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子寧很想幫助那可憐的老人,但對一個神智不清的人怎樣幫助呢?
老人坐在地上大哭起來:「我沒認錯人,你們可不能搶走了我的閨女呵!」他又向子寧叩頭說:「大爺,你可憐可憐我,小老就只有這麼一個閨女了。」
子寧慌忙扶起老人:「老人家,你千萬別這樣,有話我們慢慢說。」
「大爺,你答應將閨女給回我了?」
子寧看看老人,又看看小彩,說:「小彩,你是不是先認下這個老人……」
小魔女嚷起來:「渾人,這老人瘋了,難道你也瘋了?怎麼叫小彩胡亂認人做爹的?」
鳳仙子也說:「子寧賢弟,你心地雖好,這樣做也無濟於事,小彩認了他又怎樣?」
小魔女說:「是呵!你難道叫小彩跟他回草店去嗎?那小霞又怎麼辦?」
驀然間,一個人從大石背後轉了出來,笑嘻嘻地說:「好辦,好辦,叫她們兩姐妹都跟這老人回草店不就行了?」
小魔女眉毛一揚,打量了這突然出現的來人一眼。只見他生就一副掃帚眉,長臉無須,年紀三十歲上下,一雙色迷迷的目光在掃帚眉下閃爍不定,既賊忒忒地打量自己,也賊忒忒地往小彩身上瞧。小魔女一看這人就生厭了,沒好氣地問:「你是什麼人?幾時躲在那大石背後的?」
「嘻嘻,姑娘,我只不過是一個過路人罷了,剛好路過這裡,聽了你們的對話,不想打擾你們,只好蹲在那大石背後。姑娘,你沒見怪吧?」
「那你怎麼又跑了出來?」
「姑娘,我也頂可憐這位老人。這位小哥說得不錯,叫那兩位小姑娘先認這老人做爹吧,跟這老人回草店去,說不定會治好這位老人的瘋癲。姑娘,你要是捨不得這兩個小姑娘,不妨也同去草店走走,草店這地方雖小,可是個好地方呵!」
小魔女不動聲色:「你也是草店人?」
掃帚眉搖搖頭:「我可不是草店人。」
「你怎麼知道草店是個好地方?」
「我雖然不是草店人,但草店我去過,有山有水,草店前面河道的水,比這裡的水還清,姑娘要游泳,到草店去最好了。我想姑娘一去,就包會滿意的。」
「你真是好心人。」
掃帚眉一聽,不由嘻嘻笑起來:「這一點,姑娘算是說對了,我的樣子生得不好,可心腸是最好的了。」
「那麼說,你不是路過這裡,而是早已躲在那裡,看我們游水的。」
「這——,姑娘,你別多心,我只擔心姑娘不熟悉水性,萬一出事,我也好相救。」
小魔女心想:好呀,你這賊子的尾巴終於露了出來。她笑笑對子寧說:「渾人,你聽聽,你別以為你心腸好,他的心腸比你更好哩!人家不但關心這位老人,還關心我哩!」
鳳仙子和小彩姐妹一昕,心下感到愕然,怎麼小魔女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她看不出這來人用心不良麼?
子寧一聽,感到小魔女又要生事了,這來人固然討厭,但他擔心小魔女一齣手,就會取了這來人的性命。誰知這掃帚眉更不知趣,裂開一張嘴笑嘻嘻地說:「姑娘過獎了!」
小魔女一聲怒喝:「滾開!我問你,這老瘋子是不是你特意唆使他來這裡,跟我們胡攪蠻纏的?」
掃帚眉頓時愕住了,半晌才說:「你,你,你——」
「說!是不是你唆使的。」
老人突然說:「姑娘,你別這樣說這位大哥,他是好心叫我來這裡尋我的閨女的。」
掃帚眉—聲長笑:「好,好,正所謂‘好心不得好報,好柴燒爛灶’。你們拐帶良家少女,犯了大罪,我本來想私下了結了這件事,給你們一些面子,想不到姑娘卻倒打一耙。好吧,你們全部都跟我走。」
小魔女大怒:「你敢說我拐帶良家少女?」
「這兩個小姑娘難道不是你們拐騙來的?現在她們的父親尋來了,你還說人家是瘋子,事實如此,你還想狡辯麼?」
小彩、小霞嚷起來:「胡說八道,誰是這老瘋子的女兒了?我看你才是這老瘋子的龜兒子。」
小魔女本來大怒,聽小彩、小霞這麼一說,忍不住「噗嗤」一聲笑起來。
掃帚眉心想:現在我叫你笑,到時到了我的手裡,我才叫你知道樂的。但卻板著臉的:「我不管你們怎麼說,先跟我走。」
小彩說:「你叫我們跟你去哪裡?」
小霞說:「你憑什麼叫我們跟你走,你是衙門裡的差人嗎?」
「哼!衙門裡的差人,那算什麼?你們看看,老子是什麼人。」掃帚眉一揚衣袖裡的一塊木牌,「老子是內廷衛隊的衛士,你們得跟我走吧?」
掃帚眉以為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準會將這夥男女嚇得面都黃了,會乖乖地聽自己的話。誰知小魔女嗤之以鼻,冷笑一下:「原來是位軍爺,怪不得那麼橫行霸道了!失敬失敬!」
「你——!」
突然間有人高興地叫起來:「看!那不是章三爺麼?」
小魔女等人一看,只見四、五條漢子朝這裡飛跑而來,其中一個青年大叫道:「三爺!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說時,他們一擁而至,把老瘋子圍了起來。一個青年說:「三爺,你叫我們好找啊!」又一個青年說:「好了,好了,三爺,你隨我們回去吧,別再到處亂跑了。」
老瘋子說:「不,你們不能拉我,我要我的閨女。」
「三爺,雲姑娘不會在這裡。」
「誰說她不在這裡,你們看,那不是我的閨女麼?」老瘋子指著小彩說。
這夥人不由朝小彩望去。
老瘋子說:「你們看,我不是找到了我的閨女麼?嘻嘻,我找到自己的閨女了,我找到自己的閨女了。」
小魔女、鳳仙子和子寧在旁靜觀不出聲,大家心裡想:來了這麼一位內廷衛士,事情已夠麻煩的了,現在又來了這麼一夥人,要是他們也說小彩是這老人的女兒,事情恐怕就不那麼簡單了!誰知道這夥人看了小彩一下,搖搖頭說:「三爺,你弄錯了,那不是雲姑娘。」
「不!她是我的閨女,她是我的閨女。」
「三爺,我們不會騙你,她真的不是雲姑娘,你跟我們回去吧。」
「不!我不回去,我要我的閨女,我要我的閨女!」
這幾個青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不知怎麼勸這老人才好。其中一位青年向眾人眨眨眼睛,對老人說:「三爺,雲姑娘我們找到了,她在等著你哩。」
老人聽了眼睛—亮,急問:「你們找到了?她在哪裡等我?」
「三爺,雲姑娘在家裡等你,你快回去。」
「真的!?你們不會騙我吧?」
眾人都說:「三爺,我們不會騙你,快跟我們回去吧,別叫雲姑娘等急了。」
「好,好,我回去,我回去。」
老瘋子在一個青年的扶持下,蹣跚地走了。子寧忍不住問:「各位阿哥,這是怎麼一回事?」
其中一位年長的漢子說:「章三爺也實在可憐,唯一的一個相依為命的女兒,兩個月前突然失蹤了,怎麼找也找不到,弄得他也瘋了,整天瘋瘋癲癲地到處亂跑,我們擔心他會出事,一路追蹤尋來,好不容易在這裡才找到了他。」
小魔女問:「他的女兒,你們找到了?」
這年長的漢子嘆了一聲:「哪裡找得到,我們不得已騙騙他罷了,以免他四下亂跑,弄出事來。」
鳳仙子關心地問:「他的女兒怎麼會不見了的?」
「這一點我們也感到奇怪,不但是章三爺不見了女兒,還有兩戶人家,也同樣不見了女兒,弄得草店上有女孩兒的人家,個個人心惶惶,日夜不安。好了,我也該走了,三爺他沒有麻煩你們吧?要是他有得罪你們的地方,請念在他是一個可憐的老人,一時急瘋了,別放在心上。」
子寧說:「我們怎麼會怪他呢?你們好好帶著他回去,別叫他到處亂跑了。」
「那我多謝各位了。」說完,這年長的漢子便去追自己的同伴。
這夥人一走,小魔女冷冷地朝掃帚眉瞟了一眼,問,「這下你有什麼可說的?我們可不是拐帶良家少女了吧?」
子寧擔心這內廷衛士一時擱不下面子,會老羞成怒。再說,對於官府的人,子寧更不願去招惹他們,連忙說:「燕燕,事情弄明白了,就算了吧!」他轉身對掃帚眉說:「軍爺,事情明白了,你也上路吧。」
本來這掃帚眉這時一走,就不會發生什麼事,可是他偏偏仗著自己是一名內廷衛士,見子寧這麼一說,更以為是怕了自己。他「哼」了一聲:「我會輕易這麼走嗎?」
小魔女問:「你想怎樣?」
「我看你們也不是什麼善良之輩,沒說的,跟我到穀城縣一趟。」
子寧說:「你要我們跟你去穀城幹什麼?」
「去了,你們自然會知道。」
小魔女怒極而笑:「不錯,軍爺,你說對了,我們的確不是什麼善良之輩。」
「燕燕,你怎麼這樣說的?」
「渾人,對這種仗勢欺人的小人,你不給些厲害他看看,他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掃帚眉眉毛一豎:「什麼!?你敢罵人?」
小魔女身形一晃,只聽到「啪啪」兩聲,掃帚眉還看不清小魔女是怎麼靠近身來的,連閃避也來不及,便捱了小魔女兩個清脆的耳光。等到他定過神時,小魔女已站到原來地方了。他睜大了眼睛問:「你,你是什麼人?"「什麼?你這樣快就忘記了了這兩個耳光不是告訴了你嗎?我是一個不良之輩呀!」
「你敢動手打人?」
「我不但打了你,我這個不良之輩,還可以殺了你,你要不要試試?」
掃帚眉雖然武功不屬一流,但在衛隊中也是一個有名的好手,善使一對短刀,四、五個人也近他不得,深得衛隊長的喜愛,故打發他來武當山辦事。他哪裡受得了小魔女這般的侮辱,「唰」的一聲,一對鋒利的短刀拔出,一個滾身,便貼近了小魔女,雙刀劃出。小霞「咦」了一聲:「怎麼象個滾地葫蘆似的,這是什麼功夫?」
鳳仙子說:「這是山西龍門地堂刀的招式,看來這人是地堂刀門下的弟子,可惜還不到火候。」
掃帚眉見一招使出,就讓人看出了門路,心裡倒也吃一驚,但他不及想了,見一招刺不中小魔女,一連使出七、八招來。小魔女哪裡將他放在眼裡,幾乎是原地不動,只是身形略閃,便叫他這七、八招都落了空,說:「你這葫蘆滾夠了吧?看我的了!」小魔女根本不用劍,只出手一招,就將他摔飛了。小魔女身似飛魂,已飄然落在他跟前,一腳踩在他的胸口,一下踩斷了他兩條肋骨,問:「你現在還要不要我們跟你去?」
掃帚眉這才知道自己碰上了武林中罕見的高手,自己的武功簡直是望塵莫及,他忍著痛說:「姑娘饒命。」
「怎麼?你難道求我這個不良之輩?能求得了嗎?」
「你,你,你真的要殺我?」
「象你這樣的鼠輩,殺你不汙了我的手?」
子寧在後面叫道:「燕燕,你千萬別傷害了他,放他走吧。」
小魔女朝掃帚眉說:「要不是這渾人,我真想一腳就踩死了你。給我滾開,今後你最好別再讓我碰上了。」
「是,是,我馬上就滾。」掃帚眉嚇得連大氣也不敢透,忍著痛,連一雙短刀也不要了,爬起來狼狽而去。
子寧跑過來問:「你沒傷了他吧?」
小魔女沒好氣地說:「放心,他死不了。」
「他死不了,我可要死了。」一個聲音驀然從前面不遠的一塊平石上傳過來。
小魔女一看,只見平石上臥著一個精瘦出奇的中年漢予。小魔女明明看見,剛才自己來時,這四周石上根本沒有人,這精瘦漢子不知幾時睡在這石頭上的。她驚訝問:「你幾時睡在這石頭上了?」
「我也不知道我幾時睡在這石頭上的。」
顯然這個精瘦出奇的中年漢子,有意在捉弄小魔女了.子寧卻吃驚地「啊」了一聲,正想喊出,忽然聽到一個細細的聲音在自己耳中響著:「子寧,你千萬別認出我來,我要逗逗這個小魔女,看看她的西門劍法。」子寧心裡好笑,便不出聲了。小魔女卻心裡有些微怒,喝問:「你睡在這裡幹麼?」
「我睡在這裡發夢。」
小魔女心想:這人不是在胡說八道麼?明明張著眼睛,怎麼在發夢了?今天不知道碰到什麼鬼了,碰到的盡是莫名其妙的人。她忍不住問:「你現在還在發夢嗎?」
「是呵!我現在還在發夢。」
「你夢見什麼了?」
「我夢見我那不聽話的小閨女在河裡洗澡,也不怕人笑的。」
「以後呢?」
「以後不知怎麼樣,跑來了一個老瘋子,我那不聽話的小閨女卻跟瘋子吵起來。」
再現顯不過了,這個漢子在戲弄小魔女。小魔女心想,這個人在說自己還是說小彩?忍著氣問下去:「以後呢?」
「以後嘛,我的小閨女又跟人動起手腳來,幾乎把人家打死了,嚇得我直冒冷汗。」
這個傢伙是衝著自己來的,好呀,你敢當面說我是你的小閨女,那你是自討苦吃了!小魔女跟著一想:這個人敢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時大膽地戲弄自己,不是瘋子,一定是個身懷絕技的高手。要是身懷絕技的高手,那就是有目的而來的了。這到底是個什麼人?因為這個精瘦的漢子一直在石頭上仰面朝天而臥,一動不動,小魔女沒法看清楚他的面容。這時,鳳仙子和小彩兩姐妹也走過來了。鳳仙子問:「妹妹,這是個什麼人?」小霞卻說:「這個人怎麼大白天地在石頭上睡的?難道又是一個瘋子?」
精瘦漢子嘆了一聲說:「我的確是個瘋子,不然,我怎麼會在大白天發惡夢的?」
小魔女問:「在你的夢醒了沒有?」
「沒有呵!」
「我想,你應該醒過來了!」小魔女說時,一支無形的梅花針從衣袖中激射面去,朝精瘦漢子身上射去。子寧一怔,急叫:「燕燕不可……」
誰知這漢子在這時略略一翻身,輕輕巧巧地閃開了這支無形的梅花針,子寧才放下一顆心來。小魔女卻暗暗吃了一驚,自己所發出的梅花針,無形無聲,令人難以察覺,幾乎是百發百中,怎麼叫這漢子閃過了?他是偶然無意翻身閃過?還是有意閃避的?
這漢子一側身,眾人看清楚他的面容了,這是副面色焦黃的中年人面孔,一對小眼睛對著小魔女微笑。小霞天真地叫起來:「這個人怎麼生得象猴子一樣?」子寧卻喝道:「小霞,別胡說話。」小霞伸了下舌頭,笑著不出聲。鳳仙子一看,心頭感到凜然,從這人一雙炯炯有神的目光來看,顯然是位武林少有的高手奇人。
小魔女問:「現在你醒了吧?」
「是呵!我好象醒了,又好象還在發夢。」
小霞笑道:「你這個人真怪,明明醒了,在說話,怎麼說在發夢哩?」
「小姑娘,你不懂了,有的人在大白天說夢話,幹夢事哩!剛才我就夢見我那頑皮淘氣的小閨女在玩繡花針哩!小姑娘,你知道她怎麼個玩法?」
小霞仍是一團孩子氣,睜大眼睛問:「她怎麼玩法?不是繡花嗎?」
「不!我那小閨女不在繡花,而是繡人。」
小魔女心中大怒,又是一支無形梅花針激射而出,心想:你說我繡人,我就繡給你看看。這支梅花針直朝這漢子的雲門穴射去,叫這漢子的一條手臂不能動彈。這漢子剛好這時又轉身仰天而臥,又一次避開了。小魔女心中明白了,這漢子的確是位武林高手,有意找自已的麻煩了!
小霞仍天真地問:「你怎麼又翻身睡了!說呀,人怎麼繡的?是了,她是在布上繡一個人吧?」
精瘦漢子忍不住笑起來。一下坐起說:「小姑娘,她不是在布上繡,而是在一個人的身上繡花。」
「那不痛嗎?」
「不會痛的。」
「怎麼不會痛哪!」
「因為那個人給她繡了花後,就死了,死人會感到痛嗎?」
「哎!你閨女不是在殺人麼?」
小魔女又氣又好笑地說:「小霞,你別跟他胡扯了!」她朝精瘦漢子喝問,「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了來這裡幹什麼?」
精瘦漢子嘆了一聲:「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我來這裡只是尋找我那不聽話的淘氣小閨女。」
小霞睜大了眼睛:「什麼!?你也是來這裡尋你女兒的?你女兒也不見了麼?」
「是呵!她一個人悄悄它從家裡跑出來了。別的我不擔心,我就是擔心她太淘氣了,她不但會用繡花針繡人,還會弄刀弄劍地嚇唬人哩!」
小魔女再也忍不住了,「當」的一聲,軟形寶劍從腰間彈出,指著精瘦漢子說:「出招吧!我看看你今後再說不說瘋話。」
精瘦漢子故作害怕地說:「你,你,你快收起來,別,別,別嚇死我了。」
「別跟我裝神弄鬼的,你以為我看不出你是什麼人嗎?」
「哦!?姑娘看出我是什麼人了?我自己還看不出我自已是什麼人呢。」
「你是一位身懷絕技的高手,有意衝著我來,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精瘦漢一笑:「姑娘,別這樣說,我的確有意朝姑娘而來,因為姑娘大象我的……」
「是不是你那不聽話的小閨女?」
「罪過,罪過!姑娘你千萬別惱,那是我在大白天說夢話。」
「那我象你的什麼人了?象你的姑奶奶?」
「說象我的姑奶奶吧年紀又太小了,象我弟弟的媳婦兒還差不離。」
小彩喝道:「你找死了!胡說八道的。」
小魔女哪裡容得人這樣當面戲弄自己?當年武陵劍派一位姓白的弟子只說了一句瘋話,就叫小魔女刺瞎了一雙眼睛。現在她真想割下這精瘦漢子的舌頭,叫他今後永遠不能說瘋話。她寶劍突然揮來,只見寒光一閃,劍尖巳直插到瘦漢嘴前。瘦漢嚇了一大跳,一個輕縱,身輕如飄絮,巳躍出—丈開外的地方,落在另一塊石頭上。不但小彩兩姐妹感到驚訝:多俊的輕功,自己幾乎沒看見過。鳳仙子也驚奇了,單這漢子這份輕功,江南五俠就沒有一個能及得上。
瘦漢搖著雙手說:「姑娘,請先別動手,我有話說。」
「你有什麼話說?」
「姑娘是來真的?還是隨便跟我玩玩?」
「誰跟你真的假的,我要割了你那說瘋話的舌頭。」
「那麼姑娘是跟我來真的了!不過我們得把話說清楚,你我兩人,要是有一個輸了怎麼辦?」
小魔女說:「我輸了,從此絕跡江湖。」
「姑娘,你何必絕跡江湖。你真的輸了,拜我為兄長吧。」
「你輸了呢?」
「那我認你為妹妹,好不好?」
「那輸與贏,不是一樣嗎?」
「本來就是一樣,那叫兩不吃虧,多好。」
「誰在跟你說瘋話?你輸了,你要割下你的舌頭。」
瘦漢愁眉苦臉地說:「那麼說,我這條舌頭是保不住的了?」
「那是活該,誰叫你討我的便宜。你沒有了舌頭,恐怕會多活幾年。」
「可是我沒有舌頭,今後怎麼對我老婆說話呢?她不將我罵死了?看來今天那個內廷衛士不死,我可要死了。"「少說廢話,出招罷!」
「好,好,姑娘,請劍下留情,你頂多只能割我的舌頭,別連我的頭也割去了。」瘦漢說完,身形一閃,早已靠近小魔女的跟前,一掌拍出,說聲:「姑娘小心,我出招了。」
小魔女心下凜然,暗想:這人不但輕功極俊,掌勁也非同小可,掌力中有柔有剛,剛中帶柔,柔中帶剛,是一種極難應付出掌勁。想不到這個外形近乎狠瑣的瘦漢,竟是這般深藏不露,武功一流的上乘高手。小魔女以一招「嫦娥奔月」避開了瘦漢的掌勁,輕出一劍,宛如驚雷走電,劍尖直挑瘦漢的天突穴。瘦漢腳步—移,便閃開了小魔女這驟出的一劍。一個出劍出得奇,一個移步移得妙,雙方都在剎時之間一閃而過。鳳仙子看得驚訝不已,子寧卻看得心驚膽跳,他很想叫兩人都停下手來。因為這個精瘦的中年漢子不是別人,正是三年前傳授迎風柳步給他的天山怪陝李是水。子寧一向知道天山怪俠行為怪異,不近一般常理,他不明白天山怪俠為什麼不讓自己相認。要試小魔女的武功,大家講明瞭不更好麼?而小魔女是容不得別人對自已有半點的輕侮。現在小魔女已動了真怒,出劍無情。這兩大高手比武,稍有不慎,便有生命危險,傷了小魔女固然不好,傷了天山怪俠,子寧心裡也不好受。他真想叫雙方都停止下來,但一時又不知天山怪俠的用意,只好凝神旁觀,只要兩人中任何一個有危險,他就出手了。
天山怪俠見小魔女出劍便變化無比,暗暗驚駭,心中暗想,看來白老兄說的話是真的了,這小魔女真的得到了西門子的真傳,勁力也非常深厚,怪不得能挑了長眉冷魔,殺敗了甘氏三煞。他不敢大意,以迎風柳步閃開了小魔女這出人意外的劍招。誰知小魔女一招未完,劍招突變,第二招又來,逼得天山怪俠頻頻以迎風柳步招架了。
天山怪俠身負三大絕技,一是輕功。他輕如鴻毛,快如電閃,轉眼之間,人便在幾十裡以外,因而武林人士號稱他為雲中電;二是綿掌。這剛柔並濟的獨特掌法,獨步武林,這是剛中有柔,柔中帶剛,掌力發出,拍豆腐而不爛,而豆腐下的青石板卻碎成粉狀,所以給他掌力拍中了的,表面不露半點傷痕,但筋脈骨胳早已碎了,不死也殘廢,第三,便是迎風柳步。這迎風柳步的步法奧妙無窮,它可以閃避任何強敵的奇招怪式,在閃避中伺機出手反擊。一般來說,天山怪俠極少用迎風柳步應敵,以他獨步武林的綿掌功,足可以應付武林中一等一的上乘高手了,用不著迎風柳步閃避對手的進攻,除非是驟遇強敵,一時無法接招,才用迎風柳步。現在小魔女一招就遏使天山怪俠使用了迎風柳步,這是因為小魔女的招式具有鬼神莫測的變化,叫人難以預料,而且奇快無比,晃如天外游龍,疾似電閃,驟然而至,只好用迎風柳步了。天山怪俠剛剛閃過小魔女的劍鋒,誰知小魔女手腕輕轉,劍光如一片秋水橫腰削來,這是西門劍法中的一招「橫鎖秋江」,也是從武當地煞劍中的一招「雲斷藍山」化出來,招式相似,卻用法不同,突然而來,出人意外,要是其他高手,恐怕早給小魔女削翻了。幸而天山怪俠的迎風柳步也奧妙無比,腳步一移,身形一閃,竟轉到了小魔女的身後,準備出掌反擊。不料小魔女身形未動,反手一劍劈來,真是劍光如練,直臨天山怪俠的頭頂,令天山怪俠根本無法出手反擊,只好又用迎風柳步閃開。
本來在船上的江南四俠、追風猴和韋氏女俠,一直在觀望事態的變化,現在也上岸了。他們心裡暗暗驚訝,這瘦漢是哪一處的高手?居然能閃開小魔女的劍招。韋氏女俠暗問子寧:「這位高手是誰?」
子寧輕輕說:「媽,這是天山怪俠。」
韋氏女俠一怔:「天山怪俠?你怎麼不勸阻他們?」
「天山怪俠叫我別出聲,他要看看燕燕的西門劍法。」
這時,小魔女的劍招源源使出,如影隨形,緊跟天山怪俠不捨,令武林中一流的上乘拔尖高手天山怪俠只有閃避之功,全無還手之力。不但天山怪俠感到驚奇,連江南五俠和追風猴也看得瞠目結舌,心想:當今武林竟有如此驚世駭俗的超群劍術,怪不得她在清涼寺一連挑了錦衣衛的四十多人,甘氏兄弟敗在她的劍下了。至於小彩、小霞兩姐妹,簡直無法看清小魔女是如何出劍的,不要說招式了。她們也無法看清天山怪俠是如何閃避的,她們只看見兩團人影在劍光中飄來閃去。
剎時之間,小魔女已出手了六十多招,天山怪俠也閃避了六十多招。眾人既欽佩小魔女的劍術,對天山怪俠奇妙的腳步也感到駭然。就是小魔女,見自己出手六十多招都沒辦法挑中對手,心下也是感到駭然,暗想:這是哪裡跑來的這麼一個高手?武功不在隱俠之下,更在黑無常之上。小魔女驀然想起對手是什麼人了,頓時凝劍不發。天山怪俠這時側身而進,一掌向小魔女拍來。小魔女一招「貴妃醉酒」,仰面後翻,劍尖輕送,無聲無息,「嗤」的一聲,劍尖已刺中了天山怪俠的手臂。她「呀」的一聲,連忙收劍,人也躍起,關心地問:「刺傷了你沒有?」
天山怪俠一怔,苦笑一下說:「多謝劍下留情,只挑破了一點皮。」
小魔女一顆心放下來:「好啦,我再不跟你打啦!」便回劍還鞘。
這隻在剎時之間的變化,眾人一時反應不過來,感到不知是怎麼回事,一時愕然了。兩人剛才還是生死搏鬥,怎麼變得這麼客氣了?子寧和韋氏女俠也感到驚奇,他們雖然知道是天山怪俠,也知道天山怪俠在試小魔女的武功,可是小魔女並不知道對手是天山怪俠呀,難道她轉了性了?
天山怪俠問:「姑娘,你不割我的舌頭?」
小魔女笑起來:「算啦!我知道你是在逗我玩的。」
天山怪俠奇異了:「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了?」
小魔女笑道:「別看你裝神弄鬼,詐癲扮傻,可是你的武功怎麼也隱瞞不了。當今武林中誰會走出迎風柳步那樣神奇的步法來了除了天山怪俠,還有哪一個?迎風柳,迎風柳,迎風而擺動的柳葉,哪怕我再使出六十多招,恐怕也不能刺中你。」
「你現在不是刺中了我麼?」
「那是我想出的一個笨招。」
「什麼笨招?」天山怪俠感興趣了。
「迎風柳,迎風而動。可是我誘你出手,然後輕出一劍,無聲無息,也就沒有風啦,你自然就不會閃開啦,你看,我這個笨招好不好?」
天山怪俠不由笑起來:「果然是個精靈古怪的小魔女!叫我上當了。」
「不過,我這個笨招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對你就不靈了。」
天山怪俠笑道:「誰知道你第二次又使出什麼古靈精怪的笨招來,叫我沒法提防。總之,我今後對你要多加小心,別再上當。」
子寧這時走過來向天山怪俠一揖說:「李大哥,你好。」本來他很擔心天山怪俠右臂的傷,但仔細一看,只是刺破了衣服,挑傷了一點皮而已。所以沒問傷得怎樣,只說「你好」兩字。這兩個字,不是一般的客套,而是蘊含了子寧深厚的感情。
天山怪俠正想回答,小魔女卻「哼」了一聲:「渾人,你怎麼現在才過來認李大哥的?為什麼不早點兒認?」
「這——」
「這什麼了?你明明早已認出是李大哥了,卻故意不認,特地看我出醜。"天山怪俠見小魔女真的要怪罪子寧,慌忙說:「賢妹,你別怪子寧,是我暗暗叫他別認我的,要怪就怪我好了!」
「好呀,原來你們兩人是串同來捉弄我的。」小魔女跑到韋氏女俠身邊,「媽!你看看,子寧是不是在欺負我?」
韋氏女俠慈愛地撫摸著小魔女的頭髮,微笑道:「燕燕,別說孩子話了,你還不快過去感謝李大哥在衡陽對我們的救命之恩?」
原來小魔女在衡陽遭人暗算中毒時,天山怪俠突然出現,掌斃了一個賊人後,又去追蹤另一個賊人。小魔女沒看清,但韋氏女俠看得清清楚楚,曾對小魔女說過這事。小魔女「呀」了一聲,忙過來向天山怪俠施禮。天山怪俠慌忙回禮說:「賢妹,別這樣,這事我早都忘了,你還提它幹什麼?」
「你忘了,我可忘不了!你叫我為‘賢妹’,不叫我為那淘氣不聽話的小閨女了?」
大家都笑起來。子寧將江南五俠、追風猴等人一一引見給天山怪俠。江南五俠和追風猴等人早已對天山怪俠慕名很久了,只可惜難得相見。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瘦漢,竟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天山怪俠,真是大慰平生所願。
天山怪俠對江南五俠只是寒喧了幾句,對追風猴卻幾乎是一見如故,不知是兩人身材相似還是氣質相同。天山怪俠說:「呵呀,原來是你這個妙手老兄,我在京師一帶四下打聽你,原來你跑到這裡來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
追風猴帶奇異地問:「不知大俠打聽小弟幹什麼?」
天山怪俠作了一下偷竊的手勢。小魔女笑著說:「好呀,原來你在唆使我表舅去做賊,我去告發你們。」
眾人又笑起來。小魔女問:「你想叫我表舅去偷什麼?不過,我們先得把話說清楚,要是偷到了什麼寶貝兒,我們大家都有一份子。」
天山怪俠笑道:「要是說我和你表舅是小偷,那你是坐地分贓的大賊頭了。」
子寧知道這位義兄行為怪異,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便問:「大哥,你想叫我表舅去偷什麼東西的?」
天山怪俠望著子寧:「你怎麼也叫這妙手老兄為表舅了?要是說燕燕稱他為表舅,還有一些近邊,因為我知道妙手老兄是韋氏女俠的表弟,你呢?你是跟隨燕燕叫的吧?」
風仙子說:「李大俠,你還不知道麼?韋氏女俠正是子寧的親生母親哩!」
天山怪俠一聽,愕然了。他瞪大了一雙小眼睛,圓溜溜地轉動,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好象碰到了什麼稀奇古怪事似的,抓起自己的頭髮來。小魔女忍不住笑問:「你怎麼啦?」
「我,我,我看看我是不是又發夢了。」
小霞笑道:「你這個人怎麼老愛在大白天發夢的?你發什麼夢了?別不是又不見了自己的閨女吧?」
「不!我發夢我的子寧賢弟怎麼一下變成韋氏女俠的兒子了?」
「哎!」小魔女嚷起來,「你以為我們在騙你嗎?」
子寧說:「大哥,這是真的。」於是將事情經過一一說出來。天山怪俠見是一件母子重逢的正經大事,再不能打哈哈了,慌忙對子寧一揖說:「恭喜賢弟,找到了一個這麼好的母親。」又對韋氏女俠一揖說,「小侄恭喜伯母,有了這麼一個好兒子,再添上燕燕,真是一門俠義了。」
小魔女一聽,羞得面也紅了,「啐」了天山怪俠一口:「看你說的什麼話了?」
「賢妹,我說錯了嗎?」
小魔女一跺腳:「我不跟你說了!」
儘管天山怪俠一本正經,但眾人聽了,仍感到打哈哈的成份居多,都忍住笑,現在見小魔女這麼一嚷,大家都忍不住笑起來。
韋氏女俠問:「李大俠,你想叫我表弟去偷什麼東西的?」
「去京師錦衣衛府偷一件重要的東西。」
眾人一聽是去錦衣衛府,感到事情不尋常了,忙問:「什麼重要東西了」
「這是一個秘密,有關我們武林人的一件大事。」
追風猴聽得興奮異常,說:「李大俠這樣瞧得起我,我就是豁出命來,也跟大俠去。」
天山怪俠大喜:「有你老兄去,事情可以說是成功了—半。」
子寧問:「大哥,你就是為了表舅來這裡的?」
「不!我不過是盲佬拾到了金戒指,碰上好運氣罷了,我是跟蹤一個人來的。」
「跟蹤誰?」
「就是那個內廷衛士。」
小魔女奇怪了:「你跟蹤他幹什麼?」
「你別小看了他,從他身上,也可以發現一件有關武林人士安危的秘密。」
「噢!你怎麼不早說,現在這賊子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他跑不了!我已經知道他要去什麼地方了。」
「他要去什麼地方?"
「草店。」
「草店!?就是那個尋閨女老瘋子的地方?」
「對。不過,我現在要趕去京師,不能跟蹤他了,我希望賢妹和子寧代代勞,代我去跟蹤他,好不好?」
子寧說:「行,大哥放心好了。我和燕燕去跟蹤他。」
小魔女說:「渾人,我們不去武當山了?」
天山怪俠愕然問:「你們去武當山參加會盟?」
「我們才不去參加他們的會盟哩!」
「你要前去搗亂,挑翻了他們?」
「不!我們只想去看看他們幹什麼。」
「賢妹,你千萬不能亂來,不然,挑起中原武林人士對碧雲峰人的更大仇恨,事情更弄得一塌糊塗了。」
「你放心,有子寧在,我能亂來嗎?再說,還有我韋媽媽和江南五俠哩!」
「你們這樣去?」
「我們這樣怎麼行?我和子寧會化裝前去的,誰也認不出來。」
「賢妹,你別小看了中原武林人士。其實,你和子寧去草店跟蹤那個內廷衛士,也是跟武當會盟有關,說不定你們一去,查出了秘密,會化解中原武林人士與碧雲峰人的仇怨哩。」
「真的!?那個人這麼重要?」
「賢妹,講笑歸講笑,這事我絕不騙你,要是你很快查出來了,也不會妨礙你去武當山看熱鬧。」
子寧說:「燕燕,我們就去草店吧。」
「好!我去。」
天山怪俠更是大喜:「有賢妹和子寧去,我放心了。不過,你們在草店發現那個衛土時,千萬別驚動他,在秘密沒有查出前,更不能取了他的性命。」
小魔女說:「好啦,李大哥,我們可不是你那不懂事的小閨女。」
天山怪俠笑道:「好,好,我不說了,有你這麼一個古怪精靈的小魔女,配上一個老實、心地仁厚的子寧,再加上一個深閱人世的韋氏女俠,我比什麼都……」
小魔女笑問:「你還有什麼高帽子給我們戴的?說呀!」
天山怪俠給問得啼笑皆非,一時啞口無言,摸著自己腦袋,望著小魔女,神態既狼狽又滑稽。眾人看得都忍俊不禁。
小魔女仍問:「說呀!你怎麼不說了?」
「好,好,我的姑奶奶,我算怕了你了,我真佩服子寧的脾性。要是我,不給你活活氣死,恐怕也會氣瘋了!」天山怪俠轉身對追風猴說:「老兄,你有什麼要收拾的?沒有,我們就快點離開你的表侄媳婦,要不,我真要死了。別人開玩笑,她卻頂認真,別人認真,她又當成開玩笑了。」
子寧不由一怔:「大哥,你馬上要走?」
「不錯,馬上就走。」
追風猴說:「那我去收拾一下就來。」說著便縱身上船。
小魔女問:「李大哥,你真的生我的氣了?」
「賢妹,事情緊迫,我不能不走,漠北那老怪物還在京師等我哩。剛才我只不過藉口走罷了,你千萬別當真的。」
「噢!我還以為你真的生我的氣啦!」
子寧驀然想起一件大事情來:「大哥,你見到齊老前輩了?」
「見到了,賢弟是不是想說在龍王廟前發生的事?」
「大哥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天山怪俠感嘆地說,「真正知道一個人實在不易。有的人看去是正直俠義之輩,其實是大奸大惡之徒,有的看去是大奸大惡之人,卻又是人間的奇男子。」
這時,追風猴已收拾好行裝上岸,說:「李大俠,我們走吧。」
「好,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