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暢看了五人片刻,說:「我用‘地煞返還術’催動你們,若有什麼感覺,你們要任其自然,萬不可抵抗。這樣就能恢復原狀,功力亦能復。然後我再煉去你們身上的魔性。」
少芙等人大喜,連忙點頭答應。
吳暢雙掌飄搖一擺,提天挈地,兩手如撫波浪,向前一推,如潮般陰煞之氣撲向五人。
剎那間,五人搖臀擺腰,晃動起來,幾乎與他們練「天罡瘋魔陣」的動作剛好相反。吳暢加大功力,他們立即狂動起來,幾乎達到迷痴的程度了。吳暢騰身飛起,在空中彈出五道雪白「純陽」真氣射入他們的「百會穴」,五個人頓時齊聲吶喊:還我魂來!吳暢飄然落地,一抖手,內家無上天罡氣襲向五人。他們神色一變,突然飛起。吳暢微然一笑,說:「你們又恢復了功力,現在我來煉去你們的魔性。」
少芙道:「你如何煉我們,不會用火燒吧?」
吳暢說:「正是用‘火’燒。你們中魔已深,唯有用道家‘金晶極品火丹術」煉你們的‘魔心’。若是心裡發熱難受,就拼命向外呼氣,但絕對不能用嘴吸氣,只可以用鼻吸氣。」
少芙等人連說明白,文明似懂非懂,也跟著點頭。
吳暢身如旋風一轉,揮手解了文明「印堂穴」。與此同時,他右手一顫,從指端「商陽,少商、中衝、關衝、少澤」五穴射出五道火紅的真氣,分別射人他們的眉心。五人的額頭頓時一片光亮,十分聖潔。頃刻,他們果然感到了痛苦,拼命向外吐氣,彷彿要吐走心中的熱毒。五人中兩使女中魔較淺,她們似乎還能忍受。另外三人臉都扭曲了,格外難看。
吳暢不敢用「火」過盛,只好把真氣變成「青氣」。「武火」「文火」交替燒煉了好一會兒,直到他們的眸子清澈了,吳暢才罷手。
少芙與溫華等人頓時如拋了身上千斤重負,身心大暢,幾乎要歡呼起來。唯獨文明不見好轉,還是迷痴痴的。
吳暢遲疑了一下,沒有繼續動手。胡仙面毀身殘,他怕文明清醒過來受不了這等打擊,一旦悲從中來,那是相當悽傷的,還不如這麼傻乎乎的,感不到太大的難過。
靜下來細想,又覺這樣不妥。一個人失去了本性,那是萬分悲哀。豈能讓他面對兩種悲慘呢,那樣也太慘了!
吳暢注視了一會兒文明,從他的眸子裡似乎看到欲求本真的強烈渴望,長嘆了一口氣,還是讓他好過來吧,這對他是一種尊重。至於他清醒過來會怎麼樣,待會再說吧。
「師兄,我要徹底讓你清醒過來,你要配合我。你陰神失散,神志大亂,要聽我的話。
我用‘千里搜魂大法’放聲笑時,你也要大笑,要用全身的氣力笑。」
文明點了點頭。吳暢長吸一口氣,放聲長笑,猶如碧波盪漾,柔而有力,強而不硬,飛越關山,直衝雲霄。
文明隨而亦笑,開始尖而澀,慢慢變了調,忽而一滯,陡地發出渾厚的聲音,無疑是有力的。他的大腦了也彷彿調色盤,猛地一抖,變了顏色,原來渾黃混飩,成了清澈透明的水色。他的心間宛如突地射入一道附光,明亮了。
終於甩掉了那個強加在身上的異物,他長出了一口氣。謝天謝地!
可當他看到胡仙躺在地上時,心一下子破碎了,淚水頓成飛灑。他撲了過去。
「師妹,師妹呀!你這是怎麼了!是誰害了你,誰害了你呀!」
吳暢揮手解了她的穴道,她睜開了眼睛。
文明搖晃了她一下:「師妹,你告訴我……」
胡仙瞪了吳暢一眼:「就是他……」
文明驚詫了,指著吳暢問:「你下的毒手?」
溫華忙說:「文兄,傷害她的是你的師傅,你應該有所記憶的,雖然你不太清醒……」
「不要說了!」文明叫道。他多少還有些記憶的,溫華的提醒是重要的,讓他恍惚記起剛才那一幕慘劇。
文明跪到師妹身旁,淚如雨下。
「師妹,是我害了你,我害了你!我該死,我有罪呀!我要永遠守著你,今生今世不與你分離,永不分離!」他哭出了聲來。
吳暢站在一旁,傷心感動,也流下淚來。他感到受了重挫。心裡悶沉急躁。怎麼會成了這樣!面對師兄與師妹,他無話可說。
胡仙絕望到了盡頭,反倒冷靜了,她衝文明搖了搖頭:「師兄,我們是不能在一起的。
我成了這樣子,生亦無趣。你殺了我吧,一了百了,也不至於連累你了。」
文明哭道:「我連累了你!師妹,要死也要我先死,我是有罪的。」他反手一掌,拍向自己的頭顱,若是擊中,沒有不屍橫當場的道理。
吳暢這次見機早,反臂一拂,猶似酸風麻雨,文明的手掌頓時失去力道。
「師兄,這時你該勸一下師妹才對。你若這麼幹,那一切全無望了。活著是不易,也正因為不易才活著呢。人生哪有百年順,大禍加身才要拂呢。走下去吧,會有辦法的。」
文明陡然問:「什麼辦法?」
吳暢說:「總之是個完美無缺的辦法。」
文明搖頭道:「不可能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我們廝守一起,永不分離。」
吳暢低沉地說:「這自然是很好的。不過,請你相信我,師妹受害有我的過錯,我一定要想法補救的。」
文明不相信世上還有何法可以補救,人都成了這樣,縱能補救,又能補救什麼呢?
胡仙的心徹底涼透了,更不信自己還有什麼希望。父親的無情,讓她感到天地間沒有可留戀的東西了。她難看蒼白的臉冷漠至極:「我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就要永遠消失了,不會與什麼人廝守一起的。你們也不要枉費心機。」
吳暢道:「師妹,死並不能超脫,你何以固執己見呢?師兄對你一片赤誠,你忍心讓他後半生悽哀蒼涼,痛不欲生?」
胡仙不為所動:「我看透了一切!這世界大冷太冷,活著就是受罪。清清白白來,乾乾淨淨去,這比什麼都好,都妙。我原也是討厭男人的,這也算是成全了我。」
文明大悲:「師妹,你以為我也是卑鄙無恥之徒?不!師妹,我對你是永遠不會變心的,永永遠遠不變心。」
胡仙有些不耐煩了:「師兄,你一表人才,武功也好,何必兒女情長呢!你若投靠朝廷,少不得榮華富貴,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守著我這麼個累贅幹什麼。」
文明不住地搖頭,「師妹,你我同一心,不枉世上為回人,荒野高丘成幽鬼,亦有兩座墳,永相依,求你別言分。」
吳暢見文明如此深情,心中不是滋味。他們若得雙飛舞,樂得為人不慕神。此情足可感天地,瀟瀟灑灑百年春。上天人地去,我也要不辭辛勞為「法」奔。他們是不該這樣活的,就這麼死去更說不通。他呆呆發愣。
胡仙冷冷地說「一個人不想活了,你說什麼都遲了。我就這麼死去最好,你們別管我了。」
文明傷心欲絕:「那我陪你死去。兩個人一同奔黃泉,也不孤單。」
「隨你的便。」胡仙說,「你自尋死路,好無道理。大丈夫豈可為一個女人傷心到這種程度。」
文明道:「我與別人不同,我一生只能愛一個人,永世不易。」
胡仙不言語了,默默地低下頭。
少芙與溫華等人亦被感動,心中難過、哀嘆。遇上這樣的事,真不好辦。
吳暢這時忽道:「師妹,你不要太悲。死了要輪迴,苦不堪言。你不如暫且出家為尼,去修行一陣,等我有了救你之法,再回到塵世中來。你看這樣行嗎?」
胡仙沒有吱聲,彷彿陷入了某種困境中。
文明心一寬,忙說:「對,不如暫且去修行,等有了辦法……會好起來的。」
溫華與少芙等人亦好言相勸。
胡仙好久無語。她在抉擇,是死還是去出家為尼呢?終於,她幽嘆了一聲:「去哪裡修行呢?」_
吳暢道:「離這不遠,有座‘妙月庵’。去那裡修行如何?」
胡仙愣了一會,點了點頭。
文明說:「我也出家為僧,與你相伴。」
胡仙沒阻止他,亦未首肯。
吳暢這時嘆了一聲,拾起地上的斷臂,運勁如風,點了上面「合谷、勞宮、曲池、俠白、少海」五穴。眾人不明其意,望著他發怔。
吳暢說:「我目前還不能使斷臂復原,只有用‘天玄八極氣’封住斷臂諸竅,形成一個氣罩,讓它永不毀壞。待我‘神想’之後,再作打算。」
文明心中一動,「師弟,你能想出復原之法?」
吳暢點頭道:「能的,不過要等些時日。你們千萬要有耐心,什麼事也難不倒我們。」
文明心中有了些希望,神色好了許多。胡仙還是那樣,她不相信斷了的手臂還能回到肩上去,合好如初。
溫華說:「還原是有可能的,書上有記載。」
吳暢衝他微微點頭,心中複雜之極。他感到一陣發冷,一股神秘的力量靠近了他。
片刻之後,吳暢恢復如常,把胡仙的斷臂交給了文明,說:「好好儲存。我們走吧。」
溫華欲隨同前往,少芙說:「我們離家有幾天了,回家吧。」
文明道:「你們不用去了,將來還會相見的。」
溫華只好作罷,與吳暢、文明告別而去。吳暢衝文明使了眼色,文明扶起胡仙,三個人向妙月庵方向而去。
吳暢是有些擔心彈琴人的,可他不能撂下他倆不管。安頓不好他們,他的心別想再安寧了。三個人翻山越嶺走了有二十多里,來到一片楊槐樹前。陡然,一聲叱吒傳來,一道黑影向南飛越而去。
他們靠過去,猛見柳寒煙躺在地上,胸前淌了一大片血。吳暢驚問:「是誰傷的你?」
柳寒煙苦笑一聲:「除了胡元,還會有誰呢?」
胡仙的身子頓時一顫,似乎很傷心。
吳暢道:「你的武功並不比他差,何以……」
柳寒煙嘆道:「我上了他的惡當……」
文明淡淡地問:「不要緊吧?」
柳寒煙說:「三十年前受這傷也許不要緊。現在不行了,人一老什麼都不靈了。我至多還有半個時辰好活。」
吳暢不由長嘆了一聲,人多麼脆弱啊!
柳寒煙忽道:「你們想聽我說一下嗎?我若是不言,有些事就永遠成了謎。」
吳暢點頭道:「你說吧。」
柳寒煙沉吟了一下:「你們知道那蒙面彈琴的女孩子是誰?」
吳暢說:「我並不想打聽這些。」
柳寒煙道:「是我自動要說的,與你無關。她就是天下最美的姑娘慕容素。」
吳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什麼也沒說。這是他能想到的,柳寒煙的話不過證實了自己的猜想而已。
柳寒煙彷彿進入了美好的回憶中:「她是我一生中見到的最好的姑娘,她的美麗無法敘說,那天,我與胡元碰上了她,我們兩個都驚呆了。胡元都看迷了,同時也怕極了。他怕慕容素的美麗會把他祖宗的‘滅人慾’打個粉碎,便起了歹心。他趁她不注意,一劍刺向她的眼睛,……轉眼間,她就成了他女兒現在這般模樣。當時我恨極了,要與他論理。他又趁我不留神,對我下了毒手,說這是成全我,以後見了女人也不會動心了,慾望沿有了,也就‘合理’了。我氣昏了過去。醒過來時,已不見他的人影了。慕容素也不知哪裡去了。她的絕世之美就這麼毀了,可惜啊!我終沒能報仇。他以後可以逍遙自在了。」
吳暢一直無語,兩眼望著遠山。
柳寒煙的氣息漸漸弱去,慢慢閉上了眼睛。他死了,似乎沒有恨,唯有遺憾。他的精神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還籠罩在美麗的光環裡。
吳暢把他埋了。繼續北行。再有十幾裡,就到妙月庵了。
昨天的這時候,亦是這條路上,日瓦格多與冷戰正走向妙月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