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中華燈璀璨。
而窗下就是懸著華燈的繩釦。
由於他的破窗而入,錦簾晃動,牽動華燈搖擺不已這兒竟是一間華麗的閨房,從房中的陳設看來,可能還是富貴人家的閨閣。
靠窗五六尺處,是一張檀木梳妝檯。梳妝檯旁,就是芙蓉帳,象牙床,鴛鴦枕疊成雙。
綾羅被內,驚起了個女人,好一個美人兒!她正張大了星眸,花容失色,張口欲呼,但卻叫不出聲來——大概已嚇呆了吧!
靠窗的另一角,也有一床,乃是兩名俏婢。她們正半探其首,也是目瞪口呆。
何筆沒料到自已估計錯誤,竟如此的莽撞,於此深更半夜,闖入人家的閨房裡來,而且是破窗而人。象這樣在闖閨房,非奸即盜,自己豈不成了採花飛賊,還當什麼大俠?他這麼一想,頓時面紅耳赤,還是快些走的好,否則被人發覺,自己又成了採花飛賊,那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心念一動,腳一沾地,便打算扭身退出後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突然道:「慢著,你是賊?」聲如黃鸝初鳴!
何筆聞聲不禁一愣,也有點愕然了!
因為,象牙床上的美人兒向他問話,語氣沉靜,一點也無驚詫之色,這就反常了!
何筆的反應奇快。他心中一動,一個意念浮上腦際,暗忖:這姑娘好大的膽子,不象一般人家的姑娘,這會不會是個圈套,可得小心了!
忖念間,他吸了一口氣,平靜地道:「對不起,我只是誤以為這裡隱有歹徒,為了捉賊,一時冒失,驚攪了姑娘的好夢,實在抱歉!」
那位姑娘笑道:「哦!原來是位大俠客,我倒是失敬了,如不嫌小女子淺陋,請容小女子整衣招待如何?」
何筆本是打算立即就走,一聽到人家恭維自己,他又忘了自己,笑道:「本大俠做事,從不受人招待,再見了!」
他聲落,人起,縱身向窗外。可是,他身去如風,卻又退如電掣。他要掠出後窗,近在咫尺,以他的武功,再遠個百倍,也難不倒他。不過,目前,他卻沒有掠出窗去,而且倒退了回來。當他掠到視窗的剎那間,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本能地後退,凝目看去,就見窗前站著一個人,堵住了視窗,使得何筆無法縱出。並非那個人的武功比他高,而使他無法縱出,因為他不能衝出。
現身後窗的是一個女人,一個絕色的女人。
何筆作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碰到這樣的事情,何筆雖然什麼事都不在乎,遇上這種事他也沒主意了。
就在這時,倏地背後左右命門穴已被人點中。因為他這一退,正退向那象牙床的一旁,同時,一張巨大的網,已經兜頭罩了下來,幾點銀光,已經到了胸前,卻是那兩個俏婢一齊揚手。
何筆在這麼一連串的意外下,手忙腳亂,大意失著。
他的注意力,本來集中在後窗現身那絕色女人身上,沒料到象牙床上的美人兒會突然向他下手,還有那兩個俏婢,也向他右側動手。
他在猝起之間,剛感穴道被制,身形疾轉,左掌一翻,右手剛要亮劍,頓覺頭面一緊,雙手難動,已被那張網罩住了上半身,跟著又聽一聲嬌笑道:「躺下!」
一縷指風,又點中了他腋下關元、腹結、與另幾處等大穴,這乃是後窗出現那女人出的手。
何筆一向機智,想不到一時的貪玩,中了敵人圈套,一著失先機,頓使他英雄束手,唯一做到的,就是他在旋身轉向的剎那間,閃開了那兩名俏婢打擊的六點銀光。
他現在是受制被擒了,但是他卻心有不甘。
身後的美人下床了,又點了他幾處重穴,一把把他抄起,格格嬌笑道:「任你奸似鬼,也吃姑娘的洗腳水。」
這時,那窗外女人和那兩名俏婢,都已跳到何筆身旁,嘰嘰喳喳,又說又笑,好高興的樣子。
那窗外女人噓了一口氣道:「好險,太湊巧了,十三夫人真的計算無誤,竟被她料定了窗下人來。從慈恩寺一直引他來到龍駒寨,總算把他等著了。今天捉到了他,正是大功一件。」
那夾著何筆的姑娘玉臂緊了一緊,道:「我擔心這件事如被二夫人知道,只怕不好。」
那絕色女人笑道:「怕什麼?咱們夫人現在又皈依了奼女宮,憑她夏萍也沒有膽子和奼女宮作對吧。」
夾著何筆的姑娘道:「二夫人和三夫人很好,桃花莊的力量,也不可輕視呀!」
絕色女人嬌笑道:「桃花莊的力量是不小,可是在咱們夫人的安排下,這時大概可能就全完了。」
夾著何筆的姑娘又道:「聽說這小子武功很高,我真怕制不住他,若不是我早準備好天羅網出手,還未必真能製得了他,哦,我幾乎忘了,他是我們的嬌客,我們可不能對他失禮!」
她說著,就雙手平托起何筆來,把他放在床上。此刻,何筆有十一處穴道被制,全身動彈不得,不過,他並不著急。因為,他只要有半個時辰,仍可以默運玄功以氣衝穴,任何高手,都無法以點穴來制住他的。只是,他感到窩囊,心中暗罵道:他孃的,老夫竟會陰溝裡翻船,太沒面子了!他全力運動衝穴,以便靜以待變。
只聽一聲嬌俏的笑聲道:「何少俠,我們十分對不起你……」
何筆沒有說話,那姑娘道:「這兒是十三夫人的家,很安全的。」
那絕色女人插口道:「翠兒,你最好少說話,等夫人來處理。」
那姑娘道:「他怎麼不說話呢?可能在動壞心眼。」
絕色女人笑道:「任他鬼心眼再多,到了這裡也沒有用的……」
她話音剛落,何筆突然雙目一睜,精光進射。她們嚇了一跳,本能地後退一步。何筆吸了一口氣,大聲道:「外面有人!」她們聞言,一驚之間,後窗起風,錦簾飄揚!
突聽一聲朗笑道:「哈哈——碰到高手了。」
話出,人現,是一個白衣蒙面人。只見他雙袖一翻一卷,冷冷地道:「就憑你們幾個黃毛丫頭,也敢逞能!」
四女竟被他兩袖揮灑之力,震得連連後退,頭昏目黑。那蒙面人跟著五指連彈,勁氣疾射,四女應指而倒。
何筆見狀,不禁脫口失聲道:「袖裡乾坤無情指。」
那蒙面人聞言微微一怔道:「高明,你識得無情指?」
何筆笑道:「不怎麼樣,如真高明,就不會這樣了!」
蒙面人驚然道:「難道你是被她們所制?」
何筆笑道:「是的!」
蒙面人道:「奇怪?」
何筆道:「七怪?還八怪呢!人有失手,馬有漏蹄,有什麼怪的?」
蒙面人似乎聽不懂何筆的話。冷哼了一聲掉頭轉身,穿窗而去。
何筆緩緩坐起,穴道已全被衝開,他找到了天羅網的活釦,收起了天羅網,塞在自己的懷中,自我解嘲地一笑道:「這玩藝兒,留給你們害人,不如交我保管,不殺你們,也不能饒你們,留個記號好了!」說著,順手在四女臉上摸了一把,割掉了四女的鼻子,然後才飛射出窗。
他出了那高樓,一口氣奔到一處山腳下,他不知道跑出了多遠,但他自信,這時候那十三夫人家裡,一定很熱鬧了!
他並不累,可是他坐了下豐,他要靜想一想,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夜晚,群星閃爍。
這地方四野無聲,該是想事情的好地方。
何筆想,烏鎖嶺十八夫人,對自己的態度,各不一樣,有的向自已示好,有的卻又想殺掉自己而甘心。
魔扇鐵林,被自己整修了。現在雖然沒有什麼動靜,但他不會就此甘心。說不定天下武林各派和殘門的出現長安,都是他老小子鬧的鬼,不然何以會有這麼巧,說來就都來了。
還有少來和少碰,她們現在去了哪裡。從肖蘭和胡芃,他又想到了紀雯,她對待自己太瞭解了,為了自己,她竟不惜親身冒險,誤入落鷹峽,幾乎使得天理幫全軍覆沒。慈恩寺之約,她也盡出天理幫的精銳,只不知她及所屬現在怎麼樣了?看情形,魔扇鐵林是暗中鬧鬼,存心暗算天理幫,如果天理幫為我何筆遭到重大損失的話,自己就太對不起人家了。他不禁又替天理幫擔起心來。當下決定,立刻趕回長安,同赴危難。心念動處,他一刻也不能停。
他頓足騰身,閃電似地掠起迅疾奔返長安。拂曉時分,他已趕到驪山腳下。
遠遠他聽到了喧囂聲,哀叫聲,刀劍撞擊聲,震盪著夜空,嘶殺聲直傳數十里,激烈非常。
何筆掠入戰圈中一看,他發現胡芃也參戰了,而且正如一隻小瘋虎,連身上的白衫也染紅了。
何筆輕笑一聲,騰身把她拉住林中躲。胡芃然嘶叫著道:「殺——殺光這些臭殘廢!」
她揮著長劍,意猶未盡地揮舞著。
何筆喝道:「殺你個頭,該歇會兒了,少來呢?」胡芃苦笑著抬手一指,就見肖蘭正和紀雯在一起,背對背正和一群紅衣武土纏鬥在一起。從服飾上可以看出來,那些紅衣武士乃是恆山坤軸山莊的人。
她們象是忘了生死,雖然殺倒了不少人,仍然狂撲不已。和那些瘋子去打,實在危險得很,早晚自己也得倒下!何筆微一尋思,身形再起,凌空下撲,又救出來了二人,進了樹林,把她們往地下—一放下笑道:「紀姐,怎麼你也瘋了?」
紀雯到這時,才算清醒過來。她想起方才那場惡戰,正如一場惡夢!
何筆笑道:「紀姐,你不是在固守天命莊,怎麼跑來趟渾水來了?」
紀雯苦笑了一聲,瞟了他一眼,雙頰一紅,忸怩地道:「還不都是為了你……」
這句話語重心長,使得何筆心頭一震,笑道:「姐姐,你的這份心,弟弟知道就是了,何苦拿性命開玩笑,放心吧,除了你紀姐之外,誰也沒辦法能抓住我何筆!」
他話音未落,突聽辛不正大叫一聲道:「我們中毒了!」
他這一聲大喊,突奏奇效,戰場上的人停手了,一個個都木然地互相盯視著,連手中兵器都拿不住了,一場血戰,就這樣停止了。
紀雯身形一抖,手中長劍落地,低沉地道:「不錯,是中毒了!」
何筆茫然道:「中的什麼毒?」
紀雯道:「是一種無形的慢性奇毒,叫人提不起真氣,可能有散功的作用!」
何筆微一尋思,忙道:「少來,快發出訊號召集藍衣武士,咱們速回天命莊!」他說著,以紀雯之劍,割破手指,塞在紀雯口中,另一隻手抱著她的肩,輕輕道:「姐姐,快吸兩口!」
紀雯在這種情形之下,雖不忍但也不行了,就家小孩吃奶般,用力吸了兩口,一股細細的血流衝喉而入。漸漸地她恢復了靈智。
在這時,那些藍衣武士也都來了。清點之後,僅傷了三個人。不過,回來的那些藍衣武土,一個個都是五官扭曲著,身形顫抖痙攣著,一個接一個地跌坐下來。
圍繞在何筆身邊的那些藍衣武士,眼見他刺血餵了紀雯而解毒,立刻起了不安的騷動,他們也想一吮那手指。可是,他們的人太多了,何筆無法慷慨貢獻。否則,他又得血枯而倒了。
於是,他忙朗聲道:「各位,請各自鎮定,先坐下來,守住天君,切勿行動運氣。」
他話聲響亮,有力而鎮定。接著又道:「你們中的,是一種無形、無色、無味的慢性奇毒,是一種消耗真氣的奇毒。」語氣一頓,平靜地道:「請務必維持沉著,我這就去替你們討解藥去。」話落,身形疾旋,五指如風,封閉了那些藍衣武士的七經八脈,又暗展造化神功,按住了他們的心絡和命門真火,藍衣武士們立即閉氣如死。
何筆環掃周圍一眼,望著紀雯,揚聲道:「紀姐,小心了!」
話落,人已騰身而起。話聲猶在,人已如一縷輕煙,消失在驪山腳下。
他這躡空虛度的輕功,已達到飛行絕跡,來去無蹤的境界。所有在場的人,無不驚眼,暗暗叫絕,憑何筆所表現過的武功,雖然不算多,但都是詭異奇絕的,在場的人,自問無人可比。而對何筆的莫測高深功夫,徒勞想象了。
那些藍衣武士,沒有一個人敢輕動一下,都在跌坐著調息,如石雕泥塑般。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存亡繼續在作竭力地掙扎。每個人的一線生的希望,幾乎全寄託在何筆的身上。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四川唐門鬧的鬼。能否迫使唐門門主解毒,這是沒有把握的事。
要看何筆能否一木支大廈。
且說何筆離開了天理幫的藍衣武士。他也不知道,四川唐門的人,窩在什麼地方。
就在這時,突聽土嶺那旁,約半里左右處傳來一陣刺耳的笑聲。何筆聞聲之後,腳下一墊勁,撲了過去!這裡是一座大姓人家的墳地,約有二三畝大。在祭臺前,環坐著七八十名唐門弟子,祭臺上,傲然坐著掌門人唐捷,從他眉宇間,透出洋洋得意的神態,正陰沉而冷漠地瞪著眼,環視著面前的五個人。那是殘門的瞎老二辛不正、禿老五白不亮,泰山金烏堡堡主塗公亮,韶關朱雀神武門的天火使者朱烈、地火使者尤炳。
塗公亮和朱烈二人,正怒視著唐捷,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何筆以最奇幻的身法,先隱身在他們後面十多丈的一塊殘破墓碑之惻,靜以視變。
由於雙方全在怒火頭上,如鬥雞的模樣,各自凝功蓄勢,所以沒有人注意到何筆已經到了。
天火使者朱烈怒叱一聲道:「姓唐的,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地火使者尤炳介面大叫道:「快拿解藥來,留個退步,韶關朱雀神武門可不是好惹的,否則,你該會知道是什麼後果的!」
唐捷意味深長地朗聲笑道:「這象什麼話,是你們找我要解藥的,並非唐某人有虧於人呀?怎麼,還要受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