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當然!"
"那你就退出去。"
"這……"宮燕秋相當為難,復仇使女對他有救命之恩,而紫薇是他至交女友,他無法袒護任何一方。
對中年婦人他也並無把握對付。
中年婦人寒聲道:"浪子,這可是你自找的。"右手倏地圈揚而起。
宮燕秋只有出劍一途了,就在劍勢將發的瞬間,忽然感覺一股奇強無比的暗勁襲上身來,持劍的手不由自主地扭轉。劍尖指向自己心窩。
宮燕秋心中登時大駭,但卻無法挽回這情勢,劍尖己自抵心窩…。
中年婦人的手抓上宮燕秋握劍的手,眸光已成了有形之物,冷厲道:"浪子,如果我推送你的劍把,你的劍便會刺透你的後心!"這就是"推元反戕"。宮燕秋明白過來了!
對方不須用大力,只消輕輕一送,本身反扭的力道,便會使劍貫自胸而入,完全像自決一樣。
現在宮燕秋的手和劍把,是在中年婦人的控制之下,否則他反身迴轉的力道,已足以造成自戕。
這種功夫實在太邪門了。
他本身的功力,轉變成了自戕的力道,完全不由自主。
"浪子,一句話,你要不要退身事外?"
"不!"宮燕秋回絕了。
中年婦人目光一閃,就要動手。
"大娘,放開他!"紫薇大叫起來。
"放開他?"中年婦人側顧紫薇。
復仇使女附到紫薇身後,太快,像是她本來就站在紫薇身後,紫薇不能動,因為刀尖已抵在她後心。
中年歸人臉色大變。
她沒料到復仇使女的功力這麼高、而且會突然來上這麼一手,而宮燕秋是第三者,她無法以他作為籌碼使用。
這麼稍稍一分神,她手上的勁道不自覺地一鬆,這一鬆,便給了宮燕秋極短暫但卻極大的機會。
宮燕秋當然不會放過這瞬息的機會,猛然振臂回身。
中年婦人的手被震開,倒跌撞向桌角,桌角正好迎上她的腰眼,痛得咧了咧嘴,眸子裡頓時兇芒畢露。
宮燕秋一時之間不知該採取什麼行動。
他接受江湖秘客的第二次要求,保護復仇使女,而現在反客為主,紫薇被複仇使女所制,到底該如何辦?紫薇的臉色說多難看有多難看。野性的眸子此刻射出的芒焰是狂亂的,以她的性格,實在受不了這種屈辱。
"復仇使女,你準備把我怎麼樣?"聲音是吼出來的。
"要你交人!"
"辦不到!"
"這可由不得你,除非你不要命。"
"我就不要命,你儘管下手。"投鼠忌器,中年婦人能耐再高,此刻也無法對復仇使女採取行動。
面對雙方,宮燕秋沒有敵意,更沒有殺意,他實在是局外的第三者,只是無可奈何地被捲入旋渦中,他本可以袖手不管。但復仇使女對他有恩,紫薇對他有情,他不能不管,而雙方都是可怕的殺手人物,該如何管?
"復仇使女,在下希望不流血!"宮燕秋勉強開了口。
"可以的,只要她們交人。"
"在下請問,你非要地虎刁山的目的是什麼?""親手剮他,他必須死在我手中。"
宮燕秋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雙方的目的一樣,都想手刃他,紫薇是為了親仇,復仇使女為的是什麼?"在下可以問為什麼嗎?""浪子,與你無干的事,你為什麼定要伸手。""情勢所迫,在下非伸手不可。"
"你管得了麼?"
宮燕秋頓時怔住,但這句顯然對他輕視的話,卻激起了他的傲性,如果真的就此打退堂鼓,那就真正地丟人了。
"盡力而為。"
"你準備怎麼管法?"宮燕秋又怔住了。
怎麼管法?壓力施向何方?中年婦人在一旁虎視耽耽,一有機會她便會施展"推元反戕"或者另外的什麼奇招怪式。
現在想用武力絕對解決不了問題。最主要的是,紫薇被制在刀尖之下,自己一動,利刃很可能就會刺穿紫薇的心臟。
就在彼此僵持不下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冷漠得不帶半點人味的聲音,聽入耳朵就會涼透心。
"金嬋,你的推元反戕並非天下無敵。"
"什麼人?"中年婦人的目光又成銀絲。
"先別管是誰,你最好把人交給復仇使女。"冰冷的聲音說。
"就為你一句話?"
"不錯!"
"哼!"
"恐怕你非聽不可。"
"我不信這個邪!"
"由不得你不信,你聽說過-逆鱗卸甲-這門功夫嗎?""你……"
"它正是-推元反戕-的剋星,我只需兩句話提醒,以浪子的功力修為,必能應用,你就會倒在他的劍下。"宮燕秋大為震驚,聽聲音,這發聲冷漠的女人是復仇使女一路的,可她所謂的"逆鱗卸甲"是什麼功力?她說只消兩句話提醒,自己便能抗拒中年婦人的"推元反戕",這太不可思議了。令人不敢相信。她究竟是何樣人物?中年婦人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似乎外面那女人的幾句話擊中了她的要害,令她傲氣全消。
俗話說一物必有一克,的確不錯。天底下絕對沒有所謂無敵的武功。
"我知道你是誰了!"中年婦人叫了起來。
"你知道我是誰?"
"不錯。"
"說說看!"
"我們從沒見過面,但我聽說過你的名字,依你所報出的獨門武功名稱,你應該就是龍女,對不對?"宮燕秋皺皺眉頭,他沒聽說過龍女之名。
"不錯,你說對了!"冷漠聲音答。
"看來我們要印證一下強弱!"
"印證也許不必,你出來我跟你談談。"
"好。"紫薇脫口叫了一聲:"大娘!"聲音未落,中年婦人已經閃電般穿門而去。
宮燕秋想追擊去看看,但只是心念這麼一動,他仍站立在原地,他不想讓復仇使女和紫薇離開自己的視線。
佛堂裡頓時沉寂下來。
但是,氣氛仍緊張如故。
雙方都在等待中年婦人的下文。
半盞茶的時間之後,中年婦人又回到佛堂,臉孔紅漲,像是經過相當大的打擊,眼裡已沒了殺機。
緊接著,那冷得刺耳的女人聲音又傳了來:"放開他們,我們辦別的事情。"這話是對復仇使女說的。
復仇使女毫不遲疑,聽到這句話之後,立即收刀,倒射出門而去。
紫薇揮動了一下剪刀,咬牙道:"總有一天,我會用同樣的方法對付她!"頓了頓,道:"大娘,怎麼回事?"中年婦人微一擺頭道:"以後再說,你很快就會明白的,天下事,實難預料,我們也準備辦事吧!"說著,轉註宮燕秋道:"浪子,現在沒你的事,你可以走了。"宮燕秋說不出心裡是一股子什麼滋味,人家己經這麼說了,他當然沒有再呆下去的必要,好在流血的場面已經消失。他把目光投向紫薇,緩緩收起了劍。
"紫薇,那我就走了。"
"大娘!"紫薇不答,轉望中年婦人,"他不能留下來麼?""孩子,這是我們自己的事,他沒理由趟這渾水。""浪子,那……你就走吧!事完我會找你。對了,你準備在何處安身?"紫薇的神情顯露出無比的關切。
"暫時還在魯班廟。"
"好,我會找你!"
"再見了。"宮燕秋轉身出門。
紫薇目送著他的身影離去,消失。
日落。
黃昏時分。
魯班廟。
宮燕秋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閉目思想普慈庵發生的那些怪事,想來想去,除了感覺離奇詭譎之外,理不出一點頭緒。
越想心就越亂,最後索性不想,睜開眼,呼吸頓時窒住,暗淡的光線中,他發現床邊站了一個人。
人是何時進房的,為什麼毫無聲息?他仍躺著不動,手指已抓上橫在身邊的長劍。
站在床邊的人不言不動。
宮燕秋已抓牢了劍柄,迅速地衡量了一下情勢,床邊人距床約莫五尺差一點,自己的臂長加上劍長,正好是出手便可致命的距離,出劍的角度也暗暗計算好,這過程其實只是一瞬間的事。
心神定了下來,他看床邊站的人身材瘦小,短裝包頭,是個女的,面目不太清晰,難以判斷是生人或是熟人,但可以斷定的是,對方不是復仇使女,也非紫薇。
"什麼人?"宮燕秋出聲問。
"我是小菱。"聲音嬌嫩,是個少女。
小菱?小菱是誰?宮燕秋對這名字似乎沒有印象,但以對方回話的口吻判斷,不會是完全陌生的人。
"我們見過面麼?"
"見過。"
"哦?"
"只有一次。"
"什麼地方?"
"谷老太爺隱居的地方。"
宮燕秋突然想起來了,他受二先生之請,坐黑轎到一個神秘宅第去替一個神秘的人診治,因為揭露了病人胸刺紅龍的秘密,幾遭殺身之禍。
她正是那府裡的丫環,替自己端過茶,還說過一句當時他聽不懂的話:"你會沒事的。"原以為,她只是個普通的下女,當時並不把她放在眼中。
現在看起來,她也是個會家子。
她為什麼找上自己?目的是什麼?"小菱,我想起來了,你想做什麼?""緊急情況,我連絡不上江湖秘客,只好來找浪公子,希望你能處理緊急情況。"小菱急促地說。
宮燕秋躍身下床,困惑到了極點,怎麼會扯上江湖秘客?這丫頭到底是什麼身份?他不由凝望著小菱……"我還不太懂你的意思?""大概不會太久,頂多半個時辰之內,有一行人抬轎會從廟外的大路經過,請你無論如何攔下轎子,見了轎中人,你就會明白。""為什麼不先說明?"
"來不及解說了!"
"小菱你……"
"我要走了,請切記一定要留下轎子裡的人。"小菱話聲剛完,便匆匆出門離去,似乎真有急事。
宮燕秋在房裡,眉頭緊鎖在一起。
這的確是件怪事,小菱是谷家的丫環,怎麼會和江湖秘客有連絡?她又怎麼會到這兒找上自己?她請自己攔截的轎中人又是什麼人?該不該照她的話做呢?左思右想之後,決定照她的話做。
她找上自己,是因為連絡不上江湖秘客,可見這檔事與江湖秘客有關,而江湖秘客顯然又與復仇使女是同路人於是,宮燕秋出廟到路旁等候。
夜幕深垂,大路在夜暗中是一條模糊的灰影。
宮燕秋在大路旁守候。
整個路面是死寂樣的靜止。
約莫是一刻的光景。大路的一端出現了浮動的影子,逐漸朝這邊移來,宮燕秋一眼瞥見,忙隱身到一棵小樹之後。
人影接近,是兩名挑夫,挑著箱籠什物,冉冉行過。緊接著,一頂小轎呈現在眼前。
宮燕秋心頭一緊,丫頭小菱要自己攔截的是這小轎無疑,但不知轎子裡是什麼樣的人物?轎子己到跟前,一頂極普通的小轎,不但普通,而且破舊,是一般轎行租與尋常人家用的那一類。
宮燕秋略作思考,轎子已過身前。
轎後數步之隔,隨著一個鄉下人裝束的老者。
到底攔是不攔?宮燕秋必須立作決定。
攔,他做了決定,口裡陡喝一聲:"停住!"身形一個疾閃,抄到轎前,兩名轎伕"啊!"了一聲。站住。
宮燕秋再次道:"放下來!"轎子放落,兩名轎伕驚惶的退到路旁。隨轎的鄉下老頭踉蹌上前。
"這位大……爺,您這是……"
"轎子裡是什麼人?"
"是……老兒的老伴,到襄陽來投靠兒子的。""真是你老伴?"
"是的,因為路上感了傷寒,所以……才租了轎子,不然我老倆口那有坐轎子的命。大爺,您……就高抬貴手,算是積陰德,做好事。"老頭說著,還連連作揖。
"掀開轎簾讓本人證實一下。"宮燕秋當然不會相信老頭的話,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小菱不會找來,.請自己出面攔截了。
"大爺,行行好,病人受不得驚嚇!"老頭像要哭出來似的。
"看一眼驚嚇不了的。"
"那……大爺,您就看……"老頭上前一步,掀起了轎簾。
天暗,轎子裡當然更黑,宮燕秋步上前,迫近轎門。弓下腰,靠近些,想看個真切。
驀然感覺空氣有異,微妙的感覺,本能的反應,帶鞘的劍切出,不能說快,快字已不足形容其速,可以說意念一閃那樣快。
"啊!"老頭驚叫一聲,猛然暴退,退速同猝襲一樣快。
宮燕秋錯步轉身,面對老者。
老者已不是剛才的鄉下老頭,兩眼已成寒星。
"閣下裝得真像!"宮燕秋的聲音冰冷。
"浪子,你這是什麼意思?"老者的聲音也驟寒。
霎時空氣中立刻漫起了殺機,場面聚呈緊張,宮燕秋閃身橫彈,攔在轎前,他作了怪異的起式,老者也亮開架子,突然一聲"住手!"的暴喝之聲倏然傳來,同一時間劍已經騰起,劃空一閃而滅極,短暫的一瞬,老者已歪了下來。他急救轎中人,伸手揭轎簾,看後一怔,怎麼是紫薇?
"浪子!"她的臉像花瓣忽然收合,浮起了一抹淡淡的幽悽,凝眸了片刻,忽然又張放開來。
乾咳了一聲,紫薇帶笑道:"我永遠感激你對我的協助,我不希望你捲進這場是非之中,現在起,你便是局外人。"宮燕秋的眉鋒緊緊鎖了起來。
"紫薇,我並不在乎介入,因為我早已介入了。""話雖是如此,但能抽身便抽身,因為你還要繼續在江湖上混下去,愈少樹敵愈好!"紫薇說。
"紫薇,你最好直接了當地說!"
"浪子!"
"你真正的意思是什麼?"紫薇的眸光凝成了兩道銀絲。
"浪子,一句話,我不要你直接參與我的復仇行動,從現在起,你是第三者,就這麼一句話,沒別的意思。""你想多看看我,什麼意思?"
"世事無常。誰能料定未來會有什麼變化?"紫薇又笑了笑,但笑容是苦澀的。頭一次,這種表情出現在她的臉上,再找不到野性的痕跡。
"你說得對!"宮燕秋點點頭,他想到了自己,的確世事是難料的,對未來,誰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他並不迷信命運,但相信,有些事會超出人力所能的範圍之外,或是意料所不能及,在那種情形之下,就只好稱之為命運了。
□□□□他伸出手。
紫薇也伸出手。
四隻手緊握在一起。
兩顆心交觸了。
驀地,一聲輕輕的嘆息傳了來,很輕,但宮燕秋卻清楚的聽到了,不由心中一動,脫口道:"外面是誰?"紫薇介面道:"會是誰?"
宮燕秋放開紫薇的手,站起身,步出靜室,佛堂裡不見人影,再望向院子,也是一樣空寂。
這可奇怪,是誰發出那聲嘆息?紫薇也捱到宮燕秋身旁,對剛才的那聲嘆息,她似乎並沒有太大的驚奇。
宮燕秋已感覺到紫薇的冷漠反應。
"紫薇,你好像並不在乎剛才那聲嘆息?"
"嘆息並無敵意,用不著在乎。"
"可是……"
"可是什麼?"
"這表示庵裡已經來了第三者,可以不在乎麼?""既然來了,到時候必然會現身。"
"你也不在乎將要面對的可怕敵人?"
"我的在乎在心裡。"
宮燕秋直覺地感到紫薇的態度有些曖昧,這完全不像她平常的作風、顯然她心裡有話不肯說出來。
忽然,他想到了一個梗在心頭的疑團
"紫薇,現在敵情是不是完全明朗了?"
"對,可以這麼說。"
"可是我並不完全明白。"
"你想知道什麼?"
"先從谷老太爺說起,怎麼回事?"
"靜室裡,是正牌的谷老太爺谷峰,我花了極大的功夫,才打聽出江北三霸之首的谷林是他的兄弟。""我來襄陽,就是想從他的身上追出谷林的下落,好在天從人願,你的功不可沒。"紫薇認真地說。
宮燕秋沒說話。
頓了頓,紫薇又道:"江北三霸,十年前忽然從江湖上消失,要一一追出他們的下落相當不容易,因為他們都已隱姓埋名。""谷府豈非有了兩個主人?"宮燕秋問。
"不,只有一個,谷林冒充谷峰主宰谷府,因為怕被揭穿真面目,所以單獨秘居,除了親信,不見任何人。
谷大公子是他親手調教出來的親信,他兄長谷峰秘密隱居在桐柏鄉間,這謎底最近才被揭穿。""谷峰何以又回襄陽?"
"谷林打算離開襄陽,所以換他回來。"
"另外二凶地虎刁山,己經在你的掌握之中了,人豹龍非的下落如何?"宮燕秋又問。
"南陽王員外便是他的化身。"
"哦!這麼說……他已經付出了代價。"宮燕秋想到了南陽王員外家,被複仇使女滅門的血案,想不到王員外便是江北三霸之末的人豹龍非。
這,太不可思議了!
"對!而地虎刁山便是因手下天狗畢鵬被殺,而買職業殺手武林判官對付你的蒲青山,他己經招了供。"宮燕秋兩眼突然瞪大,想不到內情如此曲折。
"天龍谷林為什麼要殺地虎?"
"為了一部武學秘笈。"
"噢!這……"
"我簡單地說一說,秘笈分為上下兩部,是天龍地虎共同得到的,兩人協議互動練習,天龍想獨吞。所以在派出大總管與天狗畢鵬交換之時,又差手下管家,以蒙面客身份劫物殺人,還不惜犧牲大總管……""我明白了,天龍谷林便是習練秘笈才走岔的!""正是如此!""現在你回答我一個重要的問題。""什麼重要問題?"
"你跟復仇使女是什麼關係?"這的確是一個相當困惑的問題,宮燕秋極想明白的便是這一點。
紫薇嘴唇一動,正要開口一條人影突然出現在院子,宮燕秋心頭一緊。
在目前情形下,隨時都可能有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因為雙方劍拔弩張,已到了最後的了斷關頭。
佛堂裡有燈,從亮處望黑處眼晴全不管用,只能發現來了人,但看不真切。
基於必須的戒備,紫薇退到靜室門旁。
宮燕秋閃出門進入院子,利用燈光的餘輝,從形體和輪廓,他一下子便認出了來者赫然是江湖秘客。
"原來是閣下,有事麼?"
"有,而且是大事。"
"噢!與在下有關?"
"浪子!"江湖秘客上前兩步,"你和我的立場一樣,不宜直接趟這場渾水,而且人家也不希望第三者插手。只是,實際上你我都已經參與了這件公案,所以在這最後的一刻。你我都有權利在現場旁觀,現在你跟區區上路。""跟閣下上路?"
"對。"
"上哪兒去?"
"看這場戲的收場。"
"什麼地方?"
"谷家的別府。就是你去診病的地方。"
"哦!"宮燕秋大感振奮。
"我們現在就上路。"
"這裡……"
宮燕秋想到了紫薇,還有真正的谷老太爺,被控制在密室裡的"地虎"刁山,一直不見現身的中年婦人,這些都是戲裡的要角。
"放心,一切都已經有安排。"
吆喝聲中,一輛馬車駛進了庵院,直到佛堂前的階沿才勒馬打橫停下。
燈光餘輝所及,只見駕車的竟是谷府的丫環小菱。
宮燕秋大惑不解,小菱到底是什麼身份,看樣子她是復仇使女一路的,那她是潛伏在谷府的暗樁了。
紫薇步了出來。
"一切都佈置好了?"紫薇問。
"全好了,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小菱回答。
"我們開始行動!"
"好!"小菱跳下車座,動作相當俐落。
江湖秘客揮揮手道:"浪子,走吧!"
宮燕秋懷著複雜而迷惑的心情,隨著江湖秘客出庵。
天亮之前片刻。
宮燕秋隨著江湖秘客繞過了許多曲折的小巷,然後越屋,進入一個大院中藏起身來,這裡他並不陌生,就是他上次坐黑轎來應診時下轎的地方。
一種武林高手特有的直覺感應,宮燕秋意識到,暗中伏伺的不只自己和江湖秘客兩個人。而且,空氣中潛蘊了濃重的殺機,血腥之前的死寂。
空寂的守候,時間似乎已停滯在某一點上。
兩條人影從大廳裡步了出來。
"叔叔,我不甘心!"年輕人的聲音。
"孩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叔叔我縱橫江湖一世,又何嘗甘心,識時務者為俊傑,目前仇家勢力太強,我們只有暫退一步!"老人的聲音。
"可是爹己落在對方手上……"
"他不是江湖人,對方不會對他下毒手。"
"假使萬一……"
"孩子,要是萬一的話,總得留條討債的根,我們快走,遲就來不及了!"宮燕秋的心跳突然加速,從對話裡,他聽出這一老一少正是天龍谷林和谷大公子,叔侄倆準備逃走。
一個冷冷的女人聲音接話道:"谷林,遲了,現在想逃走已經來不及了,收債的人已在候駕!"另一個女人聲音接道:"欠債遲早是要還的。""走!"天龍谷林栗叫了一聲。
兩條人影疾掠而起,飛向屋面。
身形未穩,"啊!啊!"兩聲,倒瀉回院中,略一停滯,身形再度彈起,撲向另一方向。但是,同樣被暗中人逼回院中。
宮燕秋看出暗中人之一是那中年婦人,也就是紫薇的師姑,辣手仙孃的傳人金嬋。另一個就是化解紫薇與復仇使女爭執的女人,不知姓名?此際,灰色的天空已在發矇。
天快亮了!
宮燕秋往場中凝目看去。
叔侄突圍不成,雙雙向廳堂裡奔。到了廳門口,又連連倒退,廳門口己出現了人,谷大公子栗叫一聲:"復仇使女!"宮燕秋的心絃隨著這聲栗叫而一顫,隱約中可以看出廳門邊站的正是復仇使女,還是罩著蒙面巾。
她也來湊熱鬧了。
"谷林,老狗,今天我要你一寸一寸的死!"復仇使女的聲音相當刺耳,森冷,充滿了恨毒。
"呀!"谷大公子揮劍撲擊。
"嗆!"地一聲,谷大公子倒縱下階沿,天龍谷林也隨著進入院地,復仇使女離開廳門,站到了階沿邊。
天色已開始放亮。
人和物的輪廓逐漸清晰。
輾輾聲中,馬車駛進了院地。
車門開啟,人被拋了出來,一共是三個,死狗般躺在地上,漠漠的晨光裡,可以看出,這三個分別是地虎刁山,谷老太爺,還有那管家。
馬車被拉到院角。
直立在三人身邊的是紫薇。
"爹!"谷大公子撲上前去。
紫薇利剪一揮,把谷大公子逼回到原地去。
"哈哈哈哈……"天龍谷林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冷厲地道:"好極了,都出來吧!看你們有多大能耐討債。"長劍掣在手中,亮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架勢。
谷大公子立即佔了犄角位置。"
復仇使女步入院地,直迫兩人身前。
"谷林,老匹夫,你應該死得像條狗!"
"你是範介山的什麼人?"
"遺孤。"
宮燕秋心中一震,紫薇是姓範,復仇使女自稱遺孤,那她倆應該是姐妹了,心念之中,忍不住問江湖秘客道:"她倆是什麼關係?""姐妹,復仇使女是姐姐。"
"可是……她倆先前互不認識。"
"對!復仇使女自幼跟隨她姨媽龍女,逃過了一劫。紫薇是幸運地被她的師姑金嬋所救,各自在不同的環境中長大,所以互不相識,但目標是一樣。""啊!"宮燕秋深深地點頭。
天色業已大亮,偌大的庭院,只叔侄倆個人,不見半個手下,想來是凶多吉少。
"姐,還等什麼?"紫薇揚起了利剪。
"動手!"復仇使女欺身,物件是天龍谷林。
谷大公子的臉孔卻已經扭歪了。
刀光乍閃,劍芒暴伸,驚心動魄的場面疊了出來。
紫薇以利剪對谷大公子的長劍。復仇使女用短刀對天龍的利刃,雖是長短互異,但招式的奇詭狠辣令人叫絕。
刀剪太短,全靠奇妙的身法配合。
寶劍雖長,卻佔不了便宜。
搏命的打法,致命的招式,生死隨時可見。
宮燕秋的心絃隨著搏擊的進行而振顫。
谷大公子的劍法非同凡響,紫薇有不敵之勢。
天龍谷林的劍在大開大闔之中滲以巧技,每一劍都有把復仇使女活劈之勢。
"啊!"
突地一聲喊叫,紫薇打了個踉蹌,谷大公子的劍趁勢疾刺,快逾電閃,紫薇疾旋,退了五尺之多。
宮燕秋不自禁地按劍欲出。
江湖秘客用手一拉,道:"不能插手!"
谷大公子再進,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瞬間,紫薇突然以一式古怪的身法,扭到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去。像是特別為她留的空隙上。斜擠到谷大公子身側。
"呀!"地一聲慘叫,谷大公子暴風雨般的劍勢驟歇,劍停在半空,雙目暴睜,身驅一陣僵直,紫薇的身軀緊貼在他的側腰後。
同一時間,悶哼傳出,天龍谷林的胸衣裂開,露出紅龍,噴血的龍。
復仇使女暴退。
天龍谷林老臉扭曲,狂叫一聲,手中劍以雷霆之勢掃出,復仇使女旋身,側進,森寒的刀光一閃,天龍谷林身形一滯,肩背立即冒紅,來不及有任何動作,刀光再閃,肋下又開了口,噴起的血柱灑落,像一片紅雨。
"砰!"谷大公子栽了下去。
"啊!"像野獸負傷時的吼叫。
天龍谷林竟然棄劍撲抱復仇使女,拼命,真正的拼命,復仇使女身手如鬼魅,變換了角度,手中刀又是一閃。
天龍谷林一撲落空,又捱了一刀,但他仍能剎勢扭轉,伸手疾抓。
復仇使女閃到了他身後,刀光連閃。
天龍谷林已成了血人,像一頭被活剝皮的野獸,狂撕亂抓,人已迸入瘋狂狀態。
砰!"地一聲,他終於僕了下去,只剩下抽搐。
紫薇奔向地上的三人。利剪朝地虎刁山身上亂戳,刁山除了慘哼,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不久,慘哼停止,像一條亂刀下的死狗。
紫薇也亦近瘋狂,利剪一轉方向,又指向谷老太爺。
"不要殺他!"宮燕秋大叫一聲,撲進場中,手中連鞘帶劍,格住紫薇的利剪。
可怕的血眼,瞪著宮燕秋。
"紫薇,夠了,谷峰不是江湖人!"
"…"紫薇在喘息。
那名管家不知何時已斷了氣,睜著一雙死魚眼,本來就是半條命,經過這麼大的刺激,當然活不了,省了紫薇的一剪。
"孩子,到此為止!"中年婦人現身走近。
紫薇緩緩放下剪刀,厲叫道:"爹!娘!女兒為您們討回血債了,啊!"淚水奪眶而出。
復仇使女也步了過來。
"紫薇!"宮燕秋喚了一聲,心裡有許多話要說,但卻說不出來。
"浪子,我會一輩子記住你的人情,你幫助我太多,我""紫薇。"
"浪子,不……浪公子,我會永遠記得你!"復仇使女突然開口了,聲音與以前大不一樣。
聽這頗不陌生的聲音,宮燕秋心中一動。
"浪公子!"
"復仇使女又開口說道:"紫薇是我的妹妹,我愛她,希望……希望你能給她幸福。""…"宮燕秋不知所對,他聽出復仇使女話中之意,可自己能夠給她幸福麼?復仇使女輕輕揭下面巾。
"呀!"宮燕秋驚撥出聲。
復仇使女,赫然就是看上去柔弱嬌媚的春如兒,這的確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春如兒會是神秘可怖的復仇使女。
不像,說什麼也不能讓人相信。
這麼美,這麼嬌的人兒,會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王,然而事實卻不容否認,她就是復仇使女!
"浪公子,咱們後會有期了!"春如兒深深地望了宮燕秋一眼,幽幽一笑,轉身向外行去。
"春姑娘。"等宮燕秋叫出聲,春如兒已消失在門外,她真地走了。
緊接著,一個婦人現身。是春如兒的娘。
宮燕秋曾經替這婦人看過病,實際上她並沒有病,她不是春如兒的娘,是她的姨媽,鼎鼎大名的"龍女"。
輕輕一聲嘆息,龍女也走了。
宮燕秋呆在當場。
紫薇望向中年婦人。
"師姑,"我們也該走了。"宮燕秋的目光投到紫薇臉上。
"紫薇,你……"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春如兒的聲音似乎還響在耳畔:"…希望…你能給她幸福……""浪子,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紫薇幽幽地一笑,眸子裡已沒有慣常的野性,聲音也出奇地柔和。
"浪子!"她又道:"我喜歡你,可是我不能……記得我曾向你說過,我們無緣,因為……唉!算了,說起來徒亂人意!""我們無緣?"宮燕秋的聲音是空洞的。
"對,我們曾經很親近,但那已經過份,我曾痛苦過,幾乎做出我不該做的事,現在我想通了,情感上我已自我解脫。""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好,這樣比較容易忘卻!紫薇搖搖頭,又道:"春如兒是我胞姐,你我都明白她為什麼匆匆離開,其實她錯了,她不瞭解我……"宮燕秋有些心亂,春如兒是喜歡自己的,但為了成全妹妹,她走了,甚至沒顧到應有的禮數,她走得很痛苦。
"浪公子,你該去找她,她心裡早已有你。"
"我……該去找她麼?"宮燕秋像在對自己說話。
"當然應該!"
"不!"
"什麼?你說不……"
"紫薇,天下有些事是不能勉強的,比如我,也有不足向外人道的隱衷。算了,恭喜你姐妹大願已了,後會有期!"說完轉身舉步。
上了大街,晨風撲面生寒。
宮燕秋的心裡空洞的,有一種淡淡的失落感。
浪子,還是浪子。
腳步加快,似乎要拋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