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自負甚高的神武尊者,此刻,不知怎地,扭緊的心絃,越扭越緊,掌心沁出冷汗。
他在作最後的決定,他必須在這個關頭上,決定進與退。
進,就是衝上前去,先幫助何筆突圍,然後再把何筆請走,請不動就劫持。
但是,如果這樣做,那就得和十八夫人幫那些花女動手,可是,自己這方面的人手太少了,好漢架不住人多。而就此退走,自己這方面損兵折將,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十八夫人幫劫去了何筆,等於此行落空!自己千里迢迢,興師動眾,為誰辛苦為誰忙?實在心有不甘,咽不下這口氣。
除了他背上的紅衣老六、快斷氣的老四,其他四煞,正凝神在看著他,等著他令下。
此時,在遠遠的另一邊,形勢也在急速的變化著。
何筆人已不知去了什麼地方,金馬堡主塗公亮被重重包圍在圈中!
那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難以想象的場面。
塗公亮帶著他手下的十二太保,被一百多名花女困住,已無法突破重圍。
這百名花女,雖和其他花女同樣是手執花燈,最大的差異,是她們沒有穿著衣裙。她們下身著一件短不及膝的短褲,上身披了一件綠色披風。
當金烏堡主帶人衝過來時,她們已經布好了陣勢。突然間,金烏堡主發現四面本是黑沉沉的,斜風細雨,一片迷茫中,冒出這麼多的花燈。
當他們發覺已進入對方埋伏時,看清了花燈影子裡,有這麼多執燈的女人,竟全是身披一件綠披風,頭罩綠紗,包住了烏雲秀髮。
她們發動攻勢,花燈飛旋,披風旋飄。
金烏堡十二太保和朱雀神武門神武六煞,同樣都是跋扈成性,眼高於頂的人。現在,他們陷身眾香國裡、脂粉陣中,縱橫衝突,就是衝不破她們的佈陣。迅即又發現了一片五色煙霧在蔓延籠罩。
金烏堡主塗公亮明白,這是十八夫人幫作孽最大的天欲煙夢了。
這麼多美人兒的風流陣,可能就是傳說中的色界天魔舞。
因為那天欲煙夢,乃是集邪教的邪香毒霧秘方為一爐,專門迷種亂性及使人進入亢奮與昏眩境地的邪毒陣。
一般人如果嗅到這種異香撲鼻的天欲煙夢香氣,那怕只有一絲一縷,也會中毒。
中毒的徵兆,就是面泛桃花紅,如果沒有先取下解藥或及時避開,則必會全身發熱,漸至昏眩。在慾火煎熬下,雙目血紅,全身也泛大紅,口中乾渴如焚,喉中似要噴火。不是瘋狂嘶叫如犬,就是進入昏眩狀態。靈智迷失,陷入幻想,直到死亡。
金烏堡十二太保正當壯年,平常就喜歡沾染女人,也曾造過孽。
現在美女當前,又中了天欲煙夢之毒那還把持得了,一一象餓虎一般,撲向那些花女。
拼殺的戰場寂靜了,十二太保萎頓地上,連地也爬不起來了。
但是,卻苦了塗公亮,他身為金烏堡主,熟知武林掌故,他眼見自己一手調教的十二太保,一接觸這陣,就全完了。他是既惱又很,惱的是十二太保無用,恨的是自己怎麼會調教出這批蠢才!
他想救人,又要自默,生死呼吸,制於一瞬之間,他實在不敢稍有分神,以最大的實力和他們周旋。
他也記不清楚同她們打了多少招,只是知道,他已經被那些花女給困住了!
十八夫人幫大攻擊的訊號,烏金堡牛角與胡笳之聲,及震耳的殺聲,他當然聽到了,但卻無法細看四面十丈外的情形。那五彩煙霧很濃,目力甚難透視,而對方的輪番攻擊,也使他無法暇顧。拼著、打著,忽聽神武尊者的勁喝,起自十多丈外。
「擋我者死,殺——」
塗公房一聽聲音,連忙喝道:「來人可是朱雀神武門的洪大哥嗎?」
神武尊者洪承緒早就發現了塗公亮,聞言揚聲道:「原來是金烏堡的塗兄,你也捲進來了,好,咱們來個內外夾擊,殺光這般狐狸精。」
他話音方落,突然響起一陣嬌笑道:「哎喲喲,原來是南北武林的兩大高手在這裡攪局,我姐妹倒是失敬了!」
接著又是一個嬌脆的聲音道:「南北兩大高手名震武林,今天同到了咱們的地面上,可得好好地招待。喲!好凶,玩真的呀!兩位,我家姐妹可全是蒲柳弱質,嬌姿不慣風和雨,還望兩位好好扶持了。」
跟著,又是一聲嬌笑道:「塗大堡主,聽說你橫戈躍馬,最為耐戰,我姐妹對你只好用車輪戰了!」
「格格。」又是一陣嬌笑道:「這叫雙斧伐枯樹,別性急了,小妹侍候你來了!」
語聲,是那麼悅耳動聽,如黃鸝初鳴,似銀鈴震動,真叫人心猿意馬,想入非非。
但是,塗公亮和洪承緒都是武林中頂尖的高手,金烏堡十二太保雖然完了,朱雀神武門還有神武六煞中的四位,也都是出名的凶神惡煞。
就在這時,怪嘯與狂笑並起,正是神武四煞殺到,於是,雙方全面對上了!
神武六煞,自是名不虛傳,雖然神武尊者背上揹著紅衣老六,另一邊留下老四吳信,但是他們四煞神勇猛攻之下,仍牽制了十八夫人幫近三分之一的人手。
金馬裡主塗公亮,立感壓力稍減。他大發神威,龍吟虎嘯聲中,身劍合一,向東面猛闖疾攻。他知道,何筆就在他的東面,他必須趁這個機會,全力衝過去,不能再被對方困住,如讓對方站穩了陣腳,來個分兵合擊,就有被各個擊破之險,就更難找到何筆的下落了。他當機立斷,不惜多耗真氣,施展了一身所學,果然人叱電掣,劍如雷奔,所至之處,望風披靡。這麼一來,對方那奧妙的陣法,真的被打亂了!好比銀瓶乍破,又似鐵騎突擊,武林南北高手這一合擊,確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但是,他們追擊的目標何筆呢?
他們的目標全都在何筆,冒著狂風大雨,損兵折將,拼殺了一夜,目標卻不見了,實在令人氣惱!
金烏堡主塗公亮情急之下,仍向一個方向猛闖,他施展出威震江湖的金烏劍法,身劍合一,化成一道長虹,簡直迫得對方連轉念也來不及。
擋著他這一面去路的人,無力阻截,其他三面的人,想要阻截,無奈起步已遲。金烏劍法,號稱武林第一劍法,所到之處,花燈如流螢閃滅。執燈的花女也紛紛倒地。
神武尊者洪承緒見狀,高喊一聲:「殺!」揮舞起兩隻鐵袖,跟著向前猛撲,猶如猛虎出山,又似毒龍穿雲。
眼看著,他們就要突破重圍,突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喝道:「南北二俠果然霸道,難怪能稱雄武林!」
另一個清亮的嬌聲介面道:「力拔山兮氣蓋世,勇則勇矣,不過一匹夫耳!」
神武尊者一聽音兒認定可能是十八夫人幫中的某一位夫人。
他怒哼了一聲,迅作決定,打算擒賊先擒王,先將對方制伏,作為人質,不怕她們不撒兵,就算何筆落在她們手中,也得以人換人。
他想到這,毫不猶豫地連作深深地吐納,換了三口氣,真氣如珠走玉盤,全身骨節咯咯作響,提聚了全身功力,揮身向神武四煞打了個手勢,循聲直撲。
因為,他聽出了方才的語聲,是起自左面疏林間,所以,他們轉而攻向疏林。
忽見何筆同著一位紫衣姑娘,對坐一塊大石上,偎依談笑。
神武尊者一見,縱聲長笑道:「哈哈……小兄弟,有女在懷,你倒很會享受!」
何筆笑道:「所以我才不想跟你去朱雀神武門。」
神武尊者冷哼了一聲道:「那可由不得你。」
聲出人起,他們是一起六個人,分撲何筆和其他四名紫衣女郎。
雙方相距,只有二十多丈左右,神武尊者同著神武四煞,挾著一股強風撲到。勁力所至,震耳撼山,十幾株粗如人腰的樹木,似摧枯拉朽,齊腰而斷。勁風所及之處,阻擋之物無不挫折。
可是他們要攻擊的目標,卻如驚鴻脫免,左右雙分,一閃就到了七八丈外。
神武尊者和神武四煞身形方往下一落,只聽一陣響,六個人頓時跌入深坑之中。
原來這乃是何筆的詭計,他在遇上天理幫的紀雯之後,就設下了這個計策,來挫神武尊者的威風銳氣。
坑深七八丈,徑窄壁陡,神武尊者功夫雖高,落下去急切間哪能縱得上來,又是六個人摔在一起,更是欲縱無力!
就在這時,二三十名天理幫弟子蜂擁搶出,三四十大包石灰,投入陷阱,盡倒在六人的身上,跟著又灌下水來。
石灰見了水,立刻蒸發,燙得他們鬼哭狼嗥雙目難睜。
何筆和紀雯等人見狀,忍不住撫掌大笑。
何筆向坑中的神武尊老道:「洪前輩,對不起,念你還是來客,在這荒山野地,不能好好招待,就請在這裡暫避風雨吧,失陪了!」
陷在坑中的神武尊者,聞言之後,氣得幾乎昏了過去。
不過,他總是城府根深的人,忍著一口氣,並不叫罵。
他忙從背上卸下那紅衣老六,見他早已氣絕,只好丟在一邊,指揮著其他四煞,踏著人梯,縱了上來。
但卻不見了何筆和那幾位紫衣女郎。
他不知道那幾位紫衣女郎是什麼人,仍認定是十八夫人幫的人,他很透了她們,狂吼聲中,朝著有花燈之處,追了下去。
人方追到,只見花燈旋轉,他們又被重重包圍了起來。不過,他們現在已有心無力了。
一場鏖戰之後,僅剩下的神武四煞,一個一個都躺下了。
還算神武尊者得到其女洪美玉十三神兵之助,衝出了重圍,逃出了此陣。
十八夫人幫經此一戰之後,也是元氣大傷,退回老巢,現在剩下的只有金烏堡的人了。
金烏堡主塗公亮眼見神武尊者和神武四煞落人陷阱,心中暗自歡喜,他不想去救,因為他的目標是何筆。
他見何筆逃走,就縱身追了下去。
何筆一見塗公亮追來,他向紀雯打了個招呼,施展輕身功夫,不疾不徐,既不讓塗公亮追上,又不把他拋得很遠,沿著渭水河跑去。追著,追著不見了人影兒,他停下身來一打量,原來又追回到老地方了!
塗公亮哪肯放棄,仍然不捨地追趕,繞過了一片小樹林,卻發現了一行腳印,就順著腳印一路追了下去。
數里之後,那腳印忽而折西,忽而轉東,彎來繞去,竟無一段路是直行的。
他心想:這小子倒真是邪門得很,你故意這麼繞道,我就追不上你了不成?他心念轉處,認明瞭方位,重又追了下去。
果然,足印再現,接著又見遠處有個人兒仰臥在地上休息,正是何筆。他不禁暗喜,心道:你小子也有累的時候!心念之際,縱起身形,向下就撲。身形下落,雙手前抓,何筆突然用了一招十八翻的招式,擠著身子,滾出去二三丈遠。
塗公房一招撲空,腳下一用力,噗嗤一聲,雙腳立刻陷了下去,直沒至膝。
這一來,他不禁大吃一驚,知道自己中了何筆之計,陷入流沙之中了。
在這種地方,左腳陷了,若是用力上拔提出左腳,必致將右腳陷入沙中,如此越陷越深,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脫身。
情急之下,橫身倒下著地滾轉,同時右腳用力向向上踢出,一招連環鴛鴦腳,憑著右腳這一踢之勢,左足跟著上踢,泥沙飛濺,人已從流沙中拔出。
就在這時,突然一顆石子飛來,射中了他的腳踝,一陣奇痛痠麻,真氣一洩,撲通一聲人又摔了下去。
他這一跌下去,立刻陷入流沙之中,只見他大半個身子陷入泥中,雙手高舉,在空中亂抓亂舞。
眼見泥沙慢慢地上升,已經及胸,一到口鼻,不免窒息斃命,急得他厲聲大喊:「救命……快救命呀……」
何筆站在流沙岸邊笑道:「你可是叫我救你?」
塗公亮嘶聲道:「救命!救命……」
何筆笑道:「要我救你可以,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在他們說話之間,塗公亮人又陷下了二寸,他情急地道:「好,好,我答應你,快說什麼條件?」
何筆道:「你立誓加入吃喝幫,聽從幫主之令行事。」
塗公亮道:「幫主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何筆笑道:「真笨,幫主就是在下,星宿下凡,威震武林,還不夠嗎?」
塗公亮一聽,怒哼了一聲道:「小子,你胡說些什麼?就憑我塗公亮打遍北方諸省,想拜在我們門下的人,何止千百,要我聽你小子的,哼!」
何筆笑著躺在了地上。
這時的塗公亮又陷下了二寸,他更是著急了,又嘶叫著道:「好,好,我答應了,快救救我。」
躺在地上的何筆笑道:「我怎能救你呢?」
塗公亮道:「你可以用繩子拖我呀!」
何筆沒有攜帶著繩子,轉念間,就解下了上衣,撕成兩半,連結起來,施展燕子抄水的輕功身法。
他掠過塗公亮身邊,塗公亮伸手拉住衣衫一角,何筆輕嘯一聲,運起造化神功,奮力前衝,將塗公亮從流沙中直拔出來,拖曳而行。前行二十多丈,他倏地鬆手,縱身而回,一掌按在塗公亮的後背的陶道穴上,笑道:「我已救你上來了,拿來吧!」
塗公亮料不到這小子身手這麼快,很快又制住了自己,忙道:「你要什麼?」
何筆笑道:「金烏令!」
金烏令乃是金烏堡的信物,憑著一枚金烏令,可以調動指揮金烏堡屬下三十六莊的人馬,見令如見堡主,誰敢不遵,格殺勿論。
金烏堡主塗公亮無可奈何,只好乖乖地掏出了金烏令。
何筆一把搶在手內笑道:「這就好了,從此以後,本吃喝幫主走到哪裡,都得有吃有喝了。」說著,站起身來,又道:「咱們該走了,本幫主打了老半天,餓壞了,快找地方吃點喝點去!」
金烏堡主塗公亮此刻,心中有著無限感慨,就憑自己一代金烏堡主,被一個小孩子制住了,心裡那裡會好受得了,但又無法反抗。當下,只好領著何筆向臨潼走去,沿途看到不少屍骸,有男的,也有女的,可見夜間拼殺之慘了!
塗公亮走到一家酒樓門前忙道:「小子,就在這怎麼樣?」
身後並無迴音,轉身一看,何筆早已不見影兒了。心方一動,倏地穴道已解。
穴道已解,精神恢復,氣也壯了,進入酒樓,來叫了酒菜,正欲伸手去抓一隻燒雞大嚼時,那隻燒雞突然不見了。
他抬頭一看,只見何筆就坐在對面,兩手抱著那隻燒雞,吃得津津有味。
塗公亮望著他那副神情,越看越是憤恨。
何筆衝著他噗嗤一笑,折下一隻雞腿,丟給了他笑道:「我看你心中有些不服,這樣吧,等你吃飽了,咱們打一場,只要你能打得過我,我就退還給你金烏令,如何?」
塗公亮不相信自己打不過一個小孩子,聞言怒道:「要打便打,有什麼飽不飽的!」說著,飛身而起,劈面就是一掌,何筆舉手擋開,回了一拳,頃刻之間,兩人就在酒樓上打得桌翻椅倒。
嚇得那些酒客連滾帶爬的,逃了出去!
打了三十餘招,塗公亮的功夫較之何筆仍差一節,被何筆搶上半步,右掌抹到了脊下,塗公亮難以閃避,只得停手等死!哪知,何筆並未發功,笑道:「服了吧,我不會殺死你,在這裡好好地吃吧,小老太爺可要走了!」說著,人已穿窗而出。
經過這一陣耽擱,夜幕降臨。
夜色並不淒涼,天上星光燦爛,草叢中不時傳出秋蟲的低鳴,顯得天地間分外的寂靜了。
何筆離開了臨潼酒樓,獨行在終南道上。心中想著很多事情,他必須很快地找到紀雯。
因為紀雯是他到長安來,第一個結交的朋友。經過了兩天一夜的拼戰,覺得很累,想好好地睡一覺。但是,他不敢休息,除非有紀雯在旁,否則,他可能就會一睡不起。突然,他聽到了一陣很勁急的衣袂帶風聲,憑他的警覺,已判斷出這夜行人的輕功不弱。
風聲驟然在前面的暗林中停了下來,接著從暗林中傳出了一個急促的喘息產,帶著痛苦的呻吟。
那夜行人顯然受了很重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