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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北丐獨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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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元敏只見自己的寒月刀,像水車一樣繞著竹棍不住轉動,那老丐頓時成了江湖賣藝,耍特技變戲法的郎中了。但他雖驚不亂,隨即踏上一步,雙掌一錯,一招「撲朔迷離」便往老丐身上按去。

老丐見他刀法不過爾爾,但這一手「秋風飛葉手」,倒不是一般的三流武功,連忙道了一聲:「好。」竹棍斜引,便去挑他的下盤。左元敏跨步縱出,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避過去,接著一招「玉樹流光」,左手已經搭在寒月刀刀柄之上。

原來那老丐用竹棍耍著寒月刀,固然是顯得自己遊刃有餘,但如此一來,棍法就受到了限制,左元敏急著搶攻,就是看上這一點。再則,老丐也是誤判了左元敏空手的功夫,以致讓他三招之內,重新抓住了自己的兵刃。

那老丐見他這幾手精彩,臉上笑容洋溢,說道:「你的刀法不過是仗著刀刃鋒利,讓人不得不有所顧忌,但你手上的功夫,可比你的刀法高明太多了。只可惜分開來使,都還不是我的對手。要是你能一邊使刀,一邊還能出掌,靠著怪異的身法,說不定還能一拼。」

左元敏知他所言非虛,此刻亦知他並無惡意,於是說道:「左元敏能與前輩過招,實是大開眼界,受益匪淺,還請前輩不吝指教。」說到這裡,腳下又開始兜起圈子,準備把寒月刀從他的棍下拉出。那老丐知道他的心意,笑道:「好說,好說……」棍上勁力陡起,又將寒月刀黏了進去。

其實左元敏左手搭在刀上,腳下踏著陣法,只有右手是空著的,忽然想起那老丐才說,要是能一邊使刀,一邊用掌,那就好了的言論,當下暴喝一聲,潛運內勁,提起右掌,一招「后羿射日」拍了過去。只是這一招本來是左弓右箭,各有前勢後著,現在只用右手,也就拆開來了用,威力也與雙手時差不了多少。

那老丐「咦」地一聲,倏地伸出左掌,同時對來。兩掌相交,左元敏但覺老丐的內力如排山倒海般,一個浪頭,一個浪頭不斷地打來,勁道之強,前所未見。但此時就是想縮手也有所不能了,只得收懾心神,潛運起太陰神功,勉力抵禦。

那老丐見他居然擋得了自己這一掌,意外之餘,也有想一探左元敏究竟有多少能耐意思,於是內力一波一波打去,時候一久,他的意外逐漸變成讚歎,但見左元敏臉色逐漸趨白,心想:「這小子這年紀有如此修為相當不容易,再試下去,只怕對他未來的身子有害。」於是慢慢撤回內勁。

老丐這一動,左元敏立刻知道,也緩緩撤去掌力,不到一會兒,兩人相視一笑,雙雙往後退了一步。只是那老丐氣定神閒,臉色紅潤,而左元敏則是滿頭大汗,臉色發白。

老丐微笑道:「小朋友,你的功夫不錯,師父是哪一位?」左元敏道:「晚輩未曾拜師。」老丐點點頭,道:「嗯,你的武功很雜,出招收招之間,全靠自己隨機應變,像是沒有師父的樣子。」

左元敏常為別人問起他師父的事情而感到困擾,因為一說自己沒有師父,對方的反應都是不信。但眼前這老丐卻點頭相信,左元敏心想:「前輩高人,果然與眾不同。」

那老丐續道:「小朋友年紀輕輕,武功卻有如此造詣,相當不容易。我常與韓少同談起天下英雄,但多以乏善可陳結尾,每次聚會的結果,好像都成了喝酒的藉口,呵呵,不過這樣也不錯。直到上一回他跟我提到你這個人物,說你年紀雖小,卻大是可造之材,今日一見,老兒不得不佩服韓少同的眼光。」那左元敏聽他提了幾次韓少同,這才知道,原來今天有此一試,全拜韓少同在這老丐面前推薦之故。

左元敏喜道:「前輩與韓大叔是朋友?」老丐道:「嗯……」並未多做說明,低頭沉思一會兒,續道:「少年人做事有衝勁,天不怕地不怕是年輕的本錢,也是少年的特色,這都很好。只不過欠缺考慮行事的結果,每一件每一樣的小事,累積起來的影響,也足以改變你的一生。」

左元敏想起初見韓少同時,他也是先試了一試自己,然後才搬出一套大道理來,含沙射影地告誡自己。心想,這一定又是這麼一回事了,雖有排斥,但他知道人家至少是真心為自己好,才肯花這麼多時間精力,耗在一個完全不認識不相干的人身上。於是便道:「前輩的意思是?」

老丐道:「我一路上從洛陽一直跟著你到這裡。在身邊陪伴你的,是兩位年輕貌美的姑娘,但你始終規規矩矩,絲毫沒有半點踰越的行為,對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來說,可以說是相當不容易……」左元敏臉上一紅,心道:「原來他在洛陽就跟上我啦,竟然一直都沒發覺。」老丐續道:「不過我多方探知,你這次要上白鹿原,為的是救一個姑娘,是嗎?」

左元敏心道:「真是見鬼了,他居然什麼事都知道。」說道:「前輩神通廣大,令人佩服。」老丐道:「其實這也沒什麼,若是不想讓人知道你們打算做什麼,那麼就是在自以為沒人看見的地方,也別談論起這件事情。」左元敏道:「是。」心道:「難道你有天耳通嗎?」

老丐又道:「我又聽說,你要救的這家小姐,是紫陽山門張掌門的妹妹,而且本身位居八大長老之一,是不是?」左元敏心道:「不好,韓大叔對紫陽山門早有成見,這個老乞丐說不定要阻止我。」便道:「紫陽山門早已覆沒,現在取而代之的是嵩陽派。」

老丐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個我也聽說了。真是前趨虎,後來狼,江湖從此註定要不得安寧了。」左元敏道:「前輩是武林高人,見識閱歷不知比晚輩多上幾倍,但這件事情前輩卻是全然搞錯了。」老丐奇道:「你說的是哪一件事?」

左元敏道:「前輩說嵩陽派取代紫陽山門,是前趨虎,後來狼,只對了一半。」

於是便將自己所知道的紫陽山門,與張紫陽的為人,依著親身經歷與所見所聞,一一詳述給老丐聽。重點在說明,紫陽山門雖然在外的名頭不佳,但是在張紫陽的領導之下,這些情況都是經過妥協的結果。所以把紫陽山門比喻成惡虎,並不洽當。

那老丐仔細聽完,眉頭深鎖,說道:「我固然知道張紫陽武功高強,深不可測,但總以為他是個大魔頭,有他的羽翼罩著,門下弟子才敢在外胡作非為,難道真的如你所說,這還是他一片苦心孤詣,犧牲奉獻得來的嗎?」左元敏道:「確然如此。」

老丐道:「縱是如此,那他也得揹負一個督導不周,管教不嚴的罪名。否則河南一代受苦受難的百姓,又該與誰訴苦去?」左元敏道:「這也不能全部歸咎於張真人。」於是又將紫陽山城裡面,安頓了近千戶的百姓,人人安居樂業,簡直便是世外桃源的景況,描述給老丐聽。說明山城外利益受損害最嚴重的,是原本的既得利益者,而非平凡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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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丐聽了搖頭連連,說道:「牽扯這般廣大,老乞丐一時也想不通啦!」左元敏知他態度鬆動,更接著道:「張真人的權力,是老皇帝給的,他本不想要,卻又丟不掉。如今這個權力落到李永年手裡,他第一件事情,便是趕走一半的山城居民,節省資源分配,以吸納更多的江湖人士投效。如今在山城裡的居民,充其量只能算是供應嵩陽派一日生活所需的生產工具,往日和樂幸福的景象,早已不復得見了。」

老丐沉思一會兒,說道:「這件事情,我得讓人好好地去查一查。」左元敏聽他說要去查,知他態度已有轉變,更道:「還請前輩明鑑。莫說張真人待我亦師亦友,晚輩受他精神感召,也決心為他赴湯蹈火。況且張姑娘是因為晚輩才為賊人所擒,用以要脅晚輩要以寒月刀換人,光是這一點,晚輩就不能置之不理。」

老丐道:「那白鹿原乃是九龍殿傳人總堂之所在,九龍傳人在江湖上名聲不惡,你若無直接證據,這般闖將進去,只怕對你不利。」左元敏道:「家……先父左平熙,正是九龍傳人,再說晚輩自認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做事從來不管有利不利。」

老丐眯著眼睛說道:「這就是了。年輕人做事不顧前因後果,衝動終招致悔恨,只是程度大小不同罷了。我這麼說,你也別不服氣。要不然你往四周看看,有誰來看你了?」

左元敏張目往四處瞧去,但見來時路上,遠遠地有人影晃動,正快步往這裡行來。他剛剛一心替張氏兄妹辯駁,竟全然絲毫沒有察覺。不久人影漸漸接近,人群中閃出兩個年輕公子,指著自己喊道:「就是他,就是他,來人!死活不論,給我抓起來!」

左元敏一見,原來是一大清早在城中競馬的那兩個紈褲子弟,帶著三班衙役前來,看樣子是想要找自己報仇。這下子不由得大怒,自言自語道:「我饒了他們,他們居然不知死活,還敢找上門來,看我這次饒不饒得你們!」老丐忽道:「要嘛,就全部殺了滅口,要嘛,就別動手!」

左元敏往前一看,除了那兩個公子之外,還有十幾二十個衙捕快,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何必趕盡殺絕?就是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罪不致死啊?便這麼一愣,忍不住看了老丐一眼。

老丐道:「怎麼?心軟了?站著別動。」言談間,一群人已然圍了上來。帶頭的官差喝道:「臭小子,你是什麼人?打什麼地方來的?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欺負到我們少爺身上來啦!看你一副賊頭賊腦的樣子,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人。你手上那是什麼?好哇,還帶著兇器!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聰明的就放下兵刃,乖乖地跟大爺我回去交差,要是膽敢抵抗的話,格殺勿論!」

左元敏心中罵道:「我是犯了什麼罪了?居然格殺勿論,看你這般蠻橫,就知道你們平日一定也不是東西。」只想當頭就給他一刀,但卻又不願因為這樣一點理由就殺人,只好遵著老丐的吩咐,站著不動。

老丐見他忍了下來,點頭微笑,說道:「啟稟官爺,老兒剛剛在這裡吃東西,忽然來了一群乞丐,把我的饅頭給搶走了,我要報案。」那官差看了他一眼,說道:「不過是個饅頭有什麼大不了?沒看見官爺我在辦案嗎?去去去!快走,快走,在賴著我就當你們是同夥,全部抓起來。」

老丐道:「可是那群乞丐兇得很,可能是江洋大盜,他們往那邊去了,官爺現在去追,還來得及破案立功!」官差怒道:「去你的!多兇?有我兇嗎?我說不要緊就是不要緊……喂,臭小子,還不快把刀子放下,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多受皮肉之苦!」說著手按配刀,一副要拔刀出來的樣子。

老丐猶不死心,插嘴道:「官老爺,那我的案子……」官差大怒,叱喝道:

「從沒見過乞丐報官的!你走是不走?再不走,我就……」言猶未了,忽然間從四面八方湧出十來個乞丐,各執竹棒,照著官差就是一陣亂打。說也奇怪,那些衙役捕快手上的水火棍,要比乞丐手上的竹棒要長得多,捱了一陣打,卻怎麼也還不了手。但聽得乞丐中有人說道:「打得夠了,這就走吧!」說著,一鬨而散,鑽進道旁的樹叢當中。

那帶頭的官差混亂中也捱了兩記,不禁勃然大怒,立刻點了身邊七八個人追去。

回頭道:「他媽的,這些乞丐一定是發瘋了,居然敢向我動手。」老丐道:「老兒剛剛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官老爺就是不信。」官差道:「你少廢話,說不定你們是一夥兒的,你等一下也得跟我回衙門去……」

這邊才說完話,那邊那些乞丐們突然又從道旁樹叢鑽了回來,當中有人說道:

「怎麼還在這裡?我知道了,一定是剛剛打得不夠痛快。」那官差見只有乞丐們轉回來,自己派去的手下卻不見了,迎上前去,抽出大刀,大聲喝道:「那裡來的瘋丐?認清楚打的人是誰了嗎?」乞丐當中又有人道:「哎喲,這不是黃捕頭嗎?老二老三,大家快來看吶!」兩三個人聞訊,湊了上來。其中一人道:「哎呀!真的是黃捕頭!」

那黃捕頭厲聲道:「知道嚴重了嗎?告訴你們,你們這下可吃不完兜著走了,毆打官差,罰錢你們是沒有了,不過三四十個大板,總是跑不掉了!」當頭三個乞丐對他這番恫赫充耳不聞,你一言,我一語地自顧相互說道:「到底認清楚了沒有?」

「是他,是黃捕頭,你瞧,這般威風……」「既然沒錯,那就來吧,還等什麼?」

三人一起轉頭,正對著黃捕頭的面,突然大喝一聲:「照打!」各出一棒,都打在他的臉上。

其餘乞丐們彷佛聽到號令,也一起出棒,又打起來了,霹哩啪啦一陣之後,又是一鬨而散。只見那黃捕頭給打得趴跪在地上,這時搖頭晃腦地,努力地慢慢爬起身來。公子白迎向前去,問道:「黃……黃捕頭,你沒事吧?」

黃捕頭努力裝著沒事狀,說道:「我沒事。」但覺鼻子一酸,伸手摸去,這才發覺整個鼻子嘴巴都沾滿了血。他這下子可真的發怒了,大罵道:「這群可惡的臭乞丐,真是他媽的不想活了……兄弟們,給我追!」其餘的衙役捕快們,莫名其妙地被毒打了一頓,也是一肚子火,一得號令,大喝一聲,紛紛追入樹叢當中。

黃捕頭跟在人群后,也要追去,那公子白大驚,上前道:「黃捕頭,我的事怎麼辦?」黃捕頭回頭道:「少爺,你別怕,你沒瞧見嗎?那個臭小子被我嚇住了,動也不敢動,連屁也不敢放一個……喂!臭小子,事情還沒完呢!乖乖的站著別動啊,畏罪潛逃,可是罪加一等,知不知道……少爺,你瞧,他現在不是乖乖的,動也不敢動了嗎?像他這種練過幾年功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我見得多了,一看到官差,魂都嚇沒了。」他一邊說,鼻血一邊不停地流下,他越用手巾去擦,就越流越多,不禁又動怒起來:「他媽的我還是頭一回流這麼多血,這口氣不出,我姓黃的以後還要在兄弟們面前混嗎?少爺,你幫我看著他們,等我回來,萬事有我。」

說著,高喝一聲:「臭乞丐們!別跑!」逕自追了出去。

公子白拉之不住,只有大叫:「黃捕頭,不是這樣的,你快回來啊!你快回來啊!」嚷了幾聲,黃捕頭畢竟是走了。忽然間四周鴉雀無聲,連個蟲叫聲也沒有。

公子白彷佛可以聽到自己胸膛裡心跳的聲音,緩緩轉過頭去,這才發現他那個同伴馬上公子,不知何時已經跪在左元敏跟前,一臉愁苦地望著自己。公子白但覺天旋地轉,雙膝一軟,就要當場下跪。

老丐道:「公子,這邊請。」公子白顫顫巍巍,拖拖拉拉地走向前去。左元敏道:「白公子,你好哇,這麼快就又見面了。」公子白立刻跪倒,央求道:「大俠,小的下次真的不敢了……」左元敏臉色一沉,怒道:「還有下次?」公子白全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老丐伸出綠竹棒,倏地在兩人左肩各戳點了一下。兩人吃痛,悶哼一聲,不知道老丐此舉何意,都不敢叫出聲音來。

老丐道:「你們兩個,摸一摸自己的左腰看看。」兩人依言而為,這不摸還好,一摸之下,但覺一處拳頭大的地方又麻又癢,有如萬根小針扎刺一般,同時大叫:

「神仙饒命,神仙饒命!」

老丐道:「要饒了你們,也無不可。」兩人一聽活命有望,磕頭道:「求求神仙大發慈悲。」老丐命兩人伸出手掌,從身上摸出兩顆黑黝黝的藥丸子,扔入兩人手心當中,說道:「吃下去。」兩人身上的異狀,讓他們不敢懷疑,連忙吞下。老丐續道:「你們剛剛被我點中了死穴,身上這塊麻木的地方,會一日大過一日,一直蔓延到心口這邊,一條小命,便算是玩完了。」

兩人雖然大驚,但暗暗慶幸還好吃了解藥,沒想到卻聽得老丐繼續說道:「你們吃的,只是一半的解藥,一年之內,還要再服下另外一半,否則一樣性命難保。」

兩人大驚,開口求饒。老丐接著道:「你們剛剛也看到了,這城裡的乞丐,有一大半是我的部下,所以你們兩個的所作所為,都將在我的監視之下。我要你們在這一年之內,不得出城,不得欺負良善,不得縱酒笙歌,每在街上遇到一個乞丐,就得給兩文錢,不準多給,也不能少給。若能一切依我要求,一年之內,我會給你們另一半的解藥,否則,就只有乖乖等死吧!」兩人大叫:「小的謹尊法旨。」

老丐道:「好啦,你們可以走了,要是今天晚上有腹痛拉肚子的情況,那是正常的,不必多慮。」兩人應諾,慢慢起身,相互攙扶著要走了。老丐又道:「等一下。」兩人趕緊回頭。老丐道:「今天早上那對賣菜的母子,我不准你們讓人去碰他們,要是他們掉了一根寒毛,當天夜裡,就會有人去找你們了。不信的話,儘管可以試試。」兩人連忙道:「小的絕對不敢。」

公子白忽道:「小的讓人每個月給他們送銀子去。」老丐怒道:「不行!」公子白這一個馬屁拍到馬腿上,嚇得直打哆嗦。老丐道:「還不快滾!」兩人巴不得有他這一句,連忙轉身走了,初時甚慢,後來越走越快,到了最後飛奔而去。

左元敏望著兩人漸去的背影,回頭與老丐請教道:「晚輩不知這兩人居然如此頑劣,還有剛剛那些衙門公差,他們都是一丘之貉,為何不讓我好好打他們一頓,卻要這麼大費周章地教訓他們呢?」

老丐道:「你想過沒有?還好他們兩個先找人來對付你,要是他們先去為難那對母子呢?你剛剛在城裡,施展絕妙武功,威風凜凜,成就了你個人的快感,明天你拍拍屁股走了,殊不知那對母子,還有他家裡的人,還要在這裡過日子呢!那公子白的為人,剛才你也見識了,要是他不甘心,派人暗中去對付那對母子的家人,這事情到最後就成了:你替他們出氣,最後他們卻因你而喪命。你……這一輩子良心能安嗎?」

左元敏聽著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說道:「豈有此理,他……他……」老丐續道:「那位公子曾說,他的父親管他很嚴,我想只是脫身之詞,那些公差直接喊他少爺,可見他在這華陰縣沒人攔得住他,只怕沒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來的。」左元敏心驚膽顫,道:「所以……」老丐替他說道:「所以要嘛,你剛剛就全部殺了,一個不留。要嘛,就要留下後路,凡事要多替別人的處境想一想。」

左元敏佩服得五體投地,說道:「要不是前輩主持,晚輩幾乎誤了大事。」老丐笑道:「你既然覺得這是大事,那就表示你宅心仁厚,也不枉費我一番苦心。老兒我很少跟人說教,這次我想說的是,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你原本是出自一片好意,但是到後來,它結局卻能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因此我們除了顧著眼前的對錯之外,還要多方考慮衍生的問題。有句話說:眼見為憑。依我說,那還不一定。」說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左元敏會意,抱拳道:「晚輩謹遵教誨。」老丐道:「你若真明白了,那你就去吧!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老兒不送啦……」左元敏拜道:「晚輩告辭。」轉身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轉身道:「還沒請教前輩大名……」卻見前方空空蕩蕩,那老丐卻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左元敏佇立良久,這才回到城裡。進到休息的客店廳上,那柳新月與小茶早已在廳上坐著,一見到便出聲叫住了他。左元敏上前,與兩女坐了一桌。

柳新月道:「小左,你上哪去了?我才剛小茶討論,說你是不是撇下我們兩個走了呢!」左元敏道:「我一早想先出去走走,但路上碰到了一點事情,所以耽擱了一點時間。」於是便把碰到一個老乞丐的事情,說給兩人聽。

柳新月道:「你說的那個老乞丐,身上有沒有揹著口袋?」左元敏道:「口袋?」

柳新月道:「不錯,是口袋。依你適才所言,那些會武功的乞丐,分明是丐幫的人。

我聽我爹說過,丐幫中的人,以身上的口袋數目,辨別身分地位高低。幫中除了幫主之外,地位最尊的長老最多有八個口袋,地位最卑微,剛剛入門的弟子,則一個口袋也沒有。」

左元敏反問道:「那幫主呢?丐幫幫主有幾個口袋?」柳新月道:「幫主?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沒聽我爹說過。怎麼?你說的那個老乞丐,身上有沒有口袋?有幾個口袋?」

左元敏仔細一想,那老乞丐身上確實是有口袋。至於有幾個,當時沒注意,只知數量不少,但正確的數目就想不起來了。但在他心中,只盼望今天遇到的是丐幫幫主,而非只是一名幫中長老而已。

只聽得那柳新月又道:「對了,我爹還說,要是幫主的話,手上會拿著一根綠油油,閃閃發亮的綠竹棒兒,聽說那是幫主的信物。」左元敏大喜,說道:「有有有,他手上的竹棒兒綠油油的,連我這把寒月刀也不怕,一定就是根寶物了!」

柳新月喜道:「真的嗎?那小左你真是好福氣。江湖有言道:東雙奇、南三絕、西五義、北獨孤。這其中,不論是武林的威望地位、武功強弱高低,都以這位獨孤前輩為首。而這位獨孤前輩,指的就是現今天下第一大幫,丐幫幫主獨孤慶緒了。」

左元敏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原來東南西北各有能人異士,能夠列名其中,那可不簡單。」

柳新月笑道:「其實獨孤幫主成名甚早,他名動天下的時候,還沒有這些東南西北的稱號呢!所以江湖上有句話說:」先有丐幫,後有四方。‘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了。「左元敏訕訕笑道:」我當初聽到這句話時,還以為是說丐幫人多,人多吃四方呢!「小茶聽了,也嗤嗤笑了。

三人談論一會兒,吃過早飯,便又動身。左元敏碰到武林高人,心情正好,一路說說笑笑,好不輕鬆。第二天中午之前,便到了驪山南麓,一問當地土人,知道藍田縣便在南方不遠處,三人精神大振,當下加緊腳步,入夜之前,進了藍田縣城。

第二天三人都睡了個飽,用過午飯才離開投宿的地方。路上三人商議著,該如何闖進?混進?還是大大方方地走進九龍殿總堂?三人各有意見不同,左元敏自然是主張他自己先偷偷進去,兩女在外等候。一番爭論,各有堅持,最後還是左元敏「以武力」說服兩女,先由他負責探路,調查虛實,而由兩女負責部署接應路線。

那所謂的九龍殿總堂,嚴格來說,並沒有「總堂」這兩個字的涵義在裡面,因為江湖上人盡皆知,官彥深是九龍傳人公推的盟主,九龍門派也在積極催生之中,故總堂兩字,是大家稱呼時,為了方便自行加冠上去的。因此三人在平原的盡頭,灞水旁的斜坡前,找到了一處宮殿似的建築,上頭掛匾就只有寫著「九龍聖殿」四個大字。

大白天的三人不敢過分靠近,只在遠遠的地方繞圈子察看地形。但見那九龍殿旁不遠處,幾十個土木工人來來去去,正在大興土木,四周的圍牆照壁都已經粉刷裝飾完畢,看上去的感覺像是快竣工了。圍牆內黃瓦屋脊高聳,櫛比鱗次,要是都住滿了人,少說也可以容納數百人。

左元敏知道這是官彥深為了九龍門派的成立預作準備,像封俊傑、白垂空這一類平日居無定所,終日在江湖上閒晃的,只要九龍門派一成立,立刻就有得住有得吃。將來廣招弟子門徒,也才有吃飯睡覺與練武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這些房舍建築夠稱頭,除了紫陽山城之外,左元敏見過的武林門派沒有一處比得上這般大手筆,就是少林寺也不過如此。

但是這麼大的地方,容納這麼多的人,要如何維持眾人生計與日常所有開銷,實在是一個大難題。左元敏不認為官彥深有吃喝不盡的祖產可供揮霍,否則他當初也不會有意結交紫陽山門,表面上希望是能向紫陽山門取經,也許私底下他期待能藉此取得一些特殊管道,至少可以像紫陽山門一樣,經營一些特定的事業,如此才是長久之計。

這樣考慮起來,夏侯儀在九龍門派的意義,就更顯得重要了。因為夏侯家既是武林世家,又是成功出色的藥材商人,在經濟來源上,夏侯家族一向不虞匱乏。因此若說夏侯儀是將來的九龍門派,最基本的經濟支柱,只怕也不為過。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官彥深才把獨生愛女許配給夏侯君實吧?否則官彥深就這麼一個女兒,依官家的實力,應該招贅才是。

左元敏也不清楚自己為何只繞了九龍殿兩圈,就忽然地想通了這麼許多事情。

而一想到那夏侯儀為了太陰心經,竟與官晶晶合謀,讓自己的女兒接近自己,看來夏侯儀與官彥深的手段相當,韓少同與封俊傑想要推他登上九龍門派開山掌門,不知是福是禍。

左元敏一下子感慨萬千,只想早日救出張瑤光,自己與什麼九龍殿,是一點感情都沒有,是既不願,也不想淌這渾水。三人在附近踩完盤子,便先回藍田縣城,計劃接應路線,三人並約定以哨聲為號,相互聯絡。

當天夜裡,三人換了衣服,便即出發。利用夜色掩護,一直摸到九龍殿的牆角下。左元敏再度提醒道:「要是我還沒有將瑤光救出,就千萬別放火,免得誤傷了她。」柳新月道:「知道啦,你自己千萬小心,要是找不到也別灰心,我們天天來,夜夜來,白天監視,晚上刺探,總要找到為止。」小茶皺眉道:「最好今天就能找到小姐。」

於是三人分開行動。左元敏尋到白天時看好的入口,一躍而進。那九龍殿建造得跟宮殿一模一樣,只是規模小了一點。左元敏聽過九龍殿的由來,心想:「這該不會是官家依照當時的建築所仿建的吧?」但見前殿一片漆黑,便往後殿而去。

後殿由東西兩條長廊組成,中間隔著天井花園遙遙相對,背後就是一排房間,雖然有幾間紙窗中透出火光,但門外並無人員把守,左元敏判斷這些房間是一般的住屋,若要囚禁人質,應該會有起碼的防守。心想:「別摸到官彥深的房間才好。」

那長廊的盡頭就是圍牆,花園裡也沒有什麼異樣,他繞了兩圈,毫無所獲,便大著膽子,往中殿而去。

殿中無燈,寂靜冷清,左元敏一進來就知道里面毫無人氣。說道人氣,這大殿當中,倒是瀰漫著一股新木的氣味,還有些生漆的味道。在漆黑的環境當中,一些金屬扣飾靄靄生光。左元敏心道:「這大殿重新整理過了,沒想到官彥深居然慎重如此!」伸手摸去,所有桌椅門框、窗欞壁柱一塵不染,想來日日有人擦拭。

左元敏便想:「既然這官彥深有這樣的潔癖,應該不會把人質關在這個他認為神聖的地方才是。」繞了一會兒,正想走出大門,忽見門外火光乍現,心中一驚,黑暗中找不到出路,但見大殿中央有處高臺,臺邊八柱圍繞,中間有一張黃澄澄的大桌子,桌椅後面有面屏風,想也不想,一個轉身,便竄到屏風背後。

才剛藏好身子,便聽得「咿呀」一聲,大門開啟,火光出現,殿上頓時亮了起來,同時聽得有人說道:「好氣派的地方。」左元敏一聽,居然是李永年的聲音,心想:「他怎麼來了?」再聽所有進殿的腳步聲,知道來的都是高手,當下連動也不敢動,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原來那李永年一路追擊官彥深,卻沒想到一向心高氣傲的官彥深,居然還是在山下埋伏了人手接應。李永年雖然終是把他追丟了,卻也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

「官彥深忌憚自己。」

依李永年對官彥深的認識,向來都是一個謀定而後動,機關算盡,無所不用其極的老狐狸。此次他只率了幾個人,便闖上紫陽山,當然是想表現出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大將風範。而這樣的他居然將重兵部署在山下接應,若是自己不下令追擊,則永遠不知道他的虛實,這一仗便算是官彥深贏了。而如此充份的撤退準備,再再都說明了一件事情:官彥深其實害怕嵩陽派的實力,也是怕了自己。

沒追到官彥深,讓他在會真殿上大放厥詞,李永年反而大喜。更因受到如此的激勵,李永年便即擬定打鐵趁熱,攻其不備的策略,馬上下令人員整備,直接殺上白鹿原。李永年自然不是盼望能一舉挑了九龍殿,但他率眾拜訪,一來算是禮貌,官彥深就是準備不及,也沒臉拒絕;二來可以探知九龍殿真正的實力,將之攤在門眾眼前,可以增加大家的信心;第三,若真的有把握的話,說不定,還真的能順便翦除官彥深的勢力,雖然少了大張旗鼓的快感,卻也是美事一樁。

至於官彥深邀請他來看一看,認一認雲夢是否是他的女兒,反而不在他的目的之列,是也好,不是也罷,事情畢竟已經過了那麼久了,李永年剛得知訊息之初,心中是有那麼一些悸動,但這兩天來他平心靜氣,早已把其中關節考慮清楚。眼前,還是如何扳倒官彥深比較重要,絕不能為了一個二十幾年從未謀面,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女兒的女子,讓官彥深佔了便宜。

眾人魚貫進入大殿,官彥深拱手道:「李永年李兄、徐磊徐兄、崔慎由崔兄、楊承先楊兄、葛聰葛兄、段日華兄弟,幾位遠道而來,未曾遠迎,恕罪,恕罪,請坐,請坐!」他一一唱名,連名帶姓,毫不落空,李永年道:「沒想到我們嵩陽派的每一個人,官盟主都叫得出名字,佩服,佩服。」官彥深道:「別站著說話,請坐!」

官彥深安排眾人,坐在排列於西方的一張張太師椅當中。東西兩邊各有八張,所以李永年這一方有兩張椅子落空。官彥深自己坐在東邊的上首,以下倒有七張椅子是空的。

李永年笑道:「官盟主是九龍殿的主人,為何不到上面去坐?難道上面的桌椅,是擺著好看的嗎?」指著大殿中央臺上的桌椅。官彥深微笑道:「那是楚王的座位,官某何德何能,如何能坐?」李永年大笑,說道:「那不就是個祖宗牌位了嗎?」

官彥深微笑不答。其實在他心中倒有個計較,到時九龍門派成立,大殿中央的空座位,一定會像剛剛李永年的疑問一樣,引起旁人的討論,甚至會被譏為不倫不類。接著只要藉機發起公同推舉,九龍門派的開山掌門,自然而然就會成為這桌椅的主人了。

這番計較,事先卻是萬萬說不得,因此李永年再如何冷言冷語,在官彥深眼中,反而都是此計劃日後成功的保證。那左元敏躲在屏風後頭聽見了,則是心道:「還好你們沒人坐上來,否則老子就見光了。」

便在此時,殿外又有人走了進來。官彥深起身道:「王兄弟,你們來得正好,我來給大家介紹介紹……」李永年轉頭過去,只見當先走進殿裡的,便是王叔瓚,他的身後還有三個人,卻是一個不識。

果聽得那官彥深道:「我王叔瓚兄弟,那天你們大家都見過,想必是認識的了。

(左元敏心想:」王叔瓚現在才來,可見李永年這幫人來得突然,官彥深來不及準備。‘)接下來這一位,大名公孫千里,青年才俊,拿手的判官筆打穴功夫,再陝北一帶相當有名。「那叫公孫千里的年約三十多歲,一副書生打扮,嘴上留髭,模樣相當斯文,但見他抱拳一揖,說道:」各位好。「淡淡一句,讓人瞧不清虛實。

官彥深續道:「第二位是莊鐵錚,外號鐵臂銅拳,開山斷嶽,端的無比厲害。」

這位莊鐵錚鐵臂銅拳的名聲座上頗有人知,幾個人動了一動。莊鐵錚個頭不高,但是全身肌肉虯結,臉上滿是鬍渣,也見他拱手抱拳,淡淡說道:「見笑了。」聲音倒並非如同他的外表般粗獷。

官彥深與他淺淺一笑,說道:「最後這一位……」便在此時,一個家僕打扮的年輕小夥子,從殿外衝了進來,繞過官彥深的身後,來到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官彥深臉上閃過一絲喜色,但隨即鎮定如恆,與來人交代了幾句,摒退下去,泰然自若地繼續介紹道:「名叫吳延旭,他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漢中之虎吳廣達,一路虎鶴雙形拳,已盡得真傳。」

那個叫吳延旭的,是一個白白淨淨的年輕小胖子,人家說虎父無犬子,可是看他的樣子,卻一點也沒有什麼漢中之虎的影子。只見他也抬起肥肥短短的雙臂,拱手道:「請各位前輩指教。」卻是謙虛得很。

官彥深介紹完三人,便將李永年等人介紹給三人認識。李永年嘴上敷衍,心道:「我倒忘了他一心積極準備,原也可以廣招武林人士,吸納新血。」眼前這三人他固然都不怎麼放在眼裡,但看這樣子官彥深今夜似乎也不是毫無準備,如此一來,不免要多費工夫。

三人挨著王叔瓚依次就坐。官彥深道:「幾日前大家才見過面,今日李兄又突然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李永年笑道:「那日官盟主說走就走,未肯多留詳談,實在令人失望。但想來世事都是主隨客便,客人慾走,主人強留實非禮也。今日貿然造訪,一則禮尚往來;二則有求於人;三則嘛,主客易位,官盟主想必不會令李某敗興而歸才是。」

官彥深道:「李兄太客氣了,既是有要事前來,但請直說無妨。」李永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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