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戰後重逢,自有一番親熱。當荊鐵山說到曾遇到李陵的從屬時,馬成彥臉色黯然道:「將軍百戰傷盔甲,不敵一干小人言。兄弟,你能保得性命真是不容易,今日一別,恐怕後會無期。」
荊鐵山亦漠然道:「故國自有神明在,旌戈鐵馬豈能憾。將軍切莫憂傷,生生滅滅應有數,不必強求。」
馬成彥神情蕭索,道:「說的好,可惜除非親上戰場,否則朝中貴族大臣豈能瞭解□中辛酸。」
兩人秉燭夜談,隔天馬成彥贈馬送行,荊鐵山離去五十餘哩,這才發現行囊中竟有白銀百兩,荊鐵山感動不已,不禁溼了眼眶。
荊鐵山馬不停蹄的回到曲阜,眼前正是朝思暮想的家園。他翻身下馬,輕輕推開大門,周圍靜的連根針落地都聽的到。荊鐵山一顆心激烈的跳動,屋中暗暗的似無人煙。這時雖然已過午時,但是陽光依舊燦爛明亮。可是荊鐵山進入屋內一股酸臭的黴味撲鼻而來,他心中隱隱約約感到不安,伸手一摸桌子,桌面竟然有層厚厚的灰塵。他恐懼的大叫:「娘,娘,我是鐵山,我回來了。」
荊鐵山屋內屋外喊了一陣,沒有人回答。他失望不安的靠在外牆上,眼睛看著四周。屋子周圍雜草叢生,好像很久沒人居住了。荊鐵山心中猶存一線希望,舉步往韓府而去。
荊鐵山走到韓府,遠遠的看到韓府大門梁下掛著兩個紅色大燈籠,上頭寫著□字。荊鐵山心中一痛,呼吸登時不規則起來。他在回程途中早已想過,就算雲娘還在痴痴等著自己,自己也絕不可能和她共結連理。但是此時見到惡夢成真,荊鐵山還是忍不住長嘆一聲,心中傷痛不已。
荊鐵山慢慢走近韓府大門,大門前兩個僕人正忙著從馬車上卸下貨物,那兩人之中,左側的那個少年荊鐵山似曾相識,他輕輕叫道:「小二子。」
那少年聞言側頭看著荊鐵山,又斜著頭仔細看了一會兒,忽然睜大雙眼,叫道:「鐵山哥?」
荊鐵山果然沒認錯,那少年正是當初韓府內的童子。荊鐵山往前喜道:「小二子,我回來了,哇,你長著麼高了。我差點認不出你來了。」
小二子高興的抱住荊鐵山又跳又叫,荊鐵山念著母親,急忙握住他的雙臂,道:「小二子,我娘呢?」
小二子笑容倏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蒼白的神情,小二子吞吞吐吐道:「荊大娘,她……,唉啊,我帶你去。」小二子轉頭向另一個少年道:「我先離開一下,等會兒在來幫你。」
小二子拉著荊鐵山來到昔日清溪旁的草地,荊鐵山奇道:「小二子,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麼?」
小二子臉色很難看的往草地左側一指,哽咽道:「大娘就葬在那兒。」
荊鐵山腦中轟的一聲,眼睛迷迷糊糊的往小二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在一棵大樹旁,芒草叢生處,一座墓碑寫著「荊夫人睡臥之處,女雲娘立。」
荊鐵山雙膝跪地,淚流滿面的爬了過去。荊鐵山在母親墳前砰砰砰的磕著頭,口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二子不忍荊鐵山磕的頭破血流,雙手用力拉住荊鐵山道:「鐵山哥,人死不能復生,你要節哀順變,不然荊大娘地下有知,也會心疼的。」
荊鐵山淚眼迷濛的看著墓碑,用喉中沙啞的聲音勉強問道:「我娘。我娘是怎麼往生的?」
小二子語帶哭音的道:「半年前大娘她等不到你回來,懸樑自盡。」
荊鐵山聞言雙眼緊閉,淚水滾滾而下,他口中大喊:「為什麼?為什麼上天要這樣對待我?」荊鐵山胸中一股氣息難平,雙掌在地上一拍,身子在半空中翻了兩個跟斗落在溪邊。
他運起十成勁道雙掌齊出,掌風激起數丈高的水花。他似乎要將不滿的情緒完全發□出來,一掌接一掌的拍擊水面,溪水發出蹦蹦的聲音,激起的水花形成一道道水幕,聲勢著實驚人。小二子看的目瞪口呆,過了半個時辰,荊鐵山精疲力盡,往後倒退三步坐倒在溪邊,一動也不動。
小二子上前關心的問道:「鐵山哥,你還好吧?」
荊鐵山臉色悽然,緩緩問道:「大小姐,她,她過的還好吧!」
小二子道:「鐵山哥走後,大小姐就搬去和荊大娘住,後來大軍還朝,荊大娘和大小姐不見鐵山哥你,每日擔心受怕,兩人身子就開始不好。後來荊大娘那個。那個後,老爺怕大小姐會隨大娘而去,所以很快的將大小姐嫁給小沛梁家。沒想到鐵山哥你安然無恙,大小姐知道後一定會很高興的。」
荊鐵山想到母親和雲娘擔憂的模樣,心中一酸,續問道:「梁家是個好人家嗎?小二子點頭道:「梁家在小沛算是個大戶,平時和老爺有生意往來,梁公子很喜歡小姐,也曾多次提親,可是小姐他還是在等鐵山哥,直到。」
荊鐵山右手輕搖打斷小二子的話道:「千萬別在其他人面前說我的事,以免讓大小姐蒙受不白之冤,這事很重要,你懂嗎?」
小二子連忙搖頭辯解道:「鐵山哥你不知道,大小姐她真的還是……」
荊鐵山打斷小二子的話,疲憊的道:「我說過別再提了,我很煩,請讓我靜一靜,拜託。」
小二子無奈,嘆口氣往韓府走了回去,小二子不斷的回頭觀望荊鐵山,只見荊鐵山有如木雕泥塑一般,動也不動。
小二子回到韓府,忽然一人叫住他道:「小二子,你去哪兒了,剛才是誰來找你?」
小二子回頭見到喚他之人竟是韓雲娘,心中一驚,尋思:「大小姐不是嫁到小沛梁家嗎?怎麼只一個月就回來了。」
韓雲娘見小二子神色驚慌,眉頭一皺道:「小二子,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
小二子瞠目結舌,不知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他下定決心,道:「大小姐,鐵。鐵。
鐵山哥,他。他。他回來了。」
韓雲娘討厭別人拿自己的鐵山哥開玩笑,她沒好氣的道:「小二子,你討打是不是?」
小二子一整面容,嚴肅的道:「大小姐,鐵山哥真的回來了,他現在正在荊大嬸墳前傷心涕泣,不信你自己去看。」
韓雲娘見小二子神色不似做偽,她伸出蔥花般的右手捂住自己的櫻唇,只怕自己激動的叫出聲來,驚動府內的人。
小二子想起剛才荊鐵山傷心欲絕得樣子,眼眶一紅道:「鐵山哥他很傷心,不知道會不會做傻事。」
韓雲娘聞言驚呼一聲,踩著碎步往溪邊跑去。
荊鐵山聽到身後腳步聲接近,以為小二子又折返回來,於是道:「小二子,你讓我靜一靜好嗎?」
韓雲娘聽到荊鐵山的聲音,近在眼前卻又如此遙遠,韓雲娘輕輕喚道:「鐵山哥。」
荊鐵山聽聲音知道是雲娘,他急忙起身看著韓雲娘,韓雲娘長高了許多,身材更是玲瓏有致,雖然臉上脂粉未施,卻也掩不住沈魚落雁般的絕色容貌。
荊鐵山鞠躬一揖道:「我不在期間,蒙大小姐照顧家母,大恩大德,荊鐵山銘感五內。」
韓雲娘掩不住心中的喜悅而來,荊鐵山卻只是淡淡的對待,好像外人一般,韓雲娘心中悽苦,忍不住泣道:「我對不起荊大娘,也對不起你。」
荊鐵山搖頭道:「我母子受韓府大恩,此生無以為報,大小姐。大小姐待我娘很好,只是情盡緣了而已。」
韓雲娘睜著淚眼看著荊鐵山,顫聲問道:「那你呢?你知道我。我心中一直是。」
荊鐵山顧及韓雲孃的身份,急忙道:「大小姐對我也很好,現在我不是平安回來了嗎?
我娘交代的話,我是一定要做到的。而且大小姐有了好歸宿,我和我娘都替大小姐高興。」
韓雲娘垂淚道:「不是的,你心中不是這樣想的。」
荊鐵山看到韓雲娘哭泣心中如海浪般澎湃洶湧,他強自忍著情緒,口中一字字道:「我是言行如一的。」
韓雲娘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情況,只是手足無措的留著眼淚。
荊鐵山暗咬銀牙,知道是壯士斷腕的時候了。他眼角瞥見昔日樹上刻的字,他鼻頭一酸,走到樹前,道:「大小姐,我可以拿走這四個字嗎?」
韓雲娘心中亂成一團,上排玉貝咬著下唇,不知道荊鐵山話中之意。
荊鐵山五指運勁,收肘振臂,低喝一聲五指疾出,波的一聲五指插入樹中,硬生生的將樹幹抓出一個洞。
韓雲娘見狀驚訝的忘了哭泣,荊鐵山嘿的一聲道:「此情不渝。」
韓雲娘淚水潸潸而下,哽咽道:「你懂這四個字了,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取走它?」韓雲娘話中哀傷,難掩心中惶恐之意。
荊鐵山深呼吸緩口氣,道:「我長大了,再也不需要這四個字了。」
荊鐵山說完哈哈一笑,開口吟道:「此情不渝,落花流水藏情意。傷離別,百戰金戈轉眼空。天地春秋,一覺夢醒月正圓。」
韓雲娘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文通詞達的人是當年憨厚愚頓之人,她不可置信的望著荊鐵山,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荊鐵山將木塊收入懷中,耳中聽聞遠遠傳來腳步聲,荊鐵山語氣落寞的道:「大小姐,有人尋你來了。我要走了。」
韓雲娘從迷惘中驚醒,問道:「鐵山哥,你要去哪兒?」
荊鐵山微微一笑道:「縱一葦之所如,大小姐,後會無期了。」
荊鐵山知道此時被人看到自己與韓雲娘獨處不免落人口舌,可是到這兒的路只有一條,現在只能躍溪而過。荊鐵山吸氣提勁,凌空虛渡不愧為武林中首屈一指的輕功,荊鐵山如箭離弦,拔高數丈,身子輕巧的在空中三個轉折,雙足在對岸一點竄入林中。
韓雲娘見荊鐵山離去心中一片空白,她口中喃喃自語道:「他。他跳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