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飛煙大叫:「胡說八道,你一番奔波,也還不是為了救她?天底下哪有做媒人還包生兒子的呀?幹什麼老是說自己有錯,要說真的罪魁禍首,那也是……那也是……」
張紫陽臉色鐵青,介面道:「不錯,說到罪魁禍首,那也是東雙奇與南三絕惹出來的,是不是?封姑娘?」
左元敏大驚,他就怕張紫陽做這樣的歸咎,自己好不容易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頭上,沒想到封飛煙無意的幾句話,就讓一番心血付諸東流。他立刻說道:
「不,不,不是這樣的,張掌門。今天要不是秦氏父子,張堂主也不必下山犯險了。」
張紫陽冷笑道:「那秦氏父子又是為何要見瑤光?還不是因為他們抓到了封姑娘?」左元敏急忙道:「掌門,你這是倒果為因……」張紫陽將手一擺,說道:
「所以我說,這樣的推究一點意義也沒有。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救得瑤光的性命。左元敏,剛剛之前,你言之鑿鑿,說得慷慨激昂,要求這個,請求那個,讓我以為你真的知道些重要的事情。如今看來,你不過是為了彌補你對朋友的虧欠,將一切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卻將我騙得團團轉,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張某人了吧。」
左元敏聽了,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萬萬想不到自己毫無私心的表現,卻可以招來完全不同的評價。連忙說道:「掌門人的心情,左元敏可以體會。但是請掌門人再仔細想一想,我有必要為了成就一己之名,巴巴地趕上紫陽山來,就是為了求得一死嗎?」
張紫陽道:「也許你覺得以一命抵一命,可以讓你好過一點。但是對我來說,瑤光的平安比什麼都重要,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很難說我接著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左元敏道:「難道我剛剛的說明,對張姑娘的傷勢,一點幫助也沒有嗎?」
張紫陽沉吟半晌,招來小茶到床邊就近照顧張瑤光。然後走到門邊,推開房門,示意左元敏到門外。左元敏會意,跟著張紫陽走出屋子,來到一處迴廊轉角旁停了下來。張紫陽兩眼看著前方,說道:「瑤光現在的狀況,已經不是一般的內傷可以形容了。首先她先是被震傷了手少陰心經,傷勢雖然不輕,但是並不難治。接著應該就如同你說的,你幫她疏通經絡,協助自療,然後一不小心走火入魔,傷入五臟六腑。其實這也還罷了,然後那兩個夾雜不清的老傢伙,又為瑤光耗費內力,說是好心,結果越弄越糟。」
頓了一頓,又道:「現在問題的癥結是,瑤光體內的心火腎水,實則太實,虛則過虛,不管是用洩實還是補虛的方式,都相當的危險,一不小心瑤光只怕就要去見閻王了。」又列舉了一些矛盾的為難之處,說法都與當時蔣於二人的看法類似。
只不過那時蔣於二人明知兇險,依舊是二話不說立刻動手,而張紫陽所要面對的情況,還要加上那兩個活寶搗蛋的後果。
左元敏聽到張紫陽提到「閻王」兩字,忽然想起夏侯如意所說過的「人間閻王」
淳于中來,便道:「不之掌門是否聽過人間閻王淳于中的名頭?」張紫陽道:「此人的名聲我也聽過,想來他的醫術高明,必有過人之處。只是此節我也已經考慮過了,那個淳于中以名門正派自居,是不可能會接受我妹妹這個病人的。」
左元敏道:「古來醫者父母心,所謂懸壺濟世,豈有拒絕病人的道理?」張紫陽道:「這點你可從他的外號去想。」左元敏隨口道:「閻王要人三更死,從不留人到五更?」張紫陽道:「不錯,閻王既判生,也判死。他要是認為你該死,你就是該死之人,這生死簿可是在他的手上。」左元敏點了點頭。
張紫陽續道:「關於這一點,還有另外一個人也給過我意見。那個作書生打扮的管左使,你見過了。他名叫管竹生,上紫陽山之前,也是江湖上的一號人物。他曾經與淳于中有過過節,據他說,淳于中現在走路一跛一拐的,就是他的傑作。」
左元敏忍不住「啊」地一聲輕呼,知道淳于中本身既是個神醫,卻沒能治好自己的跛腳,可見當時這個樑子可結大了。
張紫陽續道:「也不是說絕對不能去找淳于中,不過這隻能列為最後的一條路。」
說著看了左元敏一眼,續又道:「還有什麼事情,是我該知道而不知道的嗎?」
左元敏見他這一望的眼神,發出一種異樣的光芒,利得像一把刀子般,讓人不敢逼視。心中知道,只要自己這一次的回答讓他不滿意,只怕便有立即的殺身之禍。
只是不知為何,明知眼前生死一瞬,但在左元敏的心中,卻有說不出的平靜,也許這是對張瑤光的虧欠吧?
左元敏只能做如此想,此外的,他也無暇細想了。
忽然間他想起谷中人在解說太陰心經「療傷篇」的時候,曾經對他說過:「…
…這療傷篇的心法,需要配合太陰心經其他的運功法門,也就是說,本身太陰心經的內功越強,所能療傷的範圍也就越大。這太陰心經你不過練了各把月,只學會了十二經常脈的基本運功法門,至於奇經八脈則是一竅不通,所以這療傷篇也就有大半,對你來說根本派不上用場……」心想:「我雖未曾練過奇經八脈的內息,但是張掌門一定練過,我所無法應用的其他部分,張掌門未必就不會應用。」
又想:「雖然張掌門練的一定不是太陰心經,但是天下內功萬法歸宗,呼吸吐納,搬運周天的原理,絕對是大同小異,放諸四海皆準的,而就算最後終派不上用場,那也是大數使然,我也算是盡人事了。」於是便道:「張掌門,晚輩知道一種內功自療的法門,想讓張掌門作為參考。」
張紫陽挖苦他道:「就是你誤讓瑤光越傷越重的那一個法門嗎?」左元敏道:
「此法威力強大,晚輩只是因為初學乍練,學藝不精,非是此法不行。」張紫陽道:「你練內功多久了?」左元敏道:「兩個多月。」張紫陽伸手去搭他的脈搏,過了一會兒,鬆手說道:「你的內功起碼已有兩年根基,但是卻又有十四五年的功力,這是怎麼一回事?」
左元敏大駭,心想:「他不過這麼一搭脈搏,居然能知道這麼多。」那授與晚輩內功的前輩,在一次機緣巧合中,將他十幾年的內力修為傳給了我。依他所言,晚輩今後只要練功一個月,就能抵上旁人練一年,直到這十幾年的功力盡為晚輩所用為止。「
張紫陽道:「不論此人是誰,他在江湖中一定頗有來頭。你將他所傳給你的內功心法轉告於我,難道不怕犯了欺師滅祖之罪嗎?」左元敏道:「這個無妨,因為這位前輩之所以傳授內功心法給我,只是為了我有恩於他。他也曾經言明,我們並不是師徒關係。況且我只是轉述其中的‘療傷篇’,救人一命,想來這位前輩也不會反對。」
張紫陽心道:「這天底下的練武之人,莫不將自己獨門心法視如寶物,哪有另傳旁人,又不加以干涉的?」頗覺得奇怪,但還是說道:「既然如此,那便說來聽聽。」
左元敏道:「正是。」於是便將所知的太陰心經「療傷篇」裡所有內容,一字不漏,仔仔細細地默誦出來。
那張紫陽初聽時還不覺得怎麼樣,待聽到:「……腎水生氣,載負純陰,以陰留陽,以陰練陽,溫養無虧,氣而為精。故陰精之本也,不論正經奇脈,皆可以太陰、少陰、厥陰六脈窮究……」心中一驚,心想:「此心法奉純陰之氣為主,與一般道理不同,難道這便是失傳已久的‘太陰心經’嗎?」未待左元敏唸完,便插嘴道:「這心法是誰教你的?」
左元敏道:「晚輩不知,這位前輩不肯透露他的姓名。怎麼?掌門認為此法不妥嗎?」張紫陽續問道:「那你練功的時候,是否先從太陰兩脈入門?」左元敏回想起來,道:「確實如此。」
張紫陽謹慎過人,便道:「好,請你繼續往下念。」左元敏這才將未的部分唸完,隨即問道:「這可對目前的狀況有所幫助嗎?」張紫陽一時心思紛亂,心中已經可以確定左元敏練的,的確是太陰心經無疑,只是此經為何重出江湖,教導左元敏練功的人是誰?他又有什麼目的?他一時之間,也考慮不了這麼許多,腦海中不斷盤旋的,就是張瑤光體內的各種內傷反應,與這療傷篇所敘述的部分,有無吻合之處。
他想著想著,原地來回踱步起來,遇有懷疑之處,便立即向左元敏求證原文,如此問了十來處,反覆思索之後,說道:「雖然此心法中,並沒有直接可以幫助瑤光的方法,不過我倒是因此有個另外的想法……你跟我來。」說著便回到屋內。吩咐小茶道:「讓人幫忙抬著小姐到我練功房去,同時讓管左使多派人來把守,就當做是我閉關的樣子,不準外人進來。」
小茶道:「我自去找人幫忙將小姐移過去,至於管左使,我還是請他過來,掌門直接下令給他吧。」張紫陽「嗯」地一聲,小茶應命而去。封飛煙拉過左元敏,偷偷地道:「有辦法了嗎?」左元敏不敢確定,只道:「好像有,希望管用。」
張紫陽便先領著兩人,走到殿後山腰邊上的一處石窟前。張紫陽指著石窟道:
「年前我本已打算在這裡幾天閉關修練九個月,沒想最近卻接二連三的碰到麻煩事,其他的也還罷了,瑤光受傷,我絕對不能置之不理,於是便耽擱下來了。這裡便是我練功閉關的地方。」說著,帶著兩人走進其中最大的一個石洞,但說是最大的一個石洞,卻也不過可讓三人同時並肩而行。左元敏但見這石壁上佈滿鑿痕,想是紫陽山門眾人,不知耗費多少人力,一鏟一鑿,才將這石洞給挖開來。
再往前進,拐過一個彎,但見面前豁然開朗,卻是到了一處天然的巖穴當中,幾脈日光從上照射下來,讓人忍不住抬頭往上看去。原來人工開鑿的,只是通道部分,為的是貫通山壁後面的這一處天然天井。這井深約二十來丈,上窄下闊,由下往上看,井口約只有拳頭大小,四邊到處都長了藤蔓與樹根,地下水由周圍山壁中滲出,順著樹根藤蔓,有的涓涓細流,有的靜靜點滴。山壁的另一邊挖了一個水塘,想當是用來接住這些地下水作為飲用的。
不久小茶領人抬著張瑤光來到。張紫陽安排讓她躺在一個鋪著草蓆的平臺上,顯然這個平臺就是張紫陽閉關時打坐休息的地方。除此之外,這個巖洞空空蕩蕩的,什麼東西也沒有。
那管竹生跟著來到。張紫陽囑咐道:「管左使,我將替瑤光治療內傷,最快七天,最遲四十九天。在我未出關之前,請你替我們把關,任何人不得我的號令,不得擅自入內。每日準備素菜乾糧,由小茶代為遞送,知道了嗎?」
管竹生頗有些吃驚,說道:「掌門難道打算用本身的內力為小姐治傷嗎?」張紫陽道:「沒錯,我想到了一個法子,對瑤光的傷勢應該有幫助。」管竹生道:
「可是那九龍殿的請柬……」張紫陽道:「他們也許來者不善,居心叵測,但既是先禮後兵,想他們也不會驟然輕舉妄動。」管竹生道:「話是不錯,但是不怕一萬,只怕……」
張紫陽道:「這件事情只要不洩漏出去,你覺得他們有多少把握呢?」管竹生知道張紫陽心意已決,便道:「屬下明白了。」張紫陽道:「邊右使那邊,還請左使傳達。」管竹生應諾,奉命而去。
張紫陽接著讓小茶到洞外待命,見一切就緒,便與左元敏開始解說道:「我心裡想的這個辦法是雙管齊下。就是由我來應付太陽、少陽、陽明諸脈,太陰、少陰與厥陰諸脈,則由你們兩個負責。」
左元敏忽然心想:「這與蔣於兩位前輩,同時兵分二路,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那兩位只是胡鬧,張掌門卻是有計劃的施行,可見就算是想法一樣,實際運作才是分出優劣高下的關鍵所在。」問道:「我們?」
張紫陽道:「不錯,是你和封姑娘兩個。瑤光她體內陽虛陰盛,我們雙管齊下,一吸一放,同時為她洩實補虛。我考慮到你們倆的功力較弱,所以讓你們兩人一組。
再說你練的是太陰心經,而封姑娘她練的,雖然是偏向陽剛一路的烈火拳,但她畢竟是個女子,所以你們輪流負責為瑤光洩去體內陰勁,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封飛煙聽了,正想說:「為什麼我要幫你?」一旁左元敏已經說道:「沒問題,我和封姑娘都願意幫忙。」
張紫陽點了點頭,又道:「這個方法我原也考慮過,但想來原理是如此,卻未曾有過過往的經驗或是別家之言支援這個想法,不過剛剛聽到你轉述太陰心經的療傷篇,其中‘自發自體療傷’一言,令我印象深刻。依照此法,我已有把握在我們施術的同時,一邊也讓瑤光體內內息自動參與……」左元敏心中同時出現那段經文,介面道:「那就不是雙管齊下,而是三管齊下了。」張紫陽微笑道:「沒錯。除非……」
封飛煙道:「除非什麼?」張紫陽道:「除非左元敏跟我說的這段經文是騙我的,或者是他聽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假的了。」
左元敏道:「這點請張掌門放心,晚輩願以性命擔保。」張紫陽道:「若是不管用,你們確實得以性命來抵償。」
張紫陽說這話時面無表情,喜怒不形於色。封飛煙就是想要反駁幾句,也覺得沒有著力之處。就更別提一開始就將所有責任攬在身上,甚至早已有一命抵一命念頭的左元敏了。
當下便由張紫陽與兩人詳細解說,該如何與病人氣脈相連?又該如何發勁運功?
如何切脈導流?最後又如何將對方多餘的內息歸入自己體內消耗或貯存?等等未來可能遇到的問題,一一詳述完畢。左封兩人遇有不懂之處,當場詢問,張紫陽亦立即解說,毫無保留。
張紫陽所提出的這些方法,大多是他多年來在內丹研究上的精心結果,並揉合了太陰心經上,他前所未見,但理論上深知切實可行的部分。實是當今武林中,在內功修練與內息搬運一途上,最奧妙精深的成就造詣,左元敏與封飛煙得窺堂奧,對於自身的武道修練,無疑的獲益匪淺。尤其是左元敏,許多連谷中人也說不明白,解釋不清的太陰心經經文,張紫陽獨到的見解,可以說讓他頓時有魚入大海,瞎子睜眼的感覺。
左元敏又驚又喜,心想:「若依照張掌門所說,我體內目前積蓄的真氣,只消個把月的時間,就可以完全歸為己用,怎麼谷中人說我運功一個月只能抵一年,要全部利用完畢,得要一年多的時間?」耳裡只聽得張紫陽續道:「要用內功為人治療內傷,自己本身的內力就要夠強。還好現在這一關太陰心經已經替我解決了,不過為了慎重起見,我剛剛跟你們說的運功法門,還是得多熟悉,務求滾瓜爛熟,毫不猶豫才好。眼下天色已晚,我會先替瑤光運氣熱身,你們兩個休息也好,暗中練習也罷,誰要是認為自己準備夠了,力氣足了,誰便先上來。」
左元敏如獲至寶,正是新鮮熱辣,當下毫不遲疑地盤坐練習。那封飛煙雖然不是自願想為張瑤光療傷,但她對於武功一途也相當醉心,一聽到有這般神奇的法門,也是迫不及待在一旁練了起來。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左元敏倏然驚覺,抬頭一望,天已大亮。轉頭過去瞧張瑤光,只見她背對著張紫陽,盤坐在封飛煙之前。張紫陽伸出兩掌抵住張瑤光的背部,封飛煙則是伸出兩掌,與張瑤光兩掌相交。
左元敏知道張紫陽這會兒,當是在張瑤光的神堂穴上,接濟她足太陽膀胱經諸穴,封飛煙則在少商穴上,對應疏導她手太陰肺經一脈中亂竄的內息。想來兩人才開始運功不久,慶幸還好自己沒有誤了時機。
他微一寬心,才發現小茶就站在一旁。小茶見他發現了自己,便用手指了一指放在一旁的乾糧鮮果。左元敏沒看到還不覺怎麼樣,一見到有吃的東西,肚子立刻叫了起來。
小茶抿著嘴笑得花枝亂顫,但是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出來,左元敏頗覺得不好意思,趕緊胡亂吃了點東西,又喝了兩碗清水。經過一番手勢溝通,左元敏這才知道,原來此刻已是第二天下午,封飛煙加入療傷行動,已經有四五個時辰了。
左元敏知道自己隨時有可能要接替封飛煙的位置,於是趕緊又多吃點東西,以補充體力。忽然間封飛煙輕呼一聲,從張瑤光的面前跳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急喘不已。張紫陽道:「封姑娘,趕緊坐下收懾心神,依我先前所教的方法,先將內息匯入丹田,再慢慢化去。」封飛煙連回答都沒有力氣,趕緊一言施為。
張紫陽閉著眼睛道:「左元敏,該你上來了,還愣在那裡做什麼?」左元敏應了一聲,急急忙忙躍上平臺,在張瑤光的面前坐下。張紫陽道:「依我所授之法施為,步步為營,急功貪利,小心性命不保。」左元敏也不答話,伸掌與張瑤光手心相抵。
那張瑤光一察覺又有人將掌心貼過來,便開始將脈絡裡到處亂竄的內息,一股腦地往少商穴上送。左元敏深吸一口氣,替張瑤光將這些脈息調勻了,一點一滴接了過來,心中暗道:「張姑娘,你別急,我一定會救你的,小心一點,慢慢來。」
張瑤光當然聽不到他心中的這些言語,不過卻又好像聽到了似的。左元敏覺得從她手上傳來的內勁逐漸緩和下來,心中便道:「好,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我不會放手的。」
原來張紫陽所想的方法很簡單,就像是一個天秤失去了平衡,只要在過重的一邊將東西卸下,在過輕的一邊將東西放上,就能夠漸漸達到平衡狀態。張紫陽本身內力強勁,便由他來扮演給予的角色,而左封二人功力較弱,便由他們輪流扮演接受的角色。
左元敏依照張紫陽的方法,一點一滴地替張瑤光抽出多餘的內息,時候一久,也逐漸不堪負荷。就在覺得體內的內息如同河水氾濫一般,不聽使喚的同時,那張紫陽的內力來到,替他接住了缺口。左元敏趁機撤走,才發覺自己已是一頭冷汗,一顆心卜通卜通地狂跳著。
張紫陽道:「你快坐下調息,時候一久,對你不利。」左元敏趕緊依言施為,這時封飛煙也已經準備就緒,上去接替了左元敏的位置。
那左元敏依法調息,不知過了多久,眼睛倏地睜開,但見天還是亮著。小茶也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他。這會兒不待小茶指點,左元敏已經知道哪裡可以找到吃的,便自行開動起來。再經過一番比手畫腳,才知道今天已經是第四天早上了。
便在此時,張紫陽與封飛煙同時與躍下平臺。左元敏有點被嚇了一跳,問道:
「怎麼了?」張紫陽面露喜色,說道:「手太陰肺經與足太陽膀胱經已經完成了,進度比我想像中還快。接下來此消彼長,只會越來越順利。我想,用不著十來天,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小茶欣喜若狂,喊道:「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多謝老天保佑,多謝老天保佑!」
左元敏心中的十五個吊桶,至此也放下了一大半。張紫陽問道:「小茶,現在外頭有誰在幫忙看守?」小茶回答道:「今天輪到萬長老。」張紫陽道:「嗯,他們都回來了嗎?」小茶道:「不,只有萬長老回來,聽說這幾天山下不太平靜。」
張紫陽點了點頭,也不問詳情,在喝了一點水,稍做休息之後,便立刻反身上臺。這時該輪到的左元敏,見張紫陽這般埋首積極,也不得不趕緊上去配合。
於是便這麼一次個別針對兩條經絡,逐次漸進的替張瑤光去邪扶正。接下來的日子,果然便如張紫陽所預期的,後續進度越來越順利,眾人信心大增。而左封二人所能維持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休息的時候卻越來越短,這一方面固然是張瑤光體內魔消道長的關係,另一方面卻也是兩人內力修為也因此獲益,較先前有長足進步之故。
如此堪堪過了八天,到了第九天上,三人已合力將張瑤光身上的十二經常脈全部打通。張紫陽道:「接下來是奇經八脈的部分。這一部份因為不屬正經陰陽,無表裡配合,別道奇行,所以有點困難。」
接著續道:「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用原來的方法,只不過這次洩實的地方,我選在陰維脈上的‘期門穴’,我想大致上瑤光算是復原得差不多了,寒毒不會再那麼強盛,所以這次只要封姑娘配合就行了,不必輪流。」
原來這期門穴是足太陰、厥陰與陰維的交會處,亦是陰氣的彙集處。位置在不容旁一寸半,乳下二肋之端。左元敏再怎麼說也是一個男子,不適合用手去接觸此一穴位,因此張紫陽才會這麼打算。
左元敏會意,自然從命。封飛煙也覺得如此較好,也無異議。當下兩人便利用時間喝水進食,補充體力。但覺一切妥當,這才開始為張瑤光繼續下一階段的治療動作。
原來那十二經常脈如江河,川流不息,奇經八脈則如湖海,蓄藏積貯。人之氣血多行十二經常脈,而當十二經諸脈滿溢時,便會流入奇經八脈。張瑤光受到掌力震盪,為求自保,自然也用了奇經八脈來分擔常經的負擔。而後走火入魔,蔣於兩人的內力,也都散進這八脈當中。所以張紫陽也必須將這些陰毒驅除出來,否則日子一久,依舊對身體有妨害。
不過既然這奇經八脈裡的內息並不流動,所以要從中補虛洩實,那自然是難上數倍。再加上無表裡配合,張紫陽與封飛煙必須一氣喝成,不能再像前面那樣,一次只針對一脈兩脈。左元敏既無法幫忙,只得在一旁戒護,最好是半點聲響也不要有。
可是在旁戒護雖然輕鬆,但是也相當無聊。白天時還有小茶可以比手畫腳,以字代口。可是一到了晚上,就只能對著天井榦瞪眼了。
夜闌人靜,張紫陽等三人,彷彿入定一樣,動也不動。左元敏獨自一人,不免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其實也不過才三個月的光景,他的人生起了這麼大的變化,感嘆傷感自然是免不了的,長夜漫漫,著實有著好長的一段時間,足以讓他緬懷過去,甚至憧憬未來。
左元敏想著想著,找了塊乾淨的地面,躺了下來。他仰望著巖洞上頭,那遙遠的如井口般的洞口,忽然想起「坐井觀天」四個字來,心道:「坐井觀天是古人形容一個人的所見狹小,說天就是這麼小,實際上天卻是大得很。也是挖苦人眼界見識太小的意思。」
繼而他又想起這句成語,是雲夢在讀書時,順便教給他的。說這是唐朝有一個大詩人韓愈,在他的著作昌黎集裡所說過的話。想起雲夢,他心中就像有一股暖流緩緩流過。
雲夢對他,既像一個母親養育、教育他,也像一個大姊,會跟他玩鬧嬉樂,更像一個朋友,有時也會跟他講講心事,吟唱詩歌給他聽。但是兩人就是因為什麼都是,也就什麼都不是,左元敏一年年長大,什麼都要懂了,前所未有的關係,也就要經過發酵而產生了。
但是雲夢遲疑抗拒了。兩人曾經什麼都是,什麼都可以是,但就是不能變成男女關係。
雲夢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兩人根本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雲夢不知道為什麼,那左元敏呢?也許是因為年齡的差距太大吧?可是十歲的差距,其實也還好。
不過時機稍縱即逝,三個月過去了,也許兩個人的心態都有轉變,但就是簡單的一句「再會」,也來不及說了。
左元敏一陣胡思亂想,出神良久良久,迷迷糊湖中,半夢半醒,似睡非睡,忽然一陣人聲吵雜在耳邊響起。左元敏倏然驚醒,但見天色微亮,張紫陽與封飛煙、張瑤光姿勢依舊,心情稍定。詳探聲音來源,卻是在洞外。
洞外有人把關,左元敏原本毫不在意。但是後來這聲音越來越大,簡直有點不得安寧。左元敏心想:「是誰那麼大膽?竟連掌門人的禁令也敢冒犯?」才想出外一探究竟,小茶呼地跑了進來,差些與左元敏撞個滿懷。
左元敏小聲道:「小茶,今天怎麼這麼早?」小茶神色慌張,先是探頭瞧了瞧裡面的情況,接著將左元敏拉到山洞口,低聲說道:「不好了,一堆人衝上山來,現在已經進了城門了,到處亂闖,到處搗亂,可能……可能是衝著封姑娘來的……」
上氣不接下氣。
左元敏問道:「都是什麼人?已經知道了嗎?」小茶道:「聽說跟那天闖入柳堤小築的,是同一班人……」
左元敏心想:「如果真是他們,那來得可真不是時候。」便道:「紫陽山門的防守不是很嚴密嗎?怎麼這麼容易就讓他們上來了?」小茶道:「前天七月一日是先天節,早先管左使親率崔段兩位長老與牲禮貢品,已經到汴京玉清昭應宮去了,最快也要明天才會回來。其他如樊長老還有葛長老、楊長老他們三位,從上回下山去之後,到現在一直都還沒有出現。所以目前紫陽山上,就只剩邊右使與柳萬兩位長老留守了。」
左元敏道:「那可真有點棘手了,能不能到山下去找救兵?」小茶道:「這個我就管不著了。我一聽到訊息,擔心小姐的安危,就先趕過來了。」又道:「這也真奇怪,山下的防守一向嚴密,以往只要有閒雜人等接近,山上都會知道訊息,這次敵人居然無聲無息地穿過了過來,許多人手排程都來不及。山下那些人都是死人嗎?」
那左元敏早已猜想:那封飛煙曾說她們封家的獨門暗記,可以傳達許多訊息,說不定在她來的這兒的一路上,早已留下這些暗記。紫陽山門這些守衛暗哨、埋伏地點,她一一看在眼裡,明知自己父親很可能來救,哪有不想辦法暗地通知的道理。
但是這一點卻不能與小茶言明,只道:「此刻外面有誰?」小茶道:「今天輪到柳長老護關,情況緊急,連新月小姐也來了。」左元敏道:「那她不就知道堂主受傷的事情了?」
小茶微笑道:「她已經從家裡埋怨她的父親,一直埋怨到這裡來了。現在正一邊翹著小嘴,一邊紅著眼睛呢!待會兒她要是問你什麼,你可千萬挑好的說。」
左元敏想起當日見到柳新月的情形,但覺得她人既多情,且又聰慧,自己對她的第一印象相當好,否則當日也不會出面勸解秦北辰了。而若不是因為秦北辰的關係,今天的遭遇也當大不相同。
左元敏想見見這位改變他命運的人,便道:「我知道了,我這就跟她說。要她別太擔心。」小茶道:「喂,你可別這麼魯莽地主動找她說話,要是柳長老懷疑你想親近他女兒,你就大禍臨頭了。」左元敏道:「為什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難道柳長老想把女兒一輩子留在身邊嗎?」小茶道:「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
談話間,洞外吆喝聲起,同時夾雜著幾聲兵刃相交的聲音。小茶愀然變色,道:「來了……」
左元敏將她往山洞裡推,說道:「治療小姐的傷勢,已經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外界的干擾,去侵犯到他們其中的任何一人,否則前功盡棄不說,只怕三個人都有危險。」
小茶不由得聲音發顫,回答道:「這……這個我知道。」左元敏續道:「所以你留在洞裡照顧他們,或者乾脆找幾塊石頭將洞口封起來,我到外面去幫柳長老。
如果是上回那一批人,其中有幾個我認識,說不定可以不用動手就說服他們,最少也要等小姐的療程告一段落才行。」
小茶道:「他們真的會聽你的嗎?」左元敏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其中要是有封姑娘的父親在,他不知他女兒現在的安危處境,應該不至於輕舉妄動才是。」
小茶伸伸舌頭,說道:「封姑娘在裡面替小姐療傷,我們卻在外面用封姑娘的性命要脅他父親,這算不算是恩將仇報?」左元敏道:「這是誤會,一場誤會,所以我更要去講清楚。」
耳聽得外頭叫囂叱喝的聲音越來越大,左元敏趕緊打發小茶進去,自己則是貼著山壁,慢慢地將身子一寸一寸地捱了出去。彎過轉彎處,果見在洞口前的那片黃土地上,瞧見了一堆人正如火如荼地打在一起。左元敏瞧清楚來人,心道:「果然便是他們。」再細細辨認,那東雙奇與南三絕已全數到齊,另外再加上幹坤的兒子錢道明。至於夏侯無過與錢道明的兩個徒弟,這次則沒有跟來,而蔣大千與於永珍也不在人群之中。
再判斷兩邊情勢,最遠的地方是邊靖一人跟韓少同、荀淑卿兩人鬥在一起,另一邊則是柳輝烈單挑錢坤。另外丁盼則與一個黑衣人高低亂竄,打得難分難解。左元敏心想,這位應該便是小茶口中的萬長老了。最後最靠近山洞口的,則是柳新月手執雙劍,對付一個赤手空拳的中年男子。
左元敏沒有正面與封俊傑照過面,而且當時是在火場當中,情況緊急,印象也很模糊。但是眼前這位中年男子拳勢猛烈,此時此地除了封俊傑之外,天底下當找不到第二位。那柳新月早已招架不住,若不是看在她是一名女子的份上,也許封俊傑早已撂倒她了。
柳輝烈也瞧出兇險,只是錢坤豈是讓他想來便來,想去便去的人物?奮力掙脫了幾回,就是抽不開身,不覺鬧出一頭大汗。
便在此時,柳新月忽然一個閃神,右手長劍脫手。封俊傑大喝一聲:「讓開!」
一拳便往她身上招呼去。也不知是柳新月臨敵經驗太淺,還是她誓死也不願離開洞口,居然定在原地,毫無動靜。
封俊傑在那一剎那,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她只不過還是個小女孩,我這一拳她要是受得實了,豈不要了她的命?」更想起自己的女兒也是個小女孩,這一拳的力道便使不足了。不過烈火神拳何等厲害,要是打在身上,柳新月縱使性命得保,難免也要受到重創。
柳輝烈大叫一聲,也不知從哪裡突然生出來的力氣,一掌往錢坤身上一推,那錢坤竟然一時站立不穩。但是錢坤早已猜到他的心意,左腳才往後退出一步,右腳卻已經往前跨出,兩手一攔,還是來得及擋住柳輝烈。柳輝烈氣急敗壞,破口大罵:「王八羔子……」但便這麼一阻,卻是無論如何也救不到自己的女兒了。
便在此千鈞一髮之際,忽然閃出一道人影,一掌推開柳新月的同時,另一掌則替她接住了封俊傑開山破碑的那一拳。但聽得「碰」地一聲,兩人的身子都晃了一晃。
封俊傑一驚,待瞧清楚來人,更是驚呼道:「是你!」——
玄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