄弟倆可沒有,你的掌門人差得動你,可請不了我。」邊靖道:「你這麼說,是連這麼一點面子,兩位是不打算給我了?」於永珍不以為然,道:「這可不是一點面子,是天大的面子了!」
邊靖道:「不談面子,那談裡子吧!你們兩個真的認為可以從我們面前走出去嗎?」蔣大千笑道:「說實在的,我還真的有一點手癢了……」說著摩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於永珍見蔣大千彷彿有一點太過興奮,便道:「兄弟,你想打也不必這麼誇張吧?我讓你先上就是了。」蔣大千臉上微泛潮紅,兩手不斷地繼續摩拳擦掌,說道:「他媽的,我的手還真癢……」
於永珍與他朝夕相處,就是親兄弟也不過如此,此時聽他說話的語調與平時頗不相同,立刻警覺情況有異,搶到他的身邊,說道:「兄弟,你怎麼了?」蔣大千額上冷汗冒出,勉強說道:「哈……什麼……」聲音發顫,竟然連說笑也沒有心情了。
於永珍大吃一驚,見他兩隻手掌又紅又腫,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想要一探究竟。
一旁的左元敏,忽然想起秦北辰曾中過柳輝烈的暗算,脫口說道:「碰不得!蔣前輩的手中毒了!」於永珍一愣,五根手指停在半空中,說道:「什麼?」
蔣大千將兩隻手負在背上,忍著痛楚說道:「左兄弟猜得沒錯,別碰我,哥哥我中毒了。」於永珍急道:「好端端的,怎麼會中毒呢?」蔣大千把頭一撇,恨恨地瞧向柳輝烈。
柳輝烈眉頭一舒,說道:「不錯,剛剛他在與我對掌的時候,中了我的獨門暗器‘牛毛針’的毒,我這種暗器的毒性雖然不夠猛烈,但是時候久了,對身體也是會有影響的。像你現在只是用內力將毒氣逼在手掌上,不出一個時辰,你的雙手未來只能用‘廢了’兩個字來形容。」
他剛剛在大廳中明知不敵,卻還是主動邀蔣大千對第二掌,原來就是要趁著對掌之際,將藏在掌心的牛毛針,不知不覺地刺入蔣大千的手心裡。那牛毛針細如牛毛,蔣大千被刺之初毫無知覺,那也就罷了,可是隨著時間過去,蔣大千卻始終談笑自若,像個沒事人一樣,柳輝烈暗暗吃驚,還以為蔣大千竟然百毒不侵。正在籌畫其他更好的辦法時,蔣大千這才終於毒發,牛毛針沒成了廢物,柳輝烈也才得以鬆一口氣。
於永珍將手一伸,喝道:「拿來!」柳輝烈道:「拿什麼來?」於永珍道:
「當然是解藥啦!」
柳輝烈指著他哈哈大笑,說道:「要是給你這麼一喝,就自動送上解藥,那我又為了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地下毒?」於永珍頓了一頓,說道:「那倒也沒錯。」
柳輝烈有點意外,心道:「沒想到你也有同意別人說法的時候。」正想奚落他幾句,忽然於永珍人影一閃,一隻大手已經抓到他的面前。柳輝烈大吃一驚,連忙伸手格擋。於永珍似乎早知道他會有這個反應,當下化爪為指,疾往他右乳下點去,便在此時,邊靖從旁攔來,「啪」地一聲,於永珍與邊靖各退出三步。
邊靖道:「於兄,憑你的功夫,想要從這裡逃出去,可能不是什麼難事,但是現在你兄弟中毒受傷了,光憑你一人想要從我們這裡搶到解藥,那卻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要嘛,你自已一個人夾著尾巴衝出去,要不就乖乖地待著,別輕舉妄動。」
於永珍雖然說話條理有些含混不清,但也不是個傻子,當然分辨得出當前的情勢。他既一擊未中,便知先機已失,忿忿說道:「我怎麼知道你們最後會不會給解藥?」
柳輝烈剛剛被他這麼一嚇,頗有些惱怒,說道:「這就不是你能夠控制的了,能不能拿到解藥,要看老子高興!」於永珍怒道:「去你的……」雙拳緊握,又想上前。這邊蔣大千卻早已抵受不住,不管適不適宜,就地盤膝而坐,運起功來。於永珍瞥眼見狀,反倒不敢隨便離開了,身子只是一動,隨即忍了下來,退到蔣大千身邊守護。
於永珍既已安分,邊靖與柳輝烈佔著優勢,以逸代勞,也就按兵不動。左元敏外面擔心蔣大千中毒的情況,裡面操心張瑤光的傷勢,卻被迫只能站在原地,端的焦躁難安,度日如年。忽地封飛煙雙手伸來,溫柔地攬住了他的左臂,左元敏心中一蕩,稍感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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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堂後聲音響起,有人群往前堂移動。左元敏往那方向瞧去,但見約有十來個人,簇擁著一個人朝這裡走來。邊靖迎向前去,垂首道:「一干人等都在堂前等候,請掌門真人移步。」被人群簇擁的那人淡淡地道:「好。」
左元敏心想:「原來這就是張瑤光的哥哥,紫陽山門的掌門人了。」仔細一瞧,但見那人身長七尺有餘,身穿深藍色粗布長掛,英氣勃勃,龍行虎步,頗有一派之尊的架勢,讓人不敢逼視。不過瞧得久了,左元敏又覺得他氣度雍容,武人威儀,書生文質,兼而有之,卻又讓人有一股親近之感。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左元敏也搞不清楚為何居然會同時存在他的腦海裡,不過有件事情他倒是記得清清楚楚:「蔣前輩說得對,光從外表看來,確實是瞧不清楚張紫陽究竟多少歲數了。」
張紫陽來到,柳輝烈與其他門眾同時躬身道:「掌門人好。」張紫陽點頭示意,隨即將目光投向左元敏四人,說道:「就是這些人將瑤光送回來的嗎?」鄭東陽從柳輝烈身後撥開人群,說道:「小的到達水簾洞的時候,除了堂主與小茶之外,就是他們四人在場。」
邊靖道:「那時你還看到了什麼?」鄭東陽道:「小的當時並未看到堂主,一路上張堂主也從未露面,所以堂主受傷的事情,是由小茶姑娘說的。」邊靖道:
「那歐陽昕又是怎麼受的傷?」
鄭東陽道:「那時歐陽昕為了張堂主的下落與小茶起了爭執,接著前面這位姓於的朋友,便出手制住了歐陽昕。啟稟掌門:歐陽昕當時不知張堂主確實受了傷,而之所以小心翼翼地不斷求證,那也是為了保護整個紫陽山門謹慎行事,還請掌門人從輕發落。」
那張紫陽尚未答話,他身後一個白衣書生搖著摺扇走了出來,說道:「這個掌門人自有定奪,鄭兄弟放心。」鄭東陽鬆了一口氣,說道:「謝謝掌門真人,謝謝管左使。」那白衣書生道:「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鄭東陽應命,退出人群。
那白衣書生續道:「啟稟掌門,鄭東陽與小茶兩人的說法相符,看樣子問題確實是出在這四個人身上。」張紫陽道:「小茶呢?」白衣書生道:「我已經先令人將她打入地牢,等候發落。」
左元敏大吃一驚,出聲問道:「什麼?你們將小茶打入地牢?為什麼?」張紫陽眉頭一蹙,邊靖已搶在前頭說道:「你是誰?這裡輪得到你說話嗎?」左元敏大聲道:「現在輪到誰說話,不是看他這個人是誰,而是看這個人要說什麼。」
邊靖一愣,一時沒搞懂他是不是在說繞口令,那白衣書生微微一笑,說道:
「小兄弟說得不錯,好,那你要說什麼?」左元敏道:「小茶是無辜的,為什麼抓她入地牢?」白衣書生道:「她是紫陽山門的人,當然受紫陽山門門規的約束。現在她犯了門規,我們當然得依門規辦事。」柳輝烈插嘴道:「跟個小鬼說那麼多幹什麼?把他們通通抓起來就好了。」
封飛煙掄起拳頭,對柳輝烈怒目而視。左元敏不去理他,續道:「如果小茶是另外犯了門規,那我左元敏也插不上嘴。可是小茶如果是為了張堂主受傷的事情被關,那就跟我有關了。」白衣書生「哦」地一聲,不置可否。
左元敏見他態度漠然,正要再多舉證幾句,忽然眼前人影一晃,前方氣流亂動,左元敏連吃驚都來不及,一招「落葉飛花」便往前抓去。只聽得有人讚了一聲:
「好。」接著「唰」地一聲,又是接連搶攻。左元敏這才瞧清,原來那白衣書生收攏摺扇當成兵器,用扇柄點劃揮捺,有點像是在半空中寫字的樣子。
左元敏一開始有點不知所以,可是見他每一筆劃的落點,都是自己身上的穴道,這才知道世上竟有這樣文謅謅的武功,不覺武海無涯,到處都充滿著驚奇。當下見招拆招,不久三十六招秋風飛葉手堪堪使完,左元敏迫不得已,只得變化前招應付。
那左元敏霎時間與白衣書生過了幾十招,封飛煙與於永珍在一旁見了,都同感驚訝。明明在兩個多月以前,左元敏還根本半點武功不懂,怎麼能在這麼短短的時間中,突然學成一手俐落的拳掌指法?而且根基頗具,像是苦練了兩三年一般。
不過兩人也在同時發現,左元敏會所的,也就是那僅僅地三十六招,三十六招一過,左元敏立刻陷入苦戰。封飛煙見白衣書生出手仍不改凌厲,喝道:「住手!」
使出烈火神拳,猱身向前。
那白衣書生哈哈一笑,說道:「兩位小朋友可都不簡單吶!」兩掌推去,同時與左封兩人對了一掌。
「啪」地一聲,左元敏與封飛煙各向後退開三步。只是封飛煙立刻拿樁定住身子,左元敏則是顛了一顛。
白衣書生道:「你的功夫在小一輩的來說,是還算可以,可是想傷紫陽山門的堂主,卻還沒那個能耐。就是你身旁的小姑娘,功力也還強你一些。」左元敏此時方知,原來這個白衣書生是試自己的功夫來著,當下頗不以為然地說道:「張堂主的傷勢,你真的清楚嗎?」
白衣書生「唰」地一聲甩開摺扇,搖了幾搖,說道:「誰不知我們掌門真人,不論天文地理,還是醫藥卜筮,樣樣精通。小小的內傷,又豈能瞞過他的法眼。」
左元敏道:「既是如此,我想你們也不會小題大作,將小茶姑娘給打入地牢了。」
那白衣書生一愣,望了張紫陽一眼。張紫陽道:「小兄弟,你到底要說什麼?」
左元敏道:「張堂主的內傷相當嚴重,是吧?否則堂主也不會趁著還清醒之際,要我一定送她回紫陽山來,說她身上的傷,普天之下只有掌門人能救。可是看你們這麼大張旗鼓地跑來跟我們大聲嚷嚷,我猜想,張堂主身上的傷,掌門人是束手無策吧?」
柳輝烈喝道:「你這個小鬼胡說八道什麼?我們掌門真人會束手無策?你們幾個是死是活,就像幾隻螞蟻一樣,根本無關痛癢,少在那邊自抬身價了。」他與邊靖二人,奉命看守住左元敏四人,並不知道張瑤光的情況。他一邊說著,一邊瞧著白衣書生的眼色,說到後來,也知道情況有異,竟也不再那麼聲色俱厲了。
白衣書生向左元敏微微一笑,說道:「聽左兄弟這麼說,想必是另有高見了。」
左元敏搖頭道:「我不過是個毛頭小子,醫藥方面我是一竅不通,見識又淺,能有什麼高見?」
柳輝烈怒道:「臭小子,你是消遣我們來著!」左元敏道:「小的不敢。小的原本也與張堂主一樣,心想只要能回到紫陽山,那麼一切的難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可是眼前的事情,又彷彿不是如此順利。我想,掌門人既然精通醫理,武功又高,照理說是沒有什麼病症,可以難倒他的。而此刻之所以束手無策……不,也許不是束手無策,而是不知該如何下手,因為掌門人心中所難以理解的,是張堂主的病因吧?」
白衣書生「啪」地一聲,將手中摺扇收攏在另一手手心當中,回頭瞧了一下張紫陽。左元敏瞧他這一個動作,便知自己猜對了,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原來他心想:若是純粹的掌力震傷,那依蔣於二人的能耐,也足夠予以治療了。而現在的情況之所以弄得這麼複雜,都是因為自己妄用太陰心經裡的療傷篇,再加上自己一時疏忽所致。否則蔣於二人也不會在治療張瑤光內傷時,對於所應當施予的方法產生歧異,結果鬧得不可收拾。
左元敏這番猜測中的,那便表示張紫陽還有機會可以救張瑤光,所以暗暗鬆了一口氣。至於張紫陽這邊也是如此,在聽到左元敏說完這話,心中希望重燃,白衣書生也才會有此反應。
張紫陽向白衣書生說道:「請這位小兄弟到會真殿上一敘。」說罷,轉身便走。
左元敏大喊:「掌門人請留步!」柳輝烈道:「姓左的,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話雖如此,那張紫陽還是停下了腳步。左元敏上前一步,說道:「這件事情與我的幾位朋友無關,還請掌門人先讓他們下山,左元敏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白衣書生道:「你這是在談條件?還是在威脅我們?」
左元敏道:「我不知該不該這麼說。管左使……是管左使吧?我們還在山下的時候,不是沒有選擇要不要上紫陽山來。張堂主受傷昏迷,我一個人無法將她送上山來,若不是蔣於兩位前輩,封姑娘,還有小茶,各位今天可能根本見不到堂主。」
白衣書生道:「這麼說來,我們還得感謝你們囉?」左元敏道:「左元敏不是想要邀功,但蔣於兩位前輩確實是張堂主的救命恩人,結果上山之後,前後不過是幾刻鐘的時間,才喝了幾杯酒,就中了柳長老的毒手。如果紫陽山門這麼對付他的朋友,他的恩人,那我實在不曉得,我要是真的跟著掌門人進去那個什麼‘會真殿’之後,還有沒有命可以出來。」
張紫陽問道:「柳長老,這位老先生身上中了什麼毒?」柳輝烈道:「是我的牛毛針。」張紫陽道:「把解藥給他,打發他們兩個下山。」柳輝烈趕緊說道:
「掌門真人,這兩個老頭不是普通人物。」張紫陽淡淡地道:「那又怎麼樣?」
柳輝烈碰了一個軟釘子,覺得老大沒趣,悻悻地將解藥拿給身旁的一個人,讓他去交給於永珍。於永珍想那張紫陽盛名在外,沒有必要在他門面前裝神弄鬼,於是便將解藥遞給蔣大千,讓他趕緊吞了下去,過了一會兒見無其他異狀,便將他攙了起來。
柳輝烈道:「來人啊,讓一條路,給這兩位老前輩走。」左于敏道:「封姑娘,你也跟著先走吧。」封飛煙才道:「不……」柳輝烈幾乎也同時說道:「不行!這姓左的小子說話不知有幾分可信,饒過兩個老頭已經是掌門人胸襟寬大了,要是再讓封俊傑的小妞離開,那這小子就是胡說八道,也沒人制得住他了。」
白衣書生奇道:「這個小姑娘是封俊傑的女兒?」封飛煙昂然道:「不錯,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封飛煙便是。想我爹在江湖上,乃是個響噹噹的英雄豪傑,朋友有難,素來都兩肋插刀,見義勇為。爹爹平日教誨,飛煙絕不敢忘。別說你們這些凶神惡煞不讓我下山,就是突然反悔要趕我下去,姑娘我還不願意哩!」
白衣書生哈哈大笑,說道:「好,封姑娘快人快語,爽快!」柳輝烈才不管封飛煙說什麼,說道:「來人!送兩位前輩出去!」
那於永珍原本因為蔣大千中毒,無心開口說話,這會兒解藥既已到手,心情放鬆,腦中便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便道:「這封姑娘不走,我於永珍也不走,這個朋友有難,我不僅兩肋插刀,就是兩股,兩肱,兩肩,也通通可以插刀,我這個人最夠朋友了。」
左元敏道:「於前輩,你如果真的夠朋友,那就應該先幫忙將蔣前輩帶下山,找個地方好好靜養。你看蔣前輩他,都快站不直身子了。」於永珍臉色微變,道:
「是啊,若是他從此站不直身子,那我下半輩子可就難過死了。」幾十年的深厚友情,溢於言表。
那蔣大千忽道:「放你的狗臭屁!區區這麼……這麼一丁點兒毒,就想讓我…
…讓我一輩子站不起來,趁……趁早別發你的清秋大夢!」柳輝烈想那解藥不過入腹一會兒,蔣大千居然已經能夠開口說話,不禁也對他的內功造詣暗暗歎服。
於永珍這會兒卻一反常態地沒有跟他繼續鬥嘴下去,頗為高興地道:「你能說話啦,真是太好了,我才在想,要是這下山的路上,你不能開口說話,那我豈不悶死了。」蔣大千道:「你……你還真的想下山嗎?我們這麼……這麼一走,讓兩個小朋友救了一命的事情,豈不是……不是從此人盡皆知?將兩個小朋友留在山上,塞北雙傑獨自逃命,嘿嘿……要是傳了出去,那可是……可是比死還不如……」
於永珍道:「我原本也覺得如此,但顧慮著你的傷勢,正左右為難……」蔣大千道:「放屁,我有什麼傷勢……」掙扎著要脫離於永珍的攙扶,才走了兩步,腳下一浮,差些跌跤,還是於永珍眼明手快,一個箭步向前攙住。
左元敏道:「兩位前輩,都是小左不好,當時不該拖你們兩個下水,還累得蔣前輩中毒受傷。你們還是趕緊下山去吧,別忘了山下還有人欠著你們的賭債未清呢。」
那蔣於二人只是嘴硬,倒也不是全然的不明事理,知道狀況危急,只靠於永珍一人,那是絕對討不了好去。再經過這麼一提點,知道左元敏說的是封俊傑,於是便道:「你們兩個小心在意,我們一定還會再回來的。」左元敏知道他們會意,說道:「我知道了。」
邊靖插嘴道:「到時再恭候兩位大駕。」於永珍道:「邊靖,不管你名聲多壞,在江湖上也算是個人物,仗勢欺負兩個小朋友,我想你是不屑做的。就不知其他人,是不是專門欺負弱小的鼠輩了。」邊靖道:「這個你儘管放心,在紫陽山上,是非黑白總還是有得分的,否則如何帶領成千上萬的手下做事?紫陽山又如何能與少林、丐幫平起平坐呢?」
於永珍哈哈一笑,說道:「原來你們還打算向少林、丐幫看齊呢!失敬,失敬!」
說著一拱手,拉著蔣大千身形一閃,從人群中倏地穿過。待得眾人回頭去尋,兩人卻早已失去了蹤跡,場上眾人人人面面相覷,議論紛紛。
蔣於二人既已離開,邊靖與柳輝烈便讓手下各自散去。另外又派人下山,告知所有目前尚在外搜尋張瑤光的各堂堂主,張瑤光已經回到紫陽山的訊息,要他們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上去。
當下便由白衣書生領著左封二人往會真殿移動,後頭跟著邊靖與柳輝烈。那張紫陽忽道:「管左使,讓人去提小茶出來。」白衣書生叫來從人,分頭下去辦事。
一行人走了一會兒,那封飛煙見前後左右都是紫陽山門的高手,想要趁隙遁逃的機會根本沒有,於是將嘴湊近左元敏的耳朵,細聲道:「我看我們是逃不了啦,你究竟打算怎麼辦?」左元敏亦低聲道:「我沒說要逃啊,我真的是要跟掌門人說明一切真相。」
封飛煙驚道:「你說什麼?有什麼真相?」左元敏道:「你放心好了,這件事情跟你無關,等我將一切情形跟掌門人說清楚,他們就會明白你是無辜牽連的。他們到時也許不會真的放你走,不過最少性命無虞。蔣於他們兩位前輩下山,會去找你爹來救你的。反正最重要的是你得沉得住氣,不要和他們正面衝突。」
言談間,眾人穿過幾處守衛門卒的哨站,來到一處大殿前。左元敏見這殿堂古意盎然,頗有些年代的感覺,忍不住四處張望。那白衣書生道:「這是我紫陽山門發跡的地方,也是我門的中樞所在。」
眾人進了大堂,便往右邊的一個偏門走去。那門後是一處天井,佈置著些簡單的花園造景。左元敏跟著穿過幾處迴廊、拱門,最後來到了一排房舍前面。但見張紫陽走近中間的那扇房門,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左元敏隨後跟進,才發現屋內擺了一張牙床,其他如桌椅鏡臺一應俱全,床邊站了兩個小丫鬟。張紫陽掀開床幃,在床沿邊側身坐下。左元敏探頭見到床上躺了一個人,再仔細一瞧,卻不是張瑤光是誰?原來張紫陽既將小茶打入地牢,張瑤光在月華堂裡就沒有親近的人可以伺候她了,所以張紫陽便將他接了過來,好就近照顧。
張紫陽在床沿側身坐定後,便伸手去探張瑤光腕上的脈搏,好一會兒不發一語,氣氛顯得相當凝重。再加上張紫陽雙目緊閉,有好幾次,左元敏甚至懷疑張紫陽是不是睡著了。
又過了半晌,門外腳步聲響,衝進來一個人。那人進門一看到張紫陽,立刻撲上前去跪在地上,磕頭哭道:「掌門真人!這件事情小茶是真的不知道,小茶不是叛徒。若是小姐真的有什麼意外的話,那小茶也不想活了。可是絕對不是掌門真人想的那樣。求求掌門真人,讓小茶回來照顧小姐吧……」說罷泣不成聲,連旁邊站著誰,也是渾然不覺。
左元敏見小茶傷心如此,心中甚感愧疚,又見她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不知吃了幾頓苦頭,不覺義憤填膺起來,說道:「掌門真人,你們這般對付一個小姑娘,還算得上是男子漢嗎?」
那張紫陽與小茶同時抬頭瞧著他。小茶拭淚道:「左公子,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同時門邊柳輝烈則喝道:「臭小子,你管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吧。」
封飛煙在一旁也覺得看不過去,說道:「你們遇到問題沒法子解決,就會折磨一個小女孩,還想成什麼大事?妄想要跟少林、丐幫平起平坐,我看你們這輩子是休想!」
柳輝烈大怒,戟指喝道:「你說什麼?」。張紫陽道:「好了,好了,你們都先下去吧!讓瑤光安靜一下。」邊靖道:「可是這小子很有些古怪……」張紫陽道:「沒什麼好可是的,這裡又沒有別人,難道我還會讓這兩個小朋友吃了?」邊靖道:「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張紫陽道:「我知道你們是好意,但是人前的功夫我可都是做足了。接下來的事情,我自己知道怎麼處理。」白衣書生道:「邊右使的意思是,這兩位小朋友是敵是友,現在還很難說……」張紫陽道:「事關瑤光的安危,我不會拿她的生命開玩笑的。你們還是先出去吧!」
柳輝烈還要再說話,那白衣書生伸手示意攔阻,說道:「既然掌門人已有打算,屬下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還請掌門人早些休息,以全門上下六千餘眾為念。」張紫陽道:「知道了。」邊靖與白衣書生同時拜道:「屬下告退!」那柳輝烈就是還有意見,此刻也不便說了,跟著拜退。張紫陽將手一擺,三人退出門外。張紫陽忽然又道:「對了,樊長老要是回來的話,請他到會真殿來一趟。」白衣書生道:
「屬下遵命。」將門帶上。
左元敏聽他們這番主上與從下之間的對話,頗有些耐人尋味,但自己畢竟是局外人,就是有滿腹疑竇也不好開口,於是便只是靜靜地待在原地,以不變應萬變。
一會兒,張紫陽才道:「小茶,你起來吧。」
小茶不知所以,不敢貿然起身,仍是磕頭道:「求掌門真人開恩,小茶真的是被冤枉的!請讓小茶繼續伺候小姐吧!」張紫陽道:「你老是跪在地上,又怎麼伺候小姐呢?」言下之意,是答應了小茶的請求。
小茶一愣,迷惘的臉上寫著不敢置信幾個字。想自己自從含冤被捕以來,這幾句話不知說了多少次,根本沒人相信,沒想到以為是全紫陽山最難搞的掌門人居然相信了。自己所蒙受的冤枉,就這麼輕易地得到洗雪,小茶一下子又是感激,又是懷疑,既是高興,且又害怕,連謝謝掌門都忘了要說,戰戰兢兢地要爬起身來。
也不知是跪得久了,還是受了什麼折磨,小茶才站定,兩腿忽地發顫,往前跪了下去,封飛煙見狀連忙上去攙著,才免得她跌跤。
張紫陽道:「聽柳長老說,你就是封俊傑的女兒嗎?」封飛煙自決定陪左元敏留在紫陽山的那一刻起,早將一條小命豁出去了。應道:「沒錯,不知張掌門有何指教?」
張紫陽道:「哪裡,久仰令尊大名,早想見他一面,只可惜我還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沒法子分身下山。不過今天得見他的女公子,倒也算是聊慰吾願。
古人說:」虎父無犬子‘,實在是半點不錯。「封飛煙原本以為自己一承認是封俊傑的女兒,這張紫陽就要馬上出手教訓自己,一洩滿腔對父親處處與紫陽山作對的怒氣,全身上下外弛內張,早已做好一拼的準備。沒想到這張紫陽一上來,就來個先禮後兵,封飛煙一愣,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那小茶聽出封飛煙的口氣不善,便道:「掌門真人,小姐的傷勢究竟如何了?」用以轉移眾人的注意力。
張紫陽嘆了一口氣,說道:「她的傷勢古怪,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小茶驚訝道:「怎麼會呢?」
張紫陽摒去房間內其他的小丫鬟,說道:「這裡有小茶就行了,你們先下去吧!」
小丫鬟們一一奉命告退,房內只留下躺臥在床上的張瑤光、張紫陽、小茶,與左封二人。
那張紫陽續道:「各位覺得我的舉動很奇怪嗎?我想也是的,包括小茶在內,你們是不是都認為,身為紫陽山門的掌門,若不是一個兇狠殘忍,毫無人性的大魔頭,最少也是一個威嚴冷酷,寡言薄情的權勢掌控者吧……唉,我原本也應該是要這樣的,但是瑤光傷得這麼重,忽然間我一切都看得淡了。左兄弟,我這麼說不是要你的同情,我只希望你能明白,若說有罪過的話,該承擔的是我,我妹妹是無辜的,她不該受這種罪。」
左元敏忽地雙膝著地,向張紫陽跪拜道:「張掌門,你這是說:」冤有頭,債有主。‘自己的罪過,不該由他人替代承擔,是嗎?「張紫陽不知他為何跪地,說道:」不錯,所以我希望知道一切有關於瑤光傷勢的起因來源,還是其他的旁枝末節,總之是越詳細越好。「
左元敏再拜道:「張掌門,此事只與我左元敏一人有關,小茶姑娘、封姑娘,她們兩個都被我矇在鼓裡,對此事一無所悉,此點希望掌門能夠明白。」張紫陽頗有不快,說道:「從剛剛起,你就一直要為同伴脫罪,替旁人撇清關係,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扛起所有罪衍?你老實跟我說了,難道我還不能分辨事實不成?」
左元敏道:「我的朋友們如此信任我,我又豈能誤了他們?封姑娘更是將自己的性命交在我的手上,我若是不能保得她平安,我寧願跟他一塊死在這裡。」
張紫陽道:「好,我答應你,不管你說什麼,我總之不傷害封姑娘便是。」左元敏喜道:「多謝張掌門!」封飛煙先是見他突然下跪,接著聽他越說越離譜,一顆心也跟著七上八下起來,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左元敏不去理她,立刻接著說道:「張堂主的傷勢,其實都是因為左元敏而引起的。」於是便將自己如何與張瑤光相遇,怎麼幫助張瑤光逃出東雙奇與南三絕的圍攻,後來又怎麼幫她療傷,結果卻害得他傷勢加重的事情,鉅細靡遺地詳述一遍。
只在因為自己思念雲夢而分心的關係,害得張瑤光走火入魔的情節上,稍加更動為自己學藝不精。至於後來蔣於二人耗費內力為張瑤光療傷的事情,他也光挑好的說,免得又將蔣於二人拖下水。
最後左元敏說道:「我本來應該自己負起責任,單獨送張堂主回紫陽山門請罪,只是左元敏武藝低微,只怕耽誤了張堂主延醫的時機,所以不得不請這幾位朋友幫忙。因此嚴格說來,我這幾位朋友非旦不該受到貴門如同人質般的對待,就是以一般江湖朋友接待,都還算是有虧禮數。
「至於我左元敏,一人做事一人當。想當日堂主破例接見,把我當成了朋友,又同意釋放封姑娘,賣給了我多麼大的一個人情啊,沒想到我不但不能幫她平安脫險,最後還連累她受到更大的傷害。左元敏甘心上門請罪,敬請掌門真人降罪責罰!」
說著,又磕了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