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筆本已對那老人起了戒備之心,不願吃他的食物。此時一想,泉水何妨,遂大步跟在老人身後。
那老人迴轉屋取了一個木瓢道:「小兄弟,你就在這泉中取水喝吧!」
何筆一看,只見房屋之前有一個方圓數尺的水坑,流水不知從何而來,只聽得潺潺之聲,自坑壁上四周流入坑中,也不知道坑中的水流向何處。
他探手取了一瓢泉水,張口狂飲,只覺得這泉水甘冽,入口後不僅解渴,似乎還特別提神。
老人目注何筆把水喝完,笑道:「小兄弟,你可覺得這泉水甘美麼?」
何筆把木瓢交還給老人,頷首道:「不錯,這泉水確是十分好喝。」
老人喟然嘆道:「你若是連續喝上一百年,就是再好喝也不覺得了。」
他似自知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別人無法理解。便又道:「就象這片地方一樣,景色是十分優美,但若讓你在這裡住上百年,也會厭惡的,可對?」
何筆聽了似懂非懂,忙道:「那是當然,若是在一個地方住著不動,即使住一年半載,就會令人索然無味。若說在一個地方住上百年而足不出戶,天下之間。我想絕無此事。」
老人面容突地一變道:「可是我偏偏就在這裡住了百年,只怕無人相信……」
何筆大吃一驚道:「前輩取笑了,看你年紀至多不過七十,若說已在此住了百年,只怕無人相信。」
老人聞言,突地仰面狂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無限淒涼。
笑聲剛止,喟然嘆道:「你看我不滿百歲?那是因為很少見過百歲以上的人。但我確實已在這裡住了百年了。」
何筆道:「百年來,你就沒有離開此地一步。」
老人嘆了一口氣道:「我要能離開此地,那就好了。」
語聲中,充滿了無限感嘆。
何筆怔住了,不禁皺起了眉頭。
老人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可有不明之事要問麼?」他嘆了一聲道:「你此時不問,恐怕再無機會了。」
何筆一怔道:「為什麼?」
老人道:「因為不出三日,我就要餓死了。」
「啊!」何筆若有所悟,心忖:無怪他說沒有食物給我充飢了。
又聽那老人緩緩地自語道:「本來我一聽到有人來,便慶幸又有幾天好活了,但一看到你這模樣幾,便不忍下手。」
何筆驚愕地道:「你想吃我?」
老人道:「其實即使我不拿你來充飢,你也要活活餓死的。」
何筆聞言,暗自心驚,忖道:這老鬼果然不是好人。當下立刻凝神戒備,雙目神光炯炯地注視著那老人。
那老人突又自語道:「可恨我的功力已被廢去一半,不然……」
何筆冷笑道:「若你的武功不被廢去一半的話,便可將我打死充飢是麼?哼!別作夢!」
老人冷冷地道:「我雖是僅存一半武功,也可出手置你於死地。」
何筆傲然道:「那你就不妨試試。」
老人突然仰面狂笑道:「我已有一百年沒有和人動過手了,能在臨死之前重溫一次舊夢,也是一件快事。」
何筆道:「你既是武功已廢一半,我就先讓你三招。」
老人連聲道:「很好,很好!」話聲落後,大袖微拂,一股陰柔暗勁,無聲無息地襲了過來。
何筆身形微移,橫躍八尺,冷冷地道:「功力不弱,但也不見得高明。」
老人似是被他這一句話激怒了真火,氣得聲音微顫道:「再試試我這第二招。」左袖乘勢拍去。
何筆道:「我就接你一掌試試!」他真力盡蓄右手,向那老人拍來的左袖迎去,暗自忖道:怎的這老人交手不用指掌?
兩下尚未接觸,何筆立感一股暗勁直撞過來,只覺手腕一陣劇痛,當即悶哼一聲,後退兩步。
何筆乃天生傲骨,雖被老人一擊震退,仍不服輸,猛吸一口真氣,運足十二成的功力,雙掌平胸推出。
老人微微一笑道:「好雄渾的內力!」說完兩袖同時拂出。兩股內力一接觸,那老人一皺眉頭,也是悶哼一聲,連退兩步。
只聽他哈哈大笑道:「功力不弱,能和我平分秋色。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居然有此功力,難得,難得。」
何筆覺得他這一招勝得有些蹊蹺,但他乃十分聰慧之人,略一思付,便知是那老人故意相讓。
於是,何筆一皺眉頭冷冷地道:「怎麼?不打了?」
那老人搖頭道:「我們眼下都已是垂死之人,為何還要互相殘殺,臨死時有個伴兒還不好嗎?」
何筆搖頭道:「這種事,在下可不願奉陪。」
老人嘆了口氣道:「那可由不得你,因為在這裡沒有東西吃,日子久了就會活活餓死,你雖不願伴我去死,也是身不由已了。」
何結道:「你說你已在此過了有百年了,怎麼卻未餓死,難道說你是喝風吃樹而活著的麼?」
老人道:「可吃的東西,已被我全部吃光了。」
何筆道:「那我還可以去捉些飛禽走獸充飢,也不致活活餓死。」
老人又是一聲長嘆道:「小兄弟,你在穿越樹林時,可曾發現有飛禽走獸藏匿其間麼?」
何筆聞言一怔,忖道:自己穿越了數里的森林,竟然連一隻鳥兒也未看到,豈非怪事?
忖念至此,口中遂說道:「我在進入樹林之時,一路留神,卻是毫無所見,難道都遁逸而去了麼?」
老人笑道:「都被我吃光了。」
何筆愕然道:「那你現在都吃些什麼呢?」
老人用手一指那些嫣紅奼紫的美豔山花道:「小兄弟,你別小看這些山花,它們卻足足養活了我幾十年。」
何筆驚愕道:「你就以那山花充飢……」
老人道:「有什麼不可以,總比餓著肚子好多了。」
何筆道:「這森林並沒有多麼深遠,你怎麼不出去呢?」
老人道:「還用你說,能出去我不早就出去了。」
何筆道:「那為什麼?」
老人生氣道:「我也不知道,我若是能夠出去的話,那我就要去找……」
說至此,倏然住口。
何筆急問道:「你可是要找一個人麼?他是誰?」
老人哼了一聲道:「我當然要先去找一個男的講道理!」
何筆心中一動道:「若是找到那男的講理後呢?」
那老人笑道:「講完理後就算了,我還能和他一般見識不成。」
何筆聽他說到男的,彷彿還有個女人似的,追緊跟著問道:「就是那個男的把你困在了這裡,可對!」
「不對,」老人突然冷笑了一聲道:「他算什麼,憑他也能困得住我?」
何筆道:「那又是誰?」
老人一聽,仰臉望著天空中飄浮著的白雲喃喃地說:「若是那白雲能落下一片來,讓我坐上去再飄浮而起,載著我去見她一見就好了。」
何筆當然不知道老人要去看誰,是男還是女。忙問:「老前輩,你要去看的是什麼人呀!」
老人笑道:「當然是個女人呀!」
說到此一頓,跟著他又嘆了一口氣,說道:「唉!現在見著她,又有什麼用?都一白年了。她也該老了!」
何筆間言心想,他若是真的在這裡生活了一日年,那便是與世隔絕一百年了,無怪他說話天真地象個孩子。
於是何筆問老人:「老前輩,你多大年紀了?」
老人仰著臉,仍然看著天上的白雲,道:「我到這裡來的那年是十八歲,再起來我已活了一百一十八歲,也算天壽了,哈哈……」
何筆極快地將這老人說過的話,歸納一遍,已隱隱找到了一點頭緒,但是仍然有太多的疑問……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就是這位老人並非壞人,那麼把他困在這裡的人,一定不是好人。
何筆心地純真,生就豪俠性情,想到此處,不禁熱血沸騰。
他說:「老前輩,你一個孤獨獨地住在這裡,可是與人約定的不得出去麼?哼,若那人不是什麼好人,你也用不著如此遵守信用。」
老人道:「當初我和他們約定,不將紅線金珠交給他們,決不出這地方一步,但是隻住了十年,便已覺得孤寂得不是滋味,何況我還朝夕企盼著去見一個人。」
何筆忖道:別說一位十年,就是一年我也無法忍受得了。
老人繼續說道:「十年之後我忍無可忍之時,便想不顧信諾,偷偷溜走。哪知,我竟無法走出這片森林!如同關在籠子裡的鳥兒,有翅難飛。」
何筆驚訝道:「那是為了什麼?是他們把你截回來的。」
老人恨恨地說:「哼,原來他們在暗中做了手腳,他早料到我會耐不住寂寞溜走。」
何筆哼了一聲道:「暗做手腳,一定不是好人。」說後微微一頓,他突又想起一事道:
「他們是不是使你吃了什麼藥,將武功廢去了一半。」
老人搖頭道:「廢去一半武功之事,是我心甘情願。」
何筆哦了一聲道:「但不知他暗中做了些什麼手腳。」
老人嘆道:「其實還是怪我自己不行,白讀那麼多書。」
何筆笑道:「這又從何說起呢?」
老人道:「他們雖然暗中做了手腳,但也留下了破解之法。」
何筆脫口道:「原來如此,那人的心術倒也不壞。」
老人哼了聲道:「未必見得,他知道我對這一門是一竅不通,所以雖留下了破解之法,我卻是永遠無法解開。」
何筆憤然道:「這樣說來,那也算不得破解之法了。」
老人黯然嘆道:「但是說來說去,還是怪我自己。」老人的語氣中充滿了追悔,他接著又說:「後來我本已有了離開的機會,卻被我一念之差錯過了。」
何筆笑道:「那當然怪你自己了。」
老人連連點頭道:「這一切都自作自受。」說著頓了一頓,他忽然一笑:「我們談了這麼久,也忘記請你到屋裡來坐下,站得累了吧!」
老人說完拉著何筆向屋裡走去。
何筆只覺得他拉著自己的那隻手,奇寒徹骨,偷眼一看,見他手上肌肉,竟和所穿黑施一般顏色,不由心中一涼。
他心中暗忖:他這不是武功最為狠毒的九陰鬼爪功麼?他為什麼和我動手之時,並未施毒。
老人似已發覺,將左手緩緩抬起,道:「在我功力全盛之時,雙手黑得發亮,現在已是黯然無光了。」
他顯得有些自豪,也有點自悲。
他拉著何筆到了屋中坐下,繼續又說道:「我落到如今這個地步,這兩手也害了我一半。」
何筆嘴裡雖沒有說什麼,心裡卻道:你這兩隻手,當年一定造了不少的殺孽。
老人大聲道:「我雖然練成九陰鬼爪功,但卻從未傷過一個人。這是一種武功,我為什麼不可以練?哼!為什麼?」
何筆聽了心中一震,他沒有說話,沉默望著老人。
老人又是微微一笑道:「小兄弟,別老悶著不說話,我們該好好談談,你叫什麼名字呀?」
何筆聞自一皺眉頭,心忖:這倒好,我還沒有問你,倒先問起我來了。心裡這麼想著,口中卻答道:「我叫何筆。」
老人不以為然道:「你這叫什麼名字?何必生在這個世上,又何必到這裡來呢?」
何筆接著道:「又何必認識你,真是何必!哈哈……」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笑的都流下了眼淚。
老人突然道:「小兄弟,你還沒有吃飯,一定很餓了,唉!餓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何筆剛才被老人迷住了,又因肚中喝了泉水,暫時忘卻了飢餓,現在經他一提,頓時感到飢餓難當了。
他起身道:「老前輩,你在此稍等,我去獵些鳥獸來充飢好麼?」說著,便向屋外走去。
老人抬頭道:「不必了。」
何筆吃驚住足道:「你不是說沒有食物充飢麼?」說著向四周看去,果然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木椅外,便是個取水用的木瓢。
何筆心中不禁暗忖道:但不知道一百年是怎麼生活的?他忽然想起黑衣老人說,靠著吃外面那些飛禽走獸活的,還說得過去,若說靠那些山花活了百年,也並非無稽。
何筆笑了一聲,明白了:「你是說鳥獸跑來吃這地上的青草和山花,你便可以不用跑到樹林裡去捉了。」
老人未置可否地微微一笑道:「算是吧。」
何筆心忖:我不信你還有別的方法。他心中這麼想著,跟著又說:「我還是得去試。」
老人也不多說,更不多問。
何筆笑道:「我打獵去了。」他突然想起一事,忙又說道:「你不是說鳥獸都喜歡吃這些山花麼?怎麼我來了半天,竟一個也沒有看見呢?」
老人怔了怔道:「我幾時說過它們要吃山花來著,我只是說它們喜歡來看看而已。」
何筆一聽,心說:這才是天下奇聞呢?鳥獸還會看花。
老人笑道:「你覺得奇怪吧,其實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又算得了什麼?」
他語氣一頓,接著又道:「那些鳥獸看著花,還爭先恐後的打架呢!我只要揀那些死傷的,用以充飢就夠了。」
何筆說道:「過去曾聽人說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卻不料它們也會為了看花而死。」
老人笑道:「你這話不對,人也有為花而死的。不是常說‘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句話嗎?可能你沒遇到過極端可愛的女子,要不,就是為了她而死,你也會心甘情願。」
何筆聞言,想起了紀雯、肖蘭,自己曾為她們在驪山下力戰十八夫人幫,天理幫外血戰飛天魔女。還有小刺蝟死纏他的情景,不禁大是羞愧,垂首不語。
老人此刻,也似沉浸在甜美的回憶中。
兩人都暫時保持沉默。
就在這時,屋前草地上,翩然落下一雙翠羽紅嘴的小鳥。何筆一見,大喜過望,高興道:
「有鳥來了。」
老人抬起頭看了看,緩緩道:「又是它。」
何筆道:「怎麼你和它認識?」
老人道:「它每年這時候總要來一次,算來這鳥兒也有一百歲了。」
何筆道:「你能確定每年都是這一對麼?」
老人道:「這……這個我倒沒有注意,不過每次想捉它,卻總是捉它不著。」
何筆道:「我就不信!」說著,暗中運起造化的功的無形指,疾然出手向那翠鳥點去。
兩地相隔,也不過丈餘,何筆這一指點出,穿金裂石,快似疾箭,那對翠鳥昂首看了他一眼,竟是安然無恙。
何筆見狀,不禁又驚又恐,身形一躍,探手疾抓過去。他這一抓之勢,迅準狠兼俱,但在右手將要觸及羽毛之時,那對翠鳥欣然鳴叫一聲,振翅離去,轉瞬消失不見。
何筆微微一愕,悻悻地道:「這鳥兒有點古怪!」
老人默然一嘆道:「它這一走,今年一年之中,恐怕再無別的鳥兒來了。」
何筆聽老人這麼一說,忙道:「這林中的鳥獸都被你吃光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