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極力平定了一下怒恨的心緒,勉強笑著說:「仇大俠,你不要相信他的胡說,在這裡我說放人誰也不敢阻攔。」
仇天清淡然一笑:「我相信你的話,可你相信我嗎?若你有誠意,就先把範秀才放了吧。」
海天龍笑了起來:「仇大俠,我放人可以,但你得有所表示呀。」
仇天清冷聲說:「是你們在求我,先有所表示的該是你們。」
海天龍搖頭道:「仇大俠,你是知道我的為人的,我向來是說到做到,絕不反悔,我既然答應你交出玉佩就放人,就不會食
仇天清長嘆了一聲:「你也是知道我的為人的,我一向也是說到做到,既然我已答應那位公子絕不把玉佩交給別人,又怎能食言呢?」
海天龍頓時變了臉色:「仇天清,這麼說,你是想領教一下錦衣衛的手段了?」
仇天清少氣無力地說:「我很累,隨便。」
海天龍的眼睛裡霎時閃現出毒蛇才有的光亮,彷彿是利爪要扒下仇天清的皮來。
馬月嘿嘿一陣陰笑,說:「還是讓我來收拾他們吧,保證讓他們下一輩子聽到‘錦衣衛’三個字也會嚇得屁滾尿流。」
海天龍「嗯」了一聲:「不過要留一口氣。」
馬月點了點頭,伸手抓住範華的頭髮,獰笑道:「聽說你的詩寫得不錯,連皇上讀了都讚歎不已。」
範華眼睛一亮,灰敗的臉上頓時充滿了朝氣,驚喜地說:
「這是真的?皇上真的讚賞過我的詩?!」
馬月冷笑道:「那還有假,獎賞也不同尋常呢,讓你‘且去挨刀’。
範華「咳」了一聲:「皇上總算承認我是有才的,死亦足也!
我是因為有才被殺,怪我不得。」
馬月哼道:「你若想活著也不難,快告訴我們你女兒的下落。」
範華搖頭說:「我被你們投人大獄久也,哪裡還知道女兒的下落,我倒想問你們呢。」
「馬月奸笑了兩聲:「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瓶,向一片小紙片上倒出些黃色粉未,笑道:「聽說你的詩寫得全是些光明之美一類的東西,只要你沾上一點我的‘詩’,你就只能寫黑暗之黑了。」
範華還沒有弄明白他的企圖,只見他手指兒一彈,兩道黃光射向他的眼睛,原來紙片上的黃色粉未化作兩束粉箭而來,他駭然失色,還沒來及躲閃,粉氣已撲進他的眼睛,他慘叫一聲,滾到地上。
他一介書生,毫無武功,沒有能力抵禦人眼的毒勁,眼睛頓時瞎了。他受不了突然加身的痛苦,沒命地嚎叫,聲音淒厲乾啞,充滿詛咒與絕望。
片刻。他的眼睛開始流黃水,面部開始腐爛,他用手一抓,慘象目不忍睹。
仇天清鐵一般的漢子這時也閉上了眼睛。馬月卻不停地怪笑,十分欣賞自己的傑作。範華彷彿被拋進了煉獄,急速地向下沉去,連叫喊的力氣也快沒有了:「你好毒!毒……」
馬月毫不在乎地說:「無毒不丈夫。」
牟道感到後脊發涼,手腳不停地哆嚏,心中充滿了恐懼和內疚,早知這樣,萬不該把他們交給錦衣衛。他想不到馬月會拿著歹毒當有趣。
這當然是牟道的個人感想,而實則是行不通的,不交出他們兩個,他們父子必將面對與之相同的慘境。
牟正久聞錦衣衛手段酷烈,也想不到如此血淋淋的。範華很快奄奄一息了。
馬月的手掌又接到了仇天清的天靈蓋上,笑嘻嘻地說:「仇天清,你現在反海還來得及,否則的話,我會用腐骨粉塗到你身上,讓你生不如死,受盡苦楚。」
仇天清冷哼一聲:「世上有骨氣的多得是,你殺不光的,我勸你還是多為自己想一想吧。」
馬月手掌一揚,掌影猶如蝴蝶一樣飛向仇天清的臉頰。
「啪」地一聲脆響,仇天清捱了一個響亮的耳光。頓時,他的臉頰腫了起來:
仇天清冷蔑地掃了馬月一眼,沒有吱聲。
馬月命人端來一碗清水,向碗裡投了一粒黑藥丸,逼仇天清喝下。
仇天清知道不喝也不行,沒有抗拒就喝了下去。剛喝下去不久,感到不對勁了,整個身體向外擴張,自己彷彿成了一個正在充氣的大球。過了一會兒,他感到脹得連眼都睜不開了,渾身的筋在崩斷,有千萬隻手在撕扯他,烈火燒的他,魔鬼在咬他,似乎不把他磨成粉未絕不罷休。
他痛苦到了極點,恨不得立刻死去,可他無論如何想喊出一聲都辦不到,聲音彷彿從他身上徹底分離了出去,不再屬於他有了。
他想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戳一個洞放出體內的怪氣,可手掌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宛若沒有了骨頭,僅是一塊肉。他拼命地發出一聲無聲的長叫,流出兩行淚。
英雄到了末路也是會傷心的,與常人不同的是,他不會垮掉。
海天尤以為仇天清後悔了,或者他希望這樣子,連忙笑道:
「仇天清,你想明白了?」
仇天清充耳不聞,瞧也沒瞧他一眼,似乎他的淚水與眼前的一切無關,完全是為了久遠的別個,那扯肺牽腸的動人的場面。
海天龍見仇天清軟硬不吃,長出了一口氣,他知道會這樣的,只是不太相信,要親眼看一看。
仇天清是著名的鐵漢子,筋可斷,脊不可彎,今天他總算知道了這句話的涵義。
他無奈地輕笑了兩聲,一揮手出了牢房。
眾人立即跟了出去。來到監牢外面,牟正連忙吩咐人帶錦衣衛的大爺去官房休息,自己去張羅酒萊。
牟道站在雪地裡未動,他還沉浸在剛才的悲憤之中,人何必要這樣對待自己的同類呢?
他覺得自己的悲憤在向雪中滲透,通過透明的雪傳遍五湖四海,讓世界充滿悲哀。
忽然,他父親返了回來,低聲斥道:「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快去讀書!要當官還是當得大一點。」
牟道長嘆一聲,低頭離去。
他兩眼盯著腳下的雪,似乎要從雪裡找到別緻的於淨來。
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很輕,有些飄飄然,彷彿大病初癒,心中一派阻冷空茫……他忽兒覺得自己在走向一個不可知的地方,那裡也是這樣冷,這樣無情……恍惚中,他有些不敢邁步子。
他多麼希望從雪地裡突然升起一顆太陽,那萬道光與雪光混在一起,紅中有白,那該是多麼美的世界啊!輝煌壯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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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天天有,歡樂時時在,問君這世界何人主宰,若得上蒼許一語,我來重安排。那好、那忠、那壞,沒由來萬古分不開
自古來雪天好飲酒,這話實在。
雪地裡陰風怒號,於冷侵骨。
官房裡卻暖氣融融,酒萊飄香。
牟正這回宴請錦衣衛費盡了心思。他不但請了縣裡最有名的廚師,還到幾十裡外高價賣來了陳釀好酒「百花春」。
海天龍等人對牟正的恭敬小心十分滿意。眾人開懷暢飲。牟正小心地陪著,不敢多說一句話。在錦衣衛中間,他其實沒有說話的資格,一個小小知縣算得了什麼呢。
海天龍喝到高興處,一拍他的肩膀,把他嚇得三魂七魄逃得光光,以為海天龍要殺他呢。
海天龍嘿嘿一笑:「牟大人,這次你立了大功,我會向皇上奏明的,升官發財,嘻嘻……少不了你的。」
「多謝眾位大人栽培。」他急忙致謝。
一直沒有開口的溫蛟這時忽說:「牟大人,你這裡有標緻的小娘子嗎?若是有就讓她藏起來,我是最不願看到漂亮的女人的。」
牟正一呆,不知他是什麼意思,若是腦袋沒有毛病,那就是胡說了。他看了一眼海天龍,希望他指點迷津。
海天龍笑道:「他一百句話裡至少有一百句是假話,你不要信他的。不過你可以替別人想想,這對你絕沒有壞處。」
牟正連忙點頭。思忖了一下,他走出大廳,吩咐手下人去找些標緻的女人來。
天上又飄下了雪花,彷彿情人的眼淚在空中飄灑。他哀嘆了一聲,又回到大廳。
天越發陰暗了,宛如老婦展不開的眉頭,要降災人間似的。
他們胡天海地一直喝到傍晚,才散去。
牟正喝得醉爛如泥,由手下人抬回縣衙。他平時是極少喝灑的,酒量很小,這回卻不能不喝,喝死在酒場上也比被砍頭要好。他已什麼都分不清,周身的神經都麻木了,但奇怪地是他,一句胡話也不說,彷彿一塊泥扔到哪裡就躺在哪裡。
牟道與母親出來,把他扶到屋裡去。
牟正在迷亂中抓住兒子久久不放,彷彿生離死別似的,醉眼裡有種讓人琢磨不透的東西。
牟道似乎懂得老子的意思,深刻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他的神思飛揚起來,自己恍若成了雪花,自由自在,隨風尋找一個深邃大靜的境界。
忽然,一個清晰的聲音從監獄裡傳來,似歌似叫,有些瘋腔,但不乏動人。他知道是那個少林的瘋和尚在唱。瘋和尚入獄許久了,誰也不知道他犯了什麼罪,也沒有人審問他。
瘋和尚也許並不瘋,只不過披頭散髮而已。在牢裡,是沒有人過問和尚長頭髮是不是合適之類的事的。
牟道走到關他的牢房前,衝他點頭微笑。
瘋和尚瞪了他一眼:「小子,你來幹什麼?」
牟道說:「你唱得很好聽。」
瘋和尚說:「我在唸經,不是唱歌。」
牟道輕笑道:「你是在‘唱經’。你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大和尚,你唱的什麼經?」
瘋和尚哈哈一笑:「不錯,我確是個大和尚,你小子的眼力不錯。我唱的是楞伽經,你聽說過嗎?」
牟道點頭道:「我聽人講過,不過那人的學問太差,好象不能與您相比。」
瘋和尚樂極了,笑道:「你可謂我的知音,普天下再也沒有比我對《楞伽經》體悟更深的了。你要聽我說嗎?」
車道見他喜歡自吹自擂,心中有了底,點頭說:「你要講經,那一定連真佛也會感動的。」
瘋和尚樂道:「是極,是極。……佛經大義明白不難,要緊的是體會禪趣。《楞伽經》說,有四種禪,最上乘禪是「如來撣’,悟人‘如來禪’,即刻成佛。若得神光照自性,清靜無漏任超然。」
牟道似懂非懂,輕輕地點了點頭:「大師,你的佛法確是精深.可如何悟禪呢?」
瘋和尚大笑起來:「待到家破人亡時,你自能悟禪。」
牟道以為瘋和尚咒罵他,不由大怒:「禿驢,你不要胡說八道!」
瘋和尚一愣,用手撫摸了一下頭頂,笑罵道:「王八蛋,你睜著眼說瞎話,我禿嗎?」
牟道沒有吱聲,轉身離去。
回到書房,也把藏在箱子最底層的《金剛經》拿了出來。細細地品味。
他在書房裡走動了一會兒,覺得不該與瘋和尚間翻,他是少林寺的大和尚,肯定會武,能跟他學兩下倒是不錯。
他又翻了一下莊子的書,決定明天再去會瘋和尚。他設想了許多與瘋和尚相會的場面,自信以自己的機智絕對能套出,然而,第二天出了一件意外的事,使他永遠失去了這個機會。
黎明時分,他爬了起來,洗漱完畢,便去探問父親的情況。
來到父親的房門口。
他正要問話,母親突然走了出來:「紅兒,你父親接人去了。」
牟道大吃了一驚:「這麼早去接什麼人?」
母親嘆了一聲:「還不是去接朝廷派來的大官。」
牟道愣在了那裡,許久無語,幾個錦衣衛己把這裡攪得一塌糊塗,還再來什麼大官呢?
他在院子裡心神不安地走了幾趟,外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接著是大門開動的聲音。
片刻。牟正恭恭敬敬地陪著一個高大的和尚走了進來。
大和尚非常威嚴,象個將軍。牟道不由多看了他幾眼。他相信和尚不會是什麼大官,難道是錦衣衛請來的高手?他自然想不到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道衡和尚,普天之下千萬和尚受過他的恩惠。
牟正心裡明白,道衍是個神秘的人物。他的行為總與神秘的事件有關。
牟正把道行讓進大廳,連忙吩咐上茶。
道衍喝了兩口清香透澈的龍井茶,平靜地問:「牟人人,那瘋和尚一直沒說什麼嗎?」
牟正忙道:「沒有。」
「你的手下聽到過什麼沒有?」
牟正連忙搖頭:「那和尚只知唸經。」
道衍「嗯」了一聲,「你帶我去見他。」
牟正隨之出了大廳,道衍慢步後隨。
兩人進了監獄,來到瘋和尚身旁。瘋和尚看見道衍,臉上頓露喜色。兩人是相識的。
道衡衝他點了點頭,笑道:「晤因,委屈你了。我想問你一件事,請你如實地回答我。」
悟因忙道:「道衍大師,你知道我是無罪的,請你為我說句公道話吧。」
道衍說:「這個自然,只要你如實地回答我一個問題,你馬上就可以出去。?」
悟因點頭道:「什麼事?」
道衍沉吟了一下,說:「十年前,有人見你把一落難公子用小船送出了海,你把他送到哪裡去了?」
悟因神色一變,連忙否認:「大師,我根本不會划船,怎麼可能用小船送人出海呢?」
道衍冷森地盯了他一眼:「你相信沒有記錯?」
「大師,我是暈船的,這一點我師兄可作證。」
道衍淡然一笑:「你師兄也許比你的記性更糟。你暫時先呆在這裡吧,我會想辦法讓你出去的。」
悟因連聲致謝。
出了大牢。道衍對牟正說:「不要讓任何人接近他,不要問他什麼,也不要聽他講什麼。」
牟正立即照辦,命人把悟因關到一間十分隱蔽的房子裡去了。
口到大廳。牟正又擺酒為道銜接風洗塵。道衍是酒肉和尚,也不在乎什麼,便與牟正一道大吃起來。
酒足飯飽之後,道衍被請到客房休息。
牟正來到書房,牟道正看「河圖」、「洛書」。老子拍了一下兒子的肩頭,嘆道:「這樣吃喝下去,不被砍頭也被醉死了,兒子,我幾乎要垮了!」
牟道十分同情父親,可又無話可說,他眼睛有些溼潤,心中悲憤不己。
父子倆沉默了一會兒,牟正說:「這麼吃下去,會把一切吃光的。我的俸祿就那麼多,經不起一場大吃。錢從何來,今日有吃,明日有吃,後日將吃無可吃。」
牟道看了父親一眼:「那怎麼辦呢?把手伸向窮苦的百姓?
那可是太黑了。」
「不!」牟正嚴肅他說,「我寧可兩袖清風,絕不貪佔百姓的便宜,他們活得比我們更難。」
牟道望著飄灑的雪葉出了一會兒神,慢聲道:「大官吃小官,皇上吃天下,這世道……」
他還要說下去,牟正低聲斥道:「你想害死全家嗎?這樣的話豈能說,範華還不是個樣子!」
想到範華,牟道不由打了個寒戰,他永遠也忘不了那慘象。
這世界瘋了。
父子倆靜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沒發現什麼異常,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牟正盯了兒子一會兒,語重心長地說:「孩子,會說善道不是福,你要牢記注。」
牟道沒有吱聲,心中充滿雪一樣深的寂寞。父親無疑是對的,這年月要活下去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許多人都不知道自己
是怎麼死的。年輕的生命並沒受到重視。
牟正見兒子接受了眼前的現實,輕嘆了一聲,走了,象孤獨的風。
牟道站起身來,走到雪地裡去。他長吸了幾口冷氣,蹲下來把手伸進雪裡去,彷彿要把自己滿腹的憂鬱傳給潔白的雪。
停了一會兒,他走向監獄。在監獄門口,他知道了有關瘋和尚的事。他愣在那裡許久沒有動,不知心中有沒有悔意。許久以後,他承認此刻感到了難以傳達的失落。
又一個無聊的日子過去了,他與雪同舞,進人與雪混同的境界,可以減輕心靈的痛苦。
忽然,他聽說仇大清與範華被砍了腦袋,屍體就掛在城東的大樹上,心一下子被刺傷了。他感到他們父子對不起他們,一切都說不清了。
他走到後花園的草菴旁,看著地上的血跡出神。當初自己若不是太沖動,也許兩條生命就不會熄滅,罪過啊!
回到房內,他一頭撲到床上,不願再想世間的一切,還是遠離的好。
然而,他活在這個亂糟糟的世界上,想清靜沒那麼容易。聽到外面一陣叫喊哭嚎,他衝了出去。
在監牢門口,他看見錦衣衛和官差正把一大群道姑趕進監獄。這姑有老有少,有的發亂衣破,有的臉上帶傷,有的驚魂不定,有的哭哭啼啼,一片令人難以忍睹的慘象。
牟道心中一酸,差一點流下淚來。她們一群女人,能犯什麼罪呢?
回到縣衙,他悶悶不樂,心裡十分難受。他本能地感到道姑們是無辜的,心裡替她們叫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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