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天如洗,萬里無雲,烈日高張,鑠石流主。
通過開封的官道上,這時正有一個衣襯襤褸,面帶菜色的少年,頂著烈日,緩緩而行,看上去是那麼的落寞孤悽。
這少年從外表看,年紀可能在七八歲之間,雙眉緊結,面孔呆滯得沒有半絲表情。
他停足望了望似乎巳被烈日癱熔了的官道,用衣袖一抹頷上的汗珠,轉身到路邊濃蔭匝地的大樹下坐了下來,四望無人,從懷中掏出一個幹了的餑餑,有一口沒一口的吃了起來。
就在此刻——
一條臃腫的身影沿官道蹣跚行來,遙直到樹下朝那少年旁邊一坐。
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老者,身上一襲既髒且破的祖蘭布棉袍,遠處看去,顯得臃腫不堪。
在這種三伏褥暑的日子,穿上這厚重的棉袍,冒著烈日趕路,確實有些警世駭俗,這老者如非是失心瘋便是玩世不恭的風塵異人。
那少年抬頭望了對方一眼,臉色微微一動,又自顧低失去啃那幹餑餑,似乎這怪異的情況,絲毫也引不起他的興趣。
怪老人端洋了少年半晌,突然於咳了一聲道:「小子,你懂不懂敬老尊賢之道?」
少年一怔神,道,「你說誰呢?」
怪老人一瞪眼道,「難道還有別人?」
少年眉毛皺得更緊,訝然道:「此話怎講?」
「我老人家年紀至少比你大上四倍,可否當得先生之稱?」
「這……當然!」
「嗯!有酒食,先生撰,這是聖人之言,難道你不懂?」「這……」
「別這羅那羅的,我老人家偌大年紀在烈日之下奔波,既飢且渴,你小子倒是吃得滿自在的?」
少年不由感到啼笑皆非,破顏露出一絲苦笑,把手中吃了三分之一的餑餑遞過去道:
「如果不嫌棄,就湊合著吃吧!」
怪老人不客氣的接過來,咬了一大口,又道:「你可是心甘情願?
少年頗感不耐,但仍淡談的道:「一點乾糧,又不是什麼珍饈美味,有什麼稀罕的。」
怪老人又嗯了一聲,開始大嚼起來,邊吃邊道:「味道不壞,只是硬了些,想來是隔宿的東西,老夫猜你已三餐不曾用過飲食了,對不對?」
少年白了怪老人一眼,起身道:「是呀,不過還能吃。你慢慢吃吧,我該走了。」
怪老人三咀兩咀把剩下的一半塞入口中,伸脖子強行吞下,把手連搖道:「別忙!別忙!」
少年幾乎忍俊不住,苦著臉道:「你還有什麼事!」
怪老人頸於連伸,用手抹了抹粘滿餅屑的鬍子,兩眼一翻道:「老夫不白吃人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
「你有何求?」
「沒有!」
「當真沒有!」
「沒有!」
「好小子,你窮得快要當乞丐了,還說一無所求……」
少年頓時面泛怒容,冷冷地道:「我是要當乞丐了,不過我看你倒和我沒什麼兩樣!」
說完少年轉身欲走。
「回來!」
隨著話聲,一股奇強的吸力,把他巳跨離原地五尺的身軀,硬生生拉了回來,他駭然了,知道此老頭有些來頭,但環境巳磨鍊得他心如止水,毫不動容地道:「有什麼話快說?」
怪老人理直氣壯的道:「我老人家就是不願白吃你那半個餑餑!」
少年暗忖,東西是你自己開口要討的,又沒有人強迫你吃下去,自己拼著捱餓,反倒把來麻煩,真是好人難做了,此老性格之怪異,簡直大悖常情……
心念之中,怪老人又道:「小子,這樣好了,老夫看你愁鎖雙眉,定有過心之事,眼神含怨而帶煞,定有恨結於胸,一身狼狽相,必是時乖命蹇,不如這樣吧,到我家幫我乾點雜活,我呢,管你三餐吃飽,你看行不行?」
「這……」少年猶豫了一下,他當然願意有個吃住的地方,不過看這老頭怪異的脾性,他恐怕也很難適應的。
「這什麼這。」怪老頭一瞪雙眼,又道:「我是看你又本份,又可憐才這樣對你的,如若我真想找人幹活,隨便什麼地方找一個都可以,何必求你呢?」
少年終於轉身回到了樹下。「是啊,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如果連吃住都沒個地方,何談大事,再說幹活的人多的是,萬一老頭反悔了……」想到這裡,少年臉露笑容,道:
「行,我就幫你幹活,但你三我得讓我吃好吃飽。」
「哈哈……,這就對了,一看你就是個餓死鬼。」老頭笑完又嚴肅地道:「不過我有幾點要求——」
「什麼要求你說出來聽聽?」少年道。
「第一,我的所有東西沒我的允許你不許碰半下;第二,不該問的不問;第三,不該說的不說;第四,不該做的不做:第五……」老頭沒完沒了地說開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只要做一頭牛就行了,別的什麼也不用管,對吧?」少年倜侃著問。
「對!對!你很聰明,很快就理解了我的意思。咱們回家吧。」
雪花飛飄,江山銀裝素裹,陰冷乾瘦的風旋著勁在雪地上堆起許多小墳頭。
杏牛村在風雪中顫抖。
村東頭的一座小院,天井旁邊有一個不大的奇異雪堆,它除了具有一般雪堆的形狀外,還有一雙清涼無神的眼睛——孩子的眼睛。他似乎坐著,井裡冒出的水氣到他眼邊,便在他睫毛上結成冰凌。嚴寒凍結了一切,似乎他的目光、呼吸也成了硬梆梆的尖冰。
雪停了。東方的鮮紅欲滴的朝陽把它燦爛的光芒灑到白皚皚的雪野上,反射出動人心魂的冷光。
天井東北邊的茅草屋門突然開了,一個年約六旬,身穿皮祆的老頭子從屋裡走出來。他一眼看見井旁的雪堆,疾步走到小雪堆前,臉上泛起奇異的神情,自言自語地說:「我見你怕冷,可憐你,才教了你一套最租淺的‘叫化功’,你卻認了真,還想成仙成聖呢。乖孩子,這‘叫化功’,至多隻能抵禦飢餓寒冷,頂不了大用。」
他繞著雪堆走了幾圈,仔細看了一會兒,沒有分辨出雪堆裡的孩子是死是活,人與冰已結成一塊,聯成一體,便叫道:「邱少清,邱少清,我老人家教你的‘叫化功’不管對敵,就別瞎想會練成高手。你的資質太差,不然,我早就傳你上乘武學啦。」
雪堆裡的孩子沒有反應,老者大為不快,「哼」了一聲,轉身離去,邊走邊喃喃道:
「管你小子是死是活,你在我身邊已是累贅了。我若不是看你還算老實,早讓你滾蛋了。」
他走進屋裡,又轉頭看了雪堆一眼,說:「早該不收留這小子!原以為可找個幹活的,誰知這小子不務正業,異想天開。」
他轉過身,坐在大桌旁邊的椅子上,不再吱聲。
驀地,一陣木履吱吱地踏雪聲傳來,他立時警覺起來。
一聲陰惻惻的冷氣使他悚然一驚:「朱加武,你好自在,老友來訪竟不出門相迎。」
他猛然站起,多年不走江湖了,這人的聲音他分辨不出是他的哪位老友。
他走到門口,見院裡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精悍中年人,衣服甚單,卻沒有冷意,可見內功造詣不淺。
他不認識院內的造訪者,淡淡地說:「恕老夫眼拙,不知閣下何人?」
那人「嘿嘿」一陣冷笑,揚聲道:
三十年前無崖山,
春花秋月醉友人,
從此一別不相見,
今朝來索價千金。
朱加武陡然一驚,他知道這個人是誰了,輕輕笑道:「你可是‘無極派’‘天宗靨’內功修習者李貴舉的後人李全章?」
那人輕輕點點頭道:「不錯。昔年你與我父相交,情誼頗厚,想不到你心懷叵測,用酒灌醉我父親,偷走‘天宗靨’內功無上心法。三十年過去了,你也該還給我們了吧?」
朱加武面色一正道:「賢侄,你出話失之公允,我與你父情同手足,怎會偷他的東西?
當年,你父確曾贈我秘笈一冊,但那不是偷!」
李全章臉色緩和了下來,微笑道:「既然有這麼一回事,就請把那冊書還給我吧。」
朱加武道:「你們‘天宗靨’內功也沒有什麼稀奇之處,老夫並沒看它,既然索求,我便給你就是。」
李全章並不因朱加武貶低他的武學而惱怒,反而笑嘻嘻地說:「你既然這麼認為,那是再好不過了。」
朱加武從一個小匣子裡拿出一冊發黃的書,看也沒看,遞向李全章。他對「大宗靨」不感興趣,所以才這麼慷慨。
相傳,「天宗靨」是元始天尊所創,威力無窮。可在朱加武看來也稀鬆平常。「天宗靨」內功的修習講究先外後內,先把外丹練成,再練內丹。功成後,說是能遁地入海,轉眼千里。
朱加武看了多少年,也沒有發現有什麼厲害,以為欺人之談。
其實,「天宗靨」神功除了有「下品」、「中品」、「上品」三層功法外,還有一極上品功法,不過極上乘的功法只有一人能有福緣修習——那就是該派的掌門人。若是上代掌門人認為下代掌門人不是他所喜歡之人,寧可失傳,也不輕意傳人。即使是父子,也不例外。
朱加武所得的這冊書正是「天宗靨」內功的極上乘口訣。遺憾的是,這是一冊有訣而無法的書。亦即只有理論,沒有具體修行門道。所以朱加武看不明白,即使看懂也是枉然,就如你知道乾為天,坤為地,卻未必能創出一套「乾坤」功法一樣。
「天宗靨」極上乘心法有一個最大特點,就是:它是一條捷徑,是走向大成的最短之路。極上乘心法包含上述的「三乘」功夫,而又比它們更高深。若修習那「三乘」功夫需十年,練極上乘心法一年便可功成。所以,它是修習「天宗靨」內功的人眼中的瑰寶。
朱加武輕易把口訣給了李全章,使他法訣俱全。
李全章心中狂喜,在左手接過書這當兒,右手一翻腕,向朱加武胸口拍去。這一招確實太快,朱加武閱歷深廣,自然對李全章有所防範,可他料不到李全章的身手會這麼高,想閃已不及,被拍中肩頭。
朱加武彷彿被重錘擊了一下,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他顧不上疼痛,一擰身,奪路而逃。
李全章一怔,似乎也不料朱加武一招不應便立即逃竄,展身便追。眨眼間,兩人便無影無蹤。
太陽慢慢爬上高空,慘白的天地有了一些暖氣。
井邊的小雪堆開始冒熱氣,騰騰而上。約有一個時辰,冰雪終於化盡,一個十多歲的小男孩如破殼而出的雛兒,全然不顧冷風的侵襲,寂寞地盤坐在那裡。
又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翻了幾下,身子未動,仍坐在那裡。直到太陽西斜,衣服全乾了,他才站起。
這是一個十分普通的孩子,衣著極是單薄。他握了一下頭臉,跺跺腳,走進茅草屋裡。
他沒有叫喊,只是四下瞅瞅,渾黃的眸子裡閃動著驚疑和膽怯,顯然他不知剛才發生的一切。他穿得極薄,褲褂都有些破。
找不到朱加武,他便小心地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似乎在等他歸來。從小孩怯懦的神色看,朱加武平時對他一定很嚴厲。
他等了好久,夕陽殘紅了,仍不見朱加武的影子。他開始發冷,周身不住地抖,牙打顫。他不敢在屋內練功驅寒,只好又回到井邊去。
此時,西北風如刀子一般,在搜尋著窮人的肌膚。他原來坐的地方已被凍成堅鐵一般。
他哆哆嗦嗦坐下,強迫自己進入功境。在這種情況下,他是難以達到化陽驅陰的的境界的。
不一會兒,身子都快結冰了,但他仍不聲不響地堅持著。這時候,他幼小的心靈裡,忽然有了一個要死的念頭:凍死我吧,死了就不冷了,也許死了後還有好吃的,小鬼是不打窮人的。
邱少清是個孤兒,朱加武收留他,是想找個聽話的僕人。邱少清確實很聽話,膽子也極小,所以朱加武還算不討厭他。不過,朱加武是不許他隨便進茅屋的,只讓他在柴草垛裡住,給他些吃的東西。朱加武因嫌他不聰明,平常對他極為刻薄,動不動就是一頓毒打。
因此,他的人生是極慘淡的,沒有什麼樂趣,死對他幼小的生命來說,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他不需要再活,不需要眼淚。
陰風怒號,似乎要把邱少清身上的唯一一點熱氣捲走。他遍身已感覺不到痛苦,已經麻木了。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到了生與死的分界線,腦中一片空白。就在魂靈將要未要離殼而去的當口,他忽然感到身體一震,元機生髮。
他練的叫「叫化功」,原是極普通的低等功法,作用不多,只是禦寒抵飢。當然,這也只在一定程度上能起這個作用,若超出限度,它便毫無價值可言了。
邱少清誠實而又膽小,想不出別的什麼方法可以逃開寒冷的追襲,只好沒黑沒白地練了。只有在練功時,他才感到一絲溫暖。他想求死,反而又進入了虛無空化的境界。
邱少清所修習的功法,實質上是什麼功法是誰也說不清的。他不明白「叫化功」之理,只是大致不錯地練,當然與朱加武教他的「叫化功」有些不同了。若是他真懂了「叫化功」,那非被凍死不可。為了修練功夫,他不知受了多少罪。可他還要練,因為只有練功,他才能得點歡樂和寧靜。
夜風愈來愈大,呼嘯著,肆虐著,似乎非要凍死邱少清不可。然而,風們失望了,等東方又一次旭日升起,邱少清還活著。
如此這般,日復一日,邱少清度過了殘酷的冬天。待到春暖花開時,他仍沒有等來朱加武。
幾個月來,雖然他儘量少吃東西,可院內能吃的東西仍被他吃個淨光。日子越過,他越提心吊膽,唯恐朱加武突然回來,會因他偷吃了東西而把他宰掉。
早晨的清氣洗滌著他的肺腑,又是一個長坐之夜。他慢慢站起來,想到茅草屋內找些有用的東西。幾個月來,他一直沒敢翻朱加武的箱子,箱子對於他,有種神秘感。
他剛走到屋門口,院門被人一腳踢開。邱少清嚇得一抖,回頭看,見七八個衣衫檻樓的孩子闖了進來,為首的有十五六歲,最小的也和他差不多。
邱少清心頭顫了一陣,怯聲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那個大男孩髒臉一笑,道:「小爺是吃百家的,今天吃到這兒,你拿什麼招待呀?」
邱少清道:「我什麼也沒有,這裡的東西都不是我的。」
那男孩哈哈笑起來:「我知道,我們在一邊盯了你許久了。從今以後,這個地方是我們的了,你若入夥,我們就一起住,要聽我的;不入夥,就趕快‘屎克郎推屎——滾蛋’。」
邱少清臉色焦黃,過了片刻,才說:「若是那個朱老頭子回來了會殺你們的。」
「放屁!」
「啪」地一聲,那男孩把邱少清打倒在地,冷冷地說:「你想用那老小子嚇唬我們,休想!小爺大風大浪見得多了!」
邱少清被他一掌打在臉上,暈頭轉向,過了好一會幾才站起來,仇恨地看了他們一陣,走進屋裡去。
這群小叫花子也一湧而入。他們見屋內有個箱子,三兩下便砸開了。裡面有不少銀子,小要飯的們眼裡閃動著異樣的光。但他們不敢搶,只好看著為首的男孩把銀子裝進腰包。他拍了拍口袋說:「今天我們發了個小財,待會去吃一頓去。」
邱少清看看他,不敢吱聲。
那大男孩道:「你若願加入我們丐幫,以後就聽我的。」
邱少清沒有別的辦法,天涯茫茫路,該去哪?只有點頭同意。
從此,邱少清開始了乞討的生涯。
他們在一起時,邱少清從不敢說什麼,唯唯諾諾,一切聽那個大男孩的,他們若欺負他,他也只好忍氣吞聲。唯一的安慰就是,他打坐練功時的寧靜。在功境中,他可以得到應有的自由。
春來秋去,轉眼七年過去了,邱少清也已二十歲了。
那個男孩此時也升為丐幫的內堂主,在江湖上已頗有名聲,人稱「陰血指」化育,得「陰山老仙」童靈川的真傳。邱少清仍在他的手下聽差。他們已都不乞討了,那些事已讓給十一二歲的小叫化去做了。他們已開始偷、搶了。
邱少清膽子小,長到二十歲也沒有改變其天性。別人偷、搶,他在一旁放哨,就是這樣,也嚇得周身發抖。所以,每次偷完回去,他不但什麼都得不到,還要受罰。邱少清有些厭倦了,他開始憎恨他的同夥,不願再做乞兒,他想出家為僧,皈依佛門。
邱少清趁天黑,溜出了丐幫內堂大院,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他振臂高呼,連蹦帶跳,慶賀自己終於能有自由了。他甚至怪自己太傻,若早知逃掉這麼容易,何必在丐幫呆這麼長時間呢?
他如夜遊神一樣,奔跑了一夜,也不知到了哪裡。
邱少清遊蕩到一條大河旁,他見沒有人,便跳下去,盡情地洗起來,要把身上的髒氣全部洗去。在水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樣,出了一會神,這才上來。
幾年來,他也攢了一點錢,跑到衣店裡,買了身藍色衣衫,穿在身上。雖不英俊,卻也有幾分精神,幾年的討乞生涯,使他早已脫去原來的靦腆,自己獨立生存的條件已經成熟。
他不需要再和別人在一起生活。
邱少清已經討厭這個複雜的世界,他想找個清淨地了此一生。
他找了幾個寺廟,人家都不要他,說是人滿為患。看來做和尚也難。
他垂頭喪氣地順著一條小河而下,來到一個渡口。突見一群人奔來,中間簇擁著一輛大囚車。邱少清站在一棵樹後看了一會兒,見這些人全是官差,彷彿有什麼急事。大車到了渡口,車門開啟,從上面下來幾個披枷戴鎖的人。
邱少清的心一下子緊縮起來。
下來的幾個人彷彿是一家人,三男兩女。一個四十多歲的儒生,一個二十多歲的白衣公子,一個十多歲的男孩,還有個頗有姿色的中年婦女,旁邊是位千嬌百媚的小姐。白衣公子衣上沾了許多汙跡,神情灰敗,有些狼狽。那儒生卻有股視死如歸的氣概。少女黛眉緊鎖,彷彿有無限心事。
邱少清的心「砰砰」直跳,那五個人戴著沉重的鎖鏈該有多麼可憐。看見少年的眼裡有淚,邱少清想起自己的童年。唉!天下受苦人不光我一個。不知他們因何遭罪?
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捕快走到那儒生面前,陰陽怪氣地說;「單文生,你一介儒生,什麼字不好寫,偏偏與朝廷作對!這下好了,株連九族,滿門抄斬,望江臺上連個收屍的也沒有,單家煙火從此而滅,你圖個什麼呢?」
那儒生哈哈大笑:「我單文生堂堂丈夫也,有什麼便說什麼。我在書房讀書,因一陣輕風吹翻了我的書,我說,‘輕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這有什麼罪?我說,‘若是人遇傷心事,青天白日也驚心。’這是人之常情,有什麼罪?你們無故抓人、殺人,不怕遭天譴嗎?!」
邱少清總算明白了,原來單文生說了一句話,便遭到這步田地。他雖不知單文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但他知道「文字獄」害了不少人。幾年來,他目睹許多文人墨客慘遭殺害。清廷也太狠毒了。一股不平之情油然而生,可怎麼才能救走他們呢?這難住了他。別說他沒有什麼武功,縱是會三招兩式,又能奈何什麼?這些佩劍的官差,個個武功不弱,一個就夠他忙活的,更別提救人了。
邱少清在暗處想了一陣子,也沒有想出什麼法子,心裡乾著急。
單文生一家被押上了船。邱少清忽覺失去了什麼似的。說來奇怪,在他受苦的時候,他心裡沒有對別人的憐憫,一旦他稍微好過些,便看不得別人受苦,彷彿那些人和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邱少清見那船慢慢動了,頓時慌了起來,趁岸上的官差不注意,不顧一切地朝船上撲過去。到了河邊,他一個箭步,竟然跳到船上。這實在連他都感意外。他覺得,十有八九會掉到水裡去。他不明白自己何以能跳上去?
岸上的官差們也驚叫起來。船離岸至少有兩三丈遠,岸還略低於船,能從岸上跳到船上,沒有十年的功夫是辦不到的。雖然岸上的捕快們自忖自己也能辦到,可這時船已離岸有二十多丈了,捕快們若想跳上去,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事了。他們若要上船,只有讓船重新靠岸。
剛才和單文生說話的那個捕快叫道:「劉兄,把船靠過來,剛才跳上去一個小子。」
聽到叫聲,船艙裡探出一個頭來,問:「衛老弟,你開什麼玩笑,有什麼動靜,我劉刀還會覺察不出來?」
岸上的那個捕快說:「劉兄,剛才確有一個小子跳到船上,我怕他圖謀不軌,故此告訴於你。」
劉刀「嘿嘿」笑道:「你衛車邦什麼時候幹過好事?見我得個美差,你心裡不好受,是不是?」
衛車邦差一點跳起來,連連向他賭咒發誓,可劉刀並不讓船停下,而是愈去愈遠了。
衛車邦本想和劉刀見個高低,可一想到劉刀人如其名,力大刀沉,武功了得,只好嚥下這口氣,恨慢地看著船漸漸遠去。
劉刀從外表看假裝粗魯,心卻極細。他雖然諷刺了一頓衛車邦,可並不認為他所說的是憑空捏造。但他藝高人膽大,根本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他慢條斯理地在船上走了幾圈,沒有發現什麼動靜,也沒有發現什麼小子。他思忖了一會兒,在船邊又細瞧了一會兒,才笑著站起來。縱然有個小子在船上,又能如何?他「哼」了幾聲,便走口船艙。
邱少清跳上船,一聽有人叫喊,馬上跳到船的另一面,隨之,他扒著船邊滑到水裡。他稍一用勁,竟然把船幫摳了個洞,這使他大吃一驚,他以前從沒有發覺自己還挺有力量。就這樣,他身在水中跟著船行,所以劉刀沒有看見他。等劉刀進了船艙,他才慢慢爬上船。
邱少清躡手躡腳走到船艙口,向裡一看,劉刀正對著那個少女淫笑。邱少清雖然沒見過男女媾合之事,但他仍能看出劉刀不懷好意。邱少清的心突然提到嗓子眼,手腳顫抖,不知為什麼,面對死亡,他也沒這樣顫抖過。
劉刀伸出手,向少女的胸脯摸去。旁邊的單家人只有怒目而視,恨不得活活吃下劉刀,可他們動不了,全被劉刀點了穴位。
邱少清大急,不知哪來的一股子勁,猛地衝進去。劉刀剛要轉頭,邱少清已衝到他身邊。邱少清雖沒有學過武功,卻見過化青與人家拳來掌去地交手。所以,依葫蘆畫瓢,舉掌朝劉刀的頭拍去。這一掌來勢甚快,加上劉刀情亂意迷,急躲稍遲,「啪」地一聲被擊在肩頭。他「啊呀」一聲,滾倒一旁。
劉刀的內功雖然頗厚,可也經不起邱少清的全力一擊。這一掌幾乎把他打死,肩腫骨全碎了。他一站竟沒有站起來,急忙一滾,到了船艙口。邱少清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單文生見有人相救,心中大喜、又見劉刀欲逃,忙道:「壯士,此乃朝廷一條狗,萬不可讓他逃走,快用刀劈了他!」
邱少清一個愣怔,扭頭看見一把黑紫閃光的大刀。這刀有百多斤重,能有一般刀重量的五十倍。邱少清跨步向前,一把抓起大刀,並且一點也不覺得沉,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單家人也是驚詫不已。
劉刀跑到船面上,另一個艙的官差也跑出來,和邱少清在船上對峙。
這時,邱少清才感到事鬧大了,不知如何處理才好。忽然腦中一閃,他想到化育對人的陰狠,那小子什麼人都敢殺。到了這步田地,我還怕幾個惡人嗎?與其苟活一世為完,不如片刻痛痛快快做人。去他奶奶的,弄不好今天就口「老家」,怕什麼?!人不都要死嗎?想到這裡,惡從膽邊生,頓時熱血沸騰,充滿一種從來沒有的新鮮感和刺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