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易靈看得精彩,忍不住喝了一聲:「好!」
因為「雞心腿」是一招最具功力的攻勢。拳經上有說:「雞心出現,百物不見。」踢「雞心腿」的人,必須抬右腳至胸口,然後筆直踢出,快速、準確、力猛,當者無不披靡。
姑娘忘情地喝了一聲彩,那人轉身來望著姑娘點點頭,從地上拾起包袱和短劍,走到水塘旁邊,問道:「這些東西是姑娘的嗎?」
戈易靈趕緊縮身到水裡,這才看清楚來人,二十多歲,武士裝束,內著排扣勁裝,外披大氅,肩頭露著劍把,灑一綹黑色流蘇,在腦後飄動。劍眉星目,是一位十分英俊的年輕人。
戈易靈微微一點頭說聲:「多謝!」
「其實我要謝謝姑娘方才那聲讚美。」這句話換過旁人,很容易流入輕佻,但是出自他口,顯得是如此誠懇。
戈姑娘的臉上不覺一熱。
「姑娘是位高手!」
「胡亂學過幾天。」
「姑娘謙虛。只是在下不明白,有人搶走了你的衣物,為何不追,姑娘能識得雞心腿,自是高人,對方絕非敵手,為何,……啊!失禮得很。姑娘請換衣服,在下暫時迴避,少時再來請教。」
他不等戈易靈說話,便匆匆地走去,轉過山拗,不知去向。
戈姑娘等了一晌,才躍上岸來,開啟包袱,果然有一套新衣服,她心裡著實感動了,老方丈為她設想得如此周到。
急急忙忙換好衣服,正在揉搓著一頭水淋淋的長髮,那個年輕人從山坳那邊,牽著一匹馬,慢慢地走過來。他一來到近前,站在那裡呆住了。
戈姑娘奇怪地問道:「你是怎麼了?」
年輕人彷彿回過神,尷尬地笑了笑:「姑娘!你願意聽我說老實話嗎?」
「老實話人人願意聽。」
「你實在是太美了,你的美貌,使我一時神往。」
「這就是你的老實話?」
「字字真實,姑娘千萬不要認為我是輕佻之言。」
戈易靈生活了十年暗無天日的日子,白天裝瘋,黑夜全心練功習藝,除了老方丈和監寺知百大師,她幾乎沒有人跟她講過話,更沒有人讚美一個渾身髒臭的女瘋子。今天是她第一次聽到一個陌生的男人,讚揚她的美貌,聽在耳裡,是一種奇異的感受。
她可以走到老柳樹的根上,對著清澈的水塘照一照,但是,她沒有這麼做,只是冷冷地低著頭,收拾那一堆破衣服,擰乾了包起來,她捨不得丟棄,這些破衣服,代表了她一段刻骨銘心的歲月。
年輕人見她沒有答話,自覺沒趣,訕訕地說道:「對不起!姑娘!是我失言失態了。萍水相逢,總算得是個緣字,他日姑娘能有機會路過河南上蔡,務請光臨駱家堡,讓在下一盡地主之誼,再見了,後會有期。」
戈易靈心裡一動,連忙問道:「你是上蔡人嗎?」
年輕人正待拉馬離去,聽到一問,立定身子點點頭:「世居上蔡。」
「尊駕既然世居上蔡,而且武功又自不凡,想必這武林中人物,都是耳熟能詳了。」
「姑娘要打聽人?」
「戈平。」
「哦!戈平戈大爺。住在上蔡的人,沒有不認識戈大爺的,武功、人品、聲望,都是第一流的。但是,可惜得很,蒼天無眼!」
戈易靈心裡一跳。
「為什麼讓你可惜?」
「戈大爺全家遇害了,真是慘極了。」
戈易靈身子晃了一下,但是,她仍然十分鎮靜地:「什麼時候?」
「大約是在兩年以前。」
「兇手是誰?」
「這等江湖上的仇殺,官府哪裡有能力緝兇破案!因此,兇手是誰?沒有人知道,即使有人知道,只是猜測而已。」
「為什麼說是仇殺?」
「戈大爺曾經擔任過金陵威遠鏢局總鏢頭,年輕氣盛,武功又高,雖然他急流勇退,早回家鄉,這江湖上的恩怨是不會少的,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理由,招來殺身之禍?」
「你方才說,猜測中的仇人,是哪幾位?」
「金陵的一刀快斬許傑、太原的劍出鬼愁鄭天壽、高唐的雙尾蠍牛奇、關外的笑面屠夫朱火黃……」
「對不起!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戈大爺的事,上蔡武林人士,誰個不曉得。」
「戈家沒有人去尋仇嗎?」
「尋仇?說來可憐!戈大爺一家,除了後槽那幾匹馬,再也沒有一個活口,誰去尋仇?」
戈易靈腳下一個踉蹌,幾乎摔倒在地卜。
這位駱姓年輕人,趕緊上前攔住。
「姑娘!你是怎麼啦?」
戈姑娘甩一甩頭,將眼淚忍了回去。
「戈家不是還有一個女兒嗎?」
「是的,聽說戈大爺這位唯一的千金,早在十年前就無端失蹤了,真是好人無好報。」
「謝謝你!請問尊駕貴姓是……」
「駱,我叫駱非青。」
「真是多謝,改日我能回到上蔡,一定踵府拜候。此刻告辭!」
「姑娘這麼急著上路,是到……?」
「金陵!去找一刀快斬許傑。」
「啊!姑娘你是……?」
「我就是戈家失蹤了十年的女兒戈易靈。」
姑娘走了,走得十分快速,駱非青站在那裡,靜靜地望著戈易靈遠去的背影,半晌,口中哺哺說道:「真是一個令人傾心的姑娘,也是一位令人同情的姑娘,為什麼會是她呢?」
背後突然有人笑道:「賢侄!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待你闖蕩江湖的時候,令你傾心的姑娘,何愁沒有?至於同情,那是千萬不可犯的錯誤。」
駱非青回頭說道:「二叔!你嚇了我一跳!」
他面前站著一位削瘦的中年人,好似風乾皮的臉上,掛著一絲微笑說道:「賢侄臺!你的心都在戈易靈身上去了,哪裡還能聽到背後有人來!」
「二叔!是不是方才的話,都聽到了。」
「非青賢侄!這一次出來,大哥把你交給我,辦完了這件事,就讓你獨自歷練江湖,如果遇事都像你今天這樣失魂落魄的,那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多謝二叔教誨。」
「哈!哈!哈!」風乾皮的瘦子,笑起來聲音還真大。
「賢侄臺!你不要在意,老叔只是提醒你,江湖上處處都是陷井。常言道:英雄難過美人關,尤其像你這樣年輕人,這種事要特別留心。」
「小侄記在心裡。」
「很好!你現在就可以請了。」
「我?現在?到那裡去?」
「咦!現在事情已經辦好了,你爹交待的,五湖四海,讓你歷練一年半載,再回駱家堡。」
「二叔你呢?」
「你三姑四叔還在等我,而且你三始還受了內傷,我得去料理料理。」
駱非青眼神里流露出迷惑。
那風乾瘦子搖搖頭說道:「這就叫做:一時疏忽,就會惹禍上身。放心,你三姑不會傷得太重。」
駱非青點點頭說道:「二叔!替我問候三姑。」
說罷拉著馬走了幾步,又站住說道:「二叔!我想請問你兩個問題。」
「說吧!」
「我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這樣做對嗎?」
風乾瘦子臉色一沉:「賢任臺!你知道,我和你一樣,都是奉命行事,你這個問題,最好是留著以後請問你爹。」
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釘子,駱非青在駱家堡是少主人,但是,借一個膽子給他,也不敢拿這個問題問爹。
風乾瘦子又笑了笑:「賢侄!我的話說重了一點,你可別介意,我輩在江湖上行走,不知道的事少問,知道多了,並不是好事。」
「多謝二叔。」
「你的第二個問題呢?」
「我……我不想問了。」
「怎麼?老叔方才那兩句話,讓你生氣啦?」
「小侄不敢。」
「那你幹嘛要吞吞吐吐的?老叔知道的就會告訴你。」
「請問二叔,照二叔的眼光估量,那位戈姑娘的武功,與小侄比起來如何?」
「你還是念念不忘那丫頭!」
「二叔!我是說……」
「好!好!好!老叔給你說。海慧寺的老和尚究竟是哪一號人物,摸不清楚。戈易靈這丫頭在海慧寺的十年,過的是監禁的生活,則是事實。照這樣推斷,她沒有機會學習武藝,可是,照她的行止舉動,分明是個會家子,到底有多少火候,那只有以後再印證了。」
說了半天,等於沒有說,駱非青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結果,只有稱謝之後,拉馬就走。
這樣慢慢走來,駱非青心裡在自問:「我如此關切戈姑娘的武功,是準備將來有朝一日,準備與她放手一搏呢?還是擔心她此去金陵的安全?如果我和她是敵人,我又該怎麼辦?如果我和她不是敵人,我們能成為朋友嗎?」
一路想來,不覺已經走到官道,遙望前面,藍天如洗,阡陌無垠,駱非青一時倒怔住了。從現在起,有足夠的銀兩,有足夠的時間,但是何去何從?
突然,他心裡一動,下定決心告訴自己:「對!到金陵去。」
扳鞍上馬,立即在官道上捲起一股黃塵,一人一騎頃刻消失在官道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