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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木三枝出牆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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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世幾劫,有支歌子卻沒爛掉:

人間本無長生藥,舍卻生命求自由……

平靜的江湖突然在一天裡傳出了三個恐怖的訊息:天下最著名的美女「廣清仙子」慕容素被人挖去了一隻動人的眼睛,絕世的美容也被盡毀;江陵大俠何瀾被人殺死;青城居士柳寒煙被人騙得不明不白。訊息不脛而走,江湖人心頭幾乎都有這樣的疑問:誰幹的?幾天後,明洪武一十八年(1385)農曆三月初八,從石頭城(南京)又傳出一個驚人的訊息:明太祖迫富翁沈萬三敦請張三丰赴京謁帝。

真是多事之秋,江湖人心頭頓時疑雲紛呈,皇上尋找張三丰是欲求長生之法還是另有所求?唯有石頭城內洞元西巷「淡水精舍」的主人胡元不以為然,這位當世洪儒似乎沒有把張三丰放在眼裡,真的高人是不慕名利,性淡喜水的。他的修身養性之處取名「淡水精舍」,自認就是對他最好的寫照,「淡水精舍」不是孤立的,它與胡家老宅子是緊密聯絡的。

胡家的大宅分四個院落,「淡水精舍」就是西南院落的‘頭’因為「淡水精舍」是圓形的,並且有條脖子一樣的衚衕(兩丈餘)把它和西南院連線在一起。胡元平時就住在西南院東北方的院子裡住著他的女兒胡仙,東南院裡住著僕役,北方的大院是他的母親和妻子住的。大院中間有一個長滿花的圓水池。

胡元是宋代理學大師朱熹的外玄孫,因是名人之後,每也以名人自居,乃祖的「存天理,滅人慾」幾乎被他發到了極至。他五十大壽剛過,淡青色的衣服常年穿在身上,熱不換,高瘦的身材似乎有些弱不禁風,兩眼卻炯炯有神,時就象掛在碧空上的寒星。他生性古板,清心寡慾,三月半載也不到北院和妻子住上一夜,更不許女兒和別的男人接觸亦不許被男人看到,否則只有死路一條。他的大女兒12歲年因向一個乞丐施捨了一點米飯,拋頭露面了,他震怒之極迫使女兒自盡以全清譽。小女孩孤身在屋子裡哭了半夜,天明時懸樑而死。

胡元看到女兒嬌小的屍體,不但沒掉一滴淚,反而連聲叫好,彷彿碰到了大喜事。這種毫無人性;作為連他的三個弟子部不寒而慄。若不留情人世間,何必上走一回?許久之後,他的三個弟子似乎才從那恐怖的「氣氛中抽身來,但膽子卻更小了,絕不敢越雷池一步。

「淡水精舍」:圓不過十幾丈,十餘年,他的弟子沒有走出過「精舍」,這確乎不近人情。

「淡水精舍」裡到底有些什麼故事,外人難以知道。其紅牆高一丈,四方開四門。牆內有四室,木製的,都不太大,分別住一人。北室為正,住著胡元;東室次正,住著他的大弟子薛龍;南室三正,住著二弟子文明;西方室未正,三弟子吳暢居其中。「精舍」的南端是片空地,地上刻著「陰陽太極八卦圖」,八卦的符號是紅色的,異常醒目;靠東牆栽著三十二根木樁,高有近丈,碗口粗,依「九宮七屋」方位排列。「精舍」的北端是片極小的樹林,乾淨清雅,有四棵粗樹被從底部鋸斷,大樹墩可供坐人,他們師徒四人常在樹林中練功,坐的就是這些樹墩。

他們室內的陳設幾乎是一樣的,除了有張床外就是蒲團和幾本書了,無非是《大學》、《中庸》、老子的《道德經》、《易經》和程朱理學。他們的生活是枯燥無味的,至少吳暢這麼想。

薛龍高大英俊,雙目有情如水,骨奇異,是練武的好料子,胡元對他頗為器重。他二十五六歲,博聞強記,悟性尤佳,功夫已達上乘。假如他不是隨胡元一邊讀經一邊修練儒家功而是練道家丹功,也許成就更大,胡元的呆板似乎束縛了他的靈性。

文明,一雙多情目動人心腸,胡元拼命要用儒功理學磨滅他的情光,也沒有達到目的,反而隨著功力的加深更見潤滑有神。他漂亮瀟灑,身材修長,喜歡穿白衣服,一塵不染,猶如白雲一朵,蕩遊人間;他的氣質更妙,靈性十足,清澈見底,彷彿他的人格,詩興大發時更能揮筆成章,連胡元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天分高,才情好。更讓胡元看重的還是他的飄逸靈通的輕功,似乎頗得莊禪意蘊。這讓胡元有些糊塗,莊禪與理學相差很遠,這小子怎麼把輕功練得非驢非馬呢?難道是無師自通?心存疑慮,但他還是高興的說天道地,文明是他的弟子嗎,他的輕功高說明自己教導有方。

吳暢與兩位師兄相比就差遠了,他不但個頭不高——中等。相貌也平淡如水,一身青衣衫幾乎從來就沒變過樣,皮膚有些粗糙,兩眼亦無神采,終日里一副睡不醒的模樣,是不會被女人記起的那種人。他也不過二十三四歲,額頭上已有了根深的皺紋,從外表看,他比兩位師兄要大得多,頗似未老先衰。在三人中,他的膽子最小,功夫亦最差,更談不上什麼靈性,讀經學理非常吃力。唯一可稱道的就是老實忠厚。胡元想把他趕出門牆,因念吳家對胡家有恩德,終於忍下了。吳暢自知不行,對師傅、師兄格外恭順,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胡元的教法十分古怪,他教弟子從來都是指手劃腳,不做鄭重的演練,做他的門徒必須眼好使,心好用,否則你就一事無成。而吳暢恰恰是心眼皆不好用,還能有什麼造就呢?儒家功本來講究至德至信,中和守一,這原是吳暢具備的,可胡元的儒家功很特別,他捨棄了孟子所謂「善養浩然之氣」的做法,去尋求一種神秘的「至極」,所以他的儒家功有些妖里妖氣,他認為那神秘的「至極」就是他高祖大倡的「理」。感覺靈敏的文明似乎發現了什麼,卻不敢言,只好對師兄說:「師傅的神態和動作都比往常有些怪,你看出了沒有?」

薛龍向四下掃了一眼,小聲說:「我老早就覺不對勁了,只是不明就理。」

文明莊重地說:「師傅可能在追求某種境界時偏離了正軌,要麼就是另一種武學正在向他滲透,他不想丟棄舊的,新的誘惑力又極強,他只好來個折衷,或者是……」

薛龍不住地點頭,他不能不佩服師弟的高明見解,小聲問:「你說師傅走火入魔……」

文明連忙伸手捂他的嘴,極低沉地說:「我們只能心照不宣,不能外講。」

薛龍笑道:「我們去問一下那傻瓜去,看他怎麼說。」

文明搖了搖頭,似嫌師兄說話刻薄。薛龍意會到了,連忙說:「開個玩笑嗎。」

他們走進吳暢的住室,吳暢正在翻弄老子的《道德經》,看來他正被什麼困惑著,不然不會顯而易見地煩躁,彷彿誰正與他過不去。

薛龍低聲笑道:「師弟,好禪性,又有什麼進境?」

吳暢忙站起來說:「師兄,我正想著你們呢,禪性全在書裡,我沒有。」

文明一拍吳暢的肩膀,笑道:「師弟,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吳暢心裡一樂:「師兄,我真的又進步了?」

薛龍笑道:「你只要回答一個問題,我就能知道你又進步了多少。」

「什麼問題,我是最怕問題的。」吳暢不悅的說。

文明微笑著說:「師弟,師傅的神奇武功你不想學嗎?」

吳暢一怔,說,「我以前學的是三腳貓的功夫嗎?」

文明說:「當然不是,不過師傅現在修煉武學更深奧、更迷人,難道你沒看出來嗎?

吳暢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說:「怪不得師傅的動作和以前不一樣了,原來是練更厲害的功夫。」

薛龍抓住時機,連忙向:「有什麼不一樣?」

吳暢看了他一眼,覺得他對這事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有些怪,謹慎地說:「師傅的動作太慢,現在的動作快而好看,如行雲流水一般。」

文明微笑搖頭:「師弟,你的感覺不對,高深的武學動作沒有這麼明晰的。

吳暢連忙點頭,說:「對,師傅的動作好神秘,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薛龍點頭笑道:「師弟,你是真人不露相呀,這一切你不都也明白嗎?」

吳暢欲辯解,文明連忙止往他,極其嚴肅低沉地說:「師弟,什麼也別說了,師兄是給你開心玩的,別讓師傅知道我們的談話、否則全完蛋,師傅的疑心越發重了。」

吳暢不傻,知道文明的話有理,便沉默不語。

三人在一起靜坐了一劍兒,忽見胡元出現在門口,嚇了一跳。他們不知他何時到達的門口,有沒有聽到他們的談話。胡元似乎沒有發覺他們的異樣。笑容象跳在臉上跳了幾下,說:「你們的‘心’是大了,連師傅的活也不聽了,我不是告訴你們一般不要聚在一起嗎?」

三個人彷彿犯了大罪似地連忙跪下,齊聲說:「弟子知罪。」

胡元似乎懶得與他們生氣,擺手道:「起來吧,到我居室去。」他轉身走了。

三個人低著頭跟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出,

胡元走進術室坐到蒲團上,三個弟子跪拜在他的前面。胡元看了他們一眼,神秘地笑道:「你們一定還記得我講過的關於《八卦汕經》的掌故吧?」

三個同時一驚,忙說:「記得。」

他們沒法不記得,《八卦仙經》、《碧月逍遙錄》、「青玉內經(景)石鏡」為武林三大瑰寶,震盪著無數武人的心魂,都想得之而心甘,誰會忘記呢?他們雖然住在「淡水精舍」之中,對這三件寶物視之如水,功利之心時常浮起。

也難怪他們,這三件寶物實在太珍貴了,尤其對武林人。《八卦仙經》是修煉內功的奇經,《碧月逍遙錄》是習輕功的珍訣,「青玉內經(景)石鏡」更為珍貴,是塊「奇石」,它不但能照出人體脈絡,看清人體內氣的走向,更能照出人體肉的沉菏,並能以自身的青氣消滅疾病。夠了,這足以讓武林人朝思暮想了,胡元怕也難以免俗。

果然,他沒把一切都青得清淡如水。在三個弟子誠恐誠惶中,他感到了歡樂:「《八卦仙經》當世神經,你們想看一下嗎?」

三個弟子頓時睜大眼睛,互相對視著這不是幻覺吧?師博何來《八卦仙經》呢?

「想看。」他們異口同聲。

胡元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塊有一尺見方的黃竣子,上面有用硃砂寫的字和圖。他把黃竣子展開,膘了一眼,輕輕扔洽薛龍。

薛龍接在乎中,心裡樂開了花,能一窺仙經,此生無憾也。文明和吳暢連忙扭頭去看。

等他們看清上面的一切,剛才的歡喜已消失乾淨,也精神不起來了。在他門之前,已不知有多少人傻過眼。有過他們相似的心情。綾子上的字倒是十分清醒,看的人怕十有八九不知所云,因為上面根本就沒有所云。綾子上開明宗義寫道:

「黃竣是空物,九華深處觀,若悟其中意,逍遙在世間。」

往下是硃砂紅線畫的一個奇形怪狀的圓圈,線串著八顆星,圓圈裡是先天八卦圖。在圖的下面是一個赤腳道人仰天大笑,畫得栩栩如生。如果是細心人、也許還會發現道人的眼睛是八個模糊的點畫出來的。道人左下角有幾句詩:

「不恨不怨不用看,執著兒女別修煉,五老峰下清泉水,多少血淚洗不完。」

下面落款是:

「荒覺寺荒唐道人。」

準能想到這就是讓武林兒女為之瘋狂的《八卦仙經》呢?薛龍皺著眉頭說不出活,文明也毫無發現,吳暢更是如看天書,什麼也不明白。

薛龍許久沒有說話,滿腦子裡都是字與圖。直到胡元叫他才回過神:「你看懂了多少?」

薛龍老實地說:「弟子愚頑,什麼也沒看懂,這哪裡象練功的仙經呢,分明是胡說八道。」

胡元又笑了起來:「乖孩子,看過的人都這麼說,沒見過的人還想爭呢。這仙經不同一般,肯定別有機巧。」

薛龍連忙附和:「師傅說得是,這圖如此珍貴絕不會沒有緣故。」

胡元看了一眼文明,笑道:「你想到了什麼?」

文明忙說:「弟子永遠不會比師傅想得更多,這仙經有些怪得偷偷摸摸。」

胡元淡然一笑,沒有問吳暢,他知道問也白問。吳暢大鬆了一口氣。

胡元把圖收起來,沉默了片刻,低沉而淡漠地說:「江湖上最近不平靜了,有些歹人膽大妄為,你們也該出去長一下見識了。」

「師傅,我們捨不得離開你呢。」薛龍說。

吳暢不由輕「哼」了聲,你小子假惺惺個什麼勁兒?他若因此改變主意,那才倒霉呢。

文明卻胸有成竹,既然師傅讓走,他就不會改變主意了,做點戲糊弄一下老頭子也是應該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嗎,

胡元還真的有點感動呢,低聲說:「我們師徒相處十幾年,怎捨得分手呢?可你們不磨練一下也不是辦法,只有經風雨才能長大智。你們出去千萬不要和女人打交道,大英雄往往毀在女人手裡,只有滅盡色慾、物慾,才可有大成就,這也算師門的一條戒律,違者,為師絕不容情。」

三個人頓時涼了半截,若沒有慾望還出去闖什麼江湖?但他們不敢頂撞師傅,只有遵命。

室內靜了一會兒,胡元道:「你們將來有何打算,如實講來,不許欺騙為師。」

薛龍低頭說:「弟子想廣大師門,為師傅爭氣。」

文明說:「讓天下武林人都滅欲存理。」

吳暢想了一會兒,小心道:「弟子想超過師傅,無人能比。」

胡元頓時臉色鐵青,真想給他一嘴巴,你小子說實話也不能實到這種程度呀?

吳暢卻覺得不這麼說就是不老實,因為他確實經常想超過師傅。這真是:「越是禿子越叫喚頭上毛長」。

薛龍和文明替他捏了把汗,在師傅面前是不能不有所保留的,大誠實就是傻了。好在胡元讓他講實話,不好怪罪,冷淡地說:「其志可贊。只是不切實際,以後還是少做夢吧,要學你兩位師兄。」

吳暢彷彿被騙了似的,後悔不及。

胡元冷漠地看了他們一會兒,說:「你們可以走了,不過不許向外人提起《八卦仙經》的事。」

三個人沒說什麼,向胡元跪下磕了三個頭,退出木室。他們沒有什麼可收拾的,很快就打好了包裹,不約而同地向師傅的木室看了一眼,快速出了「淡水精舍」。

外面的世界好精采,外面的世界好無奈。

外面是另一個世界,他們出了胡家大宅,就感到一種舒暢的歡樂,十幾年囚禁似的生活如在夢魔裡一般。石頭城是繁華熱鬧的,人來人往,你呼我叫,他們與世隔絕十幾年,突然來到鬧市,倒大有不適之感。三人順著小巷往東走,拐了個彎兒,進入了豐華街,眼裡頓時一熱,熙熙攘攘的人群給他們一種陌生的親切感。

街道兩邊是林立的鋪子,賣什麼的都有。摸籤算掛的先生頗有生意可做,旁邊圍著一些人,企圖好運降臨;挑擔子的小吃難也有人光顧,客人拿個凳子往旁邊一坐,又吃又看;賣狗肉的、賣煎餅的,生意也挺紅火。在豐華街算不了什麼,最有名氣的要數豐華酒家。

他們三人遊遊蕩蕩,走進豐華酒家,彷彿進人了一個香味濃那的世界、不想走了,佳餚美味頗能勾起人的食慾,眼前的場面他們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酒家,這麼多的吃客,他們都很感興趣。三個人在眾多的吃客中走了幾趟,大著膽子走進了裡院,東瞅西望了一會兒,輕輕推開一問有雅座的房門,見裡面的桌子上擺好了酒菜,屋子裡卻空無一人,三個人有些眼饞,剛要有所作為,一個跑堂的走過來,沒有好氣地悅:「雅座今天不待客,請到門面上去吃。」

三個人沒敢吭一聲,立即退了回來。他們找了一個空著的桌子坐下來,剛想倒點茶喝,忽又有人來攆:「這是我們的座,你們到一邊去。」

三個人二話沒說,馬上又站起來,小心地走到一邊去。屋子大著呢,有的是座位,犯不著與人嘔氣。他們找了個靠牆邊的桌子坐下,欲招呼跑堂的給他們上菜,可沒有人理睬他們,似乎今天酒家裡的人都很忙,顧不了他們。

吳暢終於忍不住了,小聲說:「師兄,他們好象認為我們沒有錢呢,一里面的桌上酒菜都擺好了,我們吃完給他們錢也不算錯吧?」

他向來是嘴硬,可什麼也不敢帶頭幹。

薛龍笑了一下,說:「吃它一次又何妨,反正是他們不會待客引起的。」

文明更不反對。笑道:「香味有‘道’性,不吃是罪過。」

三個人嘿嘿一笑,趁人不注意,又溜進內院,輕而易舉地推開剛才那間擺上菜的房門,一閃身走了進去,隨手又把房門關上,

桌上的菜是十分豐盛的,他們只見黃澄澄、紅鮮鮮一片,至於是些什麼菜,他們是叫不上名的,不過他們卻知道這不是一般的菜,一定很名貴,因為每盤裡的萊都有形有狀,是活物做成的,奇異的香味撲鼻而入,他們顧不了許多了,十幾年的清淡寡味促使他們要從今天得到補償。

薛龍笑道:「我們也別客套,放開膽吃吧。」

三個人各自尋找自己的目標。少頃,桌上已杯盤狼藉。他們正得意時,房門突然破人推開,兩方頓時都僵住了。門外有五六個人,推門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可能他就是豐華酒家的掌櫃的,他身後的人衣著十分華麗,神情傲慢,象是大有來頭的人。

「掌櫃的,這是怎麼回事?」一個瘦高挑兒惱火地問,他似乎是個頭兒,兩目兇光畢現。

那掌拒的額頭頓時出了汗,青筋都凸綻出來了,厲聲問:「誰讓你們吃的?!」

薛龍感到大事不妙,但事已至此,只好假作鎮定,笑道:「吃飯喝酒我們付錢,還要聽別人的嗎?我們所以要吃這桌菜,是因為你們招待不周,怪不得我們。」

那掌櫃的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渾身亂顫,口齒不清地說:「你們……豈有此理!這桌酒席是我請劉大爺的,你們毀了……」

瘦高桃兒「哼」了聲,進了屋子,咬牙切齒地罵道:「你們三個小子真是活膩了,敢掃大爺的興!」

文明不悅地說:「你是哪家的大爺,口氣這麼大,吃頓酒菜也犯王法嗎?」

那掌櫃的急忙說:「你們三個小子真是有眼無珠,沒聽說過錦衣衛的劉七大爺嗎?要想活命趕快磕頭賠禮,求劉大爺寬恕。」

錦衣衛的人雖然個個如凶神惡煞,惹不得,但讓他們向錦衣衛下跪磕頭那是辦不到的。

吳暢的膽子最小,恐怕刀不壓到脖上。他也不會幹。薛龍這時「嘿嘿」一笑:「掌櫃的,我們吃酒給錢,向人下跪是什麼道理呢?」

那掌櫃的肚子一鼓,想說這是為了你們好,話還沒有出口,劉七陰笑道,「耽誤了大爺的工夫,磕頭就能了嗎?我要讓他們把吃的吐出來!」

吳暢忽然說:「那明天吧,吃的還沒消化呢。」

文明「哈哈」地笑起來:「師弟,你真是個大玩家,以前倒小看你了。」

薛龍也有同感,點頭說:「師弟,這場面還是你應付吧。」

吳暢一反常態,大方地說:「對付幾條惡狗還有什麼難的?」他揚了揚手,擺出要大打出手的樣子。他是個孤兒,父母十幾前被朱元璋的部將殺害,所以對官府的人充滿著仇恨。

劉七是個八面威風的人物,豈能示弱,朝旁邊的一個手下說:「去把這小子給我劈了!」

那人應了一聲,縱身衝過去朝吳暢的面門就是一掌。吳暢的身手著實不行,又無臨敵的經驗,剎那間竟不知應付,連跑也沒想起來。眼看一掌就要捱到臉上,文明側身一斜,猶如鬼魅一樣到了那人身邊,出手就是一拳擊向那人的下巴。「啪哧」一聲,那人的頭顱被擊得稀爛,鮮血迸濺,死屍被拋到一邊去。

眾人大駭!文明也心驚肉跳,想不到竟失手殺了一人。這是他缺乏臨敵經驗之故,一下子用了全力對付一個普通的錦衣衛,哪有不失手的?他的武功已達到上乘,但運用起來還不能收發自如。劉七見死了一個手下,又怕又怒,臉上的肌肉突突亂跳,一時忘了說話。

薛龍見闖了大禍,終於明白了一道理,與其坐等待斃,不如溜之大吉。他身子向前一縱,伸手抓住劉七,「嘿嘿」笑道:「你小子不是想吃嗎,冷湯菜羹還足夠你一頓。」

他用力一拉,把劉七的頭按進一大盤菜汁裡,劉七喘不過氣,只有拼命掙扎。薛龍一用力,把他扔到一邊去。

文明悵然若失,沒有動手,吳暢傻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薛龍說:「這裡不是好地方,我們還是下揚州吧,」

文明苦笑了一下,走出屋門,吳暢這時充滿了對師兄的歉意,馬上也跟了出去。三個人出了豐華酒家,混人人群中去。文明眼裡含著憂鬱,心裡十分不痛快。薛龍對吳暢沒有好臉色,但也不好斥責他,事情來得突然,誰能想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呢?

三個人好久沒有說話,急急慌慌出了石頭城,這個繁華的京都他們無法呆了。到了荒郊野外無人之處,他們停下來,薛龍嘆了一聲說。「兩位師弟,我們就此分手吧,呆在一處目標太大。」

文明沒言語,輕輕點點頭。吳暢有些不想分開,可又說不出口,眼睛有些溼潤了。片刻,地說:「兩位師兄,禍是我惹的,你們別往心裡去吧。」

文明搖頭道:「師弟,別這麼說,我也想開了,以後還不知會怎麼打殺呢。」

吳暢再無話可說,薛龍內功深湛,轉眼間就遠大了。唯有吳暢行走不快,慢騰騰的他順著一條小路往北走了不到十里,見後面飛奔而來幾匹快馬,他大吃一驚,連忙蹲下,快速爬到草叢裡。草很淺,但他趴在那裡還是可以擋住別人的視線的。

後面的人追了上來,一共四個人,劉七也在其中。吳暢的心「怦怦」直跳,要是被抓住可全完了。他們到了吳暢藏身的旁邊,把馬勒住了,劉七說:「剛才這裡好象有個人喲。」

旁邊一個陰沉著臉的說:「他就不能跑到別處去嗎?」

劉七乾笑了一聲,沒說什麼,他似有些怕那人。

「你們下去搜一下。」陰沉著臉的人說。

此人四十來歲,高而瘦長,臉色青紫,黑長衫上繡著一隻大鵬,目如鷹眼,放著冷光,周身透著一股冷氣,猶如一段鐵。

吳暢不認識他,這就是大明朝赫赫有名錦衣衛三大高手之一的「鐵人」葛青。他人如其名,鐵石心腸,鋼筋鐵骨,「七心紅玉」神功使他的汗毛都硬如針,他已達到和佛家功相當的「金剛不壞身法」的境界,他抓過不知多少人,殺過不知多少人,所以抓人殺人是他的拿手好戲,他的目光似乎會聞、會感覺,很快就落到了吳暢藏身的地方,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在他臉上泛起奇特的光采,旋即他「哈哈」地笑起來。

劉七一怔,葛青跳下馬來,慢慢走到吳暢的身邊。吳暢臉色蒼白。身子涼了半截。劉七衝上去想踢他,被葛青攔住。葛青以心狠手辣出名,對被抓的人這麼溫和還是第一次。他衝吳楊笑道:「朋友,你趴在這裡有點不成體統吧?何況你還是個會家子呢。」

吳暢艱難地苦笑了一下:「我練趴功呢。」

葛青微微一笑:「你練的功夫都是用來捱打的,打人一點也不行。你師傅是哪位高人?」

吳暢一愣,心裡鬥爭開了,反正逃不掉了,死活難料,不如抬出個厲害的師傅唬他們一下,也許能矇混過關:「我師傅是張三丰。」

葛青頓時愣住了,他無法相信張三丰會有這樣的弟子,但習武之人是不能亂報師門的,這可是欺師滅祖的行為,為師門所不容。他哪裡知道,吳暢是為逃過滅頂之災,顧不了許多了。

葛青自然不是傻子,「嘿嘿」一笑:「張真人乃當世第一奇人,會有你這樣的窩囊弟子?」

吳暢辯道:「我還沒出師呢,等我學成藝業,不就厲害了嗎?」

葛青仍然平靜地說:「不錯,可你現在若突然間死了呢?死人還能練武,還能厲害嗎?」

吳暢沒話說了。少頃,又道:「你不怕我師傅嗎?」

葛青笑道:「天下只有我敬重的人,沒有我怕的人,——你若老實的話,我會讓你的日子好過一些,否則,現在我就敲掉你三根肋骨。」

吳暢大駭,忙道:「你想怎麼樣呢?」

葛青一樂:「告訴我,你師傅到底是誰?」

吳楊連忙低下了頭,他還沒有傻到家,如果說出師傅朱一元也許會連累他一家呢。靈機一動,說:「我師傅沒有什麼名聲,他很普通,說出來你未必知道,唇來他讓別人引薦我做張真人的記名弟子。這一切都是真的。」

「你說謊也是真的。」葛青淡淡他說,「就算你是他的記名弟子,那個引薦人是誰?」

吳暢裝模做樣地想了一下,說「朱祖真人。」

葛青冷笑了:「你倒會套近乎,那是我師傅,我還沒聽過他和張真人有過什麼交往呢。」

吳暢立即發誓賭咒:「……我沒騙你,不信你可問你師傅嗎,假如我撤謊,你們會放過我嗎?」

葛青「哼」了一聲,沒理會他。這樣的事他還沒碰到過,這小子鬼話連篇,不可信也不可不信,若是師傅真與他有什麼瓜葛,倒是不可莽撞的。

他當然還不知道吳暢在信口胡謅,不過吳暢抬出朱祖來倒是耍了點小聰明。因為他聽說朱祖與朱元璋不錯,那自然與錦衣衛也有關係了,他倒不知朱祖與眼前的葛青有什麼相干。

葛青是個十分精明的人,憑感覺,吳暢的話無一可信。好在事情有了眉目.不必急在一時,回去同一下師傅,一切真相大白了,到那時收拾他也不遲。現在若用強,弄錯了就麻煩了。

吳暢這時也打定了主意,對方再威肋也不能改口,反正朱祖與他們有關係,只要咬死不改口,他們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事情敗露還要有一段時間呢,這段時間裡自己也許有可為。

葛青和氣地說:「跟我們走一趟吧?也許你能呢。」

吳暢無奈,只好打起精神佯裝歡喜地說:「能見到李真人嗎?」

「你不會失望的。」葛青冷漠地點頭說。

吳暢再也想不出拖延時間的辦法,只好跟他們一起回城。出城時他歡天喜地,再回城時他感到眼前一片灰黑,那黑暗裡彷彿有父母在向他招手,他覺得自己離死不遠了。等他走進一個大花園,看見了個六十多歲身穿道氅的道士時,知道進了朱祖的住所。

這是個清雅幽靜的地方,各種花草剪得有形有狀,沒有樓臺殿閣,只有幾間普通的房屋,花園的中心是座不大不小的假山,靠在它東邊的是方圓幾丈的水池,水池裡只有一樣東西在動,那就是大小不一的龜。

道上仙風道骨,慈眉善目,正盤坐在一隻大龜上練功。

葛青走上前去、躬身施了一禮,輕笑道:「師傅,弟子打擾您了,有個小子說是您把他引薦給了張三丰真人的。」

朱祖臉上浮出幾絲笑容,閉著的善目慢漫睜開了。吳暢頓時感到一種水一樣清澈純粹的溫和之光掃到了身上。他心頭一顫,不知是兇是吉。

出乎吳暢的預料,朱祖的回答有些莫名其妙:「往事如煙,露雨飄飄,我已不記得許多了。」

葛青頓時怔住了,師傅的記憶力一向是絲毫不亂,十分良好的,怎麼突然說記不得了呢?他猶豫了一下,說:「師傅,那他是否先跟我回去,等您老人家想起來了再作料理?」

朱祖微微一笑:「不必要了吧?我挺寂寞,他既然從張真人那裡跑回來,就在我身邊當龜奴吧。」

葛青有些哭笑不得,早知如此,不該把他押到這裡來。現在師傅開了尊口,他沒辦法了。

「師傅,他十分刁頑呢,您老人家……」

朱祖擺手止住他:「一切我都明白,你出去吧,這裡沒你的事了。」

葛青無奈,只好退去。他出了花園,劉七見沒了吳暢,連忙問:「那小子呢?」

葛青不快地說:「我師傅留下了。」

劉七急道:「那小子絕不是張三丰的什麼弟子,他們師兄弟三人呢,張三丰難道有三個他那樣的弟子不成?」

葛青苦笑了一下,說:「世上的事很難說呢。沒進花園前我信心十足,不過想玩一下那小子而已。誰知入了花園,一切就由不得我了,‘聰明反被聰明誤’這話太對了。」

劉七見葛青把話說到這種地步,就不好再言語了。明知吃虧的事多著呢,照樣得吃。他們並不知道朱祖留下吳暢並非出於賞識,而是出於一種古怪心態,他好久就想找一個「龜奴」了。

吳暢稀裡糊塗脫了葛青的魔掌,以為一時半會兒他許死不了了,心裡萬分高興,忙向朱祖躬身施禮,誠實地說:「多謝前輩相救,吳暢永世不忘。」

他不知道龜奴要幹些什麼,否則就不會謝了。

朱祖哈哈一笑,說:「你願意留在我身邊做龜奴嗎?」

吳暢忽覺「龜奴」有些刺耳,這不象是什麼好差事呀!他小心地問:「前輩,‘龜奴’是幹什麼的?」

朱祖說:「終日與龜相伴。」

吳暢嚇了一跳,這不是逃出狼穴又人虎口嗎?他勉強笑道:「前輩,你的恩情讓我以後報答吧,我還有許多事要辦呢,耽誤不得。」

朱祖「哈哈」地笑起來:「小子,你以為我在救你,那就怪你自作多情了。我沒有理由成為你的恩人,我這裡需要一個龜奴,如果你不願做,我可以給你選擇的權力。」

「選擇什麼?」吳暢感到大難臨頭。

「你可以閉上眼睛,那樣什麼也不用幹了。」

吳暢長嘆了一聲,看來道士也未必都是好人,這老東西樣子善良兮兮的,誰能想到心如鐵石呢?到了這步田地,只有自己委屈了。

「好吧,我做龜奴。」他妥協了。

朱祖笑道:「聰明人都會這麼做的。」

吳暢懊傷之極,正要說什麼,突見朱祖右手一揚,發出一枚暗器。吳暢猛地感到左腎部被射中,一枚有寸長的小鐵釘扎進他肉裡。他兩腿一抖,猛然抽搐起來,會陰穴彷彿被開啟了一般,周身的氣一下子洩光,小腹一片冰涼。他頓時感到一種陷向地獄的恐懼。一切全完了,吳暢的兩眼裡流下了絕望的淚水。朱祖的這一招確是夠毒的,一枚小小的暗器毀了吳暢男兒身,他的性機能蕩然無存,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閹法,任你醫道多麼高明也救不了他了。

吳暢似乎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心中的慾望盡皆毀滅,世界再不是以前的世界,他再也不是原來的他了。終於,從他口裡發出一種極其怪異的尖笑,任他的想象力多麼豐富,也想不到有一天要成為「太監」呀!這無情的現實突然落到一個對新生活充滿嚮往的青年身上,那是怎樣的災難呀!

朱祖似乎沒有被吳暢的淚水感動,仍然面帶微笑。即使他動了側隱之心也晚了,破壞是容易的,復原就難了。他也是回天乏術。

「小子,做一個龜奴,並不比死更難,你的選擇是沒有錯誤的,但你能否活下去,就看你的造化了。你失去了一件珍貴的東西,但也得到了你想保留的,你並不虧。挺起身往下活吧。」

吳暢木呆呆地看了他一眼,腦中空空的,不知他的話是否正確,但感覺還是有的,他似乎不能違抗朱祖的意思。過了一會兒,他傻笑著點點頭,說:「活下去,成了這模樣,才想到死,那誰也對不起了,龜奴也許挺有幹頭。」

「有志氣。」朱祖讚道,「龜奴自有龜奴的造化,就看你怎麼做了。」

吳暢怪笑了一聲:「你的話是不會錯的,那我該怎樣做呢?」

朱祖笑著說:「要學會忍耐,只要能忍天下難忍之事,就一定大有作為,誰也不能打倒一個會忍耐的人,忍者無敵。」

「對極了?」吳暢古怪地哼了一聲,「誰也打不倒死人,忍與死又有何分別呢?」

朱祖樂了,「小子,你的悟性倒高,終非池中物,還是先從忍開始吧。

吳暢點點頭,一副十分恭順的樣子。

「跟我來。」朱祖揮動了一下右臂,帶著吳暢繞過假山,向西邊的那間房子走會。

房子裡挺亂,裡面全是中草藥,各種藥味混雜一起,飄散在空氣裡,使吳暢有些受不了,但他沒有忘記「忍」,皺替眉挺住了。朱祖把他帶到一大堆雜七雜八的藥前,說:「你把它們分開吧,相同的藥歸在一堆,我要看一下你的辨別能力。」

吳暢沒有吱聲,蹲下去就埋頭分藥,心裡的奇怪還是有的。這老雜毛搞什麼鬼,難道還要讓小爺當「龜醫」不成?吳暢對中藥還是認識一些的,所以分藥對他不是一件難事,即便不認得中藥也沒什麼,只要把相同的挑在一起就行。過了約有一個時辰,吳暢把藥分完了。

朱祖滿意地點點頭,說:「這些藥沒有什麼稀罕的,配在一起再加一樣名藥,效果稀罕了,你按說的去做。當歸、五加皮、杜仲、銀花、連子、龍膽草、白髮、天冬、龍骨,再加一樣地玄子。這些放在一起服用,好象是胡鬧,那是不懂藥的人的看法,地玄子乃地之靈丹,有它君臨諸藥,效果之神奇,不可思議。你把它們放到壺裡熬去吧。」

吳暢無語,馬上遵命行事,不過他覺得有些奇怪,這老東西又沒有病,別人也不要吃藥,這藥熬好了給準喝呢?這一次他還沒有學聰明,想了好一會兒,也沒理出個頭緒,最後只好想」也許還有外人要喝吧」。不了了之。

他把熬好的藥端到朱祖面前,說:「藥熬好了,你喝吧。」

朱祖「哈哈」地笑起來:「我有病嗎?」

吳暢吃驚地說:「那你讓熬藥幹什麼?」

「給你喝,我不能虧待你嗎。」朱祖笑道。

「我也沒病呀?」地相驚訝地說。

「你真的沒病嗎?」他的目光冷了起來。

吳暢打了一個寒戰,不錯,自己已經不完全了,怎能說沒病?可朱祖是不會好心腸的,他讓別人喝藥,絕不是為了治病。世間競還有他這樣的道士,「道」又何在?他極其無奈地苦笑了聲說:「病在我身上,怎麼就忘了呢?我實在該喝,不過我有種奇怪的感覺,藥喝進了我的肚子,竟治的是你身上的病。」

「對極了!」朱祖興奮地笑起來,「你終於成為一個聰明人了,但不知你的運氣如何?」

吳暢不解地問:「你用的是什麼法子?」

朱祖得意地說:「是你的腦袋永遠想不出來的法子,普天下懂得‘借物存丹’的人少之又少,有的即使明白也未必會做、這裡要極其高超的藥理智慧和捕捉丹田開穴的先機,‘火候’不老也不能嫩才好,功力差一點兒也不行。」

吳暢說:「我還是不知道你用的什麼法子?」

「明天朝日東昇時你就明白了,那時你也許會覺得有趣,但你現在別樂,世事難料呢。」他神色悠閒,宛若浮雲,讓吳暢心裡沒底。

「世間若有樂事,那一定是人家的,我樂什麼呢?」吳暢忽然又哀傷起來了,好象他屬於一個見不得人的世界。

吳暢無法,一咬牙,把藥湯喝了下去。藥太苦了,藥湯衝進他的喉嚨,眼前頓時泛起一片黑花,剎那間,他感到周身的肉部變苦了,從汗毛孔向外冒苦氣,這沉重而殘酷的苦味彷彿一下子把他以後的歲月敗壞了,苦進他的靈魂裡去,他忙張開嘴,可什麼也吐不出來。

片刻之後,他感到身體發熱發漲,肚子彷彿要鼓起來一般。慢慢地心也熱了,兩眼也有些發燙,身體軟了起來,竟至不能站立了。躺到地上後,他感到自己正在逐漸消失,他的生命象一塊冰一樣在陽光下消融。

朱祖開心地笑了。笑聲很奇怪,吳暢覺得那一聲聲笑不是從別人的口中發出,而是來自他身體的內部,來自某個未知的神秘角落。

「小子,你就躺在地上吧,沒有什麼床鋪比大地適合你睡了,明天你會有一番特殊的經歷。」朱祖說完,高興地離開了藥房。

夜慢慢降臨了,吳暢沉沉地睡去。這一夜他睡得很死,一點火星一樣的念頭也沒有在他的腦袋裡誕生,他彷彿成了一塊炭,裡裡外外一片漆黑,什麼動靜也沒有。

黎明剛抬頭,朱祖就精神飽滿地走進藥房。清晨的空氣特別清新,他已進行了兩個時辰的吐故納新。每天的寅時他都準時練功,接受大自然的精微。他的丹田已經結丹,黃澄澄有雞蛋那麼大,但要把它變成「紫金丹」還需不懈努力。「金丹大道」的最後完成是「紫金丹」能從「印堂穴」自由逸出,這是得道的關鍵。如果「紫金丹」逸不出去,不能和天地靈氣混融一體,金丹就是死丹,「紫金丹」光芒再好也不能算功成「得道」,因為「紫金丹」

在人身體裡發揮不了它的巨大作用。

朱祖想速成「紫金丹」,所以把希望放在吳暢身上了。吳暢的功夫不行,但他卻不是普遍的人,否則朱祖沒有必要選擇他,活蹦亂跳的青年有的是,他完全可以任意抓一個來當龜奴。吳暢在胡元身邊苦心修行十幾年沒有練出什麼名堂,但不等於沒練,只能說他的功夫不知練到哪裡去了。而朱祖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功夫在哪裡。而且也知道「怪」在哪裡,而他正需要這種「怪氣」,只有藉助這種「怪氣」,他才能速成「紫金丹」。至於「紫金丹」是否能從他的「印堂穴」自由逸出,那是以後的事,他自信有米不愁沒飯。

他細心地端詳了一會兒沉睡的吳暢,微微一笑,伸出了右手掀了一下吳暢的眼皮,食指在吳暢的「印堂穴」上輕點了一下,吳暢頓時醒了過來,朱祖「嘿嘿」一笑:「你睡得一定很好,什麼動靜也進入不了你的身體。」

吳暢呆愣愣地點了幾下頭,說:「你怎麼知道?」

朱祖道:「因為你已成了一個‘實人’了,‘實人’昏睡時,外界發生了什麼,他也不知道,哪怕是天驚地動也不行。」

吳暢大惑不解:「什麼是‘實人’?」

朱祖輕輕一笑:「你沒有必要知道這些,跟我走,你要去做龜奴了。」

吳暢無法,只好站起身來,他上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身體,似乎沒有發現什麼變化,心稍安,和朱祖一同走出藥房。過了假山,首先進入他眼簾的是一朵充滿生機的水嫩黃花。霎時他想到了自己,心中一陣酸楚,情緒一落千丈。兩位師兄不知哪裡去了,他們也許正滿懷歡喜呢,我卻墜入了暗無天日之境,他們也許把我忘了,誰讓我大無能呢?苦學武功十幾載,怎麼就不長進呢?難道這是天意嗎?他正胡思亂想,忽見朱祖練功時的坐龜爬進了水池裡。

朱祖轉身一笑:「你把衣服脫下了,跳進水池和龜玩一會兒,認識一下。交個朋友吧。」

吳暢不幹:「我和它們交什麼朋友?清早下水,也太涼太冷了點兒呀。」他忽然感到許多涼意。

朱祖頓時火了,嘿嘿一笑:「你小子現在才想起來講條件就太晚了。還是乖乖下去吧,免得我動手把你扔下去。」

吳暢見他十分嚴厲,露出猙獰之相,有些怕了。這老雜毛功夫甚好,鬧下去怕不會有什麼愉快,看來自己還得就範。這種時候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法子可使自己解脫,他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脫去身上的衣服。這時的天氣還是有些涼的,特別是早上下水是不適宜的,所以吳暢脫光了衣服還是不想跳下去。他用腳尖試了一下水,好涼,忙把腳又收了回來。

朱祖十分不悅,說:「你等一下。」

他從懷中掏出一包藥往水池一撒,突然出手如閃電,用銳利之器在吳暢的身上紮了三個血孔,幾乎是同時,他的右手「勞宮穴」拍到了吳暢的「氣海穴」上,微用真力。

吳暢突覺有一股火流進入了身體,同時也有一種說不清的什麼東西從身上流走,不用說,進入了朱祖的體內,吳暢本能地感到不妙,想爭扎卻毫無力氣;他心裡苦惱之極,知道朱祖肯定在搗鬼。

片刻,吳暢感到自己周身火熱,口乾舌燥,似乎不入水就會燃燒起來。

這時水池中的龜也有了變化,它們都浮到水面上歡騰雀躍,似乎在進行盛大慶典。

朱祖這時也放開了手,他面紅潤,眼睛裡閃動著紫色的火焰。很顯然,他得到了自己要得到的東西。

吳暢極不情願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笑得那麼開心,怒恨不已。但他無法報復,朱祖絕不是他可以侵犯的,貿然出手,定然自取其辱。他還想猶豫,身內的燥熱頓時猛烈起來。別無選擇,他只好猛地撲進水池中去。

在瞬間裡他忘記了水池的龜,以為是自己進入清幽的小河裡去洗澡呢。萬料不到,他一入水,龜就向他猛烈進攻,這麼好戰的電恐怕是少見的。吳暢不識水性,又面對著一群瘋狂的欲噬他的龜,那處境苦不堪言。

水池中的水並不太深,但有的地方還是能沒了他的。他沒有辦法,只有拼命向淺水處衝。那些大龜小龜緊追他不放,哪個地方也不咬,專門尋找他身上被朱祖扎的血孔吮血。吳暢驚駭萬狀,用手抓住一隻扔到一邊去,另一隻龜又把頭伸到了他的傷口上,他拼盡全力抵抗也不能把龜趕開。精疲力竭時,只好聽之任之了。

那隻朱祖的坐龜趕開一隻小龜,把頭伸向吳暢的傷口上,吳暢頓時感到周身的血。急速外流,彷彿逃難的一般,不願留在他的身體裡。隨著血的外流,他的感覺越來越輕,流血不再是一種痛苦而是飛揚的解脫。

慢慢地,他聽到了一種清脆的聲音,彷彿來自大腦深處的那片死海,又似乎從骨頭裡傳出。聲音開始是連續的,猶如一線流水,但很快就有了間斷,成了滴水一般,那聲音越來越沉悶,象是愈來愈遙遠,漸漸地模糊了,留下什麼也感覺不到的空無。

朱祖見吳暢低下了頭,沒有了掙扎,再也不拒絕水的擁抱,知道他的精氣已竭,縱身向水池裡一跳,踏到龜背上,伸手抓住吳暢的右臂猛地一帶,他和吳暢同時飛離水池,落到高水池有半丈遠的地方。朱祖把吳暢放到地上,右手在他的「膻中穴」上揉按了幾下,吳暢艱難睜開了眼睛。朱祖笑道:「你太沒用,幾隻龜都對付不了,你這個龜奴太不合格。」

吳暢的眼珠轉了幾下,連恨的念頭都起不了,他虛弱到了極點,說話都力不能勝,只覺得身如鵝毛似地到處飛揚。他兩眼無神地看著朱祖,大腦裡卻空空如也。不知為什麼,思想也不見蹤影,也許他連想一下什麼的力氣都沒有了。

朱祖在他身邊轉了幾圈,說:「你比我想象得要差,我以為你能挺一會兒呢。不過我不會讓你死,你還有用處。」

他用食指點了幾下吳暢的「氣海穴」,吳暢感到一股溫流進入體內。他的精神頓時好多了。朱祖見他的臉上有了神色,也許能表達喜怒哀樂了,就停住了手。他微微搖了一下頭,似乎對自己有些不滿意,輕輕地長嘆了一聲,「丹道難求」,這話有多麼對呀!縱然功高如我,欲修成正果也這般不易,世上還有誰能呢?張三丰也未必能如意。

他的情緒有些波動,看了吳暢,慢慢走到有些不明白,象他這樣的天才,上蒼為什麼就不青睞?古人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餓其體腹,乏其筋骨,這真是渾話,人又有多少好年華呢?既然委他重任,就該助他一臂之力。轉念一想,這也許正是道之所在,於是只有感嘆了。

東方的朝霞這時已紅透了半面天,他仰望一會兒,淡泊一下心志,盤腿坐到一塊光滑的石頭上,閉目垂簾,調息起來。一旦他進入神奇的功境,俗事就會拋開了。他的功力畢竟不同凡響,等閒之人這時根本就不能練功,心念狂亂,氣息不定,是很容易出問題的。

太陽終於如火輪飛到了中天,吳暢感到渴望的溫意,他象條僵硬的蛇開始復甦了。他先是一陣急促的呼吸,慢慢用手撐地爬了起來,雖然他感到了一陣眩暈,但還是站住了。他輕輕走到假山石旁,手扶一塊大石閉目而立。他也想調息一番,可週身毫無回應,他身上內氣已消失乾淨。他回頭看了眼仍在練功的朱祖,真想拾起一塊石頭向他的腦袋砸去。一個臭道士,表面是人背後是鬼,根本不配修道,你若能修成正果那就滑稽了,世上再不會有修道之人。

他的神思這時飛揚開來,十幾年來的往事歷歷在目,但沒有一件是他要記的。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倒霉,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褲襠,那個東西彷彿已縮排了肚皮裡去。一股無名火,頓時升上心頭。他奶奶的,這比「馬陰藏相」還到家呢,可我不要這樣呀!他眼裡又滾出冰涼的淚水,心底的吶喊幾乎要使他瘋狂起來,身體一陣怪異的顫抖。

朱祖功行三百六十週天,氣滿百穴肌理,緩緩收功而起中有數這時的心境極好,對萬物充滿了愛意,對吳暢自然就格外親切,彷彿祖父對著小孫,和藹地說:「你感覺好些了嗎?」

吳暢啼笑皆非、這種假惺惺的面孔讓人生厭,不過他還是答了一聲:「我已站起來了。」

朱祖輕微地點了點頭,溫和地說:「你的氣脈很弱,要少動,我已救過你一次了。」

吳暢笑了兩聲:「我會再記住你的一次,除了記住你,我還能做什麼?」

「能喝藥。」朱祖和氣地笑道。「你至少喝三次藥,跳三次水池。你還是有潛力的,別灰心,我這老頭子的耐心是極好的。」

吳暢身子一抖。猛地倒下去,他真不敢想象再跳一次水池他會成什麼樣子,朱祖老賊蛇蠍心腸他算是領教了。他終於有了死的勇氣,這個世界已不值得留戀,還是早一點逃脫苦海吧。

他拼聚了一點力氣猛地向旁邊的石頭撞過去,希望能腦袋開花。朱祖敏銳無比,對吳暢的自殺已有準備,右手陡然伸出,向外一旋,一般柔勁襲向吳暢。剎那間,吳暢猶如樹葉一樣被捲了起來拋向空中,他毫無反抗能力。

朱祖微笑了一下,左手向懷中一帶,彷彿有股巨大吸引力把吳暢送到他面前,他伸手一抓,把吳暢放到身邊。他一點兒沒惱,和氣地笑道:「你怎麼想不開呢,我老頭子都不想死,你年紀輕輕的怎麼就往絕路上奔?人不到毫無辦法時是不能出此下策的,有一點希望也不能放過。你還有許多時間,也許有大作為呢。小子,你別犯傻,是英雄就要見縫就鑽。」

吳暢「咳」了一聲:「你至少不知道我會大有作為的,否則……」

朱祖開朗地笑了:「小子,你又聰明了一回,我若知道你將來大有作為,你就不會有將來了,我只喜歡笨蛋有將來。」

「那你騙我又有什麼味呢?以你之尊,信口胡言,你不覺得太糟蹋自己嗎?」吳暢直言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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