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隨風飄湯,荷花綻放清香,一抹綠意籠罩著位於交通要道上的鄴城,時值春暖花開的爛漫季節。
位於鄴城東胡同底的宅子,建構宏偉,門前雄獅張牙舞爪,神態飛揚。大門朱漆新□,色澤亮麗動人。門上茶杯口大小的銅釘閃閃發亮,門頂匾額上寫著荊府二字,比劃雄勁有力,氣勢磅礴。大宅門前兩個僕役手持著竹撥掃帚,用力的將門前枯黃落葉掃除。
突然間一匹駿馬疾奔而至,馬匹全身烏黑,馬勒腳蹬都是爛銀打造,鞍上之人年約三十多歲,身穿藍黑長袍,頭帶白翎羽帽,腰間繫著一柄長劍,腰□筆直挺立,臉上顯現出英悍之氣。
門前僕人見馬匹站定,急忙上前牽住馬□,哈腰躬身道:「李總捕頭。」
李飛是鄴城府衙總捕頭,接位已逾五載,是荊鐵山卸任後第二任的總捕頭。荊鐵山擔任總捕頭有八年之久,其間鄴城夜不閉戶,一片安樂昇平之相。其中朱亦謀太守勤政愛民,為官廉潔,居功蹶偉。但是荊鐵山鐵捕無敵,宵小盜匪聞風而逃,功勞也是不小。韓雲娘深懂經營之道,數年間荊家行商致富,本來不用荊鐵山繼續任職,但是朱亦謀倚為重任,所以荊鐵山一直等到朱亦謀告老後才辭去公職,由於其威名遠播,後兩任總捕頭受其庇廕,這段時間鄴城還算平靜。
荊府大堂之上,荊鐵山坐在太師椅中,正在閉目沈思。荊鐵山雖然人到中年,但是身體強健,精力充沛,不輸給年輕小夥子。但是韓雲娘兩年之前身染重疾,久病不愈,荊鐵山雖然遍尋名醫,韓雲娘依舊沒有起色。夫妻兩人結□越久,情意越深。荊鐵山憂心愛妻病情,眉頭緊皺,面有愁容,不復昔日英姿颯颯,豪邁爽朗的神情。
門外僕人領著李飛進來,荊鐵山見李飛來到,縱使心情沈重,也不能給小老弟臉色看。
於是荊鐵山強顏歡笑,站起身來拱手笑道:「李老弟,這麼久才來看看老哥哥,是不是嫌棄老哥哥啊!」
李飛當然知道荊府狀況,本來不應該再來麻煩荊鐵山的,只是此事關係重大,不得不硬著頭皮前來。
李飛回禮笑道:「小弟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專程前來麻煩荊大哥,我這總捕頭乾的真是汗顏。」
荊鐵山右手一請道:「李老弟請坐。」荊鐵山說完揚首道:「阿福,奉茶!」
李飛忙道:「荊大哥不必客氣,我這兒坐著行了。」
兩人寒暄一番,這才就坐。
荊鐵山心中有底,面色凝重的開口道:「李老弟,你今日是否為了滎陽之事而來?」
李飛點頭道:「荊大哥訊息靈通,鄴城有您真是萬幸。」
荊鐵山微微一笑道:「不用客套,京裡派了按察使到各州郡視察,身邊帶著名震京城的四大名補,訊息早已傳開。你不用多說,我知道怎麼做。」
李飛得到荊鐵山允諾,面露喜色,急忙起身一揖道:「多謝荊大哥相助,否則小弟難逃此劫。」李飛心中狂喜,語音竟然微微顫抖。
荊鐵山右手往前一阻,道:「鄴城平安無事,是百姓之福,小事一樁,不用多禮。」
李飛面色甚愉的和荊鐵山談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荊鐵山目送李飛離去,臉上笑容驟失,心情又沈重起來。
李飛走到大門前,一名錦衣少年,年約十八九歲,面貌英挺俊秀,劍眉入格,眼眸精光四射,只是眉宇之間,隱含著淡淡憂慮。
那少年看到李飛走來,展顏一笑,道:「李叔叔,您來找我爹啊?怎麼不多坐一會兒?」
李飛微笑道:「我有事麻煩你爹,怎好多叨擾片刻,天雲,你代你爹去收租啊?」
荊天雲頷首道:「對啊!李叔叔有空常來坐坐嘛!」
李飛客氣的道:「一定一定,我先走了。」
荊天雲微笑著揮手目送李飛離去。
李飛離去時搖頭嘆息道:「這孩子早幾年轉性就好了,可惜現在遲了點。」
荊天雲是荊鐵山和韓雲娘唯一的兒子。荊天雲從小受到夫妻兩人寵愛,頑劣不堪。兼之朱亦謀夫妻又是荊鐵山夫妻的義父母,所以朱亦謀夫妻當荊天雲是孫子,這荊朱兩人在鄴城權傾一方,荊天雲更是目中無人。所以荊天雲不到十歲,就已經是鄴城惡名昭彰的小霸王了。但是荊韓兩人長年佈施行善,鄴城人都看在兩人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一直到韓雲娘病重,街頭巷尾盛傳是荊天雲剋死自己母親。荊天雲本來嗤之以鼻但是母親一病不起卻是事實。荊天雲心中忽然大徹,一改往日傑傲不訓的脾氣,開始學著父親為人處事的方式,每日循規蹈矩,安守本分。
荊鐵山見兒子走了進來,道:「你又把租金髮還回去了,是嗎?」
荊天雲面有愧色,垂首道:「是的。爹。」
荊鐵山嘆口氣道:「施有所求,這叫市恩。」
荊天雲嚅喏道:「對不起,孩兒錯了。」
荊鐵山微笑道:「算了,我又沒怪你,你的孝心,你娘和我都很清楚。」
荊天雲想起剛才李飛曾到來,問道:「爹,李叔叔來做什麼?」
荊鐵山起身踱步道:「上個月滎陽縣一夕死了三百多人,傳說是吃了毒鹽而死。滎陽離京城近,訊息傳到皇上那兒,皇上大為震怒,派了專使嚴加查辦。這各州郡莫不兢兢戰戰摒息以待,絲毫不敢馬虎。」
荊天雲想了一下,道:「李叔叔要爹爹抓些鹽梟交差是嗎?」
荊鐵山哈哈一笑,右手一拍荊天雲肩膀道:「錯。」
荊天雲眉頭一皺,問道:「不是這樣,嗯……喔,我知道了。」
荊天雲豁然明白,道:「李叔叔請爹爹警告那些鹽梟暫時銷聲匿跡,等風聲過了,再出來活動,是不是這樣?」
荊鐵山滿意的點點頭,道:「你學的很快。」
荊鐵山解釋道:「如果故意抓鹽梟交差,則朝廷必定會責怪以前執法不力,而且這樣做又得罪那些人。假設按察使真的抓到鹽梟,李捕頭可以硬說那是從其它城鎮逃來的。其實鹽梟這行,利潤高,乾的是殺頭的生意,常人牽扯不得。」
漢朝實施多項產品公賣,鹽是其中一種。當初公孫弘以目之所及,皆為王土,深山大澤,皆為國庫為由,實施專賣被指為與民爭利。因為鹽是民生必需品,所以爭議最大。鹽大概分為海鹽,岩鹽,湖鹽三種。海鹽因為取得容易又生產量大,所以市面上買賣的大多是海鹽。但是內陸因不靠海,所以衍生出偷運海鹽到內地販售情事,因為產地和當地價格相差數十倍,所以利潤可觀。但是鹽因為是公賣,私下販售罪同盜竊國庫,律法上是唯一死刑。所以鹽梟大多是強悍的盜賊,或是視死如歸的貧戶。
就因為如此,一般衙門捕快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不理就不理。但是鹽梟畢竟是匪徒,有些鹽梟為了增加質量,在鹽中摻了雜質,有些雜質是有毒的,所以滎陽的慘事,有可能是百姓貪圖便宜,吃了有毒的鹽而死。
荊天雲搖頭道:「這些人真是人不淺,爹,我先進去看娘。」
荊鐵山面色一沉,道:「你娘好些天沒見著你,嘴裡直念著,你快去吧。」
荊天雲暫別父親後,舉步往西廂房而去。
韓雲娘病□久臥,臉頰深陷,骨瘦如材,尤其長時間未出房門,臉色蒼白的嚇人。
荊天雲來到母親床前,握著韓雲孃的手,輕聲道:「娘,我是雲兒,我回來了。韓雲娘聽到聲音,勉強的睜開眼睛,嘴早微微一揚,氣若游絲的道:「平安回來就好。」
荊天雲見母親日漸憔悴,眼眶不由的紅了起來。
此時從門外走進來一名少女,手上捧著臉盆,年約十五六歲,雪白的臉龐,眉彎嘴小,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頭挽雙鬟,生的秀麗絕倫。
荊天雲見那少女進來,問道:「巧兒,你服侍我娘吃藥了沒?」
巧兒見到荊天雲,□首低垂,道:「啟稟少爺,夫人已經服過藥了。」
荊天雲低頭在母親額頭上一吻,道:「娘,您多休息,孩兒不吵您了。」
荊天雲轉身走了出去,經過巧兒身邊時,停下腳步,道:「巧兒,我娘就麻煩你了。」
巧兒頭垂的更低,小聲道:「奴婢知道。」
過了一會兒,荊鐵山走了進來。巧兒屈身一福,道:「老爺。」
荊鐵山右手一揮,要巧兒出去。
等到巧兒出去後,荊鐵山將韓雲娘扶起靠在胸前,道:「時間好像不多了,我想是該交代事情的時候了。」
韓雲娘睜開眼睛,雙眼因為久病的緣故,眼白顯現暗黃色。
韓雲娘無力的靠在丈夫胸前,道:「雲兒還小,他需要你。」
荊鐵山微笑道:「天雲不小了,我當年這個年紀,已經在戰場上衝鋒陷陣,挫敵無數了。」
韓雲娘搖頭道:「雲兒怎能跟你比,他從來沒吃過苦,需要人幫他的。」
荊鐵山輕撫著韓雲娘乾澀的頭髮道:「這一年來他表現得很好,很有男人的氣魄,我們該放心讓他自由飛翔了。」
韓雲娘哽咽的道:「這個家還需要你。」
荊鐵山紅了眼眶道:「我說過不論在何時何地,我都不會離開你的,不是嗎?」
韓雲娘待要再說,荊鐵山語氣堅決的道:「這事兒沒的商量。何況」荊鐵山語氣一轉,柔聲道:「多活這些年我們都該滿意了,等我們走後,義父會照顧天雲的。」
韓雲娘知道說什麼也改變不了丈夫的心意,心中既是情意纏綿,又是傷悲不已,眼淚不由的潸潸流下。
荊天雲到帳房將帳冊入庫後,步履蹣跚的回到自己的房間。房中一支大紅蠟燭,照的滿室生春。床上白色珠羅紗帳,輕縛在床邊。床前桌上擺著一張雕花石硯,筆筒中插滿了大大小小六七枝筆。壁上掛了一幅飛龍猛虎博的潑墨畫。荊天雲從牆櫃中取出乾淨衣衫,將身上的髒衣服換下。
忽然門上叩叩兩聲,僕人小石子在門外說道:「老爺請少爺即刻到夫人房中。」
荊天雲心中略感訝異,父親有什麼事這麼急著找自己,於是匆匆回答道:「等我換好衣服,馬上就去。」
荊鐵山看著兒子急急忙忙到來,身上衣衫尚未整齊,他心裡暗道:「這樣的孩子,我走的安心。」
荊鐵山臉色嚴肅,道:「坐下吧,我有事要告訴你。」
荊天雲看著父母親的眼神,感覺到氣氛不對,雖然坐下,但是如坐針氈的不安使的他打破沈默道:「爹,娘,您找孩兒有事嗎?」
荊鐵山慈祥的看著荊天雲道:「有一件事埋藏在我和你孃親心裡近二十年了,今天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會告訴你。」
韓雲娘知道荊鐵山正在交代後事,心頭一酸,將頭偏了過去,眼淚又流了下來。
荊天雲看見母親傷痛的模樣,心中驀然明白現在情勢,道:「爹,有什麼事等娘病好了再說吧。」
荊鐵山微笑道:「你知道我要說什麼了,雲娘,我們孩子多聰明。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韓雲娘難掩哀痛,緊閉雙唇,避不答話。
荊天雲霍然起身道:「爹,娘沒事的,我們再去請高明的大夫,一定。一定可以治好孃的病。」
荊鐵山左手輕揮著要荊天雲坐下,道:「我師父說今年是我的劫數,原本我以為是我自己,沒想到是你母親。天意如此,人力豈能抗衡。孩子,父親無用,有件事要你替我去辦。」
荊天雲按耐住心中的恐懼,只感到自己四肢不聽使喚的顫抖,嘶聲道:「爹,您千萬不要放棄。」
荊鐵山長吁一口氣,緩緩道:「你靜靜的聽我說,我和你娘本來住在曲阜,當年我……」
窗外日沉月起,月光輕輕的□在地面上。家家戶戶亮起燭光,正是辛勤一天後難得的休憩時光。
荊鐵山一口氣將事情說個分明,雖然這擔子壓在不經人事的兒子身上顯的沈重,但是他是荊家唯一的傳人,無論如何這責任都要他來扛。
荊天雲聽完父親的話後,心情異常平靜,道:「父親要孩兒照顧外祖父,想法子補償小沛梁家,孩兒一定遵從。」
荊鐵山頷首道:「你能明白就好。雖然我時時注意著你外祖父和梁家的情況,但是我始終提不起勇氣去見他們。本來在你及冠後,我和你母親想回去一趟,可是,唉……」
荊天雲抬頭望著父親,燭光柔和的照在荊鐵山臉上,原本剛□分明的輪廓顯的鬆弛無力,一時之間父親似乎老了十多歲。荊天雲從小對父親的映象就是永遠豪氣干雲,意氣風發。在眾多認識的人中,只有父親重情重意,內外兼顧,好似完人一般。自己永遠比不上父親,他有了這個想法,索性自暴自棄,惹的家中無一日安寧。只是現在眼前的父親,卻如此心灰意冷,甘於天命。
荊天雲胸中忽然感覺到熱血洶湧,豪氣頓生,他起身堅毅果決的道:「父親母親養我育我十九年,我卻只當了兩年荊家子弟,若不能報答親恩,孩兒枉生為人。」
荊鐵山聞言面露喜色,大笑道:「一朝聞道百花齊放,雲娘,你聞到滿室馨香沒有?」
韓雲娘看著眼前的兩個男人,心想:「我這一生有生死不渝的丈夫,孝順懂事的孩子,還有什麼好遺憾呢?」
韓雲娘銜著淚水,道:「雲兒,你外祖父還要你多擔點心兒。」
荊天雲雙腳跪地,磕頭泣道:「爹孃請放心,孩兒一定竭盡所能。孩兒下輩子,一定還要作爹孃的孩子。」
荊鐵山深情內斂,僅僅點頭稱許。韓雲娘聽到兒子心中真情意,忍不住淚水滾滾而下。
荊鐵山感覺貼在身上的韓雲娘心情激動,生怕韓雲娘因此病情加重,因此忙著對荊天雲道:「天雲,你先出去吧,我和你母親還有些體己話兒說。」
荊天雲離開韓雲娘房間,雙眼含著淚水到了大廳。忽然小石子從門外急急跑來,道:
「少爺,有個老道士要找老爺。」
荊天雲心中一凜,忙道:「你快去請我爹爹。我去門口看看。」
兩人分頭而行,荊天雲來到大門前,一個三髻道人背對著大門,身穿青色道服滿頭銀絲,一柄拂塵斜掛身後,塵尾迎風飄起,顯得出塵不染。
荊天雲見那道人氣勢脫塵絕俗,不敢怠慢,上前拱手道:「請問道長法號,找我爹爹有何要事?」
那道人聞言轉身,嘴角一揚,道:「生死攸關之事。」
荊天雲看清那道人長相,眉發雪白,須長三尺,面容和藹,雖然年紀已有七八十歲,但是步伐輕盈,雙眸隱含柔和晶瑩之意,顯然內力相當深厚。
荊天雲心中立刻想到一人,他畢恭畢敬的道:「請問道長是……」
荊天雲話未說完,身後一陣勁風襲到,荊天雲一驚,往旁邊一閃,回頭卻見父親跪在地上,他心中有數,接著跪倒道:「徒孫拜見師組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