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董子寧送別她們後又登上山峰,一直目送她們消失在遠遠的天際,才轉回巖洞,打算住上一夜,明天就動身北上。誰知他一躺下,感到自己內力源源不斷外洩。他不知道,這是化功丹在體內發生作用了。他還以為自己疲勞過度,參加過馬家莊的比武,又經歷了這兩三天的波折所致。他定了定神,企圖制止自己內力的外洩。可是,他哪裡控制得住?內力仍然源源外洩,他不由吃驚起來:難道我得了一種怪病?要是不斷的內力外洩,我今後不成了廢人?幸而不久外洩便停下來,他不知道這是韋媽媽的九轉金創還魂丹在他體內起了一些抑制作用。這樣,他才放心下來,認為這是一種偶然現象,不再留意,矇頭便睡。豈料第二天醒來,他感到自己特別虛弱,幾乎舉手無力。原來他在入睡後,九轉金創還魂丹的功效全部消失,化功丹又重新起作用,將他十多年練得的內力化得一乾二淨,比一般人還不如。董子寧全然驚愕了,他掙扎爬起來,打算走出洞外練練功,恢復一下內力。一陣頭昏目眩,眼前金星亂飛,他這時才感到自己真正病倒了,頹然坐下,根本沒想是化功丹毀了自己。
好一會,他喘過一口氣,站起來走出巖洞外,舒展一下手腳。誰知一舉手一投足,竟然非常的吃力。別說練功,連行動都困難了。他一驚:糟糕,我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病倒了,叫我怎樣北上呢?看來,我得先到鎮上找個郎中看看病才行。他艱難地爬過了一處山坳,要是在平常,他只略略抖展一下輕功,別說一個山坳,就是十個山坳,也早已翻過,現在足足花了一個多時辰才爬得過來。
走出山坳不久,驀然聽到有人一聲喝喊:「玄武敗類,現在我看你往哪裡走?」
董子寧一看,大吃一驚,這人卻是馮老五。
昨天,馮老五一聽到吳如蘭揭穿玉清道長時,嚇得面無人色。當他看到徐女俠和梁平山用目光搜尋自己時,連忙從人群中逃跑了。事後一想,我怎麼這樣傻,我這一跑,不更加證明碧雲女妖說的話是真的麼?徐女俠和玄武派的人豈肯放過自己?同時也辜負了玉清道長對自己的重託,他想好一套對答的話後,又走了回來,這時,場面已大亂,人們紛紛圍攻碧波仙子和女魔……
事後,梁平山一見到他,果然追問這一件事。他說:「三哥,你怎麼去聽信那碧波女妖的饞言?她分明是在挑撥我們和峨嵋派的不和。別說玉清道長跟我們師父結為生死之交,就是沒結交這回事,他為什麼要派空虛道長去殺害王大哥?這不是瘋了?而且寶虛道長又死在那女妖手裡,死無對證,她要說什麼不行?」
梁平山一想也是,玉清道長沒可能要派寶虛道長去殺害王平野大哥的。便問:「那你為什麼跑了,不去反駁女妖?」
「三哥,我當時拉肚子,急著上茅坑,要不,我還會不去反駁的?」
這樣,他騙過了梁平山,也騙過其他玄武派的人。今天,各派武林人士紛紛離開馬家莊,玄武派的三大掌門人也各帶自己的弟於轉回自己的所在地。馮老五對師父鍾飛雲說:「師父,峨嵋派玉清掌門身受重傷,我們要不要去問候一下?」
鍾飛雲一時不語,心想:玉清道長是自己的結義兄長,本來自己應該去問候一下才對,可是自己受辱於碧波女妖和董子寧,已無面目見人,便說:「唔,你就代為師去問候一下吧,說我們有事先走一步,他日定當登門拜候。」
「是。」馮老五巴不得師父這一句話,便不與師父及師兄弟一起回武陵,轉而去探望受傷仍留在馬家莊的玉清道長了。
玉清道長一見他來,有點愕然:「咦!你怎麼不隨你師父回武陵?」
馮老五說:「我奉師父之命,前來問候你老人家。」
「小心,武夷派的人已對你起了疑心,你別叫武陵的人也對你起疑心,不然,我可不放過你。」
「恩師放心,弟子自會處理妥當。」
原來馮老五是峨嵋派玉清道長的心腹,暗中受命,混入了武陵派,以後便以武陵派弟子面目出現。他這一行動,除了馬大俠和玉清道長外,誰也不知道。昨天在比武當中,碧波仙子一下揭露了王平野死的秘密後,他嚇得六神無主,險些將自己的底亮了出來。幸而他為人奸險狡猾,用言語騙過了梁平山。但今後如何應付,他心中無底,所以今天藉故特來見玉清道長,請示妥善的辦法。玉清道長見左右無人,秘密吩咐他一番後,說:「不但碧波女妖我們容她不得,就是武夷派的徐冰,我們也要想辦法將她除掉。這些,我自會派人去料理,你不必去插手了。」
馮老五應了一聲,便告辭出來,急忙追趕師父。他抄小路從這條山道而來。真是冤家路窄。碰上董子寧從山場裡轉出來。
他見董子寧孤身一人出現在荒野上,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看看四周,更無他人,心中大喜,暗想,恩師叫我尋找時機幹掉董子寧,眼下這機會太好了。登時將劍拔出,喝住了董子寧。董子寧一見是他,大吃一驚,問:「你想幹什麼?」
馮老五一聲冷笑:「你這玄武派的逆賊,昨天還有臉去幫助女妖,女魔,令武陵派的人大大丟盡了臉面,我師父也出盡了醜。我今天不殺了你,難解心頭之恨。」說時,一招「獨劈華山」,直朝董子寧頭頂劈來。
這時的董子寧,叫化功丹將全部內力化得一乾二淨,別說是馮老五的凌厲劍招,就是一般不會武功的人,只要有一點蠻力,也可以將董子寧打倒了。董子寧急想用「迎風柳步」閃避,可是他內力全無,哪裡閃避得了,身子一歪,已感到心悸氣喘。馮老五一劍凌空直劈下來,幸而他身子一歪,利劍一下劈去了他左臂上的一大片肉。他一聲慘叫,身子翻倒,鮮血四濺。這一情景,反而弄得馮老五一時愕然不解,一下怔住了。馮老五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一劍就劈翻了董子寧。他本想一招「獨劈華山」後,再一招「亂雲飛石」,使得董子寧無法的避。想不到自己一招就得手了。暗想:這小子在昨天的比武會上,能閃過師父無人可以想象的凌厲三招,怎麼閃不過自己的虛幌一招?他也不知道董子寧己服了化功丹,因為這事,只有玄武派的三大掌門人才知道,任何人也不知道。
馮老五心想:這小子為何今日這般地不濟?看來,他合當死在我的劍下了。馮老五獰笑一下:「姓董的小子,誰叫你好管閒事,明年今日此時,是你的忌日。」說時,想再加一劍,取了董子寧的性命。忽然間,只聽到一陣風聲,一個灰影立在自己的面前,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你這漢子怎麼在荒野上殺人?不怕罪過麼?」
馮老五一看,是個黃面的瘦老和尚,一身骯髒,便說:「髒和尚,你走開,不關你事。」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衲看見了,怎麼可以不管?」
馮老五再打量那黃面的瘦老和尚,一身油膩膩的灰色僧服,身背一個布包,顯然是一般的遊方行憎,不是少林寺的僧人,根本不將他看在眼裡,說:「你這髒老和尚,走不走?不走,我連你也劈了。」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你連老衲都劈了,不怕下十八層地獄麼?」
馮老五煩燥起來,一劍揮去:「老子先叫你下地獄去。」
黃面瘦老和尚雖然身形瘦弱,卻非常靈敏,一閃而避過,說:「老衲不過勸你莫殺人罷了,你怎麼這樣兇狠?」
「誰叫你來討死?」
馮老五又一招劍刺過去,黃面老和尚不躲閃了,伸出兩根指頭,輕輕一夾,將馬老五的劍夾住了,馮老五怎麼用力拔也拔不出來,不禁駭然,知道遇到了武林中的異人高手了。正想說話,黃面老和尚輕輕一拋,馮老五連人帶劍被丟擲了兩三丈遠的地方去。馮老五狼狽地爬起來說:「老禪師,這個人是玄武派的逆賊,罪大惡極,我才殺他的。」
「老衲只是救一個生靈,不管他是何派的逆賊。你說他罪大惡極,老相看你也夠罪大惡極了,連我也想劈了,還不惡極?」
馮老五沒奈何,只得悻悻地走了。
黃面老和尚俯身去看躺在地上昏迷過去的董子寧,用手試試鼻孔,仍有一絲氣,連忙點了董子寧的各處穴道,制止鮮血湧出,然後又開啟布包,取出藥來,給董子寧救上包紮好。董子寧仍昏迷不醒,黃面瘦和尚有些奇異,暗想:他外傷雖然很重,但不至於到昏迷不醒的地步,莫不是他還有內傷麼?於是又檢查董子寧全身,除了手臂,再無傷處,又切脈,感到董子寧脈搏跳動甚弱,內力全無,人如虛脫一樣,下由大驚:這是什麼怪病?便慌忙背了董子寧,直奔南嶽衡山上封寺。上封寺長老松月大師見他背了一個人回來,有些愕然:「你不是去採藥麼了怎麼採了一個人回來?」
黃面瘦和尚將董子寧背到一間淨室,安置在雲床上,說:「松月長老,你知道這是一個什麼人?」
「什麼人?」
「玄武派的叛徒,當今武林頗為難得的好人。」
「他就是你說過的董子寧?」
「對了,就是他。鳳女俠託我打探他的下落,想不到真叫我碰上了。」
「他怎麼傷成這樣了?」
「這一點點傷,我自問不用兩天就可以醫治好,奇怪的是他得了一種莫明其妙的怪病,老衲可從來沒見過。」
「呵?還有什麼病能難倒你這位神仙?」
「算了,你別取笑了,我要是神仙,你便是西天如來佛祖爺了!我現在試用氣功醫療法,看能不能將他治好。」
黃面瘦和尚用掌按在董子寧的氣海穴位上,運用自己體內一股真氣,輸入董子寧體內。不久,董子寧面色好轉,雙目微張,叫了一聲:「痛死我了!」
黃面瘦和尚點點頭:「他總算醒過來了。」
董子寧醒過來,見身前站著兩位禪師,一個不認識,另一個,他認出來了,是三不醫徐神仙,驚訝地問:「徐神仙,是你老人家?」
這黃面瘦和尚就是三不醫徐神仙,他主要來衡山採藥。也想看看中原武林人士與碧雲峰的相鬥。半路上,他碰上了一怒而走的嶺南雙劍鳳女俠和柳大俠,奇怪地問:「你們倆怎麼走回來了?」
鳳女俠說:「狗肉和尚,別問了,再問就氣死我了。」
徐神仙更愕然:「出了什麼事了?」
「玄武派那三個掌門的簡直不是人,善惡不分,竟然將我兄弟無端端地趕出教門,這真是好心沒好報,我再也不與玄武派的人來往了。」
徐神仙追問下去,才知其中情由,笑道:「鳳女俠,你也太認真了,董子寧給趕出教門也好,不給趕出教門也好,董子寧還是董子寧,他的心地、行為自然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所謂福兮禍所至。禍兮福所依,說不定董子寧因此而得福哩!」
柳大俠也說:「是呵!我說董子寧離開了玄武更好,這樣便不會受武林門戶偏見的影響了。」
鳳女俠笑道:「我不像你們,我就容不得玄武派委屈了我兄弟。狗肉神仙,你打算去哪裡?去衡山?」
「對,去衡山一下。」
「去看中原武林人士與碧雲峰人撕殺?我勸你別去了,根本沒那回事,碧雲峰人並沒大興人馬去衡山與他們撕殺,倒是有個青衣女魔去找馬大俠的晦氣。」
「老衲主要不是去看撕殺,而是上衡山採藥,會會松月大師罷了。」
「那好,我就拜託你打聽打聽我那兄弟的下落,聽徐大俠說,他可能北上去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禪師要是見了他,叫他先到我那裡暫住一段日子吧。」
「好,好,老衲要是見了他,一定如鳳女俠所言,請他先去你莊上好了。不過鳳女俠有何報答老衲呢?」
鳳女俠笑道:「你來好了,我莊上狗肉有的是,管叫你吃個飽。」
「那老衲更應該去了。」
想不到徐神仙果然在採藥中見到了董子寧,並且還救了他。
徐神仙見董子寧醒過來,笑道:「是我,幸而你遇到了老衲,不然就沒命了。這位是這上封寺裡的長老松月大師。」
「多謝兩位大師救了在下。」
松月大師說:「不要多謝,是他救了你的。董施主,你在貧僧這裡安心養傷吧!」他安慰了董子寧幾句話後,便與徐神仙踱到淨室外面,輕輕地對徐神仙說:「我看董子寧這病十分古怪,你看出了沒有?你輸給他的真氣,又不斷外洩,不久又會與先前一般虛弱的。」
「這是什麼病?」
「這恐怕不是病。」
「不是病!?那是什麼?」
「很可能他服下了一種藥,這藥致使他內力源源不斷外洩……唔,很有可能,他服了玄武派的化功丹。要真是這樣,他一生苦練出來的武功就全給毀了!」
徐神仙大驚:「這還能補救嗎?」徐神仙也聞說玄武派有一種化功丹,專門用來對忖強大的對手和自己門下不肖子弟的。
松月大師說:「據我所知,沒法補救了,這化功丹不同其他藥物,可以化解的。想不到玄武派三位掌門人,心地這樣狠毒,將他趕出教門罷了,何必又要廢掉他的武功?」
「你我輸給他內力不行?」
松月大師搖搖頭說:「那不異擔沙填海,你我就是將我們全部內力消耗盡,也無濟於事,只落得與他一樣,武功全廢,內力全無。」
徐神仙怔了半晌才說:「那麼說,沒辦法救了?」
在醫術上,三不醫徐神仙和松月大師各有千秋。徐神汕最善於醫治內外刀傷,可以給人換心移腦,斷肢再植;而松月大師卻側重於病原病理的探求,所以往往一些奇難雜症,徐神仙便要請教於松月大師了。而由於徐神仙醫治的差不多都是武林中的人物,故此,松月大帥反而不及徐神仙在武林界中有名氣,深為人知。
松月大師見徐神仙相問,沉思一會後說:「除非他要到九陽真經,按九陽真經去練,便可神速地恢復內力。」
徐神仙「噢」了一聲:「大師,我看你有些老糊塗了,別說九陽真經已失傳了三百多年,就是它還在,少林寺也視為至寶,不輕易傳與外人的。」
「不傳外人,難道你也不能看麼?」
徐神仙啞然一笑:「大師別取笑了。」
原來徐神仙原是少林寺的僧人,論資排輩,智慧禪師還是他的師侄哩。他因嗜好狗肉,受不了少林寺的種種清規戒律,因此從少林寺跑了出來,再也不回少林寺了。
松月大師也是一笑,問:「九陽真經真的失傳了?」
徐神仙愕然:「大師,你以為我打誑語麼?」
「的確,我也知道九陽真經是失傳了,可是,武林中有一種六陽神功,與九陽真經頗有淵源……」松月大師說到這裡,驀然想起一個人來,便說:「只有一個人。完全可以為董施主恢復現有內功。」
「誰!?」徐神仙大感興奮。
「黑蝙蝠。」
徐神仙一怔:「什麼,黑蝙蝠!?」
「黑蝙蝠不是身懷六陽真功麼?只要他用內力輸入董施主體內,便能固本,使董施主內力不再外洩。」
徐神仙哈哈大笑:「大師,我看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我怎麼老糊塗了?」
「在四十年前,黑蝙蝠給隱俠、嶺南老怪、東海怪傑和我師侄智慧,聯手擊斃於華山之下,屍體滾落渭河中,這個人已死了四十年,你這不是越老越糊塗了麼?」
「有人傳說,黑蝙蝠沒有死。」
「真的!?」
「武林中有人能摘葉飛花傷人,這是六陽功的功力,因此我懷疑黑蝙蝠沒有死。」
「那麼四十年來,怎麼不見黑蝙蝠露面的?也沒聽人說過的?」
「這一點我也說不清楚。」
「算了,就算黑蝙蝠沒有死,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武林中的敗類,恐怕董施主也不會去求他醫治。」
松月大師點點頭:「這句話說的是。黑蝙蝠這個武林敗類,元朝達子的鷹犬,不知殺害了多少武林中的高手,別說是董施主,就是一般有正義感的人,明知自己不治而死,也不會去求他的,何況黑蝙蝠也不會輕易為別人而消耗自己的真氣呢!」
徐神仙說:「大師,我們別談黑蝙蝠了。你看,除了九陽真經,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使董施主恢復內力的?」
松月大師長嘆一聲:「唯一的辦法,今後只有靠他從頭苦練,一點一滴凝聚內力了。即使這樣,也非得四、五十年時間,才能達到他現有的內力。人一過四十,想練到上乘武功,決不可能了,只能是一位平平庸庸的習武者而矣。你沒聽過西門子的事麼?」
「聽說過,西門子的劍術,深得武當劍的精髓,達到了奪天地造化之功,鬼神莫測之機,摧盡敵手……」
「可惜這武林中第一流最上乘的劍術家,也叫化功丹毀了。」
徐神仙愕然:「老衲聽說,他不是為老怪慕容垂救了麼?」
「慕容垂救遲了,慕容垂去時,西門子已服下了一杯化功丹。當時武當掌門恐怕他內力極強,準備再叫他服第二杯時,給慕容垂用無形劍擊碎……從此以後,一代劍術名流,便永不在江湖露面。有人傳說他傷心已極,跳崖自盡,有人傳說他遁跡山林,不再過問世事。就連他的深交朋友慕容垂,也不知他的去向。」
他們在外面雖然輕聲地談話,董子寧在裡面隱隱若若聽到了。儘管他聽得不十分清楚,但服了化功丹這一句,他聽清楚了,這無異晴天一聲焦雷,震得他全呆住了。
「我真的服下了化功丹麼?」董子寧自言自語,「我幾時服下化功丹了?」他猛然想起師父和師伯們在見自己時,大師伯身前侍候的童子曾給自己奉上一杯茶,師父催自己服下去,難道這就是化功丹麼?想到這裡,董子寧萬念俱灰,以前輕生的念頭,又重新萌發起來。
「既然這樣,我活著幹什麼?形同廢人,不如死去的好。」
董子寧悲愴地長嘆一聲,這幾天來對師父、師伯們的留戀之情一下蕩然全無。董子寧掙扎爬起來,意欲撞牆而死。可是他內力已盡,加上手臂上的傷,哪裡爬得起來?他掙扎響動,登時引起了外面徐神仙和松月大師的注意,走進來問:「董施主,你想要什麼?可千萬不能動呵!你要什麼我們給你拿好了!」
董子寧搖搖頭,閉目不語。
見此情景,徐神仙和松月大師相視一下,心中明白,剛才的談話已給董子寧聽到了,他意欲輕生呢。松月大師勸慰地說:「董施主,何必想到絕路上去?死有重於泰山,也有輕如鴻毛。屈原投河,荊軻刺秦,文天祥視死如歸,他們愛國為民而死,重於泰山,為後人所敬仰;公孫捷、古冶子、田開疆三人。雖號稱齊國三傑,勇冠天下,為爭食一桃而死,他們之死,輕如鴻毛,為後人所笑。施主若因武功已毀而輕生,不但為智者所不取,也為世人所恥笑,施主何必如此!」
徐神仙也說:「是呵!天下多少不會武功的人,仍然可以行俠仗義,為世人所稱誦。」
董子寧心裡苦笑一下:「沒武功的人還能行俠仗義?你們不過安慰我罷了!不會武功而能行俠仗義,那天下俠土還苦練武功幹什麼?」
徐神仙從董子寧的目光中看出他心裡話,問:「你不相信?古時有個秀才,手無縛雞之力,寧願自己凍餓而死,也成全了自己朋友上京如期考試,他的行為,算不算俠義?」
董子寧心裡苦笑一下,心裡說:這個故事我也知道,他們兩人義結金蘭,雙雙同上京趕考,在那冰天雪地的荒野上,同去,則兩人皆凍餓而死,同留,也皆亡,只有將在服、乾糧集中給一人才行。這隻能說是捨生取義,談不上什麼俠義行為。老禪師,你既然擔心我在你們寺中自殺,那好,等到我傷一好,便走到那荒無人煙的地方去自殺好了,那就誰也不知道了。
松月大師目光敏銳,從董子寧的神色已看出他仍有輕生的念頭,眉頭皺了一下,說:「施主不相信不會武功的人也能行快仗義?有一位淪落娼門的弱女子,也一樣能行俠仗義?你聽說過嗎?」
董子寧「哦」了一聲,問:「誰?」
「唐朝一位名妓李娃。」
董子寧不出聲了,這的確是位奇女子,她初見鍾生,只認為他不過是一般的花花公子而已,後來見鍾生遭到親人、朋友的凌辱,淪為乞丐,在垂危中,她毅然相助,終於使鍾生以後功成名遂,她的行為,的確稱得為俠義。
徐神仙說:「董施主,所謂俠義,並非有武功才能幹,沒有武功的人,同樣也可以做到,只要他不存私念,見不平之理敢直言,對不平之事敢挺身而出,不畏權勢,不怕強暴,置生死於度外,這就是‘俠義’。何況施主目前內力雖然暫失,今後只要苦練,不論日子長短,終可重得,何必輕生?再說,施主還有北上尋親的重任,就此輕生,又怎對得住你的雙親?不念他們倚門盼子之苦麼?又怎麼對得住徐女俠多年撫養之情?」
董子寧聽了不由大慟,連忙在床上叩頭說:「多謝兩位禪師的金玉良言,在下知錯了,今後再也不敢輕生了。」
松月大師和三不醫徐神仙一聽,一顆心放了下來。松月大師說:「施主能這樣,才是一個有作為之人。貧僧有些固本培元丹,贈與施主,雖然不能全解化功丹,但也可固本,只要施主重新苦練內功,一點一滴重新聚集內力,半年之後,便有成效,不致像現在如此虛脫。」
徐神仙也說:「要是施主不嫌棄,老衲願將針灸治療之術授於施主,施主以後在江湖上行走,也可藉此救死扶傷,行俠仗義,豈不是好?」
董子寧更是感激不已,說:「兩位禪師如此看顧在下,在下終身難忘了。」
徐神仙從背包中取出一本書來:「這是老衲幾十年的一些心得,你有空細細琢磨,幸而你會三十六式天罡指穴劍,懂得各處穴位,學起針灸來更容易了!」
董子寧要起來叩拜,徐神仙忙說:「不必這樣,你現在還不能亂動,不然又叫老衲費手腳了!」他心裡也高興將自己的一點醫術傳授給董子寧,但也在暗暗惋惜:這麼一個心地極好而又正直的人,可惜內力全無,不能學到自己的精髓。因為徐神仙最精於氣功治療和動大手術,移心換腦,斷肢再植,這些,都需要有深厚的內力才行。他只能傳授針灸手術和一些醫治內外傷的醫術給董子寧,對徐神仙來說,這些只是雕蟲小技,不是他的拿手功夫。然而董子寧學到這些,起碼比在江湖上混飯的黃綠郎中強得多。
從此,董子寧日服一粒固本培元丹,一邊養傷,一邊學習針灸。他本來對人體的各處重要穴位已精通,而徐神仙這一部針灸心得。又開闊了他的眼界。武林中的人認穴位,目的在於制服敵方,打倒對手。而徐神仙的認穴位,卻為了治病,救死扶傷,兩者不可同日而語,真是天淵之別。同時這一部針灸心得,各經脈的走向,各經脈有多少處穴位,比他過去所學的更為詳細、具體,他以前只知道有三十六處重要穴位,想不到人體竟有六百七十多處穴位,另外還有經外奇穴七處,有二十四穴為禁針穴,四十五穴為禁灸穴,而這些禁針、禁灸穴位,卻又是武林人士專門襲擊的要害穴位,如腦戶、囪會、玉枕、膻中、氣衝、啞門、風府、天柱、伏兔等等。這些穴位,輕者使人麻痺不能行動,重者叫人殘廢以致喪命。
董子寧—一將十二經絡和奇經八脈的走向記在心裡,一方面他原有基礎,另一方面他天資聰敏、好學。不出十天,一部針灸心得他已背得滾瓜爛熟。這時,他傷勢已好,可以隨意走動了。他跟隨徐神仙下山走動,為山下附近一些農村農民治病。居然也能治好一些病人。徐神仙大喜:「你能這樣做,老衲可以放心讓你在江湖上走動了。待老衲再傳授一些毒蛇咬傷的醫術給你吧,這樣,你一個人在深山荒郊上走動,也好防身救人。」
董子寧深深一揖:「多謝禪師的栽培,在下能有今日,皆是禪師所賜。」
轉眼之間,盛暑已近,秋風乍起,衡山樹木,落葉紛紛。董子寧不知不覺,已在上封寺度過了兩個多月。一天,松月大師出去給人看病,董子寧正和徐神仙研製一種蛇藥,驀然一個面青唇腫的小夥子奔了進來,一見徐神仙,便大叫:「師父,不好了,你趕快回去,不然,南華寺就叫人拆了。」
徐神仙愕然,問:「出了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不知從哪裡跑來一個潑辣厲害的女人,要我們交出什麼腫死人,弟子說,我們哪有什麼腫死人?你別來胡鬧。她衣袖一拂,就將弟子掀翻了,弟子氣得跟他拼命,不知怎樣,老打不過她。她聲言,我們不交出腫死人來,就將南華寺拆了。」
徐神仙奇怪地問:「腫死人!?哪來的腫死人?那女人是不是發神經了?」
「她哪裡發什麼神經,顯然是來找師父的晦氣。」
董子寧一聽「腫死人」三個字,驀然想起小魔女曾戲稱自己為「董死人」,聽這小夥子說那女人以衣袖便拂翻了他,暗想:莫非是小魔女的姑姑來尋找自己了?要是小魔女的姑姑來找自己,那麼說,小魔女一定出了什麼不幸的事,才千里迢迢去南華寺追尋自己。於是便問:「大哥,那女子年紀是不是在二十二、三上下,生得非常美麗,身穿青衣褲?」
小夥子愕然:「咦!你怎麼知道。」
董子寧對徐神仙說:「禪師,這女子恐怕是碧雲峰的碧波仙子,來尋在下。」
小夥子又是愕然:「什麼!?你是腫死人?」
徐神仙一想:「董子寧」「腫死人」這三字讀音相近,顯然是自己魯莽的弟子聽錯了。於是啞然失笑,喝住小夥子:「阿牛,不得無禮,這位是董子寧董施主。」
小夥子說:「嗨,原來那潑辣厲害的女人是來找你的。」他看了著董子寧,又「咦」了一聲,「你,你,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徐神仙笑道:「胡說,你又在哪裡見過董施主了?」
「嗨!我想起了,那一天在山邊的道路,你和兩個娃娃仗義救了我爺爺,叫那橫蠻的王八軍爺賠我爺爺五十兩銀子,不是麼?」
董子寧也想起了,笑了笑:「原來是你,你爺爺現在的傷好了嗎?」心裡說:怪不得他出手不凡,身具神力,一下就將一匹馬活生生地撕開,原來是徐神仙的徒弟。
阿牛說:「好,好,我爺爺一直還掛念著你和那兩個娃娃哩!」
徐神仙問董子寧是怎麼回事,董子寧將那天的事一說,徐神仙笑對愛徒喝道:「什麼兩個娃娃,那是嶺南雙劍的令郎和千金,氣力不及你,但武功卻比你強多了一一唔,你說,那位潑辣厲害的女子後來怎樣了?你嘴腫面青,是她打傷的嗎?」
「不是她,還有誰能打得我這樣?她點了我的穴位,強逼餵了一粒毒丹給我吃,限三天內要我找到師父,交出腫……不。不,董大哥出來,三天內不交,不但我毒發身亡,還要拆了南華寺。」
徐神仙一怔:「你服了毒丹?你來這裡,途中有幾天了?」
「兩天。」
「快讓我看看,你服了什麼毒丹,看能不能解救。」
徐神仙按了下阿牛的脈,又翻翻他的眼皮觀著,卻感到疑惑:怎麼沒半點中毒的現象?難道這是一種極厲害的毒藥,不顯症狀,叫人無法醫治?
董子寧更感到不妥,心想:小魔女姑姑,你要找我就找我好了,何必為難了阿牛兄弟?看來中原武林人士說碧雲峰是邪教,她們的為人行事,雖出好心,確帶邪氣,與人不同。便關心地問:「禪師,這毒不會馬上發作吧?」
驀然,一陣銀鈴似的笑聲響起,一團青雲,驟然飄落眼前,阿牛一看發愣了:「是你!?你也追到這裡來了?」
來人是一位風采迷人,眼波流盼,仙女似的人物,她莞爾一笑:「愣小子,沒想到我會暗中跟著你吧?」她指著徐神仙問阿牛,「這個髒和尚是不是你那‘三不死’的師父?」她將「三不醫」故意說成了「三不死」。
董子寧一看,來人不是小魔女的姑姑又是何人!連忙起身一揖說:「聖姑,在下這廂有禮了。」
「你先別忙著行禮,是不是這三不死的老和尚將你劫來了這裡?」
董子寧愕然:「聖姑,這話怎說?在下要不是徐神仙相救,恐怕早已喪身在一個惡人的劍下了!」
碧波仙子一笑說:「嗨!我真的誤聽人言!要不是鳳女俠恰好路經南華寺,我險些將南華寺拆了。」她對徐神仙笑了笑,施禮說,「老禪師,小女子一時不慎,得罪了令徒,萬望恕罪。」
徐神仙暗暗稱奇,武林中傳說碧雲峰人無惡不作,驕橫霸道,而眼前這位碧波女魔不但知錯能改,還能當面向人賠罪,行為光明磊落,更是武林中一流上乘高手少有的現象,於是慌忙還禮說:「久聞碧波仙子武功驚人,流雲飛袖之功,罕遇對手,老衲久想一睹仙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