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伴隨嘯聲而來的,是一匹急奔的駿馬,上頭馱著一名白衣女子。尚未來到土地廟前,樹林裡埋伏的人吆喝一聲,從四面八方衝了出來。那馬匹受到驚嚇,投往土地廟而去。
左元敏見到這一幕,忽然想起張瑤光與她的絕影來,但想若這女子所乘即是絕影的話,這批人還未必攔得了她。又想,剛剛那一陣嘯聲,該是後頭的追兵所發,是用來通知前方伏兵的。耳裡忽聽得馬匹一聲嘶鳴,前腳跪了下來,卻是埋伏在土地廟的那幫人,知道不好用暗器傷人,於是便去射馬。這會兒一見到馬匹失足跌跤,興奮得叫嚷著,全都圍了上來。
馬上女客從馬背上躍起,立刻陷入重圍。那左元敏一瞧清楚她的面容,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人不是旁人,正是夏侯君實的老婆官晶晶。左元敏之前在再世堂的時候,曾與她見過幾次面。後來聽夏侯如意提起,自己當時在危急時差一點斷氣,官晶晶曾以口對口的方式,延續過一口氣。
當時左元敏呈現昏迷狀態,對這一段經過自然渾然不知,聽夏侯如意說起的時候,見她說到這段往事時,雖然神色有些捉狹的意味,好象在取笑他豔福不淺,但是語氣相當堅定,並非是憑空捏造。
左元敏雖然直覺上不喜歡官彥深,但是官晶晶既然有恩於他,此刻便不能不管了,卻見人群后面一人提著長劍,呼喊著:「晶晶!晶晶!」衝了過來,後頭也追著一堆人,左元敏識得他是夏侯君實。他們夫妻倆可能外出辦事正在回來途中,讓人給堵上了,也許覺得離家很近,便一路奔了回來,卻沒想到大隊人馬就在他們家門口埋伏。可見敵人故意追趕他們,意圖先消耗他們的精神體力,然後再一舉成擒。
前後兩隊人馬合攏,看來至少也有二三十人。不過他們雖然人多勢眾,在夏侯君實的雨花劍法與官晶晶的雷霆斬下,也佔不了多少好處,左元敏腳底下這批人見了,撮唇為哨,此起彼應,同時圍了上去。
左元敏見機會來了,等著所有人都圍上去的時候,悄悄地從另一頭溜下樹來,偷偷掩到隊伍後面,轉過刀背,朝著最後一人的後腦就是一記。把人打暈過去後,解下他臂上白巾,縛在自己臂上,混入眾人當中去了。
那時眾人忌憚他們夫婦倆武功厲害,夜色中又偏偏發不得暗器,都盼旁人將他們夫婦倆累死了,自己好做收漁翁之利,自然是裝模作樣吆喝得多,真正動手的少。
左元敏一路往前擠去,旁人都樂得讓開,不一會兒便輕輕鬆鬆地來到人群核心。
左元敏只見那夏侯君實一身狼狽,所使的劍法也大為走樣,不但渙散無章,威力也大打折扣。那官晶晶則是發了狂似的頑強抵抗,掌風到處,驚呼連連。這群歹人也不是笨蛋,見與其跟這瘋婆子鬥,都知道還不如先拿下男的。到時這女人若是顧著夫妻之情,自然也要束手就擒。
這層道理甚易想通,左元敏也知道這個關節,便想:「若再不出手,夏侯君實一但被抓,事情可就麻煩了。」正要出手,忽聽得頭頂掠過一聲笛響,卻是一枝響箭飛過,接著便聽到有人大喊:「何方妖魔鬼怪,竟敢跑到這裡來撒野?」
左元敏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白袍男子從東南角邊上衝了進來,夏侯君實見了,大喊:「丁叔叔!丁叔叔!」左元敏一瞧清楚他的面貌,原來是南三絕中的丁盼。
那丁盼聽到有人叫他「叔叔」,大喝一聲,排開眾人,衝了進來。他不但與夏侯儀是老朋友,還因為喜歡夏侯無過這孩子,常帶著他到處去辦事,增長見識閱歷,把他當成了自己家裡的晚輩一樣,這會兒見到被人圍困的居然便是夏侯家的大公子,大吃一驚,叫道:「你們這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啦?居然敢在太歲爺上動土!」
從背後趕來,把幾個正在糾纏夏侯君實的人踢了開去,眾人哇哇大叫,紛紛走避。
左元敏見突來援手,便先不忙出手。
眾人還是將三人圍在核心。丁盼道:「是什麼來路?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他路過此地,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夏侯君實驚魂未定,說道:「也不知道這群毛賊是從哪裡來的,突然從路旁殺出,二話不說,不分青紅皂白,一路追了二三十里,董奇落在後面,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丁盼勃然大怒:「豈有此理!也不問問這裡是誰的地頭……」
忽然「颼」地一聲,一枝袖箭朝丁盼射了過去。丁盼揮掌拍落。這下倒提醒了所有人,紛紛將身上的暗器打出。本來天色昏暗,為了怕傷到自己人,這幫人早有默契不使用暗器,可是丁盼偏偏穿了件白袍,目標顯著,頓時成了眾矢之的。
可是那丁盼既然躋身南三絕,武功自非泛泛,只見他隨手亂抓,將一干袖箭、飛鏢全都兜在手裡,待得一雙手掌已經抓不了那麼許多,反手一揚,朝四面八方打了出去。只聽得「哎喲」「媽呀」叫聲四起,眾人紛紛走避。
丁盼哈哈大笑,說道:「一群沒用的傢伙……」一言未畢,人群后面也有人哈哈大笑,說道:「用來對付丁盼,這些傢伙是稍嫌沒用一點……」人群中走出三個人來。
左元敏心道:「原來還有暗樁在裡面,幸好剛剛沒衝出去。」看清楚來人,這三人他剛好也都認得,由左至右,正是秦北辰、段日華與邊靖。原來他們三人本來不打算出面,現在見半路殺出程咬金,也只得現身了。
丁盼見過段日華與邊靖,說道:「原來是你們!我正嫌上回打得不夠,一口怨氣沒處發洩,來來來,咱們這就過招。」他想起上回跟著錢坤、封俊傑等人,在少林寺住持慧海的斡旋下,上紫陽山去要人,結果興致勃勃地上去,幾乎是垂頭喪氣的回來。在更早之前,他還曾傷在樊樂天的手下,這樊樂天也是紫陽山的人,於是他便將紫陽山門所有人都記上了一筆,只要有機會,那是非討回來不可的。
邊靖用他一貫冷冷的聲調說道:「要找打,不怕沒伴,但是改天再來,今天我們有事要辦。」段日華則在一旁打哈哈,說道:「沒想到故意要引的人沒來,卻來了個不相干的。」意在言外。
丁盼大怒,說道:「不用另外挑日子,姓段的,我今天丁某人就來會會你!」
話一說完,立刻欺身上前。段日華「嘿嘿」兩聲,迎了上去。
邊靖見兩人大打出手,也不阻止,只朗聲道:「大家還在看什麼?快將這兩人拿下了!」眾人頓了一頓,紛紛拿起傢伙,再度上前。
便在此時,半空中又掠過一枝響箭,應該是在響應剛剛丁盼早先所發的訊號。
邊靖忍不住微微抬頭,但在人皮面具的覆蓋下,左元敏瞧不出他有什麼表情。不過左元敏心中也正納悶著:「那段日華不是要投靠九龍派嗎?怎麼還跟邊靖一道?」
那來人好快,才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在人群外喊道:「丁老頭,你在裡面嗎?」
眾人吆喝聲音雖然吵雜,但是這人說話的聲音依然清清楚楚地鑽進了左元敏的耳裡。
左元敏聽這聲音耳生,不知道這人是誰。
那丁盼大喊:「常老頭,快進來,夏侯儀的公子在這裡!」左元敏但見一道灰影從西南角上,蹦蹦跳跳地躍了進來,身法相當怪異。那灰影才竄到圈子裡,馬上叫道:「在哪裡?在哪裡?」丁盼哪有空理他,氣急敗壞地道:「你長著眼睛,不會自己看嗎?」
那灰衣人道:「那倒是。」但見場中就只有那麼幾個人被圍困,而被圍困的人當中,有隻有一個年輕公子使劍,當下便道:「啊哈,在這裡了!」說著衝向夏侯君實。也不知他使了什麼手法,那圍在夏侯君實身邊的幾個人,忽然驚呼連連,接著「乒乒碰碰」地一陣亂響,眾人手上的兵刃通通摔到了地上。
秦北辰身子一動,正要上前。邊靖伸手攔住,說道:「讓我來!」上半身微向前傾,身子如箭一般竄了出去,嘴裡同時說道:「段長老,快刀斬亂麻,免得夜長夢多。」
段日華一陣哈哈大笑。丁盼怒道:「笑個什麼勁兒?」段日華笑道:「今天只能陪你玩到這裡,有興趣的話,上紫陽山來找我。」丁盼道:「去你的!你該不會是怕了,想打退堂鼓吧!」段日華道:「隨你怎麼說……」說到最末幾個字,聲音逐漸小了。
丁盼聽不清楚,自然而然地往前一步,身子微側,問道:「你說什麼?」瞥眼間只見段日華似笑非笑,接著周身彷佛發出點點星光。丁盼恍然大悟,暗道:「不好!」急忙矮身低頭,接著只聽得他身後有一堆人「哎喲哎喲」地叫了起來,然後更有人直接在地上打滾,哀嚎起來。
丁盼大吃一驚,怒道:「卑鄙小人,居然敢用暗器毒藥!」段日華哈哈大笑,道:「那是給你一個警告,重頭戲來了!」雙手一抬,左右開弓,同時射出一道寒光。丁盼心道:「只要不是漫天雨花的打法,老子就不怕你!」但見這兩道寒光乃是兩柄飛刀,雖是同時出手,可是右快左慢,來到他面前已有前後之分。丁盼好勝心起,身子一側,準備冒險接左邊的飛刀。
可是說也奇怪,那兩柄飛刀來到面前,居然慢變快,快變慢,丁盼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飛刀,霎時完全打消想動手去接的念頭,百忙當中轉回身子,那兩柄飛刀正好一柄貼著前胸,一柄貼著後背,一前一後掠過,相去不過幾寸。便在此時,又是兩道寒光,一上一下,同時射到。
這四把飛刀前後射出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卻是分向四個方向,手勁各有巧妙不同。丁盼又驚又怒,暗暗叫苦,不過他的身手要比腦筋反應快得多了,一個鷂子翻身,半空中鯉魚打挺,硬是從上下兩柄飛刀之間尋隙閃過。
段日華見他閃得驚險,也不禁讚一聲:「好!」從懷中再摸出兩把飛刀,又是左右開弓,分別射去。這次兩柄飛刀在半空中滴溜溜地不住打轉,竟斜斜地兜了過去。丁盼早已累出一身汗,見這次兩柄飛刀來勢怪異,再也顧不得什麼顏面,右足一點,往後躍出丈外。兩柄飛刀同時從兩邊斜斜轉來,「當」地一聲,剛好在他面前撞在一起。其中一柄飛刀受力下墜,筆直地插入地面,另一把飛刀反而跳了起來,正好撞向丁盼的額頭。
這下子突如其來,丁盼反應不及。原本這把飛刀力射到此,已是強弩之末,丁盼縱使不應,刀子撞到額頭,不過也只是擦破一點皮,構不成什麼大傷害,可是如此一來,那不就好象段日華與他一場大戰之後,伸手拍拍他的額頭?顏面掃地,莫甚於此。想也不想,便伸右手去抓,這下倉促應付,卻正好抓在刀刃上,結果攔是攔了下來,卻割傷了他兩根手指。
丁盼又驚又怒,心中深怕飛刀上有喂毒,表面上卻又不便示弱,只是環眼圓睜,直瞪著他瞧。段日華手裡扣著兩柄飛刀,嘴上似笑非笑地道:「丁盼,我跟你也沒什麼深仇大恨,今天識相的,自個兒走吧,別把老命留在這裡了。頂多到夏侯儀那邊通報一聲,也算對得起朋友了!」
丁盼暴躁易怒,如何受得了段日華這麼刺激他,喝道:「姓段的,廢話少說,你不是會八卦飛刀嗎?怎麼只有六把?還有兩把,來來來,儘管使出來,老子可不怕你……」說著,捋起衣袖,露出兩隻手臂。他右手手指兀自血流不止,沾得左手衣袖上血跡斑斑。
段日華將臉一扳,淡淡說道:「你知道我段氏八卦飛刀,一次出手,就是八刀齊飛嗎?」意思是說,他八刀只出其六,已是手下留情,更不用說他剛剛還是兩柄、兩柄地出手。
丁盼剛剛避得狼狽,左元敏瞧在眼裡,那是不用說的,想他手上平平無奇的飛刀,居然這般聽話,好象每一把刀子都有它的生命一樣,乖乖地湊上飛刀手心中所要的方向位置,驚歎之餘,也實在難以相信天底下竟有這門神奇的武功。
而當段日華眄視丁盼,淡淡地說出「八刀齊飛」這四個字時,左元敏的心裡,也同時反覆地問著自己:「如果是八刀齊飛,自己如何抵擋?如果是八刀齊飛,自己如何抵擋?」自己目前的指立破迷陣法,只有到第一層的火侯,光想閃避,恐怕多有不如,而且若只是一味地閃避,那也算是輸了。心想:「只有仗著寒月刀犀利,狂揮猛舞,同時踩著指立破迷步,直衝上前,讓他緩不出手來!」
他心裡擬定破解之道,便泰然許多,倒不覺得自己仗著神兵利器有什麼不對,眼前但見丁盼暴跳如雷,喝道:「好,就讓老夫來領教領教,段立言的八卦飛刀,傳到你手上,還有幾成功力。我若躲不過,這條命就給你了!」他就是不要命,也不願對手強調,人家是故意放他一馬的。
左元敏見狀暗道:「糟糕!」心想:這丁盼不要命是他自己的事,但如此一來,夏侯君實與官晶晶可就在劫難逃了。忽地心生一計,鑽回人群當中,轉過刀背,對著人不管背面正面,伸刀隨意揮劈砍戳,或大腿,或小腿,或手腕,或手臂,或腰腹,或背脅,反正就是儘量以不致人於死的手段,癱瘓這幫人的威脅武力。
那左元敏人就混在人群當中,黑夜當中臂上又綁著識別白巾,這下子如狼入羊群,所向批靡。但聽得哀嚎呼叫聲連連,眾人又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場面登時大亂。
情況忽然失控,邊靖與段日華等人也是相當吃驚,不知是否強敵來援。丁盼瞧著有機可乘,立刻發動攻勢。只是那段日華手上原本就扣著兩柄飛刀,見丁盼身子一動,二話不說,揮手一揚,兩道寒光射出。
丁盼早有心理準備,見他抬手,立刻矮身。這才發現其中一道寒光射得過高,直往他身後飛去,正納悶著,忽聽得背後「哎喲」一聲,聲音甚是熟悉,回頭一看,卻見與自己一道的灰衣人仰天倒在地上。
丁盼大吃一驚,撇下段日華,便去攙他,叫喚道:「常老頭,你沒事吧?」那灰衣人嚷道:「手臂上插著一把刀子,還能沒事嗎?」
那邊靖本來與他對陣,見他忽被段日華飛刀射中,也頗不開心,轉頭說道:
「段長老,你這是什麼意思?」原來他一連搶攻,眼見就要取勝,段日華忽然一刀射來,倒像是趁人不備放冷箭才能取勝似的。
段日華道:「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也沒有,你看看四周……」邊靖道:「什麼?」
但見他們所安排的人馬東倒西歪,哼哼唧唧,十去八九,剩下的正往外四散奔逃,刀劍武器散落一地。他剛剛全力對付灰衣人,竟然沒有發現。只聽得秦北辰指著前方大叫:「我剛剛看到好象有人到處搗亂,就在那裡!」
這時夏侯君實與官晶晶的危機已解,反而抽身去幫助丁盼與灰衣人。邊境與段日華等人,當下都急著想找出搗亂的人來,無暇搭理他們。黑夜當中但見一道人影兜著一個大圈子從左前方急奔過來,手上拖著一把亮幌幌的大刀,三人知道這人正是他們要找的不速之客,邊靖低聲說道:「散開!」三人身子移動,將來人圍在核心。
那邊靖見此人輕功不俗,滿擬先問清楚來人是誰,卻沒想到這人影去到段日華面前時忽然一閃,寒氣撲面,刀鋒已經遞到自己面前,相去不過盈尺。
邊靖大吃一驚,側身往後倒退幾步,還沒瞧清楚來人面孔,眼前一花,不知何時,對方已經轉向段日華,黑影晃動,已經打了起來。
邊靖見此人一沾即走,頗具挑釁意味,由驚轉怒,正待上前,那人飛身一竄,卻又轉與秦北辰鬥了起來。五招之內,連鬥三人,首當其衝的邊靖未能纏住他,段日華與秦北辰亦有所不能。
三人都還沒能瞧清楚來人的面貌,這人卻已經兜了一圈,又轉回邊靖面前來了。
段日華與秦北辰同時上前,擠住他的退路,邊靖頭一次還可以說是出其不意,第二次豈能再讓他來去自如,當下暴喝一聲,雙掌平平推出,那人不敢再虛招以對,老老實實地接了這一記。
只聽得「碰」地一聲,兩人都是晃了一晃。邊靖這才瞧清楚,奇道:「左元敏?」
段日華與秦北辰聞言一瞧,果然便是左元敏,不約而同地往四周瞧去,像是在找什麼人。邊靖更直接,問道:「沒想到你居然敢找上門來,張大小姐呢?」
左元敏把刀扛在肩上,說道:「你們自從背叛張真人,彼此的關係也就一刀兩斷了,還找她做什麼?」邊靖道:「只要他們兄妹倆願意,我們還是願稱他們一聲掌門真人、大小姐,只可惜他們只顧著自己享樂,不顧紫陽山門上上下下數千門眾的生活,真是令人寒心。」
左元敏「哼」地一聲,說道:「好了,好了,跟你們這幫忘恩負義的人說話,沒地白費功夫。有本事的就憑著自己的力量,為你們的嵩陽派打響名聲,別老是想依賴旁人,撿現成的便宜。」
邊靖道:「那麼依你說,怎麼樣才算有本事?」左元敏後退一步,左掌平攤,說道:「就像我這樣啊,一個人衝進敵營,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全軍覆沒呀!」
邊靖瞥眼向四周望去,但見自己所帶來與埋伏的人,或死或傷,或坐或躺,或呻吟或哀嚎,總之沒有一個能安然地站在地上,因為雙腳還能跑的,早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了。邊靖帶著人皮面具,不知表情如何,不過不管怎麼樣,難看是一定的。
段日華介面道:「左元敏,難道你已經加入了九龍派,特地來跟我們為難的嗎?」
左元敏反問道:「我才想問段長老,不是已經加入九龍派了嗎?怎麼還跟邊右使混在一起?」段日華道:「看在我們兩人的先人曾有同儕之誼的份上,讓老哥哥提醒你一句,官彥深把持盟主之位,九龍派只是換湯不換藥,若是兄弟將自己的前途押在上面,只怕是明珠暗投,前途堪慮啊……」
左元敏道:「我不是什麼明珠,也沒有所謂暗不暗投,因為我什麼門派也不加入,我的前途就在自己手上,要是有什麼閃失,那自然也是自己一肩挑起。我不怨旁人,旁人也別來賴我。」
邊靖道:「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那姓張的妞兒,成天跟你膩在一起,揪住了你,不怕她不出現。」左元敏嘆了口氣,說道:「說來說去,你就是要靠欺負一個姑娘來成就你的事業,也罷,也罷,來來來,我今天就賞你幾刀,算是警告你,別給天下的男人丟臉!」
邊靖大怒,見他肩上單刀在黑暗中熠熠生光,便道:「看你這般囂張,原來是得了一口寶刀,但若只是仗著寶刀就妄想讓天下英雄低頭,我看你是打錯如意算盤了。」左元敏道:「廢話少說,打過才知道。」話才說完,肩上寒月刀忽然跳了起來,由右至左,斜劈過去。
這一下毫無徵兆,邊靖倒嚇了一跳,急忙退步,刀鋒從面前掠過,雖仍有相當距離,但是寒風撲面,讓人感到一陣涼意。邊靖心道:「好傢伙,難怪你有恃無恐。」
但想這人年紀輕輕,縱使多拿了一柄寶刀,那也是小孩舞大刀,能有多大能耐?要比內勁,自己的功力一定比他深厚,只要卯足全勁,那對方非破不可,甚至自己還能因此賺到一柄珍寶。一念及此,當即鼓動全身內勁,揮手示意要段日華與秦北辰退下,兩掌一揮,便往左元敏身上按去。
那邊靖哪裡知道,依左元敏此刻的功夫,就是空手,也有機會與他一搏,更何況寒月刀在手?邊靖一連擊出十幾招石破天驚,威力無儔的掌法,盡被左元敏如鬼魅般的身法,左閃右避,全部讓過。這些掌上所發出的內勁再強,只要落空,就等於沒用,驚駭之餘,忽然背脊一涼,左元敏已經繞到他的背後,一刀劃過。
那左元敏曾聽張瑤光說過,紫陽山上這一批人,都曾是不容於江湖上的一群棄徒敗類,而後改過自新,在紫陽山上重新做人,那都沒有話說。沒想到一但權勢在握,利祿加身,往日各種積弊陋習全部出籠,最後居然忘恩負義,恩將仇報,人性之惡,莫此為甚,左元敏下手也就毫不容情。
但聽得邊靖大叫一聲,往前撲倒。段秦二人大吃一驚,萬萬想不到兩人才剛開始過招,勝負居然在三十招內分出,而且還是邊靖敗陣。驚駭之餘,段日華飛刀脫手,連發四柄,左元敏早有準備,舉刀狂舞,斜步奔走,只聽得「叮叮噹噹」亂響,盡被寒月刀打落。
段日華趁隙抱起邊靖,與秦北辰喊道:「走!」直往西邊樹林奔去。左元敏見兩道人影離去,便先去瞧夏侯君實與官晶晶。他們夫婦兩個才見過左元敏不久,當即一眼認出,感謝之餘,驚歎不已。那丁盼也隨後認出,驚道:「原來是你!」心中惴惴。
官晶晶留他到夏侯府上。左元敏道:「我這幾天正好在貴處打擾,還請幫忙通報夏侯伯伯一聲,說我去追歹人,日後便回。」官晶晶道:「有道是窮寇莫追。你一人孤身赴險,只怕有失。」
左元敏道:「不殺此人,難消我心頭之恨,我非去不可。少陪了!」想那夏侯君實與官晶晶雖然疲累,但身上無啥大傷,而丁盼只是割傷手指,行動亦無大礙,只有一個灰衣老人傷勢較重,卻也沒有生命危險。於是不管官晶晶如何勸解,說完立刻起身,拔腿就追。
他一路向西,直奔入林。心想:「那邊靖受傷不輕,三四個時辰之內,若找不到象樣的大夫,這條命就算玩完了。所以他們一定順著路走,不會冒險衝進樹林當中。」於是便循著林中小路追去。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眼前但見兩道人影,不住往前奔去。其中一道人影比一般一個人還大些,想來是負著邊靖的段日華。那另一個便是秦北辰了。
左元敏大喜,力氣一長,又往前追出數丈。原來那段日華輕功雖然不差,但是手裡多了一個人,速度就慢了,而秦北辰雖然沒有揹人,但腳力卻較弱,於是雙雙被左元敏追上。
又過了一會兒,那段日華與秦北辰好象也察覺有人追了上來,交頭接耳,低語幾句,忽然一閃,分做兩邊,竄入樹林當中。左元敏毫不猶豫,跟著秦北辰鑽入林中。
原來那左元敏兩次遭到秦北辰陷害,兩次都差一點沒命,而且還都是被他以怨報德的結果。心想此人這般狠毒,更甚狼心狗肺,若不讓他得到報應,實在是沒有天理。所以今天既然讓他遇上了,就算要追到天涯海角,那是說什麼也要追到底的。
左元敏發起狠來窮追不捨,秦北辰不須提醒,十之八九也猜到了發生了什麼事,心下突然懊悔剛剛與段日華分開走。原來他本不識得他在紫陽山上與張瑤光一起拿住的就是左元敏,但事後聽人提起,回憶腦海中當時的人影,也就想起來了。他兩次陰錯陽差地都剛好害了左元敏,對方的盛怒,是可以想見的。而他剛剛才親眼見到左元敏對付邊靖的手段,自忖自己無論如何不是他的對手,要是腳下稍慢,讓他給趕上了,只怕就要身首異處,慘不可言。
秦北辰越想越驚,只有沒命地跑,但聽得後面來人的腳步呼吸聲,終於越來越近,宛如近在咫尺,但存著一絲僥倖的心理,寧願力脫而亡,也不要束手待斃,當下牙關咬緊,勉力發足狂奔。
如此又奔逃了有兩個時辰左右,秦北辰漸漸力有未逮,腳步也一點一點地慢了下來,可是那聲音始終在自己背後不遠處,既不趕上,也不遠離,秦北辰猛地一驚,忽想:「他打算累死我……他真的打算累死我……」頓時出了一身汗。
秦北辰又驚又累,幾次想幹脆停步回頭,拼死一戰算了,可是轉念想到,那左元敏可能不從背後暗算人,自己只要一回頭,只怕立刻就得歸天,於是又忍住了打算力拼的想法,繼續往前奔去。
如此又奔了許久,四周景物逐漸明亮起來,兩人一前一後,居然跑了一夜,天都快亮了。秦北辰從來不知自己竟有這般能耐,倒感欣慰,算是苦中作樂。眼見四周環境有些眼熟,卻是剛好回來到他們約定落腳點。秦北辰大喜,也不知哪裡又突生出來力氣,便往一旁竄出,幾個起落,眼前忽然出現幾間農舍,秦北辰高興地大喊:「來人啊,快來人啊!」
那左元敏對他恨意頗深,不願一刀了結,讓他太過快活,故意跟了他一夜,就是想懲罰他,給他一點教訓。這會兒見他突然發足狂奔,興奮地大叫,心想:「他是累瘋了?還是這裡另有埋伏?」為怕節外生枝,真的讓他給逃了,幾個起落躍到秦北辰面前,手中寒月刀一架,喝道:「秦北辰,你還想跑!」
秦北辰見他突然從天而降,宛如凶神惡煞一般,連忙打住腳步,手上擺了個架勢,東張西望,只是喊道:「來人啊!快來人啊!」
左元敏大怒,喝道:「你搞什麼鬼?難道你還不知罪嗎?」秦北辰回過神來看著他,說道:「左……左大俠,我知道都是我對不起你,但是這一切,我都……都是不得已的,請你原諒我!」
左元敏傲然道:「要我饒你可以,把張姑娘還給我!」秦北辰一愣,沒想到他竟不是為了自己出氣,而是為了張瑤光,支支吾吾道:「張姑娘?她……她不是跟你逃走了嗎?」左元敏怒道:「若不是因為你,她也不會落入旁人之手,至今生死未卜。你不知道她的下落是不是?好,讓我為她先出這口氣,然後再自己去找她。」
寒月刀一揮,從他頭上劈了下去。
秦北辰先是一讓,見他這招刀法也屬平常,本想伸手去挾,這手才伸出一半,便感受到他手中寶刀了寒氣,心中一驚,暗道:「原來如此!」才知道這把刀在過招當中是碰不得的。連忙低身一矮,滾了開去。左元敏提刀進步,一刀斬在地上,與他的右耳只差兩寸,濺起幾點火花。
秦北辰大吃一驚,連滾帶爬,百忙中還是大叫:「快來人啊!救命啊!」左元敏見他這般窩囊,不禁大怒,罵道:「你三番兩次害我,那也就算了。當初張姑娘為了你跟新月姑娘的事,為你出了多少力,還要將紫陽山門以往的生意交給你們,如此厚待,你居然恩將仇報!今天若不殺你,我左元敏天理難容,讓我先斷你一臂,受點零碎的苦頭,做為補償!」
唰唰兩刀,一刀削去他半邊衣袖,一刀削去他頭上戴的方巾,秦北辰連閃兩記,都是驚險避過,一個腳步不穩,前腳跪了下去。左元敏見機不可失,一刀便往他的左臂斬落。
便在此時,忽然有人高聲喊道:「刀下留人!」左元敏聽這聲音熟悉,兩眼不由得便往那聲音瞧去,一見到說這話人的面孔,這刀就此架在秦北辰的肩膀上,凝勁不發。
那人再走近些,嬌聲說道:「小左,請你刀下留情!」左元敏瞧了秦北辰一眼,又去瞧那人,既激動,又驚異,脫口說道:「封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