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中燈光昏暗,但是張瑤光的雙眸中,卻閃耀著異樣的光芒,在那一剎那間,左元敏只覺得她美豔不可方物,忽地一陣口乾舌躁,耳朵嗡嗡作響。他之前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對雲夢,對張瑤光,都各有一次。但經驗告訴他,若不好好把持住自己,後果都頗令人難堪。
不過不只是前兩次,就是這一次,他還是無法控制自己。但見張瑤光雙唇嬌豔欲滴,伸過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頰,深情地從她唇上吻了下去。
四唇相接,張瑤光身子一震,按在他胸膛上的雙掌微微用力,本想輕輕推開他,但才一使勁,卻又酥軟下來。左元敏等於得到鼓勵,兩手滑向她的後腰,緊緊地摟住她。至此張瑤光防備已完全解放開來,也伸手去摟住了他的脖子。這兩人一個情竇初開,一個血氣方剛,初嘗男女情慾,對於其中的誘惑,毫無抵抗能力,一時如膠似漆,久久不能自己。
忽然間,那半截蠟燭燃燒殆盡,四周一下子又陷入了無窮盡的漆黑。左元敏一下子從激情當中醒來,說道:「不行,我一定要帶你離開這裡,絕不能在這裡等死。」
那張瑤光意亂情迷,根本沒把眼睛張開,迷迷糊糊地問道:「你要去哪裡?」
左元敏道:「瑤光,你聽我說,我一定得帶你出去。」張瑤光這才發現燭火已經熄滅。她緊緊抓著左元敏,道:「你要去哪兒?我跟你一起去。」左元敏拉著她起身,點燃身上唯一的火絨,慢慢來到洞口下方。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嘗試想要從這裡爬上去,只是洞口太高,即使爬上,腳下也難以施力。
可是他這時忽然感到自己的人生美好,未來充滿希望,責任重大,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好壞都無所謂了。於是要張瑤光讓開幾步,大喝一聲,足尖朝土壁點去,身子急竄而上,兩掌同時頂出,「啪」地一聲,打在機關門上。
反作用力將左元敏給震了下來,那機關門有石桌壓著,根本紋風不動。左元敏一試不成,再發一掌,這次弄出的聲響更大,但結果還是一樣。
張瑤光道:「這上頭有東西壓著,我們人在下面,要這樣子硬推,只怕不容易。」
左元敏恨恨地道:「寧願力脫而死,也不要坐以待斃。」張瑤光道:「那好吧,我幫你,你站到我肩膀上來。」左元敏抬頭看了一眼,說道:「這樣不行,還是不夠高。」
便在此時,頭上忽然有人說道:「左元敏,是你嗎?是你在下面嗎?」聲音雖小,可是在左張兩人耳裡聽來,卻如晴天霹靂一樣。左元敏腦中靈光一閃,喊道:
「封姑娘?封姑娘嗎?我在下面!我在地洞下面!」頭上聲音道:「真的是你……」
左元敏大喜。張瑤光更抱著左元敏,開心地道:「我們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
但聽得頭頂上乒乒乓乓地一陣響,接著那聲音道:「這機關怎麼開呀?我打不開……」張瑤光道:「封姑娘嗎?我們在石桌的下面,你要先將石桌推開,才能救我們出去。」
上面聲音問道:「怎麼推?」張瑤光便將她親眼看過李永年的一舉一動,仔細地說給對方聽。
那張瑤光在下面說一動,上面的人便做一動,不久之後「喀啦」一聲,地板掀開,一股清涼的空氣從洞口灌了下來,兩人都感到精神一振。上面一個人探出頭來,瞧那樣貌,卻是一個青年漢子。
左元敏一愣,問道:「閣下是誰?」那人道:「是我呀,封飛煙啊,你剛剛不是認出我來了嗎?」卻是女人的聲音。
左元敏道:「真的是你,封姑娘?你怎麼這副打扮?」封飛煙道:「別說那麼多了,趕緊出來要緊。」說著往後一讓。
左元敏讓張瑤光先上去,自己隨即躍上。只見封飛煙一身男裝打扮,唇上還黏了假須,問道:「你怎麼這副打扮?又怎麼知道我們在下面呢?」封飛煙道:「我混在人群當中,親眼看著你和李永年進去,卻只有他一個人出來。接著又看到張姑娘進去,然後還是隻有他一個人出來。不用想也知道你們兩人給困在裡面了。」
左元敏心道:「是了,秦北辰與李永年是一道的,封姑娘是跟著他來的。」問道:「李永年他們人呢?」封飛煙道:「他們走了,所以我才能進來找你們。別說那麼多了,你們趕緊走吧。」張瑤光不知她與秦北辰的事情,說道:「封姑娘要上哪兒去?不如一起走吧?」
封飛煙淡淡一笑,說道:「走?我走不了啦,你們還是自己走吧。」前堂人聲響起,說道:「不錯,她走不了了,不過你們也別想離開。」
左元敏拉過兩女到他身後,前面闖進兩道人影,面容背光,瞧不清楚來者何人。
倒是其中之一開口道:「飛煙,你這樣做,不是叫我為難嗎?」不用說自然是秦北辰了。
封飛煙走到左元敏身前,說道:「這兩人是我的朋友,你放過他們吧。」另一個人開口道:「放過他們?要是真的放過他們,不但秦兄弟大難臨頭,你的夫家也從此就玩完了。」聽這聲音正是徐磊。
秦北辰道:「飛煙,你聽到沒有?還不快點過來!」左元敏道:「封姑娘,你過去吧,接下來的事情,姓左的自己會處理。」秦北辰催促道:「飛煙,你快過來!」
封飛煙道:「我過去幹嘛?瞧你們老情人見面嗎?你不嫌礙事,我還覺得噁心!」
左元敏心道:「原來如此。」秦北辰急道:「你胡說些什麼?你看你,穿這什麼衣服?不好好待在家裡,竟然混在幫眾當中,跟蹤我到這裡來。然後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無聊的話?」
封飛煙「哼」地一聲,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自從那個柳姑娘出現在你面前,你的眼睛就一直在她身上打轉。你還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拉她到一旁,自以為四下無人,摟摟抱抱,東揉西捏的,那些不知羞恥的醜態,我都瞧見啦!」秦北辰怒斥道:「住口!」
封飛煙道:「我會住口的!但現在我還有話要說。你既然要選擇你的舊情人,我就成全你。讓開,我要去接回我的孩子,從此……從此再也不會來煩你了!」說到最後,已是聲淚俱下。
秦北辰又驚又怒,道:「你說什麼?」封飛煙淚流滿面,說道:「我說我要帶回我的孩子……」徐磊冷笑道:「秦兄弟,難道你就任由你這個女人在你面前大放厥詞?看來掌門人要對你的辦事能力重新評估了!」
左元敏聽著不覺發怒,插嘴道:「徐磊!這不關你的事,你少在一旁加油添醋,搧風點火!」徐磊道:「沒錯,是不關我的事。不過秦兄弟,這好像關這位左姓朋友的事,你瞧他這般緊張,嘿嘿,你家裡的孩子,倒底是姓秦還是姓左,可有點令人搞不清楚了。」
左元敏大怒,身子一動,便往徐磊面前竄去。徐磊架勢拉開,就是一掌對去,左元敏體內氣息流轉,一招「后羿射日」倏地發去。
他練這秋風飛葉手不過兩年的時光,不過仗著體內二十餘年的內力,與修習指立破迷陣給他帶來的一些眼界,如今他發這招,在秋風飛葉手中單以掌力而論,威力最強的「后羿射日」,幾乎不用任何準備動作。「啪」地一聲,雙掌相交,兩人都是一晃。
左元敏五指活動,稍作舒展,同時心想:「這什麼西五義的,果然有些門道。」
那徐磊也是一驚,本想他小小年紀,不過仗著寒月刀鋒利,這才肆無忌憚,卻沒想到他手上功夫也這般硬。
他心中頗覺驚訝,但嘴上仍說道:「如何?我西五義的掌力,還夠威力吧?」
左元敏冷笑道:「比起南三絕的烈火神拳,還差那麼一大截!」徐磊臉色微變,說道:「臭小子死到臨頭了,還有閒情逸致貧嘴?」
那封飛煙忽地大叫一聲,嚷道:「好啦!你們都別說了!秦北辰,我要走了,你快讓開!」秦北辰道:「不行,要走也要把話說清楚才走。」封飛煙道:「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再不讓開,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秦北辰大窘,比功夫,他可鬥不過封飛煙,若是徐磊不幫忙,光憑他的力量,可留不下封飛煙。可是要自己白挨這麼一頓罵而不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卻又丟不起這個臉,當下便轉過頭去尋求徐磊的主意。
那徐磊將整副心神都放在左元敏身上,沒空替他費這個精神,只是說道:「這是兄弟的家務事,要是兄弟能忍下這口氣,我也沒有話說。」擺明了袖手旁觀。
秦北辰無奈,又羞又怒,半晌說不出話來。封飛煙上前幾步,說道:「收手吧,你看你,你根本不適合走這一條路。再怎麼說,是你對不起左元敏在先,你還欠他一份情,今天你若肯幫他們離開這裡,那你以後最少還會有一個講義氣的朋友。」
指著徐磊續道:「與這些人為伍,你佔不了便宜的,總有一天你會被他們生吞活剝,死無葬身之地。」
秦北辰怒極,大喊一聲:「住口!」當頭就是一拳。封飛煙側身閃過,仍道:
「事實就是這樣,殺了我也沒用。」秦北辰一連發拳,封飛煙只是閃躲,並不反擊。
左元敏見狀,心想這也許是唯一的機會了,於是大喊一聲:「讓開了!」一招「玉樹流光」,便往徐磊身上按去。但這回徐磊有心裡準備,運起八成功力對仗,雙方以硬碰硬,一時勝負難分。
石室狹小,左元敏的指立破迷腳法施展不開,威力大打折扣,要比內勁雄渾悠長,左元敏畢竟略遜一籌,數十招後逐漸不敵。張瑤光見那封飛煙始終不願對秦北辰痛下殺手,秦北辰有勝無敗,自己和左元敏不免有死無生,於是嬌喝一聲:「封姑娘,我來幫你!」心想只要能先收拾了秦北辰,自己與左元敏聯手,對付徐磊就多了許多把握。
那徐磊也知道此中輕重,自忖無法同時對付左張封三人,忽然無聲無息地退開三步,搶在張瑤光之前,頭也不回地反手往後拍出一掌,「啪」地一聲,正中封飛煙的背心。
左張兩人大吃一驚,但聽得徐磊哈哈笑道:「秦兄弟,這樣的女人不要也罷,就讓老夫助你一臂之力!」秦北辰亦是大驚,怒道:「誰要你多事?」卻見封飛煙搖搖晃晃,一個站立不穩,往一旁跌去。
那張瑤光站得近,連忙上前攙住了,左元敏更是大喝一聲,出招連連,霎時拳影掌風將徐磊整個人都罩住了。徐磊大怒,喝道:「臭小子,別以為老子怕你!」
低吼一聲,也是出拳如風。
那秦北辰想上去瞧瞧封飛煙的情況,卻終於忍住了不理。張瑤光攙著封飛煙,但覺她身子越來越重,雖不知她與秦北辰的關係,但聽著前言後語,也知道了大概,便與秦北辰說道:「秦北辰,你居然這般無情,我張瑤光真是錯看了你。」
秦北辰頗感猶豫,最後說道:「我奉命留守此處,你們就是我的職責所在,她實在不應該私自闖進來放人。而她既沒有考慮到我的處境,徐長老出手教訓她,也是應該的。」
張瑤光怒道:「你在說什麼啊?什麼出手教訓?封姑娘傷得不輕,只怕不行了!」
秦北辰驚道:「什麼?」那左元敏在一旁聽了,更是嚇了一大跳,出手越急。徐磊瞧出便宜,故意拖延迴避,表現得傲慢自大。這下子左元敏更加氣急敗壞,貪功躁進,頓時漏洞百出,論實力,左元敏本來就不如徐磊,而之所以還能僵持一陣,全靠他震怒後的一股作氣,徐磊就算不故意激怒他,左元敏也不能長此保持下去。而這會兒他又因為經驗不足而逐漸失去理性,此消彼長,更加不是徐磊的對手。
終於,那徐磊看準時機,哈哈一笑,右掌穿過左元敏手下的一處破綻,直往他脅下拍去。那左元敏待到驚覺,兩手都在外面,已經來不及回救,只得急忙氣運丹田,準備用身體接他這一掌。
只聽得那徐磊大喝一聲:「中!」這一掌果然結結實實地打在自己身上。左元敏但覺一口真氣從丹田中倏地散掉,接著頭昏腦脹,煩悶欲嘔,腳下一輕,居然騰空而起,「碰」地一聲,背心撞在石壁上,摔了下來。
那張瑤光原本一心都在封飛煙身上,這會兒聽到聲音,才知道大事不妙,急忙撇下封飛煙,便去扶左元敏。徐磊掌力雄厚霸道,左元敏在張瑤光的攙助下坐起身來,「哇」地一聲,嘔了一口血。張瑤光大急,幫忙輕撫他的背,問道:「小左,你覺得怎麼樣?」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徐磊從外面招進來四五個人,人人各執兵刃。徐磊指著張左兩人吩咐道:「把他們兩人拉出去,男的亂刀砍了喂野狗,女的押著跟我走。」眾人答是,走過來便要去拉開張瑤光,張瑤光心慌意亂,竟不知抵抗。
那左元敏忽然掙扎著站了起來,摸摸自己的腰腹,開口說道:「吐了一口,感覺清爽多了……喂,姓徐的,我和你還沒完呢,想打退堂鼓嗎?」
眾人一愣,又退了回去。張瑤光臉上還掛著淚珠,又驚又喜道:「你……你真的沒事嗎?」左元敏道:「你放心,他那種娘娘腔的手勁,就是再挨十次也不會有事的。」
徐磊大怒,摒去手下,喝道:「你們都讓開!」快步上前,直往左元敏面前而去。左元敏一把推開張瑤光,又與徐磊對上。可是他剛剛才受傷吐血,就算真的沒事,也比不上未受傷之前的狀況。雙方以快打快,一眨眼又過了數十招,「碰」地一聲,左元敏小腹又捱了一記,痛得他彎下腰去。張瑤光趕緊一把搶上,架開徐磊的追擊。那徐磊自恃身分,往後退開,復叫道:「來人,把他們兩個拉出去!」
沒想到話才說完,那左元敏又站直了身子,說道:「慢著,別想走。」徐磊又驚又怒,別說他第一掌就已經打定主意要左元敏的命,第二拳更是卯足了全力,務求讓他就此倒地不起。在他十幾二十年來的實戰交手經驗當中,實在找不出有人居然能連挨他兩記,還能站起身子來。放眼天下,也許少林寺的幾個老和尚、獨孤慶緒,或者是張紫陽也許還有此可能。但如果對手是他們,就不可能白挨兩記,自己卻絲毫無損。
那徐磊從未見過這麼好強的人,也從未遇過這般古怪的事。他們這班姓徐的兄弟叔侄們,之所以答應與李永年結盟,為的就是來到中原,與天下英雄一較長短,可是不但在紫陽山上出師不利,弟弟徐碩受傷,嵩陽派前途未卜不說,現在居然連個毛頭少年都拾奪不下。
此時輪到徐磊失去理智,只見他從身邊幫眾手上奪下長劍,一個箭步衝上,喝道:「我瞧你還不死!」右臂盡舒,長劍直指,便往左元敏胸口刺去。他這下迅若閃電,左元敏連挨兩記後才站直身子,哪裡還閃避得了?張瑤光連忙揮掌拍去,徐磊劍交左手,右掌伸出,與她對了一掌,左手手上長劍去勢毫不停歇,「嗤」地一聲,劍尖已經刺進左元敏的胸口。
張瑤光大叫一聲:「不要!」口中真氣一洩,立刻被徐磊的掌力震了開去。徐磊狂笑一聲,得意非凡,只想這一劍還不把左元敏刺透了過去。可是這個念頭才閃過腦際,一個奇怪的景象卻出現了。徐磊只見手中長劍居然彎了起來,彎得比弓還彎,接著「啪」地一聲,斷成兩截。
徐磊大駭,依他的功力,手中就是拿著木劍樹枝,在內勁灌注之下,這一刺也要貫透左元敏的胸膛,可是劍畢竟是彎了,斷了,徐磊除了吃驚還是吃驚,心中只是叫著:「不可能,不可能……」
徐磊吃驚,自然不由得一愣。那左元敏命懸人手,腦袋裡想的都是要如何打敗敵人,如何能放過這一個空隙?百忙中根本無暇細想自己為何刀槍不入,雙手一抬,一招「左右逢源」拍出。
這秋風飛葉手的「招蜂引蝶」,左右手原本主從有別,虛實雖可以視情況互換,但原則上是一招連消帶打,非左即右的欺敵掌法。沒想到左元敏這招拍出,但聽得「霹啪」兩聲,右掌拍中徐磊的左耳,左手摑中他的右頰,竟然同時得手。
總算那徐磊內勁了得,沒有當場昏厥,但見他往後退開,滿口都是血,接著「哇」地一聲,吐出三枚牙齒。
左元敏一招得手,也是大喜過望,顧不得胸口疼痛,準備趁勝追擊。那些已經進到石室中的其他嵩陽派幫眾,突見變化,都嚇了一大跳,他們素知徐磊之能,左元敏刀槍不入,更勝徐磊七分。當下大叫一聲,連忙奔出石室。
這下子徐磊更顯孤立,左元敏毫不客氣,猱身上前,迎面就是一掌。徐磊又驚又怒,左腳斜跨,右手便往左元敏的臂上扭去。他這一招十分高明,左元敏受傷之餘,竟然無法避開,連忙深吸一口氣,預備來個硬碰硬,可是內勁都還沒發出,徐磊一跛一顛,就往一旁跌去,額頭往石壁上一撞,登時血流如注,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原來那徐磊左耳捱了一掌,耳膜早已貫破,血流入腦,朝不保夕,所以還能站著,不過是迴光返照,這一下又運氣用勁,血流加速,立刻昏厥。
左元敏雖不明究裡,但徐磊下手狠辣,卻是不得不防,飛起一腳,將他踢翻了過去。秦北辰見徐磊毫無反抗能力,癱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樣,身子一矮,立刻奔竄而出。左元敏大叫:「站住了!」追到外堂,胸口忽地一陣劇痛,逼得他放棄追逐,一手扶在神龕上休息。
張瑤光從後堂扶著封飛煙來到前堂,見到左元敏安然無恙,這才鬆了一口氣,還來不及問他的情況如何,便先說道:「小左,你先來看看封姑娘……」左元敏想起剛剛張瑤光在裡面之言,忍著痛楚,便去瞧封飛煙。但見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嘴角有被擦拭過的隱隱血跡,但衣襟上卻是擦拭不去的殷紅一片。
左元敏搖搖她的肩膀,喚道:「封姑娘,封姑娘……」封飛煙努力地睜開眼睛,看了左元敏一眼,嘴角幾齣一絲笑意,說了一聲:「左……左元敏……」左元敏道:「是我,你覺得怎麼樣了?」封飛煙有氣無力笑道:「我想……我想我就要死了……」
左元敏道:「不會的,你不會死的……」張瑤光道:「小左,你來扶著她,我到外面去看看,要是沒什麼危險的話,我去找些水來給封姑娘。」左元敏從她臂彎接過來,說道:「別走遠,要是他們人還在外面,就趕緊進來。」張瑤光道:「我知道。」逕自走了。
封飛煙道:「張姑娘是位好姑娘,她……她好像很喜歡你……」左元敏心道:
「我也很喜歡她。」嘴上說道:「我說過她人很好,所以那時我們還救了她一命,現在換她報恩啦,你放心,她那個時候傷勢比你現在還重,你看她現在還不是平安無事,你放心,我們會幫你的。」
封飛煙道:「你不用安慰我了,從這裡到紫陽山,千里跋涉,要到尉城,也是差不多距離,或許更遠。而且……而且我也不想活了,大夫醫術再高,藥石再靈,又如何能救一個想死之人呢?」左元敏心中一慟,道:「那……那是為何?難道你不想再見見你爹?抱抱你的兒子?」
封飛煙臉上閃過一陣陰鬱之色,說道:「我就因為沒臉……沒臉見他們,所以才不想再苟活下去,尤其是我爹……左元敏,我錯了,我不該跟秦北辰妥協,我…
…我甚至不應該去找他。孩子是我自己的,我該找個地方躲起來,把孩子拉拔大就是了,又何必……又何必……」
左元敏道:「找不找秦北辰無所謂,但你不應該躲著封前輩的……他很關心你,有什麼事情,你應該找他先商量。」封飛煙搖頭道:「我不知道。也許是老天爺故意捉弄我吧,我原本以為肚子裡的孩子是……是你的,所以才打算生下來來,要是我早知道是……是這樣,我……我一定會找個地方,偷偷打掉孩子……那……那什麼問題也沒有了……」
左元敏猜也知道是這樣,否則封俊傑不會一直覺得自己欺負了他女兒,而把整件事情怪到他身上。只聽得封飛煙續道:「孩子生下來之後,穩婆說是足月生產,那時……那時我就知道不對了。我爹對你的印象不錯,所以我本來不怕……後來,我就……就怕得很了,我不敢跟爹說,真的找到了秦北辰卻又心軟,總之……總之……咳……咳……」
封飛煙說到這裡,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左元敏急忙用袖子去擦拭,一邊說道:「先別說了,休息一下,要是外頭人都去了,我就帶你下山。」
封飛煙說不出話來,只是搖頭。過了一會兒,劇咳稍歇,便放輕聲音續開口說道:
「我父親向來以俠義著稱,尤其嫉惡如仇,多少奸邪之徒,聞風喪膽,然而我卻與邪魔外道妥協,甚至做了他們的奴隸,現在老天爺看不過去了,打算要叫我回去…
…」
左元敏知道封飛煙口中的老天爺,其實是她自我要求的主觀期望,甚至是對封俊傑的期望。如今期望落空,封飛煙選擇逃避,這就回到她剛剛一開口所說的,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左元敏眼前忽然出現前些日子,出手要求自己放過秦北辰一馬的封飛煙。那時她的突然出現,著實讓左元敏嚇了一跳。經過一番交談,左元敏也赫然發覺,封飛煙已不是他第一眼所認識的封飛煙,成熟、世故,也多了一些無奈與灰暗。本來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成了一個滿臉風霜的婦人。
而現在在左元敏面前的,則是一個奄奄一息,氣若游絲,一條命去了半條的病人。說也奇怪,但在她的眼眸當中,卻又出現了當年那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那天真浪漫,俏皮又帶點自傲的神氣。也許他真的把死,當成是一種解脫吧?左元敏忽然這樣想著。
那封飛煙一陣恍惚,一會兒悠悠回過神來,忽然垂淚說道:「可是這樣的話,可苦了我的孩兒了……念在相識一場,我能不能託你一件事?」左元敏見她狀況越來越差,極力勸她休息一會兒。只是封飛煙置若罔聞,只繼續說道:「孩子要是跟著秦北辰,日後就算能平平安安長大,以後也一定跟著他父親學壞。我能不能拜託你,去通知……通知我父親,讓他去把孩子要回來,好不好?求求你了……」
左元敏道:「這個你自己做得到的,你要堅強起來。」封飛煙搖頭道:「我不行了,我好累……真的很累,你就讓我偷這個懶,休息休息吧……」左元敏不忍回絕,卻又不知該如何振作她的求生意志。兩人沉默半晌,封飛煙忽又說道:「左元敏,你說,我爹他會不會……會不會不認這個孩子?」
左元敏道:「不會的,封前輩很喜歡這個孩子。這孩子很好,像你,像封前輩,不像秦北辰。」封飛煙閉上眼睛,說道:「真的這樣的話,我就放心了。只是……
如果萬一,我父親他……唉,不行,將來……將來你和張姑娘也會有自己的孩子,只怕……只怕不方便……」
左元敏知道她想說什麼,於是便道:「萬一封前輩不要這個孩子,我會去接他出來,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封飛煙仍是閉著眼睛,但嘴上有了一點笑意,說道:「我就……就知道……你是個好人……能遇上你……真……真好……」
左元敏聽她越說聲音越輕,急忙去探她的鼻息脈搏。但覺她的呼吸若有似無,脈搏也是有一跳沒一跳的,不由得大驚,連忙將她扶好,背對著自己,坐在懷中,用右手去握她的右手,左手去握她的左手,準備用己身的內力,幫她延續生命。可是才運勁沒多久,忽然腰腹脅間包括胸口,三處剛剛為徐磊所創的地方,同時劇痛起來,頓時額上冷汗直流,牙顫不已。
如此一來,他丹田裡的內力就再也傳不出去了,更有甚者,甚至從封飛煙那兒倒流回來。左元敏大驚,心想自己不但幫不了封飛煙則已,居然還雪上加霜,加重她的傷勢,當場大叫一聲,撤開雙掌,要從封飛煙身後躍開。
只是他心裡是這麼盤算,但身體卻不聽使喚,便在此時但聽得耳邊有人叫喚道:「小左!小左!」知道是張瑤光,心情一放鬆,就此不醒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左元敏悠悠轉醒,張眼一看,自己還是在那間山神廟當中,而躺在神龕之下。連忙坐起,向外望去,廟堂內卻空無一人。
他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心中納悶,鑽出神龕,喊了一聲:「瑤光!」走進內堂,裡面也是空空如也,原本應該躺在內側石壁邊的徐磊,也不見蹤影。他快步走出廟外,在附近繞了一圈,最後在廟後的另一側斜坡邊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左元敏大喜,喊道:「瑤光!」飛身奔了過去。
那張瑤光轉過身來,笑容滿面,說道:「你醒啦?」左元敏一下子來到她面前,說道:「你在這邊幹嘛?」才問完,瞥眼見到她身後有個東西非常顯眼,越過她的身子,一座新墳映入眼簾。
墳上無碑,但左元敏心裡有不祥的預感,頭也不回地問道:「這……這是誰的墳?」張瑤光輕輕道:「是封姑娘的。」左元敏蹲下身子,問道:「怎麼會?怎麼會呢?」
張瑤光道:「你昏過去整整三天啦!我的能力有限,我只能救一個……」左元敏道:「封姑娘傷重,你應該先救她的!」口氣頗有責備不善之意。張瑤光道:
「她的傷重,我沒把握。要是先救她,到最後你們兩個,我可能連一個也救不了…
…」左元敏倏地起身回頭,說道:「可是……」卻見張瑤光低頭掩面,抽咽輕泣。
左元敏忽然能體會,這三天來她孤立無援,面對兩個受重傷的人,獨自所受的煎熬,實在遠遠大過於自己,或者是封飛煙。當即上前輕輕給她一個擁抱,說道: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張瑤光把頭埋在他的懷裡,道:「我當然要救你了,難道放著任你去死嗎?」左元敏安慰道:「好了,好了,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左元敏讓她在懷中撒了一會兒嬌,忽地問道:「封姑娘……是什麼時候的事?」
張瑤光道:「前天清早走的。那時你的傷還不穩定,後來好些了,我就把你藏起來,到這裡來挖墳。」左元敏道:「那徐磊呢?」張瑤光道:「我把他丟到廟裡的地洞裡去了。」
左元敏又問她這些天都吃什麼?喝些什麼?怎麼打理生活?張瑤光據實以告。
其實這種荒郊野外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吃的?能夠找到水喝就不錯了,張瑤光還要照顧打理兩個人,過得辛苦,不言可喻。
左元敏又讚美她幾句。張瑤光忽道:「你身上穿了一件什麼怪衣服?我看了覺得好惡心,等一下到鎮上,買件衣服換掉吧!」左元敏拉開上衣,露出裡面的衣物來,問道:「是這件嗎?」
張瑤光把頭一偏,說道:「我都說噁心了,你怎麼故意嚇我?」左元敏道:
「怎麼噁心了?」張瑤光作惡心狀,道:「有點像蛇皮,一片片的鱗片,油亮油亮的,看得我起雞皮疙瘩。」左元敏拉回衣服,說道:「你可別小看它,這件叫:」
穿山寶甲衣「,我那天捱了徐磊兩掌還能站得起來,最後他一劍刺不死我,反被我兩掌打死,全是它功勞。」一時想起寶衣原來的主人褚文貴,還有馮子超、陳保義、孫剛等人,心中倒是有些懷念。
張瑤光道:「我也猜到了。我幫你整理衣服的時候,見外衣上一個洞,到了第二層就沒有了,想來是這件怪衣的關係,要不然,我老早脫了,扔了!」左元敏笑道:「還好你沒脫,要不然我豈不是要著涼了?」張瑤光亦笑道:「胡扯!」想起自己居然說出要脫男人衣服的話來,耳根子不禁一紅。
兩人說笑一陣,左元敏重新整理衣服,忽然覺得懷中另有一個東西怪怪的,便摸了出來,一瞧之下,卻是一本沒有書皮的冊子。張瑤光問道:「那是什麼?我前天就看到了。」左元敏道:「我不知道,這不是我的東西,怎麼會在我懷裡?你沒翻開來瞧嗎?」張瑤光道:「你昏迷不醒,我瞧多有不便。」
左元敏點點頭,說道:「以後我的東西,你儘管看就是了。」便將它翻開來瞧。
張瑤光湊過頭來,兩人第一眼的感覺都是:「這是一本內功秘笈。」唸了幾行,左元敏忽然叫道:「是太陰心經!」那張瑤光曾經受過太陰心經的好處,也隱隱約約覺得此間所寫的一些呼吸吐納搬運之法,確與太陰心經有關,便道:「太陰心經不就是你的東西嗎?」
左元敏一時難以解釋,只是快速地瀏覽一遍,發現不但自己所會的十二經常脈明載其中,就是奇經八脈的練法,也在裡面。翻到最後,療傷篇所載更是詳細。左元敏欣喜若狂,一時著迷,愛不釋手。
張瑤光見他歡喜的樣子,自然也是為他高興,只是心想這太陰心經他本來不就已經會了嗎?怎麼會開心成這個樣子。才想著,左元敏便已經說道:「這太陰心經,我原來只會一半,現在有了這本秘笈,這樣子我就能學全了。」一套武功會半套與會一套,其中的差別,豈只是一倍的距離,左元敏知道此中關節,自然是欣喜過望了。於是便將如何學得太陰心經,與後來才知道原來傳授者,竟是自己的父親的事,還有太陰心經的來歷,都大致說了一遍。
張瑤光道:「嗯,左伯伯就是那時在九龍臺上的那個人。」左元敏想起當時的景況,不禁惻然。張瑤光道:「這麼說,這本秘笈按理應該在左伯伯身上才對羅?」
左元敏回想當時的情況,記起父親臨死之前,曾經抓著自己在耳邊說話,這本秘笈或許就是那時父親趁機塞到自己身上的。
睹物思人,左元敏想起了在無名谷中,與「谷中人」相處的那段時光,繼而想起了利用太陰心經與張紫陽聯手救治張瑤光的封飛煙,甚至是他將所知的太陰心經療傷篇,全都傳授給予的夏侯如意。
左元敏想著想著,忽然恨恨地道:「不行,我之前太過隨性了,以至於讓他們牽著鼻子走,讓他們擺佈我的命運,從今天起,我要做我自己,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左元敏可不是好欺負的!」
張瑤光不知道左元敏口中所指的「他們」,除了李永年之外,還包括官彥深,甚至夏侯儀。不過她知道,其實在左元敏平穩內斂的外表下,骨子裡很有一些不顧一切的騾子性格。而現在他這股蠻勁,恐怕就要發作了。但姑且不管這樣發展下去,會有什麼後果,自己卻已是無論如何,也要跟定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