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元敏跟著眾人進到屋中,但見屋內是一整間的禪房,除了簡單的桌椅,此外別無長物。一個老和尚背對著眾人,盤坐在蒲團上,像是在面壁一樣,聽到人聲進來,依舊維持著原姿勢,一動也不動。
慧聰走到老和尚的身邊,面壁坐下,居然也像老和尚一樣入定,不再理會眾人。
官彥深莫名其妙,正要開口詢問,那老和尚忽然開口說道:「慧海,怎麼不請客人坐呢?」音調平和,與一般上了年紀的老人家無異。
慧海道:「是。」眾人想辦法找地方坐下。
老和尚續道:「夏侯施主此次前來,是為了雨花劍吧?」夏侯儀起身道:「晚輩夏侯儀,見過大師。」
老和尚道:「嗯,夏侯施主不僅武功與令尊當年相仿,就連說話的語調,抑揚頓挫,也與令尊一模一樣。老衲閉著眼睛聽來,就好像夏侯尚先生就站在面前。唉,時間一晃就是四十年過去了,花落花開,歲歲年年,往日種種,好像早已歸為塵土,又宛似歷歷在目。淨德想看看夏侯施主的樣子。」說著,緩緩轉過身來。
原來那淨德畢生修為已達到反璞歸真,爐火純青的地步,光是聽夏侯儀的呼吸與腳步聲,就知道與當年他所識得的夏侯家的人系出一脈,所以不待通報,便已知道來訪何人,甚至所為何來。
夏侯儀只見一個年逾九十的老和尚,白眉低垂,睜著彷彿幾百年來從未睜開的雙眼,朝自己打量而來。那目光瑩瑩然,既慈祥,又溫暖,夏侯儀從未看過這樣的眼神,心中一股親近之感,油然而生。
淨德端詳一會兒,點頭道:「不錯,虎父無犬子,夏侯施主相貌堂堂,英氣勃勃,頗有乃父之風。」夏侯儀道:「先父在世之時,常常提起禪師,說當年若不是禪師出面,別說夏侯世家要永遠失去雨花神劍,就是夏侯氏一脈,也未必能平平安安地傳承下去。」
淨德道:「那時夏侯施主年紀尚幼,令堂又不會武功,令尊孤身奮戰,所以才有這般的顧慮。淨德只不過是舉手之勞,竟讓令尊如此介懷,當真過意不去。」
兩人提及往事,一時說了個沒完。那淨德續道:「其實按老衲推斷,這雨花劍與劍譜,應為夏侯家所有。可是當時這兩樣東西,卻是分別由孫家與梁家送到老衲手中,老衲的誓言也是同時對三家許諾,所以時至今日,情況還是如此,除非夏侯施主有比當年令尊更強而有力的證據,否則這一劍一譜,只好跟著老衲同入黃土。」
那官彥深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口說道:「把劍與劍譜當成陪葬品,也是當年夏侯與孫梁三家的共同意見嗎?」
淨德抬頭一望,看了官彥深一眼,說道:「這位施主是哪位?尊駕好像不是孫梁兩家的後人,不知跟此事有何關聯?」
官彥深道:「在下官彥深,先父官常威,與大師曾有一面之緣。」淨德似乎想起了這樣一個人,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怪不得。」續道:「當年三家答應全權交由老衲負責處理,我若一死,勢必又引起三家後人的紛爭,所以老衲已經決定,若在有生之年不能圓滿解決,未免帶給後世子孫無窮的禍患,折劍毀經,自是不在話下,老衲遺骨火化成灰,灑在嵩山之巔,無論是褒是貶,是功是過,便概由老衲來承擔吧!」
慧海雙眼含淚,出言道:「慧海誓護恩師法體,若是有人膽敢冒犯,就是與少林為敵。」
淨德微微一笑,說道:「你的功夫又進步啦,可是禪定的功夫也放下了。易筋經練到第幾層啦?」慧海沒想到師父會在這個時候,問起他的武功進展,心中一驚,回答道:「弟子愚魯,至今只練到第三層。」淨德道:「你的內功根基不錯,以慧字輩的來說,你的內功可以排到第二,可是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慧日慧文他們兩個的內功,明明都不及你,他們的易筋經卻都練得比你深?」
慧海額上滲出冷汗,低頭道:「師父說過,弟子資質不夠,不能強求。」淨德道:「那是我怕你因為練武而耽誤了禪修,所以才故意這麼說,希望你能多放一點心在佛學上。我說了,你的資質不錯,可惜用錯了地方,易筋經再練下去對你有害無益,從今天起,不要再練了。」
慧海頗感惶恐,合十躬身道:「是,弟子知道了。」淨德又續道:「今天帶著夏侯施主來,應該是有什麼新的證據吧?」慧海道:「是。」於是便將早上所發生的事情,一一詳述一遍。
淨德聽完眉頭一蹙,道:「真有此事?慧業呢?」慧海道:「他正在門外候著。」
淨德道:「讓他進來。」
未待慧海去叫,慧業早在外頭聽到自己的名字,自己進門來了。磕頭道:「慧業見過師父,師父安好。」淨德道:「你教慈雲的散花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慧業道:「是。那是弟子偶然在藏經閣中,找到一本叫‘散花劍’的劍譜。那劍譜塵封在一隻木箱當中,外表看上去年代相當久遠。弟子一時好奇心起,翻閱之後,發覺劍意連綿,威力強大,前所未見,於是依譜將其中劍法教給了慈雲。」淨德道:「嗯,慈雲這孩子劍術一向擅長,你將劍法教給他,是想看看劍法的威力究竟可以發揮到什麼地步嗎?」
慧業道:「師父明鑑:少林寺一向不以劍術擅長,一般弟子入門學習劍法,先練少林劍,接著是十八羅漢劍,接下來不是直接跳練達摩劍,就是金剛劍,中間毫無進階的劍術可以練。這散花劍威力雖大,修練過程卻頗為溫和,是進階劍術的最佳選擇。所以……」
淨德道:「所以你就讓自己的弟子先練,想看看這劍法的實際演練成果。」慧業道:「慈雲十分機伶,是試演的不二人選。」淨德道:「那是為何?」慧業想師父可能是沒聽清楚,於是又道:「慈雲的劍術是同輩當中最好的,腦袋又清楚,遇到什麼問題,都能完整表達。」淨德道:「我是問你,為什麼需要讓慈雲來試練劍法?」
慧業一愣,怔怔說不出話來。
淨德道:「你是般若堂首座,負責少林武學研究,這散花劍有何威力?能與哪一項武學接軌?你為何不清楚,還要讓徒弟來試練?」慧業趕緊解釋道:「那是因為散花劍譜弟子前所未見,內載劍術,卻不言內息調理,所以要先經一番試練,才能確定。」
那官彥深既得見淨德禪師,之後就一直在心中盤算著,若是萬一淨德胳膊向內彎,不論對錯,都要維護少林弟子;或是雨花神劍劍譜的外流,根本就與淨德有關時,自己該如何應對。這淨德可是少林寺住持的師父,不論威望地位,自己都能望其項背,更何況薑是老的辣,淨德今年高齡不有九十好幾了,實在不能等閒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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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淨德與慧業師徒兩人一搭一唱,慧業竟說散花劍劍法,是少林藏經閣裡原有的功夫時,官彥深心中一股無名怒氣升起,暗喝道:「豈有此理!」原本已經按耐不住,隨後卻聽到淨德的一番質問,這才明白淨德處事毫無私心,自己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在反應太過。一股怒意也漸漸轉為羞愧,進而佩服淨德的品格為人。
只聽得淨德續道:「既然如此,為何不將此劍譜取出,一一對照,以昭公信。」
慧海道:「去年六月藏經閣要整理藏經,弟子便將劍譜繳回。後來九月間想要再去借,卻怎麼找也找不到了。」慧海頗為驚訝,問道:「此事我何以不知?」
慧業道:「我已經詢問過負責藏經閣的慈明,他說他在藏經閣整理經書二十年,從來沒見過這本劍譜。我親自入閣尋找,這次竟連當時放劍譜的木箱都不見了。方丈師弟,遺失藏經是多大的罪名,但是這本劍譜根本不在藏經閣帳冊之列,慈明不知有此劍譜,自然不負責管理。可是這本劍譜分明是我從藏經閣裡借出,亦是我親自送回,如今無故失蹤,一點蛛絲馬跡也沒留下,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慧海道:「難怪剛剛師兄支吾其詞,沒表達什麼意見。」慧業苦笑一下,說道:「我只是想,也許是我和此劍譜緣分盡了,所以才找不到。慈明師徒兩個再找一次,說不定就會找到了。但最後還是令人失望了。」
淨德道:「此事聽來確實匪夷所思,不過要是有人從中搞鬼,那也不難明白了。」
慧海道:「想來也只有這個解釋可以說得通了。不過此人這番大費周章,裝神弄鬼,究竟有什麼目的?還有,若是這本散花劍譜,真的是有人放進藏經閣的,那麼這本與雨花劍法類似的劍譜,又是從何而來的?」
官彥深腦筋轉得快,馬上說道:「方丈大師,你該不會認為這件事是我們搞的鬼吧?」慧海道:「官盟主恆心、耐心都是有的,毅力更是超乎常人,若不是走到最後一步,應該也不會這樣做。」
官彥深道:「說來說去,還是懷疑我們就是了。」慧海道:「這麼一點點可能,還是有的,不過風險太大,官盟主想這麼做,還得經過夏侯施主同意才行。」轉向夏侯儀說道:「夏侯施主,這劍與劍譜,當年都不是夏侯尚送來的,據我猜測,令尊可能碰都沒碰過這兩樣東西,更加不可能翻閱過劍譜,瞧過劍譜上所載的劍法了。」
夏侯儀道:「先父曾經說過,這一劍一譜,乃是祖上所遺,在我祖父一代,已然失佚,想來他當時應該沒有見過。」慧海道:「就算令尊見過好了,施主也應該沒瞧見過了。」夏侯儀頓了一頓,道:「沒錯。」
慧海又道:「那麼敢問夏侯施主,既然這劍譜早已失佚,為何夏侯家仍然人人都會雨花劍?」夏侯儀道:「目前在下所練的劍法,是由本門長輩口耳相傳,但確實仍是雨花神劍沒錯。」慧海道:「既然如此,有沒有這劍譜,對夏侯家來說,於實際情況毫無增損,所以在意者,是那一把雨花劍了。」夏侯儀道:「兩者同等重要。」
慧海見官彥深欲言又止,不禁笑道:「官盟主不必著急,夏侯施主的回答,已經說明了這件事情應該不是貴派所為。」
官彥深「哦」地一聲,說道:「願聞其詳。」慧海道:「既然夏侯家並不需要這本劍譜來傳承雨花劍,主要的目的只想拿回雨花劍。要是因此用這個方法來放線釣魚,萬一這雨花劍譜上所載的劍法,竟然與夏侯家目前所學的不同,或是說它是更高明的劍法,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喻,那就是偷雞不著,蝕的可不只是一把米了。」
官彥深道:「方丈大師說的不錯,不過另外還有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官某心中有這麼一個疙瘩,不吐不快。那就是幾位大師聯合起來演這出戲,為的就是因為剛剛慧業大師所說的理由。雖然大師們都是得道高僧,但所謂見獵心喜,更何況劍譜早已是囊中之物,豈有讓它白白歸為塵土的道理。」
慧業聽他抓自己的話頭大作文章,不禁大怒,可是師父在這兒,卻又不敢造次,只有對官彥深怒目而視。那慧海倒是沒什麼太大的反應,淨德更是彷彿沒聽見一般。
官彥深可不管那麼多,轉向張瑤光續道:「紫陽山的張堂主也在這裡,官某的推測有沒有道理,大可請張堂主說一句話。」
那張左二人事不關己,像是在看戲一般,原本聽得入神了,渾然忘了自己也是場上的一員,待到官彥深矛頭指來,自己一肩攬下的差事可不能不理。張瑤光打起精神,說道:「與方丈大師一樣,官盟主這也是合理的懷疑。其實說到這裡,事情也很簡單,只要淨德大師將當年的所保管的劍譜拿出來,也不用全部示人,只要挑幾招高難度的,然後請夏侯前輩練一遍,兩廂比對,不就清清楚楚的了嗎?」
眾人一起望著淨德。淨德道:「這是最簡單的方法,也最直接。老衲自從四十年前,接受三家委託的一日起,就再也沒碰過這兩樣東西了,原想一直保持到它們的主人出現,沒想到現在卻是為了驗證要拿出它們。」官彥深心想:「你從來都沒碰過?真的假的?」
淨德沉默了一會兒,身子一動,便要起身。那慧聰原本端坐一旁,向內面壁,此時也趕緊起身,去扶淨德。淨德道:「慧聰,把我坐的蒲團移開。」慧聰道:
「是。」依言將蒲團移開。
淨德接著說道:「掀開地板,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慧聰一愣,看了淨德一眼。原來這禪房的地上,雖然鋪的是木板,但一眼望去平平整整,根本沒有暗門,慧聰不知如何掀開。
淨德道:「因為從來沒想過要把它們拿出來,所以地板是封死的,沒有留暗門,直接劈開吧!」
慧聰應諾,朝著地板拍了一掌,「喀啦」一聲,地板陷了個大洞,慧聰俯身伸手探去,摸出一個木製長匣。拍去灰塵,雙手捧上。
眾人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木匣子看,心情各不相同。淨德卻不接手,說道:
「只拿出劍譜出來。」慧聰端坐,依言開啟木匣,取出一本冊子,雙手奉上。淨德接過手,看著冊子說道:「四十年了,終於有重見天日的一天。慧業,你過來。」
慧業道:「是。」依言上前。淨德說道:「此劍譜若與你所見的散花劍法相同,你儘管老實說,能夠讓此譜與劍完璧歸趙,也是了卻為師暮年的一個心願。若兩者內容不同,我們只好再請公證人上前,依他所說的法子判定了。」慧業道:「是。」
手心已經微微出汗了。
淨德點了點頭,續道:「佛祖明鑑:弟子並非自毀誓言,翻閱此劍譜,實乃情勢所需。」說著,翻開劍譜。
在場眾人瞧著瞧著,一顆心不禁卜通卜通地跳了起來,只見那淨德與慧業兩人的表情漸露怪異之色,情況頗不尋常。只因他們兩人都是內力深湛的得道高僧,就算是忽然看到了鬼,也不會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可是此刻兩人同時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淨德匆匆連翻幾頁,又將冊子的封面轉過來瞧,支吾半晌,只道:「這……」
官彥深心中起疑,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就連夏侯儀也懷疑起兩人是不是在演雙簧,內力潛運,暗暗戒備。
便在此時,眾人都聞到一股甜甜的,又是花香,又攙有草香的味道。其實稍早就已經有人聞到這個香味了,只是當時人人都在關注這本劍譜,誰也沒有多留心,再說初春之際,聞到花草香味,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可是這會兒味道甜鬱濃烈,頗不尋常。張瑤光大叫一聲,從懷中拿出一個蠟丸,運指捏碎,中間滾出一顆紅色的丹藥出來。他趕緊塞給左元敏,說道:「快吞下去!」
左元敏不明所以,但還是將丹藥放入口中,問道:「什麼事……」便在同時,「轟隆」一聲,屋樑頂上掉下一個大團不知什麼東西,還夾雜著灰塵瓦礫,稀哩嘩啦地一直落下,室內也忽然為之一亮。接著「劈哩啪啦」聲響,像是有人動上了手。
百忙當中,張瑤光還是答道:「這叫辟易丸,能解世間百毒……」左元敏瞧這場面,也猜到了發生什麼事,便道:「你自己呢?」張瑤光道:「這藥煉製不易,我身上只有一顆……哎喲……」說著雙膝一軟,便往後倒,左元敏大驚失色,連忙進步去扶,這才同時發現,在場眾人除了張瑤光之外,幾乎所有的人也都是搖搖欲墜。
混亂中只見一道黑影在慧業與慧海之間穿梭來去,那淨德與慧聰則倒在一旁,不知生死。左元敏想那淨德是個慈祥老人,年紀已經那麼大了,這人竟然對他出這般重手。當下猱身上前,喝道:「留下解藥!」
只聽得一聲哈哈大笑,接著有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不愧是少林住持、般若堂首座,居然還能支撐到這個時候!」語畢,慧海悶哼一聲,往後倒退。便在此時,左元敏補上空隙,一招「風行草偃」便往前招呼。
那黑影「咦」地一聲,說道:「你這是秋風飛葉手!」左元敏心道:「奇怪,怎麼好像這天底下的人,人人都知道這一套功夫?」也不答話,將所會的三十六招,通通使了出來,算是回答。
這下不只是那道黑影嘖嘖稱奇,就是官彥深、夏侯儀在一旁看了,也是驚疑不定,只是他們周身乏力,思緒也有一點不清楚,這種當兒能夠自保就已經不錯了,所以驚訝是驚訝,卻也沒想那麼多。
那黑影神秘人與左元敏過了幾招,實在很想知道,他秋風飛葉手上,究竟有多少年的功力?還有為什麼他會這門功夫?但此地實在不宜久留,更何況門外還有許多對方的援手,要是一擁而上,那可不是說著玩的,當下便道:「小子,我會記得你的,讓開!」發掌往左元敏身上推來。
左元敏側身微讓,雙手一架,還是打算封住他,卻沒想到那神秘人這一掌推來是假,一腳踢向慧業才是真。只見那慧業抬肘擋住,身子卻騰騰退了三步。那神秘人道:「少陪了!」身子躍起,從屋頂上的破洞竄出。
夏侯儀身子斜靠著桌子,神情有些萎頓,但還是急道:「他拿走了雨花神劍和劍譜!」左元敏是這屋中唯一沒受毒氣影響的,當下說道:「瑤光姊,你等我解藥!」
縱身一躍,也從屋頂的破洞竄出。
左元敏躍上屋脊,向四面八方探尋剛剛那人的身影,只見一個身著黑衣的人,直往屋後的林中疾行而去。屋外王叔瓚與封俊傑等人,這時也聽到了聲響,圍近了屋子,卻看到左元敏爬上屋頂,不知在做什麼。那封俊傑認得他,便叫道:「左元敏!你做什麼?」
左元敏喊道:「屋子裡有毒,小心!」瞥眼見到那神秘人正快速離去,再不追去,要是讓他多拐幾個彎,只怕就再也追不上了。實在沒空多做解釋,立刻拔腿追去。
還好那神秘人武功雖然不弱,但輕功卻是一般,左元敏一陣狂奔,始終牢牢地咬著他的背影,又過了半晌,竟然逐漸拉近距離。他不知道自己所練的指立破迷陣法,是相當著重方位腳步的一門絕技,練到精深之處,可以以一人之力,發動七七四十九人的陣法,屆時發動者本身腳步移動之快,幾乎到達匪夷所思的地步,還不是此刻的左元敏所能想像得到的。
左元敏見自己逐漸趕上,知道自己的腳程又有進步,心中歡喜,一個閃神,前方人影忽然不見了,便在此時身後有人說道:「小子,你居然沒中毒,這是為什麼?」
左元敏立身停步,往後一撈,撈了個空,急忙轉過身來,卻見那個神秘人站在自己前方五六丈遠的地方,臉上戴著人皮面具,顯然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不過瞧他的身形體態,年紀已然不輕。
左元敏想那眾人所中的不知道是什麼毒,也不知會不會致命,不過時間拖得久了,總是有害無益,更何況還有張瑤光也在其中,二話不說,劈頭便喝道:「拿解藥來!」
那神秘人哈哈一笑,說道:「就憑你?小子,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了,還想要我拿解藥?光就你不怕我‘醉花陰’的毒,我便容不得你!」左元敏心想:
「只顧著追人,都忘了這回事了。他剛剛在重重包圍之下,自然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可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追他,他還用得著怕我嗎?」說道:「晚輩追著你,要的無非就是解藥。前輩,東西你已經到手了,目的也達到了,何必多傷人命。」
那神秘人道:「我就是想東西也要,也要傷這些人命,你待如何?」左元敏道:「既然如此,那也不妨再加上我這一條。」
那神秘人冷笑道:「臭小子,那我就成全你!」身形一閃,直接衝向左元敏而來。左元敏不敢直纓其鋒,腳踩指立破迷步,儘可能閃避,躲避不及者,才以秋風飛葉手招架。
兩人這一沾上,可不比剛剛在小屋裡,那神秘人毫無顧忌,大開大闊,威力十足,左元敏左避右閃,早已是遮攔的多,還擊的少,堪堪拆過百來招,左元敏不禁心道:「這人是誰?他的武功似乎要比蔣於兩位前輩要略勝一籌,南三絕、東雙奇、紫陽山的八大長老,左右二使,只怕也都不是他的對手。」他打到這裡,已頗有怯意,只是他既不能逃,也逃不了,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遇有危急之處,便用指立破迷陣與之周旋。
那左元敏固然是戰戰兢兢,這神秘人所受的震撼與驚異,也不小於他。對方明明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小毛頭,再怎麼說自己以長輩的身分跟他動手,在江湖上已足以落人話柄,怎麼也沒想到這樣的一個後生小輩,居然能接自己百餘招,這可是他之前從未見過的事情。
他越想越驚,繼而由驚轉怒,下手也就不分輕重了。像這種細微的心情變化,對於正繃緊著全身神經,專心應付他的左元敏來說,立刻就察覺到了。他頓時備感壓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老小子瘋了,真的想殺我……」
轉眼間又過了百來招,左元敏全身大汗淋漓,雙手越來越重,驀地那神秘人雙手一錯,一爪一掌,分襲而來,左元敏心中一驚,心道:「此招我曾見雲姊用過,難道……難道……」百忙中無暇細想,知道一爪一掌,既實且虛,可以互為支援,當下也是兩掌推出,「啪」地一聲,四手相交,左元敏站立不穩,往後退出數步。
神秘人這一下震開左元敏,卻不喜反怒。原來他這一手有個名堂,叫:「分道揚鑣」,既然是分道揚鑣,意思就是說兩邊都是主,兩邊也都是客,使用時變化多端,存乎一心,當時練這一招時,著實花了不少心血,而功成之後,亦讓不少英雄豪傑折在這一爪一掌之下。
可是剛剛左元敏這兩掌,分明是瞧清楚了這一點而來,雖然他還是因為內力不及自己,而吃了虧,但在招式上,卻是自己輸了一籌。那神秘人又驚又怒,忍不住喝問道:「你到底是誰?秋風飛葉手又是跟誰學來的?老子生平從不輕易饒人,你若從實招來,老子可以破例饒你不死!」想這小子年紀尚輕,就有這般功力,剛剛這一招又破得漂亮,如果不知道他師父是誰,那可是晚上睡覺都睡不安穩。
左元敏全身經絡受到震盪,一時說不出話來。不過他不願示弱,暗中呼吸吐納,把那太陰心經在體內運轉兩遍,逐漸收攝心神,同時緩緩說道:「我到底是誰?無名小子,前輩不必在意。秋風飛葉手是跟誰學的?我不知道,教我的那個人,跟你一樣是個神秘的怪人,說不定就是你呢,不如你先把人皮面具拿下來,讓我瞧瞧是不是,我好回答你。」
那神秘人道:「你這是拿自己的生命在開玩笑。」左元敏苦笑道:「碰到你這個瘟神,我一條小命早就沒了,要我求饒,那是不可能的;不過你要是怕我將來功夫比你好,想早一點拔掉我這根釘子,那就趁早下手,要不然我們也可以另訂約會,將來再決一死戰。」
那神秘人哈哈大笑,說道:「我原本還以為你真的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大言不慚的要我趕緊下手,沒想到話頭一轉,還不是希望我今天放過你,說到死,在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人不怕的。」
左元敏並不否認,說道:「不錯,我是怕死,可是我更怕跟人求饒,尤其是跟一個暗算他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小人求饒……」那神秘人怒道:「你說什麼?」
左元敏道:「你自知明刀明槍比不過少林方丈,所以就用毒藥暗算整個屋子裡所有的人,目的就是要偷盜別人的東西。當真好笑,我這個捉賊的,最終竟被宵小鼠輩所害,說起來還真是丟臉。」
那神秘人怒道:「你竟然敢說我是小偷盜賊?」左元敏至此知道這人軟硬不吃,便乾脆橫下心,用手指著他說道:「你瞧,這小偷趁著黑夜行動,怕人家認出他來,都蒙著面。你臉上戴的面具,不正是這個作用嗎?」那神秘人怒極,喝道:「臭小子,找死!」當面一拳掄來。
左元敏但覺拳勁撲面,來勢洶洶,絲毫不敢怠慢,一招「趨吉避凶」架去,盡將來勢抵消。神秘人大喝一聲:「好!」連發三拳。左元敏一一招架,也就一連退了三步。
神秘人輕輕發出難以置信的「嘿嘿」聲,隨即又發出一拳。這一拳後發先至,威力更強,居然併到之前連環三拳的最後一拳之內,半空中甚至發出微微的「嗤嗤」
聲響,左元敏眼見避無可避,運起太陰心經,也不知有用無用,出掌攔在拳勁來處。
忽然眼前人影一閃,有人從他身後竄出,「碰」地一聲,替他擋了這一拳。雙方拳力旗鼓相當,神秘人飛身後躍,化解來勢。替左元敏解圍這人,則是晃了一晃,依舊攔在左元敏身前。
左元敏見這位天外飛客背影熟悉,忍不住說道:「封……封前輩?」
那人果然便是封俊傑。他看見左元敏從屋頂上匆匆忙忙離開,便讓王叔瓚進屋去瞧,自己則是從後追趕。其實他早在左元敏與那神秘人交談時,便已經追上,只是他不瞭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一直躲在一旁,直到左元敏真的遇上了危險,這才挺身而出。
那神秘人上下打量他一會兒,說道:「果然便是封俊傑,烈火神拳,名不虛傳。」
封俊傑道:「哪裡,哪裡。封某剛剛在一旁觀戰,深覺閣下的功夫高明,江湖上少人能及。若比拳法,封某也許略勝一籌,但若是比其他的,那封某不是對手。」
那神秘人低頭踱步,緩緩向封俊傑走了幾步,忽地抬頭道:「不錯,光就拳法而言,我輸你何只一籌,但是比其他的,我確實有勝你的把握。你既知如此,又何以要為他出頭?」
封俊傑道:「閣下武功深湛,想來在武林當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不過是個小夥子,這般欺侮個孩子,似乎與閣下的身分不符。」
那神秘人笑出聲音來,搖頭道:「這小子是你什麼人?」封俊傑道:「他不是我的什麼人,只是在路上偶然認識的朋友。我瞧他剛剛頗為硬氣,出手救他,也不枉我的名聲。」那神秘人笑道:「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那個執拗的牛脾氣,半點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