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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反目成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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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左元敏與張瑤光果然是被郭南英等人,帶到了會真殿後山上,某個張紫陽平日練功坐關的巖洞當中。這一切顯然是事先已經安排好了,所以他們才會先張紫陽等人幾步,躲在山洞裡。至於張紫陽則是經由管竹生的通知,說五大長老有要緊事情會商,所以才與左右二使,在隱密的山洞裡集會。

張紫陽一向是將門裡的大小事務,全部交代左右二使處理,所以儘管事先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卻也這樣赴會了。這也就是他為何明明對這些半路入門,各有往事的江湖人物感到相當頭痛,但還能與他們相處的最大訣竅。可是這會兒聽到萬國明說話的態度,不禁讓他感到極度的不悅,也不知哪兒來的脾氣,一下子冒了出來。

萬國明但覺張紫陽眼光冷峻犀利,不由得退了一步,但隨即膽子一壯,續道:

「啟稟掌門真人,紫陽山門走到如今這步田地,即將分崩離析,難道掌門真人不知道嗎?」

張紫陽道:「你是說我這個掌門人做得不夠稱職?」萬國明道:「屬下不敢,不過要是讓小人矇蔽,那就不一定了。」管竹生道:「萬長老有話直說,拐彎抹角,簡直不知所云!」

萬國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才說道:「管左使,紫陽山門正興旺時,門徒弟子三千,城中百姓逾萬,如今為何在短短數月之中,門徒出走將近一半,百姓遷出千戶?再這樣下去,紫陽山門如何再在江湖上與人立足?」

管竹生道:「這件事情我們早已討論過了,今時不同往日,沒有朝廷官府的支援,你以為萬餘的百姓,如何能供養三千門徒?我們雖不怕朝廷官兵,可是城裡的老百姓怕,難道你要我們全部都直接在紫陽山上落草為寇?靠打家劫舍過日子嗎?

還是萬長老願意拿起鋤頭去種田呢?」

萬國明緩緩地道:「我們清楚局勢不同,但為了應付時代變局,不知管左使做何應變?還是你的應變就是讓大夥兒就地解散?」管竹生臉色微變,道:「我的應變方案,早與掌門真人報告過了。掌門真人都沒意見,萬長老,你黑水堂是下五堂最末一堂,在你要發表你的高見之前,請注意一下自己是什麼身分!」

萬國明「嘿嘿」兩聲冷笑,說道:「我的這個黑水堂的職位,當初是你安排的,根據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不過那時紫陽山門情勢大好,排名前後待遇沒什麼差別,我也就不想計較,可是現在所有的情況都在走下坡,我這位黑水堂堂主,可就做得有點窩囊了。」

管竹生厲聲道:「萬國明,你是不是想造反了!」萬國明也不幹示弱,朗聲道:「不錯,紫陽山門是有人要造反,這個人……就是你!」

管竹生雙手握拳,身形一動,就要衝向前去。萬國明雖然沒與他交過手,但見他怒氣衝衝,卻也不敢怠慢,雙手一分,也拉開一個架勢。便在此時,一道黑影閃了過來,擋在兩人中間,說道:「有話好說,自己人萬萬不可動手,自相殘殺。」

管竹生見是邊靖,便停步收手,說道:「邊右使,正好,你統管門內罪則刑罰,請你跟萬長老說一說,他這樣的舉動,究竟是犯了哪一條?」邊靖道:「萬長老他不過是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這也是為了整個紫陽山門好哇。」管竹生道:「什麼真相?」眼睛忽地一亮,身子往後彈開兩步,說道:「原來,你也是……」

邊靖道:「我也是什麼?在掌門人面前,左使可別胡亂給人安罪名才好。」管竹生點頭而笑,走出幾步,冷冷地道:「好,好,很好,你們當初都是我找進來的,現在竟然恩將仇報,反過來要對付我。你們幾個,私底下都已經說好了,是不是?」

他一邊說話,一邊用目光逐一掃視過去。邊靖、萬國明早已表態,視線在他們臉上沒多做停留:「崔長老,下五堂中你年紀最長,也是我們的長輩,大家向來都以你為首,你怎麼說?」

崔慎由道:「沒錯,老夫當初也是你找我進門的。但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老夫實不能看著紫陽山門就這麼倒下去。一人計短,兩人計長,管左使又何必將成敗全都攬在自己身上,若真是大數使然,我們難道也會蠻橫到不講理的地步嗎?」

管竹生不直接回答,將視線移到下一個人,續道:「段長老,你也是這般認為嗎?」

段日華輕咳一聲,道:「管左使,你也知道我已經打算離開這裡,而且掌門人也同意了,所以這件事我原本不想幹涉。不過一個曾像是母親一般庇護我的地方,我也真不願意看著他就這麼沒落下去。非常時期,可以有非常的手段,做得不好是可以原諒的,但是做不好又不尋求幫助,貽誤了時機,那就不可原諒了!」

管竹生點點頭,續問道:「楊長老,你與段長老一向交好,我想他已經說服你了吧?」楊承先道:「右使勿怪!掌門真人就在這裡,是非曲直,他老人家自有論斷。」

管竹生淡淡地道:「好個自有論斷。」往下問道:「葛長老,我替你安排的出路,你不滿意嗎?」葛聰道:「葛某出身軍旅,回到軍隊去,原也是得其所哉,不過回頭想想,我早已習慣這裡的生活,如果能夠不走,我還是不願離開這個地方。

管左使,你別多心,姓葛的對你一向佩服,並無成見,只要你確實盡了心力,這裡誰要敢為難你,我第一個跟他拼命!」

管竹生苦笑道:「那還真多謝你了。」回頭在張紫陽的面前跪稟道:「既然左使與五位長老眾口一致,管某已不能再帶領大家,請掌門人降罪,另請高明。」說罷,額頭處地,等待張紫陽發落。

那張紫陽尚未說話,崔慎由在一旁已然不悅地道:「管左使,你這不是陷老夫於不義嗎?」萬國明更怒道:「男子漢大丈夫,有話就講,想這樣以退為進,真是令人齒冷!」

張紫陽阻止道:「好了,大家別再說了!」又道:「管左使,你起來說話。」

管竹生依言起身。張紫陽續道:「各位今天既然同時前來詰問管左使,相信你們已經掌握了相當證據,足以證明右使辦事不力。」

他的眼光在眾人臉上掃過一遍,又道:「至於上三堂的三位長老為何都不在這裡,現在我不想猜測,相反的,他們不在也好,免得你們又把想說的話吞回去。難得大家齊聚一堂,有話直說,否則只是徒然浪費時間。」

眾人互望一眼,最後還是萬國明開口道:「屬下與幾位長老近來幾趟下山,側面得知,管左使對外與官府談判,大都只是一味的退讓,根本沒有站在紫陽山門的立場爭取。哼,他就巴結官府,私下底下賣人情給對方,不但從中得到不少好處,就算搞垮了紫陽山門,他的後路也早已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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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紫陽道:「你的指控相當嚴重,有證據嗎?」萬國明道:「物證沒有,但我們都是人證。」張紫陽動怒,道:「你們算什麼人證?你們不也是聽來的?」萬國明道:「紫陽山門日漸式微,管竹生卻老神在在,不慌不忙,不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張紫陽喝道:「萬國明!你今天是來嚼舌根的嗎?沒有直接證據,就是胡說八道!」不等他回答,接著更用手指指著其他人等,說道:「還有你們幾個,這麼慎重其事,事先計劃,有預謀地找我和管左使來這裡,該不會就只這一下子而已吧?」

話才說完,遠遠地有人發出聲音說道:「張真人請息怒,請讓在下說一句話…

…」張紫陽心裡「哼」地一聲,暗道:「原來找了幫手來了。」心中暗暗戒備。

來人來得相當快,不一會兒便出現在張紫陽面前。張紫陽打量來人,見是個年約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人高馬大,揹負長劍,兩眼炯炯有神,英氣凜凜,第一眼給他的印象相當不錯,於是便問道:「敢問閣下貴姓大名?我們好像不認識吧……」

說著看了萬國明一眼,續道:「就這麼闖進他人的集會要地,好像不太禮貌吧?」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張真人客氣了,在下確實是太過唐突魯莽,待眼前此事處理過,改日定會找個機會登門道歉。」頓了一頓,續道:「對了,在下先自我介紹,敝姓李,名永年。」

那左元敏聽到「李永年」三個字時,全身一震。但他脖子上的刀子同時也將重量一沉,將他壓了下來。

只聽得張紫陽輕輕說道:「李永年?」略一沉吟,才又道:「我們素昧平生,不知李兄有什麼事嗎?」

李永年道:「李某與貴門萬國明長老,已有二十幾年的交情,年初知道貴門面臨極大的考驗,生死存亡的關頭,基於朋友道義,私自讓人調查了一些事情,好讓我這位老朋友做一個參考。」

那管竹生忽然說道:「李永年?我想起來了,你是屬於官彥深那一派,也是九龍傳人之一。」李永年道:「九龍傳人我不否認,但說我是官彥深那一派的,也不盡然。事實上李某現在主持一個門派,就落腳在熊耳山上。」管竹生臉色一變,說道:「你就是熊耳幫現任的幫主?」李永年道:「正是。」

那熊耳幫在江湖上存在已久,不過一直是個小幫會,霸佔著熊耳山的山產資源維生,傳言暗地裡,也做殺人越貨的勾當。在武林中沒什麼地位,名聲也不好,是個三流的幫會。不過近四五年來,聽說換了一個新幫主,在他的帶領下幫務逐漸受到整頓革新,勢力遂強起來。管竹生也因此略有耳聞,沒想到這位新任幫主,這會兒竟忽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張紫陽道:「原來是李幫主大駕光臨,失敬,失敬!」李永年道:「不敢,比起紫陽山門,熊耳幫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幫會,說什麼大駕不大駕。今天不請而至,是想跟掌門真人談一筆買賣。」

張紫陽道:「李幫主來得不巧,我門負責買賣事務的柳長老不在,今天只怕要讓你白跑一趟了。」李永年哈哈笑道:「我這筆買賣是大買賣,放眼武林當中,除了張真人之外,再無第二人可以談得。」

張紫陽殊無驚訝的表情,只淡淡地道:「這件事情,便與我們這些長老有關嗎?」

李永年道:「不錯,該才萬兄弟提到,紫陽山門在此次的困難當中,錯失了不少機會,這一點李某可以證明。但要說物證嘛,說實話,是沒有,不過只要掌人人答應與在下合作,我可以把楊將軍請到熊耳山上來作客,到時候掌門人可以親自問問他。」

張紫陽道:「原來如此,楊將軍與貴幫早已經有了協議,是吧?」李永年道:

「本人上任的第一天,就開始致力於改善熊耳幫的名聲,還有與地方官府州縣知事的關係。所以不只是楊將軍,還有劉知府,朝中的馮大人、曹大人,也都知道在下報效朝廷之心。嘿嘿,李某雖然不才,但也知道回饋鄉里,造福人群,人人各取所需,社會祥和太平。紫陽山門的事情,我便是從他門口中聽來的。」

張紫陽道:「哼,要說安定社會,紫陽山門自建立以來,山城裡的百姓人人安居樂業,民生富庶,我們哪一樣做得少了?如今朝廷說變就變,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李幫主難道不覺得貴幫也要居安思危嗎?」

李永年笑道:「問題不在於紫陽山門的所作所為,實乃因於你們的勢力實在大了,大到讓其他人感到不安。別說我們這些鄰近的小幫會如此,就是地方官府也同感壓力。所以朝廷目前的第一要務,是盡力翦除紫陽山門的勢力,至於怎麼分配,嘿嘿,為了鼓勵我們這些小角色,朝廷並不過問。掌門人也許不知道,現在山下黑白兩道都是躍躍欲試,想要在這次的勢力重分配中得到一點好處。」

張紫陽道:「這些事情我知道,所以管左使這陣子的辛苦,又豈是一些只知道享受權利,卻從來不付出的人,所能知道的。」李永年道:「但是貴門右使只將重點擺在朝廷身上,殊不知朝廷用兩面手法,一方面要你們主動交出既得利益,另一方面卻準備放任其他門派,把紫陽山門一次打到谷底,免得以後壓制不住。這一點危機,掌門人也知道嗎?」

張紫陽道:「那又如何?要憑真本事,我紫陽山門又有何懼?」李永年上前幾步,續道:「掌門人,俗話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與其大家在這邊你爭我奪,搞得元氣大傷,讓朝廷漁翁得利,為何咱們不先聯合起來,穩住這塊大餅呢?」

張紫陽看了他一眼,說道:「李幫主終於講到重點了。不錯,朝廷心裡打得正是要讓我們自相殘殺的如意算盤。這個算盤要是打得好,說不定可以不費一兵一卒,重新收回這些地方利益;而就算打得不好,最少他可以消翦地方勢力。不過李幫主有件事說得更好,那就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不把埋伏在山洞裡的暗箭給亮出來,我怎麼知道你等一下會不會暗算於我呢?」

眾人將目光轉向李永年。李永年微微一笑,給萬國明使了一個眼色。萬國明點了點頭,朗聲道:「永隆、紀恩!把人押出來。」萬永隆與萬紀恩出聲答應,將張左兩人給押了出來。

幾個人從山洞裡的陰暗處漸漸走了出來,張紫陽見到萬氏兄弟與崔毅倒不驚訝,他所在意的是分站兩旁的兩個頭陀,與兩個頭上罩著頭罩的兩人。雖然面目瞧不見,但是一個是自己的妹妹,另一個是才見過不久的左元敏,就算蒙面又不出聲,但瞧著衣著打扮,身材模樣,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張紫陽不動聲色,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李永年道:「張真人勿怪,這是在下辦事的習慣,除非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否則絕不出手。」張紫陽道:「你還沒說你究竟想做什麼?」

李永年道:「好,既然張真人這麼幹脆,那我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眼下我們所有人的意思是,把紫陽山門的幫務與宗教分離,然後將熊耳幫併入,合組成另一個新門派。只要張真人同意,新門派仍是奉真人為最崇高的掌門真人,而應付朝廷的事情,就全權交包李某身上,若不能繼續保有紫陽山最大的利益,就算張真人能不追究,在場的其他幾位,能放過我嗎?」

其實李永年與張紫陽談的條件,原本就是張紫陽一心想做的。只是他這樣的心情,一般人很難理解相信,居然有人會放著這麼大的基業不要。所以李永年才會想到用人質脅持的方式,要逼張紫陽就範。

然而問題也就出在李永年所用的手段,讓張紫陽覺得氣憤與不恥,雖然他覺得這樣的辦法,也不失為是個變通的方式。但面臨眼前這般的要脅,他心裡固執頑強也隨之抬頭,說道:「你要是敢動他們兩個一根寒毛,貧道保證這山洞裡的每一個人,都走不出這周圓百步之地。」

江湖傳言,張紫陽武功出神入化,多有用「仙人」稱之,這其中當然誇大的成分居多,但就是同處於紫陽山門中的幾位長老,也很少看他出手過,儘管對傳言半信半疑,卻也十分忌憚。一聽張紫陽難得出口的威嚇之言,眾長老都是面面相覷,心中栗六,一時之間都沒了主意。

李永年道:「張真人,在下剛剛才說過,沒有十足的把握,姓李的絕不敢貿然出手。如果哪一天真的判斷錯誤,也許那就是我敗亡之時。」抬手做了一個手勢,那自由自在與不生不滅同時舉杖,抵在張瑤光與左元敏兩人的背心。

李永年續道:「這兩位大師,乃是金杖頭陀的兩位師弟,杖上的勁道著實不小,萬一一個不小心出了什麼差錯,那可是終身遺憾啊……」原來他早已抓準張紫陽絕對不是那種火爆性子,動不動就想拼個你死我活,更不會拿自己親人的性命開玩笑,於是步步進逼,未曾稍懈。

張紫陽道:「讓他們上前,我要確定他們安然無恙。」李永年心想,你要是見到他們的面,心中只會更急。於是點頭同意,那自由自在與不生不滅杖上微微出力,張左兩人跟著上前幾步。萬氏兄弟也在父親眼神授意之下,幫兩人除去頭罩。

乍見光明,左元敏的目光便先去瞧張瑤光,正巧張瑤光的視線也在搜尋他,四目交會,頓時都像是吃下一顆定心丸一般,重負如釋,緊繃的神情,也才能暫時輕鬆下來。

張紫陽道:「瑤光,你覺得怎麼樣?」張瑤光輕輕點了點頭。張紫陽知道他們兩人該是給人點了穴道,便快速地瞧了左元敏一眼,左元敏同樣跟他點了點頭。

李永年道:「張真人不必擔心,這兩位朋友只是被點了穴道,其他絕對沒有受到什麼傷害……」他說到這裡,眼光自然而然地便往張左兩人身上瞧去,待看到左元敏時,這才發現這個人似曾相識。其實就是自由自在與不生不滅兩人,與左元敏亦都有一面之緣,只是這時左元敏背對著他們,一時不能發現罷了。

忽然間李永年想起在哪裡見過左元敏,心中打了一個突,但仍續道:「據在下所知,張真人為修練得道,俗事凡務,並沒有時間打理,兩派合一,教派分離,可以說是一舉數得,更是眾望所歸,何樂而不為?」紫陽山門五位長老大點其頭,以附和眾望所歸四字。

張紫陽「哼」地一聲,說道:「新門派準備如何稱呼?」李永年道:「以所處地域稱呼最直接,此地位於太室南麓,不稱紫陽派,以稱‘嵩陽派’為最適當。」

張紫陽喃喃說道:「嵩陽派……嵩陽派……」瞧了眾人一眼,說道:「你們大家都決定了,是吧?」崔慎由道:「掌門真人德性高尚,光風霽月,是我等所一向尊敬的。只是眾兄弟們除了名聲,也要吃飯,實在不得不為自己的未來著想。」

張紫陽道:「我知道了……」管竹生平日與他最親近,也就比其他人更熟他的脾氣,一聽他這麼說,就知道張紫陽已經有意妥協,連忙說道:「掌門真人,此事萬萬不可……」

張紫陽打斷他的話,道:「我自有分寸。」便與李永年道:「要我依你也可以,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李永年大喜,說道:「願聞其詳。」

張紫陽道:「嵩陽派成立之後,不願意留下來的,新任掌門不得強留刁難,反之願意留下來繼續效力者,所有人亦不得藉故排擠,或意圖翦除。這一點,你們做得到嗎?」

大夥兒就怕張紫陽獨排眾議,以他武功之高,若是負隅抵抗,會發生什麼事情,實在難以預料,這會兒聽他居然輕易答允,哪裡還有什麼條件不好答應的?紛紛表示贊同。張紫陽道:「既然如此,大家立個誓來!」

李永年首先便道:「皇天在上,弟子李永年發誓:他日嵩陽派成立,若有紫陽山門舊部不願續留者,我李永年保他身家財產,平安下山;而凡願意為嵩陽派繼續效力者,依原職原位任用,一視同仁,若有人刻意排擠,如同排擠我李永年。」

其餘眾人聽了,紛起效尤,都立了一個差不多相同的誓言。輪到管竹生,張紫陽道:「管左使,不管你決定如何,該你發誓了。」管竹生知道張紫陽這一個條件,雖然不是專為他所設想,眼前卻是他受益最大,心下感激,一時不能言語,過了一會兒,才依言也發了一個誓。

張紫陽道:「大家都是江湖的成名英雄,守信重諾是立身處世的第一條,想來大家不至於負我。」對李永年道:「紫陽山門的各項事務,左右二使全都知曉,隨時可以辦理交接。還請放開兩位小朋友,我們要下山去了。」

李永年將手一擺,道:「張真人可能誤會在下的意思了,目前這兩個人,我還不能放。」張紫陽怫然不悅,厲聲道:「你想坐地起價?把貧道當成了三歲小孩兒了嗎?」

李永年解釋道:「不,這是必要的條件之一。」回頭與紫陽山門的幾位長老言道:「諸位長老,大家都知道,紫陽山門今天之所以會突遇變厄,乃是因為政權交替,前令今改之故。但想那皇帝年幼,軍國大事全仗皇太后與一般朝臣處斷,權力更迭,一番鉤心鬥角勢所難免。然而他日小皇帝成年,又要更替一次,反反覆覆,誰知哪一日朝廷又要借重張真人的長才?因此依李某看來,紫陽山仍非由張真人鎮守不可。我說要遵奉張真人為掌門真人,是認真的,可不是說著玩的。」

眾人都覺得有理,一陣交頭接耳後,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張紫陽冷冷地道:「我當掌門真人,你當什麼?」李永年道:「掌門真人下面可設幫主、門主或總舵主一人,統籌幫務,為掌門真人分憂解勞。」邊靖附和道:

「果然是紫陽山門的百年之計!為了讓山城的百姓能安居樂業,還請掌門真人繼續留在紫陽山上。」說著,躬身下拜,長揖到地。

崔慎由亦拜道:「請掌門真人原諒我們的不敬之罪,留在紫陽山上,大家一起繼續努力。」段日華與葛聰隨即亦表達相同的意思,只有萬國明有些尷尬,未發一言。

張紫陽估量情勢,判斷此刻若是不點頭,順從李永年的意思,讓他在眾人面前下不了臺的結果,很可能就要有傷害發生。張紫陽若是孤身一人,自是無所畏懼,可是張瑤光與左元敏都在對方手中,這就不得不讓他有所顧忌。腦筋一轉,便道:

「好,我可以答應你們,反正這個地方我也待慣了,在哪裡閉關都一樣。瑤光、元敏,你們兩個過來我這邊。」

不生不滅與自由自在紋風不動,看了李永年一眼。李永年道:「張真人能想通此節,願犧牲一人之自由,成就黎民百姓的安定生計,足見高義。不過張真人神通廣大,若是哪一天忽然反悔……」張紫陽面有慍色,道:「住口!你當我張紫陽是什麼人?」

李永年穩若泰山,絲毫不為張紫陽的情緒所影響,語氣平和地續道:「張真人請息怒,在下只是依常理推斷。張真人年當壯盛,往後尚有數十甚至上百寒暑,這絕不是眨眼即過的。這麼漫長的時間,要將一個人的活動空間侷限在同一個地方,老實說,李某就辦不到。若是逼得真人也立下一個毒誓來,那又太過殘忍了。」

張紫陽冷冷地道:「嘿嘿,原來李幫主以挾持人質作為要脅,倒算是慈悲心腸了。」李永年笑道:「不敢。我有一個辦法,既不會讓真人有被要脅之感,日後行動也與現在一樣自由,而我們嵩陽派,也依然在真人的庇廕之下,得以成長茁壯。」

張紫陽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心想:「此人思慮周詳,從進來到現在,樣樣都在他的算計當中,這樣的人物,我居然從來不知?」說道:「李幫主不必客氣。」

李永年道:「令妹亭亭玉立,端莊賢淑,據在下所知,至今尚待字閨中。所謂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只要我們兩方聯姻,親上加親,張真人與我成了親家,那一切就都變得理所當然了。」

那張紫陽當場愣在原地,接不上話。就是左元敏也是神情緊張,睜大了雙眼,怔怔瞧著張紫陽與李永年兩人。張瑤光則是神情激動,無奈全身不得動彈,不能出聲抗議。

李永年瞧見張瑤光的神情,知道她不願意,便道:「張姑娘沒見過我的義子,也許不願意,不過這沒關係,只要是我嵩陽派裡的任何一個成員,張姑娘任挑一個喜歡的,有家室的我讓他休妻棄子,尚未成家的,則以後不得娶妾納小,這一點,張姑娘儘管放心。」

張瑤光無法開口,張紫陽替她說道:「我妹妹從小驕縱慣了,誰要是娶了她,那可就有苦頭吃了。」李永年道:「驕縱有何關係?張姑娘是金枝玉葉,誰娶了她,那是誰的福氣。」張紫陽道:「這……」忍不住瞧了張瑤光一眼。那張瑤光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差一點要掉了出來。

張紫陽知道萬萬不能答應,否則她個性剛烈,說不定又要跳崖,於是搖頭道:

「此事我不能代答,須得我妹子親口答允才算數,否則便是軟禁她,來成就我,來成就大家,這樣對她不公平。」

李永年瞧張瑤光的表情,便知她此刻反抗之心甚強,就算替她解開穴道讓她回答,答案也一定相同。於是便道:「婚姻大事,當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張真人長兄為父,這事情當然是由你來做主了。如果一時之間還不能決定的話,那我只好請張姑娘回去熊耳山作客,讓她與我的義子見見面,所謂日久生情,等到那個時候再來談好了。」

說話間葛聰走近身畔,在他耳邊低言了幾句,李永年點了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復又言道:「張姑娘,原來你心已有屬,女生向外,這也難怪你不願意幫你哥哥的忙了。不過要是你心中這個人死了,那情況又不同了,是嗎?」說著,使了一個眼色給站在左元敏身後的自由自在。

張紫陽大驚,喝道:「且住!」身子一動,便要向前衝去,那李永年早已料到他會有所行動,伸手攔了過來,說道:「別忙!」其他長老知道張紫陽厲害,除了管竹生之外,也都往前圍去,要讓他緩不出手來救左元敏。

張紫陽想收左元敏為妹婿,這是紫陽山上諸位長老眾所周知的事情,另外還有人看出來,張瑤光對左元敏的態度,也與對其他人頗有不同。總而言之,左元敏這三個字在他們的心目當中,早已與張瑤光這三個字連在一起,葛聰在李永年耳邊說的,就是這回事。

那李永年在少林寺後山上,曾與左元敏交手過一次,當時即有殺他之意。這時聽到他與張瑤光有此關係,更讓他下定決心,先除之而後快。而自由自在得到指示,本來還稍有遲疑,但見張紫陽為眾人所困,便掄起木杖,便要將眼前這人一棒打死。

那左元敏卻倏地回過頭來說道:「自由自在大師,別來無恙!」自由自在一愣,道:「你是誰?」左元敏道:「那日見大師在擂臺上威風凜凜,心下欽慕得緊,本想多與大師親近親近,無奈大師走得匆忙,竟跳蔡河走了。今日再見,真是太好了。」

自由自在是覺得他很眼熟,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完全沒注意到他竟然能開口說話,正想再問他到底是誰,只聽得師兄不生不滅大叫:「師弟小心!」便在此時,自由自在手上一空,木杖竟脫手而出。

原來那左元敏內力渾厚,已非郭南英、自由自在之流可以比擬。他早在出了木箱不久之後,便以自身的內力衝開被封的穴道,只是他面覆頭罩,不知張瑤光的情況如何,不生不滅不是庸手,要是先動手去揭頭罩,多了一個動作,只怕就失去救人的先機了。於是便一直隱忍不言,上半身僵直不動,仍是裝著被點了穴道的樣子。

及至李永年出現,左元敏的神經就繃得更緊。接下來李永年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一舉手一投足,無不細心觀察,密切注意。因此便在李永年使眼色給自由自在的同時,他也已察覺到了李永年的心態,知道他動了殺機。但覺耳畔生風,勢已不能再讓他偽裝下去,急中生智,忽然回頭,想要給自由自在來個出其不意,然後伺機奪下他的兵器。

自由自在那天在擂臺上出盡鋒頭,左元敏親眼所見,心中早擬了幾招準備應付,這一下得手,自己也是大喜過望。但他雖勝不驕,木杖入手,一個轉身,便往不生不滅後腰打去,這一下又急又快,杖聲霍霍,勁道頗大。不生不滅才出聲要師弟注意,沒想到對方奪杖之後的第一招,就向自己攻來,這一驚更大,當下不及細想,連忙轉身以鐵杖抵擋。

兩杖相交,只聽得「當」地一聲,木杖質軟,鐵杖堅硬,兩相互擊,原是鐵勝過木。但左元敏為了救人,早將全身內勁傾注於木杖之上,鐵杖不似木杖可以吸收部分勁力,因此杖上所受反激之力道,十之八九都傳回了不生不滅的手上去了,當場震得不生不滅虎口發麻,鐵杖幾欲脫手而出。

便在此時,自由自在得一喘息,便即趕上來鬥。左元敏只想速戰速決,右手一甩,木杖打著轉飛了出去,自由自在瞧這力道竟不敢接,連忙低頭,從一旁竄了開去。左元敏更不打話,上前一步,一手抓向不生不滅,一手摟過張瑤光,使得是一招秋風飛葉手的「招蜂引蝶」。那不生不滅才將鐵杖拿定,左元敏一抓又到,百忙中打出一拳,拳爪相對,「碰」地一聲,左元敏已經抱著張瑤光退出數步之外。

左元敏這一下奪杖、奇襲、還杖、救人,兔起鶻落,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不生不滅與自由自在縱使武功不低,卻還是不免著了道兒。而能在他們兩人聯手之下,以區區四招救人成功,除了說是左元敏突然出手,讓他們措手不及之外,光以這幾下武功而論,左元敏的能耐,已經超出武林中一般所謂的高手甚多了。

那張紫陽雖然給好幾個人纏住,但他兩眼所見,還是在張左兩人身上。但見左元敏忽然發威,驚喜之餘,連忙大喊:「先帶瑤光走!」李永年一愣,回頭一瞧,才知事情有變。想要騰出手來去圍,卻見張紫陽身形一閃,忽然像是使了法術一樣,眼前居然冒出了好幾個分身,前來攔他。李永年大駭,連忙眨了眨眼定神再瞧,那些分身才倏然不見,但只要他一分心,想要去攔張瑤光,這種近乎錯覺的幻覺立刻出現。

李永年行走江湖數十年,從未碰過這樣的情形,這才知道自己這回是真的碰上高手了。他不知道別人的感覺如何,但他只有凝神定氣,專心至志,才能應付得來。

不知不覺間,衣衫沾著前胸後背,溼漉漉的都是汗水。

左元敏見圍著張紫陽的人雖多,不過張紫陽使出指立破迷陣法出來,還是對付得了,想來求個保身,應該綽綽有餘。但自己可不同了,自由自在與不生不滅都是硬手,又要保得張瑤光周全,實在兇險得很,拉著張瑤光便往山洞外衝,一邊解開她的穴道,問道:「怎麼樣?能自己走嗎?」張瑤光面露難色,說道:「我……腳麻……」

便這麼一阻,不生不滅已從後頭趕上,自由自在也拾回木杖,正隨著不生不滅身後追上。左元敏將張瑤光拉到身後,雙手一錯,便往不生不滅左右兩邊抓去。那不生不滅曾與他交過手,見這招式熟悉,立刻喚起他的記憶,失聲道:「是你!」

左元敏笑道:「就是我!」一手已經抓到他杖頭上了。不生不滅又驚又怒,心道:「豈有此理!不過幾個月不見,這小子的武功竟然進步如斯!」原來同樣是一招「玉樹流光」,明明知道他右手還有後著,但就是避不開。

不生不滅大怒,雙手掄杖,像使風火輪一樣轉了開來,左元敏只得縮手,笑道:「大和尚,你用兵器,我卻空手,怎麼打?不打了,不打了。」不生不滅道:

「留下人來,就是放你一馬,又有何妨。」

左元敏笑道:「你搶馬不行,便要來搶人,羞也不羞。」不生不滅聽他舊事重提,不由大怒,伸杖點來。左元敏左閃右避,還了兩招,便在此時自由自在趕了上來,加入戰團。

左元敏使出指立破迷陣法,以一敵二,絲毫不落下風,但卻也抽不開身。幾招過後,便道:「瑤光姊,快先走。」才說完,人影一閃,「當」地一聲,卻是張瑤光抽出藏在靴筒的短劍,加入戰團,同時說道:「要走一起走。」

那自由自在不知厲害,笑道:「哈哈,師兄,這兩個人郎情妾意,原來還是一對……哎喲,臭婆娘……」他說笑分心,立刻就不是左元敏的對手,張瑤光瞧出便宜,一劍帶中了他的左臂。

但便這麼一耽擱,山洞中的郭南英、萬氏兄弟也紛紛追了上來。左元敏不願戀戰,見傷了自由自在,雙掌使勁向不生不滅推出,同時喊道:「走了!」那張瑤光宛如充耳不聞,不退反進,迎向隨後趕上的郭南英。

左元敏大驚,又喚了張瑤光一次。張瑤光隨口應了一聲,但還是往前接上郭南英。左元敏想起兩人剛剛受制的時候,張瑤光受到不少屈辱,這會兒重獲自由,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連生命安危都顧不了了。左元敏無奈,只得繼續與不生不滅師兄弟倆纏鬥,替張瑤光擋下兩個強敵。

那郭南英見張瑤光不走反迎,略吃一驚,卻還是喝道:「別想跑!」張瑤光一言不發,照面就是一劍刺去,郭南英不敢硬接,側身避了開去。

萬氏兄弟隨後趕上,將張瑤光圍在核心。萬紀恩道:「郭兄,真有你的,能將張瑤光攔下來,可是大功一件。」郭南英讓張瑤光盯上,在一團劍光當中左支右絀,哪裡分得了心跟他說話?苦笑一陣,心道:「他媽的,光會在那裡說話,還不上來幫忙!」

萬永隆道:「弟弟,你瞧,郭兄這幾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甚是了得,難怪年紀輕輕就當上副堂主,嘖嘖嘖,了不起,了不起。」萬紀恩附和道:「那是當然啦,否則的話,白金堂可是五堂之首,哪有那麼容易進去的。」

兩人在一旁說話,根本沒打算上前夾擊。原來郭南英年紀輕輕就當上白金堂的副堂主,讓很多人感到不舒服,尤其是排名在他之後的青木堂萬氏父子,能看他出糗,那可是人生一大快事,萬氏兄弟好不容易逮到這個機會,當然要等到他出口相求,這才有可能上前幫忙。

郭南英叫苦連連,但在張瑤光的一陣窮追猛打之下,根本緩不出手來求救。再說他在萬氏兄弟面前,也不可能大叫救命,他越想顯得好整以暇,留住顏面,情況就越危急。忽然間,張瑤光大叫一聲:「著!」郭南英肩頭應聲中劍,登時血湧如泉,傷勢著實不輕。萬氏兄弟相視一眼,這才進步上前,一前一後,聯手圍去。

那張瑤光的武功比之幾位副堂主高不了多少,一對一的情況當然有勝算,但是萬氏兄弟兩人聯手,那就頗有不如了。之前張瑤光利用兩邊矛盾,還可以單獨對付郭南英,但萬永隆與萬紀恩是親兄弟,想要分化他們可沒那麼簡單。數十招一過,張瑤光漸落下風。左元敏在一旁瞧見了,好幾次要出手相助,都被不生不滅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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