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淡然一笑,兩人又下起來。
鄭和嘆了一聲,也參戰了,兩邊都幫,只是看到好棋幫道衍,看到臭棋幫范仲淹,他知道若是道衍連輸兩盤,那會下個沒完的。
范仲淹賣了他個面子,一會兒就輸了。
道衍大喜:「還行,幾十年不下棋,不減當年。」
范仲淹大笑起來:「再過幾十年你還是贏家,只要是鄧公公幫著我們。」
道衍點了點頭:「有理,那小子收拾了嗎?」
鄭和說:「不但那小子沒有收拾,反而又跳出來一個女子,也夠狠的。」
「是誰,侯文通的女兒?」
「不錯。我們輕視了她,麻煩恐怕大了。」
道衡一笑,「他們終究人單勢弧,成不了氣候的。範老兄,你說呢?」
范仲淹道:「英雄總也有歸處,何必問我?」
道衍哈哈地笑起來:「走著瞧吧,會有好戲的。」
鄭和陰沉的臉上蕩起一些活氣,只要海天龍抓住了唐賽兒,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總被風吹雨打去,光燦燦的總是自己。
滿世界還沒有露出一點火紅,海天龍就帶人下去了。他走得很急,心裡揣著火。
他希望唐賽兒睡得著著的,讓他徹底風光一次。
何大海等不大相信會交好運,很不積極。
海天龍沒法說他們,唯有乾生氣。
幾個小子走到村子的東頭,停下了。
這時天剛明。他們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躲了一會兒,估計唐賽兒與和尚差不多進人了夢鄉,才向裡竄去。
他們的身法極快,瞬間就到了一家門前。
幾個傢伙沒敲門,貼在牆邊聽院內的動靜。
院裡什麼聲響都沒有,海天龍大喜,這下可逮住了呢。
他衝何大海一點頭,四個小子翻牆進人院內。
這是個普通人家,僅有三間草屋,他們一腳把屋門踢開了。
青衣婦人與中年和尚果然在屋裡,只是並沒有睡的樣子。
海天龍心花怒放,嘿嘿笑了:「該我們走時,姦夫淫婦當場抓到了!」
中年和尚臉色一寒,冷森森他說:「你說話小心點,我看你也沒長著兩顆腦袋。」
海天龍道:「我說錯了嗎?和尚與女人,這不是很引人的事嗎?
無論你們弄出個小和尚未,還是弄出個小婦人,我都要問你們的罪的。」
何大海說:「這女人長得倒周正,用一用不錯。」
中年和尚勃然大怒,眼裡射出兩道寒芒,斥道:「可惡的東西,我看你們是自找頭疼!」
馬月奸笑道:「什麼病我都能治,頭疼怕什麼?」
青衣婦人忽說:「和尚就不能與女人在一起嗎?」
海天龍笑道:「和尚與女人通姦我們也不間,可你們是兩個特別的人,愛好惹事生非,那我們就不得不抓了。你雖然善於偽裝,可我們還是知道了你是唐賽兒。這是天意,你逃不掉的。」
青衣婦人哈哈地笑起來,很豪放:「是又怎麼樣,就你們幾個也想抓我?夢做得不錯。
溫蚊忽說:「我們幾個就夠你受的了,你還要多少人?」
他時刻忘不了佔別人的便宜。
唐賽兒霎時臉色鐵青,眼裡露出殺機。世人稱她「佛母」,不等於她就心軟。幾天來她的「蓮花神功」又進一步更不把官差們放在眼裡了。
中年和尚知道了她的身份,似笑非笑,神色莫測。
海天龍一揮手,四個人向唐賽兒欺去。
中年和尚更不搭話,身形一閃,使出「風火大挪移神功」,向海天龍劈去,雙拳如火。
海天龍已非昔日的那個,長劍劃空一攪,使出「太白醉劍」法,委時晴空起蚊電,活似醉仙舞長風,跌起淋漓,收發如狂。
中年和尚一驚,急忙收學後退,如此凌厲的劍法他還沒見過幾回呢。
海天龍見挫了對方的銳氣,更加得意了,腦袋裡轉動起活捉和尚的主意。
唐賽兒十分鎮定,身子向前一補,採取了個個擊破的打法,雙手向上一託,猶如採蓮女分花采蓮,猛地向溫蚊拍去。溫蚊不料會找到他頭上,一怔,飛腳便踢,使出了老本行。
電光石火之間,「啪」地一聲,溫蚊被擊飛,打得他眼冒全星,小命幾乎丟了。
唐賽兒輕嘆了一聲,十分遺憾,若再加把勁就好了,白讓溫蚊撿了一條命。
溫蚊吃了虧,眼睛都氣青了,大喝一聲,搶了回來,直取唐賽兒首級。這回他用了劍。
唐賽兒比他高明,身形飄然一擺,繞向他的背後。
何大海忽地下了暗手,兩枚金針電閃而出,快不可擋。
唐賽兒發現不妙已遲,身子剛轉,暗器便射中她的身體,一麻,活動不靈便了。
中年和尚這時慌了手腳,身形一展,直取何大海,把「風火大挪移神功」提到了極限,欲一下子毀去對方。
何大海不是傻瓜蛋,見對方來勢兇猛,抽身就走,把強敵留給了別人。
海天龍、馬月雙方齊上,堵住了中年和尚的去路,兩柄劍揚起兩片銀花,奪人心魂。
中年和尚唯有後退。
何大海混水摸魚,趁機又發出幾枚金針,直射中年和尚的要害。
何大海有「金針王」之譽,這可不是吹出來的,射人極準。
中年和尚揮掌擊針,勁力稍微不當,被兩枚金針射中,身子霎時顫抖了起來。
何大海的金針有的是淬過毒的,他們兩人中的金針都是淬的「醉毒」,射人立麻,難以反抗。
海天龍見他們失去了反抗能力,立即點了兩人的要穴,他們成了俘虜。
海天龍哈哈地大笑起來,快暢極了,這回是立了大功。他做夢也想不到會這麼順利。
何大海說:「多虧了我,要不,你們別想抓住他們。」幾個人爭起功來。
海天龍壓下心頭的不快,笑道:「妖婦,這不是做夢吧?你已在我們手裡了。」
唐賽兒哼了一聲:「用了見不得人的手段,算什麼英雄?有種就明對明地鬥。」
海天龍笑道:「我們不是英雄,是天生的壞種。壞種就暗下手,只要能抓住你們就行。
把你們押入京城,我們就能換幾頂官帽子,這還不夠好嗎?」
唐賽兒恨道:「你們不會有好下場的,惡有惡報!」
四個小子大笑起來,樂得要飄,他們才不信這個呢,殺人放火不一樣吃香的,喝辣的嗎?什麼惡有惡報?全是鬼話:
中年和尚很是傷感,眼裡有淺淺一層淚意,似乎他們被捉,是上帝與錦衣衛做了一場骯髒的交易,敗得不明不白。
馬月嘿嘿一陣怪笑,說,「不如給他們一點毒吃,免得跑了,這才是惡有惡報呢。」
海天龍忙道:「別亂來,若是弄變了形,皇上說我們抓錯了人,那不是百口莫辯嗎?」
四個人嘻嘻哈哈樂了一陣,押著他們回城。路上平安無事。
進了城,海天龍才徹底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
鄭和在大廳里正不安地走動著,忽見海天龍等押著人走了進來,頓時歡笑了起來,抓住了唐賽兒比干什麼都強。
海天龍道:「託公公的洪福,這兩個人終沒有跑掉,可算去了皇上的心腹大患。」
鄭和點了點頭,說:「這回你的功勞不小,我會奏明皇上的。審問了沒有?」
「沒有,等公公審呢。」
鄭和十分滿意,在中年和尚身邊轉起來,目光閃爍不定:「你是哪裡的和尚?」
「自然是廟裡的和尚。」
「怎麼和女人在一起?」
「難道要和你在一起嗎?」
「是哪座廟裡的?」
「我忘了,和尚四大皆空,是什麼也不記的。」
「你的法號叫什麼?俗姓呢?」
中年和尚一笑:「我連你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回答這麼複雜的問題呢?」
鄭和很有耐心,一點也不想惱,又象觀賞奇異的猴子似地看起他來,果然與悟遠十分相象。
他淡淡一笑:「知道我們為什麼抓你嗎?」
中年和尚毫無表情地說:「你們不就是專門抓人的嗎,難道還要理由?」
「當然得有理由,哪怕是隨便找的。你不該到處亂跑。這就是你的罪名,若你藏在哪座廟裡永不露面,誰也不會惹你的。」
「可是我長了腳,就不能用一下嗎?」
鄭和神色一怔:「你最好把一切全講出來,這對你有莫大的好處,大家都不為難。若是你什麼也不肯說,對你可大為不利。他們都有一套收拾人的手段。」
中年和尚冷哼一聲,不理睬了,猶如一段石柱子,高做冷峻。
鄭和嘿嘿一陣冷笑:「你這樣子誰都會做的,能矇混過關才是大和尚呢。別固執了,講吧。」
中年和尚不開口,好象鄭和不是跟他說話。
馬月有些沉不住氣了:「公公,讓我給他點藥吃吧,保準他乖乖開口。」
鄭和沒理,他不喜歡別人插言。和尚不是等閒人,他想先軟後硬,現在還沒軟到底呢。
馬月碰了一鼻灰,不敢再亂說了。
鄭和走到旁邊坐下,兩眼望著地面出神。
這時,道衍走了進來,哈哈地笑了:「真是幸會,我們又見面了!」
中年和尚仍然不語,眼睛灰暗一片了。
道衍說:「你也別難過,我們抓你不過是想讓你們一家團聚,半點惡意也沒有的。若干天以後,也許你會感謝我們的。」
中年和尚哈哈地大笑起來,不知他笑什麼。
唐賽兒閉目守心,以期恢復自由。
道衍衝鄭和微微一笑:「你可以回京城了,這裡的事我來料理理吧。」
鄭和點頭說:「這樣也好,不過那個一定要儘快除掉侯文通亦不可放過,他知道的事太多。」
海天龍太急,若殺了侯至爽,他的「美人計」豈不泡湯了?但他又不敢亂講,遲疑了一下,才說:「公公、‘獻美’的事已上奏了皇上,若我們空手而回,豈不犯了欺君之罪?」
鄭和笑道:「這個我已考慮過了,你不覺有個更好的人選。」海天龍一呆,喜道:「小人願聽公公高見!」
鄭和得意地點頭說:「張嚴馨不是很好姑娘嗎?」
海天龍大樂,但馬上又有些為難:「公公,她的身手恐怕是太高了點……」
鄭和道:「難道我們就不能動動腦筋嗎?只要抓住了她,廢去她的武功,她就只有聽我們的了。」
海天龍連連點頭,大唱讚歌。
靜了片刻。鄭和說:「你們把他們押到後面去,要好生看管,不得出錯。」
海天龍等人齊聲同應,把他倆押走了。
鄭和走到桌案前很快寫好一個帖子,交給了白三敗,讓他立即去辦。
白三敗出門而去,身法如風。
瞬時間,他就到了張坤吟面前。
張坤吟正在看書,陡見白三敗,連忙站了起來,笑道:「白大人有何指教?」
白三敗說:「指教不敢當,這裡有個帖子,是鄭公公讓我交給你的。」
張坤吟接過帖子一看,笑了:「公公找我有何要事?」
白三敗輕輕一笑,「這個我不便說。」
張坤吟略一遲疑,花心夫人從東邊房裡走出來,把帖子接過去了。
她細看了一會兒,輕道:「我看還是別去好。」
白三敗說:「夫人放心,絕對有好事。」
張坤吟思忖了一下,跟白三敗走了。花心夫人慾隨前往,張坤吟安住了她。
張坤吟藝高膽大,不怕鄭和搞鬼。
兩人來到大廳,鄭和連忙讓座,十分客氣。
張坤吟道:「公公找我商量何事?」
鄭和未談大事人先笑:「百大俠,恭喜你呀!」
張坤吟莫名其妙:「我有何喜?」
鄭和說:「皇上英明無上,得神指示,頻頻有夢,近日夢見一絕色女子從天而降,落人妙遠,敘其形象,正是令千斤。這不是大喜嗎?」
張坤吟道:「公公,夢如何能當真呢?」
鄭和煞有介事地說:「別人的夢不能當真,皇上的夢又豈能當假?皇上已有旨下,若得此女,即立為後,這可是令千斤大富大貴的好機會呀!」
張坤吟眼睛一亮,馬上又暗淡了:「深宮大院牆千重,進去容易出時難。當上皇后我看也未必是好事,不提也罷。」
鄭和頓時不悅,眼裡射出兩道駭人的利光,若是被張坤吟瞧見,非跳起來不可;但他畢竟城府極深,殺機一閃而隱,張坤吟並不好對付。
他長出了一口氣,笑道:「百大俠,好事不僅如此呢,若是你答應讓女兒進宮,皇上願封你為‘武林天子’,領袖武林各派。這不是你希望的嗎?」
張坤吟一下子激動了起來,哪朝哪代也沒有官封的「武林天子」呀?這可是開千古先河,江湖奇聞啊!
他眼裡立時閃閃現出另一個更加得意的自己。
白三敗端出一個皮匣來,開啟,霎時金光寶氣迷人。
鄭和笑道:「百大俠,這是皇上賞賜給你的一千兩黃金和寶玉,請你收下。一旦令千斤人宮,皇上還會馬上給你蓋一座金壁輝煌的武林宮殿,那時就更美了。」
在黃金寶玉面前,在令人垂涎的許諾面前,張坤吟的腦袋不好使了,有些發熱、發漲,眼前飄起金花花,白晶晶的美麗的幻景。迷人啊!
沉默了一會兒,他終於揚起頭來:「好吧,我可以勸說一下小女。」
鄭和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勸,而是讓她答應。這樣的好事別人搶都搶不著呢。」
張坤吟沒有吱聲,心裡十分矛盾。
他原是可以十分爽快地答應下來的,但他不喜歡這種形式的交談,這樣太顯他可憐了,象個乞丐。他是個英雄,怎能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呢?然而他又捨不得回絕,自己的夢想不就是獨霸武林嗎?
鄭和似乎頗能領會果雄的心事,馬上和氣地說:「百大俠,我若不是身在宮門,早隨你一同拼殺去了,做個武林天子是何等的快活呀?如果你不願嫁女,那就算了,就當我什麼也沒說。」
張坤吟明白他在激自己,心一橫,笑道:「大丈夫以天下為重,兒女情長算得了什麼?
好,我答應你。」
鄭和滿意地笑了,十分開心:「百大俠果然豪爽,好事在後頭呢。」
張坤吟點了點頭,挾起皮匣子走了,輕輕的:
鄭和望著長空呆了一會兒:「這麼做值得嗎?」
白三敗平靜地說:「不停地做就是最好的,誰知道結果呢?」
鄭和哈哈地笑了:「去他媽的蛋吧,不問了。」
道衍幽靈似地閃了進來:「好得很!下步棋你打算怎麼走?」
鄭和樂道:「那可全看您的了。可以讓他幫著你除去牟道,然後再把他滅了。他知道得大多。」
道衍「嗯」了一聲,兩人不謀兩合。
白三敗看了這樣的傾軋,也不以為奇,他並不認為鄭和這麼做很對,他卻不反對,仍是很忠心。
鄭和最喜歡他這點,忠心是第一的,管你怎麼想呢。
張坤吟回到住處,把金玉往桌上一放,盤算開了。女兒總是要嫁人的,嫁給誰不是一樣,何況他還是皇上?
花心夫人晃了一下他的肩頭,溫柔地說:「老沉想會老的,有事不如講出來。」
張坤吟道:「我打算把君兒送到宮裡去,你看怎麼樣?」
「呀!」花心夫人失聲道,「你可算是個‘大搗爺’,女兒的事還要你操心嗎?」
張坤吟一笑,摟住她的腰,「夫人,皇上要立她為後呢,這不是壞事呀?」
花心夫人道:「立她王母娘娘又有誰稀罕?女兒的事由我來作主,你少亂插手。」
張坤吟有些不快:「這主你怎做?」
「我們就這麼一個好女兒,我可不能虧了她。嫁給誰全由她拿主意,我不再幹涉。」
張坤吟哼了一聲:「你倒變成了好人了,裝瘋弄傻利用她不是你乾的?」
花心夫人幽嘆了一聲,不無傷感地說:「人生能有幾年好,我現在想通了,不再亂管她。」
張坤吟拍桌而起:「我要管她!我是她爹,不是吃乾飯的,她要嫁給誰我說了算!」
花心夫人冷笑道:「我若與女兒一心,你是什麼辦法也不會有的,別瞎吹。」
張坤吟一怔,沉默了。他確是沒有多少辦法好想。
他衝著妻子微微一笑,出手如電,猛地點向她的「膻中穴」,花心夫人閃躲不及,被他制住。
她剛要斥問,又被點了啞穴,開不了口了。
張坤吟笑道:「夫人,委屈一下吧。一旦君兒成了皇后,你就該感謝我了。」
花心夫人憤怒不已,卻毫無辦法。
張坤吟輕撫了一下她的頭髮,出去了。
張嚴馨正托腮沉思,張坤吟走到她的面前。
戈劍安慰母親去了,她這才靜下來想一下心事。
她心裡很亂,很煩,似乎處在漩渦裡左右衝不出去。她對牟道是有感情的,雖不是愛得很深,如痴如狂,但總有些依依難捨,在父母與牟道之間,她感到難以擺正自己的位置。人間事不如意十有八九,這是多麼悲哀的現實啊!
她感到自己的心在吶喊,另一個執著的自己在奔跑,而她的神色卻平靜如火,誰也不能從她臉上看出壓在她心頭上的痛苦。
戈劍十分喜歡她,多半有些古怪。她一直想把這種不正常的感情扭過來,總是沒有機會。
戈劍是純真的,不應該受到傷害,可結果呢?她不能讓一個「結果」把兩個人都害了。
戈劍似少年,又如少女,介在兩可之間,這全是心理的障礙,她有把握讓戈劍正常起來。
她要想個夠,張坤吟笑了:「君兒,爹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張嚴馨一愣:「明天可以嗎?我正靜想呢。」
「不,這事很要緊,有空再想吧。」
張嚴馨秀眉微皺:「要見什麼人?」
張坤吟道:「自然是大人物,你會喜歡的。」
張嚴馨歪頭一想:「那好吧,我與媽說一聲去。」
張坤吟連忙擺手:「不用了,我已跟你媽說了,這就走吧,那人要遠行了。」
張嚴馨推不掉,唯有跟父親走了。
她雖然十分謹慎,也沒想到父親會傷害她,這種天然的血緣關係總蒙著一種神秘的感情面紗,一般是看不透的。
路上,她的心七上八下,也沒把問題想得過於複雜。
複雜的考慮來自複雜的經歷,這個她沒有。世上有幾個人懂得自己的父親?在中國,父母是不能思考的。
直到兩人進了大廳,看到了鄭和,她才感到不妙。
張坤吟說:「君兒,鄭公公要見你呢。」
張嚴馨心頭一顫,默然無語,怎麼到了這裡,不是夢吧?
鄭和被她充滿憂鬱靜怡的光輝驚呆了,竟然沒說話。從她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一顆溫柔的心,一個風華絕代的女人。用不著去想,皇上對這樣的女人是不會挑剔的。
他嘿嘿乾笑了兩聲:「果然是天生麗姿,皇上好福啊!」
張嚴馨有些莫名其妙:「你在說胡話嗎?」
鄭和大笑起來:「張姑娘,你弄錯了,我在讚歎皇上的神功呢。
他忽有一夢,你就出來了,皇上要你進宮呢。」
張嚴馨嚇了一跳:「父親,他在說什麼?」
張坤吟沒法不攤牌了:「君兒,當今皇上雄心非凡,夜有大夢,夢到了你。這是好事,你就隨鄭公公進宮面君去吧。」
張嚴馨臉色一變,猶如當頭捱了一棒,料不到會不妙到這種程度。
她極力鎮定了一下,冷道:「你沒有搞錯嗎?我是不會去的。」
張坤吟說:「君兒,這是難得的殊榮,別人想去還撈不到呢。」
「那你就讓別人去吧,不關我的事。」
張坤吟輕哼了一聲,眼裡泛起少有的怒光,身形一欺,猛地點向她的「命門穴」,太突然了。
張嚴馨仍沒想到父親會陡然下手,急閃不及,被點在那裡,一顆心霎時向下沉去,眼裡有了淚水。這就是親情,虛偽!
「鄭公公,我把小女交給你了,若是出了什麼差錯,我不會放過你的。」
這樣他會更放心些。
鄭和笑道:「百大俠放心,令媛一進宮門,皇上就會有旨的,你等好吧。」
張坤吟看了一眼女兒,低沉地說:「君兒,爹這是為你好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張嚴馨的心碎了,把臉轉向一邊,不願再看他。
張坤嶺長嘆了一聲,悄然而出,有些寂寞,沉重,似乎也有傷心。
鄭和快活地說:「張姑娘,將來你會貴不可言,有什麼好煩呢?
做一個溫順的人吧。」
他身形一飄,驀地使出「寶血神功」,一掌向她的「百會穴」拍去。
張嚴馨頓感冰寒加身,冷到心裡,一身驚天武學還沒及發揮就這樣被廢去了。她的心隨之也死了,一臉灰敗。
白三敗不由替她惋惜,連連搖頭。
道衍走過來說:「你們動身吧,夜長夢多。」
鄭和點了點頭,命白三敗立即去準備。
這時,幽影一閃,辛子林到了大廳一角,陡見張嚴馨神色不對,嚇了一跳。
他本是來找海天龍的麻煩的,這時別的全忘了。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暗思主意。
忽然,雷婆婆走了進來,大聲道:「找我何事?」
鄭和笑道:「前輩,您是武林唯一的大高手,我想請住京城一遊成嗎?」
「為什麼請我?這裡不是有了一位姑娘了嗎?」
「前輩,皇上仰慕您的神功,命我一定請您一遊,您就給我一個面子吧!」
這又是胡謅。
雷婆婆信以為真,滿心歡喜,點了點頭。
鄭和大樂:「前輩,您就與張姑娘一起吧。」
雷婆婆沒有異議,不由撫了一下張嚴馨迷人的秀髮:「多好的姑娘!」
辛子林暗中大罵:「老死婆,壞了我的好事!」
有雷婆婆在側,辛子林不敢輕舉妄動了。
停了一會兒,辛子林越發感到不妙,轉身溜了。
他自忖救不了張嚴馨,更不想讓鄭和把她弄走,唯有另打主意。
不知為什麼,他從心眼裡瞧不起鄭和,覺得自己比他強多了,為什麼美人跟著他呢?這不公平!
他在街上亂走了一陣,想到了牟道,便飛跑了起來。在他看來,牟道雖然不是東西,但他畢竟是個英雄。雖然他並不服氣牟道,但他承認一時半會兒還打不過牟道。美人與英雄在一起,他意見不大。
幾個起落,他到了客棧。牟道正在沉想,猶如一尊石頭。
侯至爽一旁坐著,臉很冷。
辛子林一下子衝到牟道面前,嘿嘿笑道:「老牟道,你怎麼謝我?」
牟道看了他一眼:「你做了什麼好事?」
辛子林十分得意地說:「那可是一流的大好事,如果我不告訴你,哎呀呀,你會後悔一輩子,再也不想娶媳婦。糟透了。」
牟道淡淡一笑:「難得你這樣好心腸,別再添油加醋了。」
辛子林道:「老朋友,大事可不好了,張嚴馨被鄭和弄去了,你快點去救人吧!本來我想救她的,忽然去了雷婆婆,我只好把便宜讓給你了。你得了,也比鄭和弄去強。」
牟道一愣,不大相信他的話,張嚴馨是不大容易被抓的,鄭和豈有捉仙術?
辛子林指了一下他的腦袋,嘿嘿笑道:「看來你比我還傻,分不清人話與鬼話,我若有意來耍你,會比這要狡猾。你不去拉倒,我可要去了。」
他展身就走。
牟道沉不住氣了,飄身而起。
侯至爽忽道:「小心上他的當,他是好人嗎?」
牟道說:「不會有事的,你在這裡等著。」
「不,我和你一塊去。」
「鄭和那裡難道好玩嗎?你還是靜一下吧。」
侯至爽猶豫了一下,終於同意了。
牟道衝她微微一笑,彈身而去,不見了。
片刻。他到了鄭和的住處。
辛子林說:「我可要開腿了,你進去吧,別說我領你來的。」
牟道沒理他,直向大廳走去。
鄭和等人正要離去,忽見他來,全愣住了。
牟道道:「片時不見,你的收穫不小呀。」
鄭和樂道:「等會兒我的收穫更大,知道為什麼嗎?」
牟道深情地看了張嚴馨一眼,有些激動:「這可怪了,我與你有相同的感覺,倒霉的是老天嗎?」
鄭和頓了一下:「你要怎麼樣?」
「把他們放了,這是最簡便的。」
他掃了一眼唐賽兒與中年和尚,感到他們很可憐。
鄭和哈哈地大笑起來:「我看你是瘋了,會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人在我手裡,一切都得聽我的。你不想讓他們活了嗎?」
牟道道:「你要應付的是我,與他們不相干的。你也是個人物,也幹要挾的事嗎?」
鄭和神色一變,臉上騰起紫氣,殺機從眼裡向外擴充套件開來,他想一搏了:「前輩,你想教訓他一下嗎?」
雷婆婆有些不快,你小子倒精,讓我幫你打架的;但她卻推不得,否則豈不是怕了?
她冷哼了一聲:「牟道,你想怎麼打?」
牟道笑道:「這個也要上告示嗎?你別弄錯了,我可不怕你。」
雷婆婆臉一沉,渾身搖擺起來,猶如暴風雨中的垂柳,啪啪有聲。
暮地,她吼了起來,正是她的「風雷吼」神功,初如南海響起的螺號,瞬即變得刺耳難聽了,宛如刀在石上磨,令人說不出的難受。
吼聲難聽到了極點,她雙掌一揚,運起「天絕神雷掌」,挾起隆隆之聲,閃電般向牟道劈去,狂勁拔山撼嶽,鬼泣神驚。
車道扭身一飄,神不知鬼不覺到了她的身旁。
雷婆婆毛骨悚然,雙手飛旋一劃,猛向外震。
牟道騰空而起,躍到一丈外去。
雷婆婆虛驚一場,直喘粗氣,感到有些後怕。
鄭和衝海天龍一點頭,海天龍挺起了腰桿。
四個錦衣衛殺手站到了一起,各人握著一把劍。
海天龍一揚手,四個小子撲向了牟道,惡狗似的。
何大海沒忘了扣著幾枚金針,到時候暗下手。
牟道知道,該是仗劍尋仇的時候了。
他長劍出鞘,寒光凌人。
四個人一愣,大喝一聲,同時使出「太白醉劍」來,彷彿惡風起低谷,狂攪橫搖走光明,閃電在他們之中。
牟道毫不畏懼,長劍橫空一劃,「地絕天滅」出手,銀花四朵向陽開,萬丈光芒瀉流星。
悶哼迭起,血雨亂飛,好不威猛。
海天龍胸前多出一個洞;何大海暗器未發成了獨眼龍;溫蚊斷了一條臂;馬月的小腹被刺透,狼狽之極。
牟道毫髮未傷,威風凜凜。
鄭和被挫了銳氣,把張嚴馨推給了雷婆婆,說:「前輩,她交給你了,若是這小子充橫,你就殺了她,讓他什麼也撈不到。」
雷婆婆心中有恨,便不推辭,抓起了張嚴馨往身邊一帶,冷道:
「你若不快點離開這裡,我就讓她好看。」
她微用內勁,張嚴馨頓時大汗淋漓。
牟道不得不後退,他若搶奪,雖可殺了他們,張嚴馨多半也會香消玉殞,他不敢硬來。
遲疑了一下,他舉劍欲殺海天龍,雷婆婆大聲喝道:「快退!否則體怪我無情!」
牟道只好再退,心如刀絞,一時無法。
鄭和低聲說:「看來一時離不開,不如你去叫人吧。」
道衍「嗯」了一聲,越牆而過,走了。
牟道知道等下去於已不妙,決定先離開一下,也走了。
鄭和笑道:「前輩,這次多虧了你,我會向皇上奏明的。」
雷婆婆心裡不快活,沒有吱聲。
過了一會兒,範幼思飄然而至,鄭和多了一些喜色:「範姑娘,又該是你大顯身手的時候了,他還會找上門來的。」
範幼思點點頭,似笑非笑,望著張嚴馨發呆。身前身後事,誰又想得到!她感慨頗多。
古來江湖說不清,現在她信了。一個人瞬間的變化往往連自己也弄不明白,多少遺憾!
張嚴馨沒有看她,一臉冷漠,似乎她把自己忘記了,她不再想記起任何事。
海天龍幾個人哼咳了一陣子,把傷口包紮好,坐到一邊去了。
馬月恨得直罵:「他奶奶的,早知練劍沒用,還不如用毒呢,弄他身上一點就夠他受的,也不至於連個汗毛都沒砍倒。」
「哈哈……」
一陣大笑傳來,嚇了他們一跳,笑聲彷彿來自雲層,直刺人心。
空氣驟然緊張起來,殺機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