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元敏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腦袋瓜子裡不斷地想著這個問題。他絞盡腦汁,搜尋所有可能的答案,最後彷彿都指向一個:「她不相信男人。」
因為她不相信男人,所以她不想從良;因為她不相信男人,所以她拼命賺錢,從大量的金錢上獲得安全感。
那反過來說,自己要怎麼讓雲夢有安全感呢?更多更多的金銀財寶,更舒適更華麗的豪宅瓊樓,以及一大堆恭候差遣的男僕女婢吧?左元敏如此粗糙地想著。
如果答案真的是這樣的話,那紫陽山門似乎就是現階段左元敏最好的選擇了。
只要自己努力,想要在山城之內,弄一座像樊樂天這樣的府宅,那隻也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左元敏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前途一片光明,開心地從椅子上躍起,坐到床沿上,將太陰心經與指立破迷陣法,一遍又一遍地練了起來。
這一番練功,左元敏但覺體內內息充沛,更勝以往。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利,運起功來也覺得事半功倍。如此不知練了多久,待他再將眼睛睜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左元敏不知此刻已是何時,只覺得肚子又餓了,便出房門到大廳上去。在廳上碰到一個正在到處抹拭的女婢,便向她詢問現在什麼時候了。那女婢見到他,說道:「左公子起來啦?請公子稍坐,我去泡茶。」
左元敏道謝就座,不久廳前腳步聲響,進來兩個人,一個車伕打扮,另外一個左元敏認得是樊府的管家。
那管家道:「左公子起來啦,柳家的大小姐吩咐小人,要公子起來的時候,請公子道柳家一趟。柳家的車伕在這裡,他會送公子過去。」左元敏心道:「柳新月?
她找我做什麼?」問道:「柳家大小姐,是新月小姐嗎?」那車伕大點其頭,管家則道:「沒錯。」
左元敏道:「那樊大哥呢?他上哪去了?」管家道:「老爺前腳才走,好像是張真人找他。」左元敏道:「原來如此。」
未幾先前的那個女婢端茶過來。左元敏與那車伕道:「可否等我喝完這一盅?」
那車伕道:「當……當然……」聲音居然微微發顫。左元敏喝了一口,又道:「可不可以請你到外面等我?我喝完了馬上出去。」那車伕有點緊張,說道:「是是是。」
管家送他出去。
左元敏瞥眼見到那女婢在一旁偷笑。左元敏道:「我剛剛的樣子很兇嗎?為什麼柳家的車伕這麼緊張?」
那女婢回答道:「公子不兇,反而是太客氣了。我們家老爺不喜歡柳家的人,所以對他們更不客氣。這個車伕捱過他一頓罵,公子對他這麼客氣,他當然要嚇得直打哆嗦。」
左元敏道:「樊大哥不像是這麼會計較的人,所以他應該只是嚇嚇他們而已吧?」
那女婢道:「可能吧,老爺做事幹乾脆脆,最討厭人家囉哩囉唆,拖泥帶水,偏偏柳……」說到這裡忽然住嘴,臉色尷尬。左元敏看了她一眼,奇道:「怎麼不往下說了?」
那女婢支支吾吾地道:「奴……奴婢不該在人背後,道長論短的,奴婢不敢說了……」左元敏道:「沒關係,這事我聽聽就算了,我不會跟別人說的。」那女婢喜道:「謝謝公子。」
左元敏又喝了幾口茶水,便往門外走。那柳家車伕迎了上來,帶他上了一輛騾車。路上左元敏問道:「你們家老爺呢?」車伕回答道:「早上張真人找了所有在山上的長老去,老爺出門去了。」左元敏心道:「原來如此,這位柳姑娘找我,只怕便與秦北辰有關。」
騾車彎了兩條大街,走到城牆邊,城門旁開了一處水門,引進山上溪水,騾車便沿著水道旁的堤岸前進,不久前方楊柳搖曳,一片綠意盎然,更往前行,左側出現一道紅牆,紅牆後面白屋綠瓦,顏色十分鮮明。那車伕道:「我們到了。」在一處朱漆大門前停了下來。
左元敏便即下車,門僮見了,趕緊請左元敏進去,一面叫人往內稟報。不久柳新月親自迎將出來,陪笑道:「多謝左公子賞光,小女子一直到剛剛還以為左公子不肯來呢。」
左元敏道:「昨天喝得大醉,今天早上起得晚了。還請恕罪!」柳新月道:
「左公子這麼說,小女子可就不敢當了。不過公子的酒量還不錯,只是喝得太猛了。」
左元敏道:「姑娘見笑了。」又道:「姑娘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左公子了,聽起來怪彆扭的。」
柳新月笑道:「公子聽不習慣?那我不叫公子,卻要叫什麼?」左元敏道:
「在家鄉的時候,長輩們都管我叫小左。姑娘如果不嫌棄的話,叫我小左就行了。」
柳新月抿嘴笑道:「我的年紀又大不了你多少,怎麼拿我跟你的長輩比?」自顧笑了一笑,又道:「不過主隨客便,要我叫你小左也成,那你也不準再叫我柳姑娘了,嗯……這樣吧,那你就跟著瑤光妹子一樣,叫我一聲‘新月姊’罷!」
要左元敏對著一個年紀比他稍大的女子,喊一聲「姊姊」,對他來說真是再自然沒有了。那柳新月才說完,左元敏不加思索地便脫口喊道:「新月姊!」柳新月一愣,隨即笑道:「你好啊,小左!」兩人相視而笑。
柳新月續道:「光顧著說話,都忘了先請你進去。左公……喔,不是,小左,這邊請。」當下便領著左元敏進了一處水閣。兩人一坐定,隨即有人端著酒菜,如流水般送入閣中。
左元敏道:「新月姊,小左今天不想喝酒,昨天喝太多,有點怕了。」柳新月笑道:「是嗎?」立即吩咐從人將酒撤下,換上茶湯。兩人以茶代酒,先幹了一杯。
柳新月開門見山地道:「我說真格的,小左,你現在一定納悶著,昨天咱們才吃過一頓飯,今天我為何還要特別再請你一次,是不是?」左元敏道:「小左一開始是有點納悶,不過後來想著想著就忽然想通了,只是不知道想得對不對。」
柳新月奇道:「哦?那可真稀奇了,沒想到小左你還有這個本事,你心裡是怎麼想的,說來聽聽。」左元敏道:「我要是猜錯了,新月姊可別見怪喔!」柳新月道:「但說無妨!」
左元敏道:「依我猜想,新月姊跟我也沒說上幾次話,按理是沒這個交情在這邊喝這杯茶的……」柳新月臉上一紅,說道:「好說,好說……」左元敏續道:
「所以很可能是張姑娘跟新月姊說了些什麼,新月姊才會趁著柳長老不在的時候,趕緊找小左前來問個清楚。」
柳新月佯裝惱怒,說道:「什麼趁著我爹不在的時候?當真胡說八道。」左元敏見她神態忸怩,三分薄怒,倒有七分嬌羞,惹人憐愛的模樣,讓他忽然仔細端詳起柳新月來。而左元敏也是這會兒才發現,柳新月在她清新脫俗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熱情如火的心,而其熾熱的程度,足以融化任何一個接近她,想要一親芳澤的男人。
其實左元敏自從步入江湖之後,除了雲夢與一班青樓妓女之外,也見過了不少同年齡的女子,但是在柳新月面前,什麼封飛煙、夏侯如意、小茶甚至張瑤光,都還只是個小女孩。柳新月比之她們任何一個,都多了一份成熟嫵媚,感覺反而與雲夢較為接近。
左元敏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如此地看著人家,是相當不禮貌的行為,待到驚覺時,連連暗道:「糟糕!」急忙將眼光投向柳新月身後的窗邊。那柳新月彷彿已經察覺,又好像沒有發現。不過她倒是為了剛剛脫口而出了言語,感到有點後悔,急忙掩飾道:「說了半天,你還沒說你猜的是什麼呢!」
左元敏將心思拉回來,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我猜張姑娘一定是跟新月姊說,我小左在路上碰過一個人,而且還發生了一些事情。新月姊就是打算向我詢問那個人的訊息,是嗎?」
柳新月訕訕地笑了笑,說道:「許多人都誇你老實聰明,我看老實是不見得,聰明倒是真的。」言下之意,是說他猜對了。左元敏心裡納悶:「我怎麼又不老實了?」忽然想起封飛煙來。
那柳新月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門往外望去,有如自言自語地說道:
「小左,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好嗎?」左元敏自然知道柳新月口中的他,指的便是秦北辰了。於是說道:「新月姊的好與不好,意思是問我他的狀況好不好?還是要我說他這個人好不好?」
柳新月淡淡地嘆了一口氣,道:「我人在這個地方,沒有他的一點訊息,不管是他的現況,還是你個人對他的意見,只要是有關於他的,我都想要聽,你儘管說吧。」
左元敏道:「其實對於秦公子的近況,我所瞭解的與張姑娘所知道的差不多,因為那天在柳堤小築,是我和張姑娘最近一次與秦公子碰面的時候。秦公子當日看起來精神飽滿,臉色紅潤,樣子看起來相當不錯。」
其實這些當日的描述,柳新月已經從張瑤光的口中聽過一次了,此次再聽左元敏描述一次,仍是可從這言語中得到一點寬慰。
柳新月悠然道:「那就好了……」兩眼望著遠方,神情有點恍惚。
左元敏續道:「可若是問我,秦公子這人為人如何,那小左要不客氣的講一句,秦公子配不上新月姊。」柳新月漫不經心,沒立即聽懂,愣了一下,說道:「你…
…你說什麼?」
左元敏便將那天第一次遇到她與秦北辰的事情全盤托出,並開始敘述柳新月所不知道的後續情事,諸如秦北辰要扔掉解藥,自己出言阻止,而他卻如何恩將仇報,下迷藥灌醉自己與封飛煙,又如何將自己扔下山谷,而將封飛煙獻給張瑤光等等,一一詳述一遍。
那左元敏是受害者,親身體驗到好心沒好報的憤恨,但那柳新月聽了可不是這樣想,她此時心中只想:「秦大哥他為了我,早已不顧一切,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可是我新月對他,可有一絲半點的相同心意?」
面對這般痴心赤誠的情人,柳新月只有更加感動,哪裡會考慮他的什麼壞心眼呢,那左元敏不察,尚自叨叨絮絮地細數秦北辰的不是之處。柳新月聽了一會兒,遂道:「小左,我知道你受的委屈,不過他這都是為了我,千錯萬錯,都是我害他的,你要怪,就怪我吧……」說著眼角含淚,起身衽襟,向他一福。左元敏一驚,也趕緊起身,說道:「新月姊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伸手便要去扶。
柳新月身子一縮,讓了開去,說道:「你救了我秦大哥一命,理應受我一拜。」
左元敏避開身子,說道:「大丈夫為人光明磊落,行事端正,恩怨分明,這事小左並非道聽塗說,而是親身經驗,新月姊若是執意如此,不是說小左不識好歹了嗎?」
柳新月一愣,一時無話可說,半晌才道:「可是小左既然提起此事,就表示你心中十分在意。新月姊只是覺得對你不住。」左元敏笑道:「姊姊放心,事情過了就過了,況且我與封姑娘也都好好的,沒受到什麼傷害。小左雖然不是聖人,能夠以德報怨,但是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卻還是做得到的。」
柳新月這才展露歡顏,笑道:「你還說自己不是聖人,以直報怨,以德報德,這話可是孔聖人說的呢!」左元敏亦笑道:「小子盡力而為。」
兩人復又回座。柳新月道:「唉,其實說這些都沒什麼用了,那一天我已立下重誓,不能再與秦大哥見面。那天你勸他服下解藥,說只要兩人同心,一定有辦法破解。不知……小左是否已經想到辦法了?」左元敏心道:「當時我確實是有把握才這麼說的,誰叫秦北辰隨後不安好心,我也就沒能告訴他這個破解之道。如今你來問我,卻也不忙說。」說道:「這話是人說出口的,人自然也能破解,只是我一時還想不起來,反正時候還長,慢慢想也不遲。」柳新月長吁了一口氣,道:「那是……」
兩人自此對彼此有多了一層瞭解,便扯開話題,談一談其他瑣事。柳新月因為柳輝烈管教甚嚴的關係,多在山上活動,很少有機會下山,說來說去,都是一些山林野獸與四季景象,不如左元敏大都生活在大城鎮當中,一講起風花雪月,那可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尤其是他在汴京那一段日子的所見所聞,柳新月只聽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不久日偏西斜,下人來報,說老爺已經從前門回來了。那柳新月起初有些緊張,不過隨即泰然自若,只說:「知道了。」左元敏鑑貌辨色,便即起身告辭,柳新月留他用過晚飯。左元敏道:「掌門真人召眾位長老議事,柳長老既已轉回,那樊大哥也應該回去了。我這幾天一直沒能跟他好好聊聊,不如早些回去好了。」
柳新月再度挽留,左元敏終是不受,忽然廊前靴聲響起,走出一個人來,說道:「好啊,原來就是躲在這裡喝酒逍遙,難怪到處找不到人。」柳新月聽這說話的語調,用不著張望,便知是張瑤光來了,笑道:「妹子過來,這裡留了你的位置了。」
張瑤光走進閣中,左元敏正好趁勢站起身來。張瑤光道:「左公子,這麼有雅興?」柳新月道:「是我邀他來的。」張瑤光道:「我知道,若是新月姊不想見的人,就是在門外求見三年,新月姊都還不見得接見呢!」左元敏道:「你們聊,我先告退了。」
張瑤光挖苦他道:「為什麼我一來你就要走?」左元敏解釋道:「我剛剛已經先跟新月姊告辭過了。」張瑤光睜大了眼睛:「你叫他新月姊?」柳新月笑道:
「沒錯啊,怎麼樣?新月姊就你叫得,別人都叫不得嗎?」神情頗為得意。
左元敏道:「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柳新月心想,讓他先離開也好,便道:「那好吧,改天再請你喝茶。」招來家丁幫忙送客。左元敏應允,轉身離去。
柳新月見他走遠,這才與張瑤光道:「你覺得小左這人怎麼樣?」張瑤光奇道:「小左?怎麼才一天的功夫,你們的感情就進步得如此神速?」柳新月啐道:
「什麼感情?真會胡說八道!」
張瑤光拉過椅子坐下,道:「就算不是感情好了,你們才見過幾次面,就聊得這麼起勁,大不尋常喔!」柳新月道:「還不都是因為你,是你告訴我,這左元敏曾經與秦大哥有過一段相處的經歷,我這才找他過來的。」張瑤光道:「好吧,別的不說了。就說說看,他對秦北辰的評價怎麼樣?」
柳新月道:「旁人怎麼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的想法。」張瑤光道:
「是啊,那你現在的想法呢?」柳新月沒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將兩手肘靠在桌上,用雙掌託著下巴。
張瑤光湊上前去,在她耳邊說道:「舅舅那裡呢,你也見到了,他是絕對不會放鬆的;而你呢,毒誓也發過了,接下來呢?打算怎麼辦?」柳新月想著想著又紅了眼眶,哽咽道:「這都要怪我爹!秦大哥有什麼不好,為什麼就是要阻止我們在一起?」
張瑤光將座椅拉到柳新月的旁邊,用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安慰道:「為什麼不往好的一方面想,舅舅他見過的世面,比我們都要廣,所謂薑是老的辣,也許他看到秦公子的地方,是我們看不到的,也許……也許秦公子他有很多很多缺點,只是你當局者迷,瞧不清楚罷了。」
柳新月倏然坐直身子,正色道:「喂!你現在到底是站哪一邊的?」
張瑤光站起身來,走到她的身後,兩手搭在她的肩膀,說道:「哎喲,我的姑奶奶,我還能站在哪一邊?當然是你這一邊囉!可是你想想看,這毒誓又不是我發的,我也沒有一個……」說到這裡,低頭在她耳邊細聲道:「一個兇霸霸又不講理的父親……」隨即轉身走到柳新月的另一邊,拉過椅子坐下,續道:「所以不是我選哪一邊站,這一邊根本是你選給我的!」
柳新月頗不以為然,說道:「可是小左……小左說他有辦法。」張瑤光道:
「他跟你說的?」柳新月點頭。張瑤光道:「那是什麼辦法?」柳新月道:「他說他還沒想到,但是就快想到了!」
張瑤光啞然失笑,說道:「哎喲我的好大姊,還沒想到的辦法是辦法嗎?還沒想到的辦法,就是沒辦法!」柳新月道:「可是,小左他……他之前跟那個……」
看著張瑤光眼中閃爍著狡獪的神色,頓時閉嘴。張瑤光道:「這個小左他又說什麼了?」
柳新月嘟著嘴道:「算了,我不說了,你今天怪怪的,好像是專門為了潑我冷水而來的。」張瑤光道:「不過有一件事情,小左倒是說對了。你要不要聽一聽?」
柳新月道:「他跟你說的?」張瑤光點了點頭。柳新月道:「那你說說看。」
張瑤光道:「他說你長得既美,又溫柔高雅,根本不愁找不到夫婿,可是你卻一頭栽進秦北辰的懷中,不能自拔,說穿了,就是識人太少啦!哪天他幫你找一個更好的如意郎君,你自然就會忘了那個姓秦的了!」
柳新月見她邊說邊笑,忽然恍然大悟,一手就往她的腰間扭過去,說道:「死丫頭,我看這根本是你自己想說的吧?」張瑤光笑著逃開,說道:「沒錯,我就是這麼想的。」
兩人一陣追打,邊跑邊笑,不久都沒了力氣,各找把椅子坐了歇息。柳新月兀自不服氣,說道:「死丫頭,居然敢說我識人太少,你自己還不是一天到晚躲在房裡,你認得很多人嗎?難怪你會跟我說你愛上了……」突然發覺自己說錯話了,趕緊住嘴。
張瑤光臉色一變,神情尷尬。柳新月走到張瑤光身邊,忙道:「好妹子,對不起,我不應該提的……」張瑤光彷彿一下從千仞高山跌到萬丈深淵,慘然道:「沒……沒關係,我已經可以調適過來了。」
可是柳新月看她那個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可以調適過來的感覺。這會兒換柳新月繞到她的背後,伸手摟住了她的脖子,輕輕說道:「好妹子,別這樣,看你這個樣子,新月姊好心疼呢!」
忽地張瑤光大叫一聲,柳新月嚇了一跳,從她的身後躍開。只見張瑤光笑道:
「嘻嘻,嚇到你了!我是騙你的啦!」柳新月這才從驚嚇中慢慢回神過來,氣道:
「唉,看你這麼調皮,我真該打你一頓屁股才是。」張瑤光忽將整個身子黏了上去,央求道:「好大姊,你饒了我吧!」
柳新月兩隻眼睛揪著她瞧,細聲道:「真的看開了嗎?」張瑤光點了點頭。柳新月不信,又問了一次:「真的?」張瑤光擺了一付無可奈何的神情,說道:「我就是不看開也沒辦法了。」
柳新月道:「你要是早這樣想就好了。」張瑤光苦笑道:「誰叫我有新月姊這樣的好姊姊,上行下效,所以我就一頭栽進去了。」柳新月收斂起笑容,蹙眉正色道:「咱們說正經的,你剛剛拿來勸解我的話,我正好全數奉還。你不像我,有的是機會到山下到處走走,江湖上成名的英雄豪傑那麼多,你還怕碰不到如意郎君嗎?」
張瑤光淡淡地道:「那新月姊你呢?如果新月姊可以下山去,就只不能找秦北辰一人,你願意下山去嘗試看看嗎?」柳新月想了一想,說道:「唉,我不知道。」
張瑤光也是輕輕嘆息,道:「我也是。再說,我也有點怕。」柳新月道:「怕什麼?」張瑤光不知怎麼回答,搖了一下頭,忽然說道:「要不這樣吧,你跟我下山去,咱們姊妹兩個聯手行俠仗義,說不定還可以闖出個名堂來。總比你待在山上,看來看去都是那些人好吧?」
柳新月道:「你紫陽山門月華堂長老的名堂還不夠大嗎?還要闖出什麼名堂,別闖出亂子來就好了。」張瑤光道:「我們當然是要改名換姓啊,不然取個別號也行。」
柳新月見她一本正經,忍不住問道:「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張瑤光道:
「你要我當作玩笑也成。」柳新月道:「這事得從長計議,你可別亂來。」張瑤光道:「我不是說過我一個人有點怕的嗎?所以姊姊答應下山之前,我是不敢亂動的……不過,嘻嘻,那也很難說。」
柳新月右手拇指扣著中指,倏地伸出在張瑤光的額上彈了一下,張瑤光「哎喲」
一聲,叫了出來。
柳新月佯怒道:「死丫頭,我不准你再嚇我了。」張瑤光伸了伸舌頭,說道:
「不嚇姊姊也成,不過姊姊好歹也仔細考慮考慮,左右給我一個訊息。」柳新月道:「幹嘛這麼急?」張瑤光拉過柳新月,在她耳邊低聲道:「因為這幾天我哥會弄個儀式,歡迎那個小左加入紫陽山門,那時大家忙成一團,你正好可以趁亂開溜。」
柳新月遲疑道:「這樣好嗎?」張瑤光道:「最少我們也是等到紫陽山多了人手才離開,我們就把小左當作是上天特別安排來接替我們\的人手,也就是說這是天意,是天賜良機。」
柳新月道:「好啦,我答應仔細考慮考慮。不管決定怎麼樣,我都會給你一句話。」張瑤光點頭道:「那我先走了,否則待會兒舅舅進來,又要問東問西了。」
柳新月道:「怎麼?他現在連你也防著嗎?」張瑤光道:「這回的事情鬧得這麼大,大家都知道我在外頭見了秦日剛了。舅舅嘴上雖然還沒說,但我知道他的心裡可能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柳新月道:「嗯,我知道了。」
天色漸晚,張瑤光便即告辭返回住所。小茶迎向前來,說道:「小姐,瞧你神清氣爽,好像有開心的事情發生,是不是?可不可以告訴小茶?」張瑤光笑道:
「這是秘密,天機不可洩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心道:「如果我走了,小茶怎麼辦?帶著她可太累贅了,要是不帶她,說不定到最後,她會成為眾矢之地,承擔莫須有的指責。」
張瑤光左右為難,直想到半夜也沒一個答案,便匆匆睡了。第二天用過午飯,便聽到左元敏已經答應入門的訊息。張瑤光並不意外,只是心想:「那天聽你義正辭嚴說了那麼多,要是你堅持到底,說不定我真的會對你另眼相待,可是你終究是個男人,哼,是男人也許未必人人都好色,但卻都一定逃不過權勢這一關。」
當晚管竹生便在先前張紫陽宴請左元敏的同一酒館裡,又擺酒要款待左元敏,並邀請所有長老出席。這回張瑤光藉口身體不適沒有參加,但卻在家裡偷偷地將多年所有的金飾,拿到金鋪子去打成一片片的金葉子,以便日後行走江湖方便攜帶。
如此又過了幾天,管竹生選定八月初九良辰吉時,並在呈報張紫陽的同意下,在會真殿舉行開山入門大典。當天除了左元敏之外,還有崔慎由的長子崔毅,萬國明的次子萬紀恩,因已成年,報請張紫陽申請入門獲准,同時還有二十七名推薦新員考核通過,將一起與會。
張瑤光心想,距離八月初九還有十天,便三天兩頭的往柳新月家裡跑,並且告訴她,如果決定要走,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希望她能在七月底之前就打定主意。
而在這一段暗地的準備期間裡,除了盤纏,張瑤光還採辦了必要的衣物。到打鐵鋪去拿準備隨身攜帶的短劍時,還不出其不意地碰到左元敏。
兩人一照面,張瑤光知道不能裝作沒看見,免得讓人瞧著心虛,於是便道:
「左公子,這麼巧?做新衣啊?」左元敏將手中的衣物晃了一下,說道:「歐陽兄弟託人幫我做的新衣。有點不合身,想拿回去請他找人幫我改一改。」張瑤光道:
「是歐陽昕?」左元敏笑道:「是的,我再三推辭,他就是要送我……實在沒辦法。」
張瑤光道:「不過你還是收下吧,這樣子他會好過一點。」左元敏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先走了。」張瑤光道:「慢走,我還有一點事……」一等到左元敏走開,立刻到打鐵鋪付了銀子將短劍拿走,再也不敢稍作停留。回到家門時,心中忽想:「以前這些瑣事都是小茶幫我處理,十天半個月我也不見得出門一步,這幾天老往外跑,說不定已經給誰瞧在眼裡,起了疑心了。」
她疑心生暗鬼,越想越擔心,又想:「這事到底要不要讓小茶知道?如果她知道了,一定會要跟我出去,可是帶著她……」這件事情她考慮了好幾天,總是沒一個答案。想著想著,小茶忽然出現在她面前,說道:「小姐!你站在門口在想什麼?
外頭風大,怎麼不進去?」
張瑤光倏地回神,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進門的同時,那小茶道:「剛剛小茶在街角碰到了新月小姐,她交給我一封信,要我拿回來給你。」說著將它從懷中取出。
張瑤光接了過來,故意在小茶麵前邊走邊將信箋開啟。忽見一個小小的東西,從信箋中掉了出來,而信箋上則只寫了新月兩個字。
小茶幫著把掉到地上東西檢起來一看,說道:「哎喲,是一枚銅錢。」交給了張瑤光。張瑤光握在手中,臉上綻出笑容,原來這是張瑤光與柳新月之間約定的暗號,若送來的是銅錢,銅錢與「同前」同音,表示她將與張瑤光一同前去闖蕩江湖。
而若送來的是一小塊碎布,布與「不」同音,那就表示柳新月「不」跟她去了。
小茶見她開心的樣子,也跟著開心起來,笑吟吟地說道:「這是新月小姐的暗號是吧?她說了什麼?」張瑤光一愣,心道:「好聰明的小妞啊,不過你終究還只是猜對了一半,因為這是我的暗號,不是新月姊的。」但看她真心為自已高興的樣子,不覺有一股要告訴她這件事情的衝動,隨後一想,還是覺得越少人知道越好,終於強忍下來,只道:「這你可猜錯了,是新月姊她託我幫她買個東西。」
小茶當然不相信,但張瑤光不講,她又能如何,只得笑笑走開。害得張瑤光一整夜在床上翻來覆去,不得成眠。不過這一夜她也不是光想著小茶一人的事情,而是原本尚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要離開,心中是一個勁兒的想要出走。但現在柳新月給她確定的答案了,一想起再過幾天,自己就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裡的人,而且不知何時才能再回來時,她滿腹的多愁善感立刻爆發出來,久久不能自己。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她便即起床,自覺再在山上的時日無多,便想多看幾眼這個撫育她長大成人的地方。於是便獨自一人,不論是山城的裡裡外外,只要心中想到的地方,就去走走看看。
過了晌午,忽然覺得想看的人也很重要,接下來的日子裡,可能的話,應該天天去看他。於是便來到會真殿前,但見殿前廣場正大興土木,幾十個工匠在廣場的正中央搭起一個巨木高臺,臺上有棚,樣子有點像是搭野臺請人唱戲文,可是如果真是這樣,那地方又顯得太大了。
張瑤光放眼望去,但見大殿簷廊底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她的哥哥張紫陽,於是便趨向前去,說道:「只是一個開山入門的典禮,需要用到這麼大的陣仗嗎」
張紫陽見是張瑤光,說道:「這幾天你都上哪去了?忙著什麼事情嗎?」張瑤光道:「掌門人不也正忙著嗎?」
張紫陽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說道:「今年的典禮,正好在八月初,所以搭的這個臺子,我準備在八月十五的時候,順便接著辦個熱熱鬧鬧的燈會,陣仗當然是越大越好啦。」
張瑤光一聽到「燈會」兩字,心中不禁喊道:「真是太好了!」可是自己八月初九當天就又走了,要是八月十五再回來,那豈不是等於沒離開?本來的驚喜頓時轉為惱怒,正想開口,忽地左元敏從後頭走來,張瑤光趕緊把說到喉頭的話,又給嚥了回去。
那張紫陽見左元敏出現,還沒讓他先跟張瑤光打聲招呼,便開始與他談論起來,顯然他們兩個是約好在這兒碰頭的。張瑤光在一旁聽著聽著頗不是滋味,過了一會兒,插嘴道:「掌門大哥,可不可以借一步路說話?」
張紫陽道:「什麼事?能不能等一下再說?」張瑤光道:「不行,這事情很重要,要是你現在不想聽,以後我也不說了。」
張瑤光突然在外人面前鬧彆扭,這幾乎是從所未有的事,張紫陽留上了心,便吩咐左元敏在原地等他,自己則讓張瑤光領著到殿後的山邊去了。
左元敏這一等,等了差不多有個把時辰,不見張紫陽轉回,他也不好隨便離開。
又過了一會兒,段日華出現在他的面前,詢問張紫陽的所在,說有要緊的事情需要找他。左元敏領著他到後山去找,卻四處不見人影。更往山裡去的山路岔開兩條,一條往下通到觀心湖,一條路繼續往上通到絕壁嶺。兩人剛好各分一條路,分別尋去。
既然是要緊的事情,左元敏就不好耽擱,奮力發足,往上奔去。莫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前方隱隱約約地,彷彿傳來男女爭執的聲音,左元敏隱隱覺得事情不對,雙足一點,身子疾往前衝。
忽然一個拐彎,眼前同時衝過來一個女子,左元敏定睛一瞧,卻不是張瑤光是誰?只見她臉上掛著淚水,怒氣衝衝地迎面奔了過來。耳裡同時聽到張紫陽大聲說道:「元敏!攔著她!」
掌門吩咐,左元敏當下二話不說,便伸手攔去。那張瑤光餘怒未息,也把左元敏當成敵人,兩手一錯,也往他身上抓去。只是今時的左元敏已非昔日初見時的左元敏,身上不但有谷中人給的十五六年內功功力,使得秋風飛葉手在他手中更上一層樓,而且張紫陽的指立破迷陣法與九真靈寶結丹大法,這時也在他的體內發生了作用,張瑤光與他拆不上兩招,立刻落於下風。
張瑤光又氣又急,也不知剛剛究竟是受了什麼刺激,這會兒見被左元敏纏住,無法脫身,居然將心一橫,縱身一躍,便往一旁深不見底的懸崖跳。
張紫陽與左元敏大吃一驚。左元敏因為距離近,又仗著近日武功大進,竟也是藝高人膽大,雙足一點,從懸崖邊上衝了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張紫陽的驚呼聲中,攔腰抱住了人可以說是已經在半空中的張瑤光。
他的身子繼續疾往前衝,接著縱身一躍,輕輕巧巧地落在崖下兩丈處,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卻是他早就看好了落點,仗著步法神奇,眼明手快,硬是將張瑤光給從鬼門關前抓了回來。
張紫陽的一顆心簡直要從口裡跳了出來,他趕緊來到崖邊往下看,只見左元敏抱著張瑤光,所立足之處,突出山壁不過兩三尺見方,四周兩三丈內,並無其他可立足之地,情勢還是非常兇險。
張紫陽俯身道:「元敏,你跳得上來嗎?」其實重點不在以他的輕功跳不跳得上來,而是他手中既抱了一個人,腳下的岩石卻不知能承受多少的力道,若是貿然起跳,吉凶難料。
左元敏氣喘吁吁,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剛剛這一下,腳下指立破迷,手上秋風飛葉,已是竭盡所能,甚至超出所能。然而成功是成功了,卻進退維谷,這下才開始知道要害怕。
張紫陽見他神情有異,心裡同樣著急,靈機一動,將腰帶解了下來,從崖邊縋了下去,說道:「夠不夠長?抓得到嗎?」以張紫陽目前的修為,只要左元敏一手可以構得到腰帶,他是有那個本事,可以將兩個人同時甩上來。
但是左元敏什麼都還來不及說,忽然「喀啦」一聲,腳下岩石從山壁上鬆脫。
左張兩人連人帶石,直往下墜——
玄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