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左元敏一路追出,心中不斷地自責著:「該死,該死!」兩眼緊盯著眼前的一道人影,絲毫不敢放鬆。
原來他躲在屏風後面,先是聽到獨孤慶緒此行前來,竟然是為了要替自己說項,平和地放瑤光走,心中大是感動。他知道獨孤慶緒是不願自己為了一個女子,而與屬於武林正派的九龍殿為敵,繼而影響了自己的一生。
正自感到一股溫暖留過心窩之際,竟在此時,聽到了官彥深居然下令要殺雲夢。
左元敏先是一怔,本還以為慧海與獨孤慶緒會說上幾句,卻沒想到便這麼一愣,王叔瓚已經應命走到殿門。
要是他一開始就衝出來,一定可以把王叔瓚攔在這九龍殿上吧?左元敏自認有這樣的把握,只可惜他沒有當機立斷,讓一個殺人惡魔大搖大擺地,從地獄大門就這麼跑到人間。
他一邊不斷地自責,腳下絲毫也沒敢慢了。但見眼前的人影奔進位於九龍殿旁,那一片才剛剛蓋好的莊院裡面,心想:「要是他存心想要躲我,隨便找間屋子先藏起來,那可得要上哪兒去找人?」心中一急,提氣狂奔,也不知從哪裡長出來的力氣,一下子讓他又向前推進了兩丈遠。
忽然間烏雲遮月,眼前一黑,前方人影一下子不見。左元敏大吃一驚,連忙縱身躍上一旁土屋屋頂,向四面八方瞧去。黑暗中只見左前方有些燈火透出,心想:
「雲姊才出殿不久,就是回房休息,也該整理一下才會就寢。」反正人已經追丟了,乾脆打定主意,直往火光處奔去。
他看準方向,一路在屋脊頂上跳躍,來到火光處不遠,忽聞前方有細細人聲,便縱身躍下,黑暗中迎面見是兩個年輕漢子,左元敏一把搶近,左右開弓,左手一伸,扣住左手邊那人的喉嚨,右臂一抬,用寒月刀架住右手邊那人的脖子,低聲喝道:「要命的別出聲,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左邊被扼住喉嚨的那人拼命掙扎,兩手使勁地去扳左元敏的手,難過地不斷髮出嗚嗚喔喔的聲音。右邊那人見了,兩腿打顫,差一點站立不住。
左元敏問道:「你們有一對男女客人,住在這附近,到底在哪裡?」右邊那人不敢出聲,只搖了搖頭。
左元敏手上用勁,在寒月刀上加了幾十斤的力道,右邊那人只覺得肩膀都快被卸下來了,不由自主地雙膝一癱,跪了下來,顫聲道:「饒命啊,大俠,小的真的不知道……」
左元敏大怒,轉過頭來問左邊那人,道:「那你呢?你知不知道?」左邊那人幾乎快要窒息,手上不斷出力想扳動左元敏的手指。左元敏將手勁微微放鬆,再問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人稍得喘息,伸出右手,往右後方一指。左元敏倒轉刀柄,「啪」地一聲,一下子將右手邊那人打暈了過去,改將寒月刀架在左手邊這人頸上,說道:「好,你帶我過去,要是敢騙我,我就要你的腦袋。」
伸手扳過他的身子,用力一推,要他走在前面。那人顫顫巍巍地帶著他,東彎西拐地走了一段路,左元敏突然醒悟,此人剛剛不過是在自己的強迫之下,為求自保,這才胡亂比了一個地方,接著帶路,也是因為騎虎難下。左元敏大叫一聲:
「苦也!」飛起一腳,將他踢翻了過去,罵道:「他媽的膽小鬼,我要被你害死了!」
忽然前方有人哈哈大笑,說道:「幹嘛找不相干的人出氣?」左元敏抬眼望去,瞧他的身影,聽他的聲音,知道他是官彥深在殿中所介紹,那所謂漢中之虎吳廣達的兒子吳延旭,剛剛也是他陪著王叔瓚一同出殿。於是便喝問道:「人在哪裡?」
吳延旭「嘿嘿」兩聲,說道:「我可以帶你去,就怕你沒膽子跟。」左元敏喝道:「少廢話!」身子一竄,往他面前衝去。那吳延旭早有準備,見他一動,便立刻轉身,跑在前面。
兩人一追一跑,不久奔出莊院,來到一處黃土坡前。坡上依著地勢,正搭著一處尚未竣工的高臺,想是要用來舉行九龍派成立大典的。那吳延旭身子一晃,躍上高臺,臺邊幾處照明用的烽火臺立刻燃起熊熊火光,把整座木頭高臺映照得如同白晝一樣光亮。
左元敏站在臺下往上望去,只見高臺後立了八根旗杆,高度少說也有三四丈,那最東邊與最西邊的旗竿頂上,各有一個模樣很像人一樣物體。左元敏一顆心「砰砰」亂跳,跟著躍上高臺。
只見那中間的旗杆下,站著幾個人,左元敏仔細認去,沒有一個不認識,由左而右,正是白鶴齡、王叔瓚的兒子王貫之、王叔瓚以及剛剛引他來的吳延旭。
左元敏右手直伸拖刀,刀尖點地,往前走了幾步。他張開嘴巴想問問雲夢的下落,卻又發不出聲音來,大概因為害怕王叔瓚一開口,就是一個壞訊息。於是心中忐忑,腳下仍是不斷地向前行去。
那王叔瓚見他這一副神情,心中冷笑,等到他來到身前丈許之地時,大喝一聲:「舉火!」四面八方湧上十幾個人,手舉火把,一起衝向王叔瓚身後,左元敏不知他葫蘆裡究竟賣得什麼藥,一時停下腳步。
王叔瓚冷笑道:「左元敏,你看看兩邊上面。」左元敏先是一愣,依言退出幾步,才往上看去。在火把的照亮下,他這才發現兩邊旗杆頂上,真的各捆綁著一個人,再仔細瞧清楚些,這下可不得了了,原來一邊是張瑤光,一邊是雲夢,兩人雙目緊閉,身上捆滿乾草,就這麼兩腳懸空地掛在旗杆頂上,不知是死是活。
左元敏大驚,厲聲道:「你把她們怎麼樣了?」王叔瓚道:「怎麼樣?」右手一指,說道:「這一邊是你的愛人。」左手一指,又道:「這一邊卻是你的恩人。」
冷笑兩聲,走到左元敏面前,續道:「今天是要救一個,還是要救兩個,還是兩個都救不了,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左元敏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恨恨地說道:「放開她們……你不是要寒月刀嗎?不就在這裡嗎?過來拿啊!」
王叔瓚喝道:「左元敏,你看清楚了,這兩個女人的身上,扎滿澆了油的乾草柴火,旗杆上也都塗滿了油。只要我一聲令下,用火把在下面這麼一點,你就千萬別眨眼啊,因為只要你一眨眼,兩個美人當場就變成兩塊焦炭了。那時就是任你有三頭六臂,也不能讓她們起死回生!跟我講條件?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講條件?」
兩根旗竿距離有四五丈遠,就算能一躍而上,中間還隔著其他六根旗杆,除非身上有翅膀,否則無論如何不能同時兼顧兩人。更何況能否一躍而上,左元敏也毫無把握,而若干脆用寶刀斫斷旗杆,也不是好主意。
左元敏腦中一連想了幾個辦法,最後只有一個結論,那就是在一瞬間內,將臺上所有人趕盡殺絕,不過這顯然不可能做得到。當下提起刀來,用力往下一擲,「碰」地一聲,寒月刀沒入地板接近一尺,露在地板上不到兩尺的刀身不住晃動。
左元敏兩手一攤,說道:「好,就讓你說,你想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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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瓚恨恨地道:「七八年前,我兩個兄長奉命追查寒月刀的下落,沒想到卻在符家集,被左平翰與霍不同這兩個奸賊所害,哼!就是這把寒月刀,若不是這把刀,左霍兩人有何能耐,可以殺我兄長?哈哈……總算是老天有眼,你既是左平熙的兒子,左平熙與左平翰又是兄弟,這個仇,我只有著落在你身上了。我要你在我兄長的靈前,用寒月刀自刎,以告慰他們兩個在天之靈!來人!」
當下便有人擺上香案。倉促中王叔瓚顯然準備不及,案上既無香燭,王伯琮與王仲琦的靈位,只用兩截剛剛削去樹皮的樹幹,上面寫了名字將就,墨跡甚至尚未全乾。也許因為九龍殿今夜多事,為怕夜長夢多,只好權宜如此,否則依著王叔瓚的個性,當不至於如此草率對待自己的兄長才是。
左元敏見他連香案都準備好了,便道:「我怎麼知道我死之後,你會不會放過她們兩人?」王叔瓚冷冷地道:「很不幸地,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我跟這兩個女人無冤無仇,為何要加害於她們?」
左元敏道:「燕虎臣跟你也無冤無仇,但是他現在人呢?」王叔瓚道:「他身強體壯,雖然背後捱了我一記摩雲手,但想來也不致有性命之憂。他醒了之後,我會告訴他個故事,說是李永年忽然派人偷襲,把李雲夢擄了去。再跟他透露一些九龍門與李永年的糾葛,不管他日後去不去問李永年,總之,我是撇得一乾二淨了。」
左元敏道:「那官彥深命你殺了李雲夢,你又如何回報?」王叔瓚道:「殺李雲夢是說給李永年聽的,我跟了官彥深這麼久,哪一句話是重點,哪一句話是旁枝末節,豈會不知?我既報了仇,又替他拿回寒月刀,李雲夢死不死,一點關係也沒有。」
左元敏道:「照這麼說,官彥深說什麼,你就做什麼。所以那天你為了追查寒月刀的下落,將陸漸鴻一家滅門,連小孩女人也不放過,那也是官彥深的主意了?」
王叔瓚臉色一變,說道:「小子,你問得太多了吧?把這些疑問,留著地獄裡去問你的死鬼老爹吧!」
左元敏「哼」地一聲,復將寒月刀從地板中拔出。王叔瓚道:「你決定了嗎?
是要乖乖受死呢?還是讓她們兩個跟你同歸於盡?」左元敏看了看雲夢,往日種種,一起湧上心頭;又轉過頭去看了看張瑤光,絕谷中的生活,日久而生的情愫,也是點滴在心。
兩人都是他這一生當中最重要的人,左元敏不覺得他可以在兩者之間做出取捨,而若真要有所取捨,那還不如拿自己的生命,來與她們兩人作衡量。
左元敏自想著心事,一言不發地漫步上前。那王叔瓚見狀,右手舉起,以食指指天,他身後拿著火炬的十幾個人,知道這是暗號,盡皆將手中的火把高高舉起。
夜風吹過,火光忽明忽暗,氣氛詭異。
至於那白鶴齡與王貫之等人,知道這一刻間,就要決定在這五丈見方的高臺之上,到底是要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血腥肅殺?還是上演一場報仇雪恨的行刑戲碼?
都握緊拳頭,內力暗運,靜待事情的變化。
只聽得左元敏道:「盼望你們言而有信……」忽地站定,將寒月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續道:「否則的話,我就是作鬼,也饒不了你們……」
王叔瓚道:「好!」做手勢要舉火者,將火炬放下,續道:「來到我兩位兄長的靈前跪下!」左元敏忽地強硬起來,說道:「要殺便殺,要死便死,要我跪?作夢!」
王叔瓚大怒,喝道:「你……」忽然間「轟」地一聲,西南邊火光大盛,白鶴齡轉過頭去,驚道:「難道是九龍殿著火了?」左元敏知道一定是柳新月與小茶,因為一直等不到自己的暗號,所以開始放起火來,心道:「你們今天是救不到我了。」
王叔瓚也判斷是九龍殿失火,心中動搖起來,於是便道:「好,我就讓你站著自刎謝罪。要不然的話,那就一起葬生火窟好了!」
左元敏將心一橫,道:「好,我左元敏今天為小人奸計所害,自己動手,也不算冤,好過王氏兄弟趁人之危,一個被刀劈死,一個被人扼死!」王叔瓚怒道:
「你說什麼?」左元敏道:「那天要不是我叔叔、霍伯伯有傷在身,王氏兄弟死則死矣,豈能有葬身之地?」王叔瓚大怒,道:「你胡說八道!」左元敏道:「此事我親眼所見,你就是不信,也改變不了事實。」
王叔瓚怒不可遏,身子一動,雙手探出,喝道:「去死吧!」左元敏不願死在他的手下,往後退開,右手手腕同時用勁,便要用寒月刀往自己的脖子割去。
便在此時,突然聽得半空中暴喝一聲,喊道:「住手!」左元敏下意識地踩出指立破迷陣,閃過王叔瓚,接著便聽到有人續道:「為了兩個女人,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這麼捨不得,我來幫你好了……」
左元敏但見高臺後方閃出兩道人影,雖不知是敵是友,但聽他的口氣,卻是來幫忙的,心中一喜,便打消了死意。可是才開心沒多久,卻見那黑影中的一人,在打傷了執火炬者之後,竟然順便點燃了身旁的旗杆。火勢順著木頭杆子一路上竄升,燒的是綁著張瑤光的旗杆。
他這一驚可非同小可,身形一動,便飛身來到旗杆下,匆忙間目光一瞥,原來這不速之客不是旁人,卻是左平熙。
左元敏本想破口大罵,但情況危急,只瞪了他一眼,抬頭上望,但見火舌一路竄燒,只怕已經來不及了。卻聽得左平熙說道:「大丈夫何患無妻?你要是為了個女人,丟掉了性命,死後有何顏面去見你歷代祖先?」左元敏更不答話,雙手執刀,大喝一聲,寒月刀平平砍去,就斬在旗杆之上。
那旗杆雖有一個人腰那麼粗,但其時左元敏內力不俗,只要全力灌注,就是尋常兵刃也能削金斷玉,更何況他手上是把寒月寶刀呢!只聽得「嚓」地一聲輕響,便見寒月刀刀光掠過旗杆,就像切過豆腐一樣。由於切面略向外斜,旗杆一晃,便向外倒去。左元敏藝高人膽大,立刻跟著躍下高臺,仗著身法快速,三兩步竄到旗杆頂落下的地方,拋下寒月刀,看準目標,雙手在接觸到旗杆之際,瞬間發勁往上一託。只是這物落下的力道實在很大,左元敏但覺全身骨骼關節格格作響,雙膝一跪,這才硬撐下來。
便在此時,火勢亦已來到,左元敏百忙當中,只用肩膀一頂,空出手來拾起寒月刀,轉身將及目所見的所有綁縛的繩索全部割去,接著頂開旗杆,再度拋開寒月刀,縱身抱住前方全身已經開始著火的人,就地打滾,直到撲滅火勢為止。
他這下子斬斷旗杆、接杆、割索、救人,幾乎是一氣呵成,連一點考慮猶豫的機會都沒有。撲滅火勢之後,他趕緊去瞧張瑤光的情況,但見她全身扎滿了幹稻草,只露出一個頭出來,頭髮遇熱,蜷曲了一大片,臉上又黑又髒,嘴裡塞著一團破綿布。唯一依舊明亮動人的,就只剩她睜著一雙黑白分明,骨碌碌轉地大眼睛了。
左元敏趕緊先替她將嘴裡的破綿布拿開,問道:「你沒事吧?」張瑤光搖頭,卻「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不住滾滾落下。
左元敏拿過寒月刀,替她將身上的束縛除掉,一邊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張瑤光雙手一得自由,立刻朝他摟了過去,將臉蛋埋在他的懷中,不斷地磨蹭哭泣。左元敏不知如何是好,摸了摸她的頭髮,細聲問道:「你沒事吧?還好嗎?」
張瑤光情緒激動,一時未能回答,只將摟著他的手,更加用力收緊。
那張瑤光本來也是紫陽山門的一堂之主,位居五大長老之上,武功也有相當根基,可是便在此時,她全身戒備放鬆,成了一個扭扭捏捏的大姑娘了;而將一個溫溫軟軟的姑娘擁在自己的懷裡,讓她恣意倚賴撒嬌的左元敏,則頓時成了一個男子漢大丈夫。
只是此時此地還不是兩人忘情的時機。那左元敏忽地大叫一聲,說道:「瑤光,你先躲一躲,找個地方先躲起來,我還有事情……」張瑤光起身拭淚,說道:「你……你要去哪兒?」
左元敏帶著她讓到一旁長草叢中,說道:「我還要去救雲姊,你先躲著別出來,等一下我再來找你……」張瑤光欲言又止,但見他神情緊張,終於還是說道:「好吧……」
左元敏再三安慰,這才提刀返回臺上。但見臺上左平熙正與王叔瓚鬥在一起,另有一個與左平熙一道出現的青年,在現場穿梭來去,乃是久違不見的陸雨亭,正與王貫之、白鶴齡打了個難分難解。但左元敏無暇多理會他們,只把目光投向另一邊的旗杆之上,但見雲夢與張瑤光的遭遇相同,想來她也一定見到了自己。
左元敏大喊:「雲姊!我來了!」奔到旗杆底下,卻見吳延旭手執火炬,攔在下面,喝令道:「站住!」
原來那左平熙突然現身,王叔瓚固然是大吃一驚,心中也只有更加仇恨現場所有姓左之人。想那左平熙死而復生,而寒月刀還在他兒子手上,不管其中有何因果糾纏,自己兩個兄長已經如同白白犧牲了。王叔瓚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但李雲夢與張瑤光威脅得了左元敏,可嚇不了左平熙,更何況他一現身便動手想解決掉人質,以替左元敏解套。
由對付他兒子,進而提升成對付他老子,王叔瓚也不願佔這擄人威脅的便宜,當下便道:「你也死而復生,想來與李永年是一夥兒的了,可見當年我們並沒冤枉你,而你裝神弄鬼,只怕居心不良。」
左平熙哈哈大笑,說道:「說這麼多幹什麼?我就是瞧不起你們三兄弟,老是肉麻兮兮地滿嘴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以作官彥深的走狗為榮,一副甘之如飴的模樣……嘿嘿,你們愛怎麼樣,是你們的事情,但你管到老子頭上來,我就讓你們嚐嚐味道。」
兩人以往雖然沒有正面衝突過,但內心裡都早已把對方當成了敵人。一言不合,當然大打出手。至於陸雨亭,莫說他現在是左平熙的徒弟,光就王叔瓚殺害他的親孃,讓他家破人亡,從此流落天涯的深仇大恨,也是非報不可的,於是便由王貫之來攔他。一場混戰之後,王貫之頗有不敵,白鶴齡見狀加入戰團,剩下的吳延旭便在一旁伺機而動。
其時夜色漸深,高臺之下一片漆黑,左元敏躍下臺後,可以說是便不見了蹤影,直到他重新躍上臺來,眾人才知他並未走遠。吳延旭知道制他的法寶還在,於是便取來火把,看守在李雲夢之下。
左元敏見狀,仍是不敢大意,繞著吳延旭半個圈子,忽然反手一刀,砍向背後的白鶴齡。那白鶴齡與王貫之聯手對付陸雨亭,已經漸漸佔到上風,正欲放手一搏之際,忽感腦後生風,百忙中將身子一矮,寒月刀正好從他頭頂上掠過去。
白鶴齡大怒,還來不及開罵,左元敏轉過身來,又是一刀。白鶴齡眼見十指比人刀短,只好縮手,往一旁讓開。
陸雨亭將身子靠過來,低聲道:「左兄弟,咱們又見面了。」左元敏道:「怎麼這麼巧?你們路過?」陸雨亭道:「雖說無巧不成書,卻哪有真有這麼巧的事?
師父他跟著你很久了。」
左元敏左劈右砍,一邊說道:「跟著我?做什麼?」陸雨亭道:「師父他嘴上雖然……雖然不承認,但是心裡……他媽的,小子!看招……但是他心裡早已認定你是他兒子了。」
那左元敏的武功,要比王貫之與白鶴齡還高出一大截,兩人邊打邊談,還遊刃有餘。吳延旭見王白兩人老是拾奪不下,頗有躍躍欲試的感覺,但又隱隱覺得不好離開這個絕佳的戰略位置,只得大喊道:「小子,你再不住手,我可要放火啦!」
那左元敏還沒來得及反應,忽然左平熙從王叔瓚面前抽身而退,出其不意地衝到吳延旭跟前,一招「落葉飛花」便往他臉上打去,口中同時譏諷道:「臭小子,要放便放,光說不練,有個屁用!」吳延旭大驚,便把手中的火炬當成武器,連架帶閃,讓了一招。
可是吳延旭這一驚還比不上左元敏來得驚,他剛剛為了救張瑤光,幾乎已經是竭盡所能了,可沒把握再依樣畫葫蘆一次,見左平熙衝了過去,還真的怕他還來一次,連忙撇下白鶴齡,上前去攔他。便在此時,那王叔瓚也從後頭跟了上來。
混亂間,只聽得「啪」地一聲,左平熙與王叔瓚對了一掌。王叔瓚悶哼一聲,退了一步,左平熙更不答話,一個箭步上前,又是一掌拍去,王叔瓚避無可避,只得又硬接了一掌。而這一掌他吃力更重,一連退了三步。左平熙哈哈大笑,說道:
「我早已練成了太陰心經,要比內力,你不是我的對手!」王叔瓚「哼」地一聲,哪裡肯服?可是臉上痛苦表情卻出賣了他,額上冷汗直流,嘴裡不住喘氣。
王貫之大驚,連忙奔過去攙扶。王叔瓚一把將他推開,竭盡力氣喝道:「放火,放火!給我放火!」便這麼一個口令,高臺四周忽然濃煙四起,接著必必剝剝地燃起熊熊火光,火舌四竄,一下子便將整座高臺包圍了起來。
這下子用不著吳延旭放火,火勢延燒,旗杆早晚也要著火。左元敏這一驚可非同小可,眼見吳延旭還是攔在那兒,自忖要一刀砍翻他,那也得在幾十招以後,如何能來得及救人?當下便將寒月刀綁在腰間,縱身一躍,手腳並用,改往旁邊的旗杆攀去。
雖然左元敏從小到大都不擅爬樹,但自練成秋風飛葉手之後,手勁日漸增強,用來爬杆子倒也適合。不一會兒,爬到了旗杆頂上,往下一看,才知自己腳下已經著了火了。不過他本就打算走一步是一步,那個當兒也沒想太多,看準李雲夢所在的位置,放手一躍,像只獼猴一樣,跳了過去。
那旗杆與旗杆間的距離不過八尺多,以左元敏目前的身手來說,做這種飛躍並不是很困難的事,困難的是如何將雲夢救下來。
只是這時的他早已管不了那麼許多了,三兩下攀到雲夢身邊,但見她雙目緊閉,並非像張瑤光那般是清醒著的,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莫非王叔瓚在抓她的時候,不小心傷了她?」其實說不小心,王叔瓚有什麼好不小心的?李雲夢又不是他什麼人,更何況官彥深下達的,還是誅殺的命令。
一想到這裡,左元敏立刻不安起來,一邊使勁搖晃她,一邊呼喊道:「雲姊,雲姊!」雲夢恍恍惚惚,慢慢清醒過來,看了左元敏一眼,半夢半醒地說道:「小左……小左?」
左元敏道:「是我,是我!」雲夢這下子全醒了,發覺自己全身被綁,立刻尖叫道:「這是……這是……燕大哥,燕大哥呢?」左元敏道:「你別急,我立刻救你下去……」說著,用刀去割斷縛在她身上的繩索。
雲夢驚慌失措,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小左……你……啊,好燙,好燙啊……下面,下面燒起來了……小左,下面燒起來了……」左元敏自顧著加緊割除雲夢的束縛,實在不願意去考慮下面火勢的事情,但忽然間眼前火光一盛,綁在雲夢身上的乾草已經耐不住溫度,倏地自燃起來,左元敏毫不猶豫一把抱去,用身體去撲滅火勢……
那左元敏這般慌張地爬上旁邊的旗杆,方法雖笨,意圖又十分明顯,但吳延旭在下面因為同時關注著四周的火勢,並沒有馬上做出反應,待他突然警覺,左元敏已經只差一人多高,就要到杆頂了。
但吳延旭既不想喪生在這高臺大火當中,又不願這麼放左元敏過去,於是便先用火去點著他所在的旗杆,待他飛身躍到李雲夢所在的旗杆頂時,再順勢點著這根旗杆。心中打定的主意,就是要讓他進退失據,除非他放棄救人,否則就要與李雲夢一同被火燒死。
一切安排妥當,白鶴齡也剛好退到臺邊,與他說道:「看來這裡沒有我們的事了,趕緊走吧!」吳延旭奇道:「王三爺發什麼瘋啊?幹嘛放火燒臺子呢?」白鶴齡輕蔑地「哼」了一聲,說道:「他發現打不過仇家,就打算跟對方同歸於盡,就這麼簡單。」
吳延旭還是不能理解,道:「這樣一來,豈不是壞了盟主的事?」白鶴齡道:
「這是他多年來,盡心盡力替盟主辦事的唯一條件,相信我,就是盟主在這兒,也阻止不了他。」
兩人趁著火勢才剛剛竄起,尋了一處空隙,翻身下臺,逕自走了。只留下王叔瓚父子與左平熙師徒兩方,在臺上對陣。那王叔瓚顯然是打定主意要死在這臺上,一雙極具挑釁意味的眼睛,不斷地在左平熙臉上瞟呀瞟的,像是在跟他說道:「有沒有種跟老子在此臺上決一死戰?」
那左平熙已經佔了上風,此時自又是另一番心思。他看似漫不經心地繞著王叔瓚踱著步子,但其實每一腳踩下去,都用上了七成內勁,用以試探打破地板,由地下遁逃的可能性。王叔瓚瞧出他的意圖,冷冷笑道:「這座九龍臺是用一根根兩人合抱粗的原木對剖,上下縱橫合釘而成的,底下每隔五尺就有一根木樁。這是為奠定九龍殿未來百年基業所建造的,可不是臨時搭建的戲臺。你要是想逃,趁著火勢還小,趕緊逃吧,要不然等四周都燒起來,就算你會飛天遁地,也難逃一死。」
左平熙淡淡說道:「反正我都來了,那我就先弄死你,再走下臺去,參加你們父子倆的告別葬禮。」
王叔瓚剛剛被他內力一震,丹田裡的真氣渙散,一時凝聚不起來,心中已知此役艱難,若非出奇,不能致勝,更有同歸於盡的打算。對於左平熙的狂言妄語充耳不聞,只道:「貫之,你先下去。」
王貫之大驚,道:「爹,一起走。」王叔瓚道:「今天不殺這個老匹夫,以後就沒機會了。你趕緊回家去,帶著你娘還有你妹妹回你外公家,以後好好練武,別再貪玩了。」王貫之從沒聽過父親說過這般洩氣的話,驚道:「爹,我們去找盟主,去找盟主……」王叔瓚大喝道:「怎麼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是長不大!」
左平熙冷眼旁觀,插口說道:「雨亭,待會兒這小子要是逃下去,你就跟著去,找到他們的老巢,當年這王叔瓚父子如何對付你陸家,你就一刀一刀地奉還,末了放一把火燒了,從此江湖上便算沒他們姓王的這號人物!」陸雨亭道:「徒兒正有此意。」將縛在背上的大刀解了下來。
那王叔瓚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就是當時那條漏網之魚?」陸雨亭等了兩年,就等他這句話,冷冷說道:「你當時想趕盡殺絕,只可惜功力不夠。等一下我會記取這個教訓,下手決不容情。」
王叔瓚臉上微微變色,與左平熙說道:「我原知陸漸鴻與你交好,一心想要從他那兒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卻沒想到你就在暗中幫忙。嘿嘿……姓王的一無所知,也算是無能。」左平熙道:「王兄弟不必客氣,我沒那個本事知道你何時要對付陸漸鴻,救雨亭的人不是我,是封俊傑。」王叔瓚臉上肌肉糾結,大罵一聲:「該死!」
左平熙哈哈笑道:「你以為封俊傑平日不多話,就覺得他對你沒意見嗎?嘿嘿,他是不屑與你說話,什麼九龍門派?到頭來也不過是你和官彥深,還有那個老不死的白垂空三個人,一廂情願的供奉膜拜,有誰把你們當一回事啊?當真好笑……」
王叔瓚眼神輕蔑,以頗為不屑的口吻道:「你們這些人自認聰明,卻把別人都當成傻瓜,哼,你以為官彥深很在乎你們這幾個所謂九龍傳人嗎?在九龍門派裡,最不重要的就是人!官彥深的志業,是創立一個能與少林丐幫比肩的武林第三大門派,這其中最重要的是什麼?首先要有相當的財力,而且來源要能持續不虞匱乏;第二是名聲,大而無當,臭名在外,官彥深還不屑為之,這也是官彥深唯一要纏著‘九龍殿’三個字不放的地方;最後是人勢,想那丐幫弟子成千上萬,階級分明,幫主地位崇高無比。那少林寺就更不用說了,五百年來出於少林的出家弟子、俗家弟子不知有多少,九龍門派光憑你們這幾個,成得了氣候嗎?」
左平熙道:「彼此,彼此,我若不是早知道官彥深有此盤算,我還會冒險去拿回寒月刀嗎?」王叔瓚一愣。左平熙道:「原來你不知道。這把寒月刀早在官彥深的手中,他卻假裝找不到,四處派人尋找,一天到晚找我的麻煩,嘿嘿,我就索性偷了出來,反正這刀本來就是我的。」王叔瓚確實不知這回事,但仍兀自嘴硬道:
「所以你一家人死得也不算冤枉。」
左平熙也不動怒,淡淡說道:「好了,都經過了這麼多時候,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丹田裡的真氣,到現在仍然無法凝聚?我勸你別白費功夫了,依我的判斷,你還得要一個時辰的時間,才能完全恢復功力。」
王叔瓚大怒,將兒子一把推開,喝令道:「走!」同時身子往前衝去,兩手一翻,已經按到了左平熙的左手臂上。左平熙左肩一沉,右掌突出,倏地拍向他的太陽穴。王叔瓚本不願與他硬碰,卻沒想到一上來不到兩下,左平熙這一拍又狠又快,卻是非擋不可,百般無奈,只得抬肘掛捶,封住他這一掌。但這回王叔瓚連退三步,臉色鐵青,顯然已經相當吃力。
那左平熙正待乘勝追擊,一旁王貫之忽指著他身後大叫道:「左平熙,你兒子快被燒死了!」
原來左元敏曾經被一群黑衣人所脅持,並以張瑤光的性命逼迫他去取寒月刀,在當時的那群黑衣人之中,就有一個是王貫之,所以他才知道左元敏是左平熙的兒子。而依他的武功,就算繼續留在這高臺之上,也不能幫父親一點忙,但要他就這麼自顧逃走,卻又有所不能。這時忽然見到左元敏爬在杆上救人遇險,就像是看到救星一樣,大嚷大叫,希望能夠引開左平熙的注意。
左平熙自忖王叔瓚一時無力反擊,也不怕王氏父子耍花樣,便轉頭看去。果見左元敏爬在杆子頂上,火舌已經燒到他的腳下,卻仍固執堅持,還在上面手忙腳亂。
左平熙又驚又怒,急忙舍了王叔瓚,飛身來到著火的旗杆底下,突然發起一掌,奮力打去。陸雨亭舞起大刀,在他身後戒護。
只聽得「碰」地一聲,旗杆搖晃,火星瞬間像下雨一樣落了下來。但左平熙不管,也不怕燃燒中的火焰,一掌過後,接著又是一掌,這回旗杆搖晃得更厲害,火星也落下更多,突然「啪」地一聲巨響,旗杆折斷,向臺中央倒了下來。
那左元敏一邊用身體去撲滅火勢,一邊又要去解繩索,情急之下,正是欲速則不達,不但無法解開李雲夢的束縛,還割破了自己的手指頭。而李雲夢起先因為事出突然,顯得有些驚張失措,但後來思慮恢復,腦筋逐漸清醒,見火勢來得猛烈,便要左元敏先行逃命。
左元敏如何肯依?只當作充耳不聞,繼續埋首苦幹。李雲夢心中一急,便道:
「小左,你再不下去,我只好咬舌自盡了。」左元敏大驚,說道:「你咬舌自盡,我就抱著你一起被火燒死。」
李雲夢心中一凜,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說些什麼好。便在此時整根旗杆劇烈一晃,左元敏差點給搖下來,他往下一看,見是自己的父親正在擊打旗杆,心中罵道:「你現在到底又想做什麼?」這個念頭才轉完,旗杆又是一震。那杆身給火燒了這麼一會兒,早已經有些脆弱了,哪裡經得起左平熙這般搖撼,「啪」地一聲,當場垮了下來。
左元敏大叫:「不好!」原本他只要抓準時間,在杆身欲接觸到地面之際,飛身躍起,還是不至於受傷,可是這會兒雲夢還綁在上面,自己要是躍開了,豈不要摔死她了?當下便抱著雲夢在半空中扭腰轉身,準備以自己的肉身當她的墊子時,遠遠地卻見左平熙已經迎在下面,雙手半舉,如虛託千斤寶塔。左元敏急切之中無暇細想,一手連人帶杆的抱著雲夢,一手運勁向左平熙的雙掌拍出。
父子倆在那一瞬間心意相通,都用上了太陰心經中無上的柔勁,先求抵銷兩人墜下時大部分的重力,接著一吸一吐,將這其餘的力道,轉成橫向推出,但見左元敏帶著雲夢平平向後飛出,「碰」地一聲,掉落在臺上,不過下墜高度只有三四尺,最多皮肉挨疼。
這下子死裡逃生,左元敏連滾帶爬,第一個反應還是去瞧雲夢的狀況,見她表情痛苦,也不知摔著了哪裡,趕緊要拿刀出來替她解開束縛,但手這麼一摸,這才發現:「我的刀呢?」
一片混亂中,他也忘了寒月刀是何時離手?爬起身來四處尋找,卻見左平熙怒氣衝衝地迎了上來,指著他罵道:「你不是已經下去了嗎?什麼時候又跑上來了?
為了女人,連性命也不要了,你還配當我左家的人嗎?」
左元敏大怒:「你左家的人怎麼樣?天底下姓左的人何只千百,我自姓我的左,跟你有什麼關係?」左平熙火冒三丈,怒道:「你……」
王貫之拉著父親,本想就此趁亂逃下臺去,沒想到王叔瓚個性冷僻好強,跟著兒子奔到火線邊上時,忽然一個停步,轉到他的身後,雙手托起,把他推了出去,口中說道:「趕快回家去!」
陸雨亭見狀,也不須左平熙再交代,立刻跟著躍了出去。王叔瓚大驚,連忙往前一撈,卻終是遲了一步。若要跟著衝下去嘛,那剛剛就不必刻意要獨自讓兒子走,而且這樣自己也算是夾著尾巴逃了;如果不跟下去嘛,卻又擔心兒子不是陸雨亭的對手,王家會有重大生存危機。
便在猶豫之時,突然「啪」地一聲,有樣東西掉到他的腳邊,回頭一看,竟是那把寒月刀。原來那左元敏在旗杆將倒半倒之際,因為又要顧到李雲夢,又要配合左平熙,以至於寒月刀脫手掉落而渾然不覺。而說巧不巧,也是命中註定,它就掉在王叔瓚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