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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性傲成佳偶 義重報遺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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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婆婆讓自己沉緬在回憶裡,緩緩地說道:「一次踏青回來,馳馬踏翻了道旁的一排鮮花,在我想叫人丟下幾錢銀子,算我買下也就是了,誰知道有人抱不平,認為銀錢是小事,道理不可缺。街巷馳馬已是不當,踢翻東西更是欠妥,在賠錢之先,應該下馬致歉。」

石中成尷尬地笑笑說道:「我不知道那時節為什麼會如此受管閒事。其實,我正離開師尊不久,剛剛入道江湖,師尊訓勉:少管閒事,多作調人,真是言猶在耳,我就忘了一個乾淨。」

駱非自笑道:「石伯伯!因為你管了閒事,才能獲得良緣。」

冷月問道:「這叫做不打不相識是嗎?以天婆婆當時的脾氣,恐怕這種指責是要惹起急端的。」

天婆婆說道:「大概是我記事以來,第一次有人當著面教訓我。」

冷月說道:「那是一定會生氣的。」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沒有。我只是覺得好奇,為什麼會有人管這種不幹己的事?憑什麼能管別人的事?當時你石伯伯答得真好,天下事天下人管,路見不平,自然要挺身而出。

至於說憑什麼,憑著是一個‘理’宇,外加一雙向掌,一柄長劍。」

石中成苦笑道:「我說的遭透了。」

天婆婆依然搖著頭說道:「你說得真好,你讓我知道,一個‘理’宇是任何人都要遵守的,沒有人可以逍遙於‘理’外。但是,你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度,叫人覺得有理也不見得就應該那樣。」

石中成說道:「雖然事隔幾十年,我還要為我的態度表示歉意。」

天婆婆笑笑沒有理會,繼續說道:「結果只有一個,在武功上比較個高低。我用手中的馬鞭跟你石伯伯鬥了二十餘招。」

石中成立即接著說道:「我輸了!」

天婆婆說道:「我贏得也不高明,因為用馬鞭鬥長劍,似乎我是吃了虧,實際上我那馬鞭不是普通馬鞭,可軟可硬,軟的時候可以當套繩,硬的時候,可以當鐵鞭。以四尺多長的馬鞭,鬥三尺左右的劍,有利的是我。常言道是:‘一寸長、一分強;一寸短、一分險。’再加上我的馬鞭內可以放毒。」

冷月不覺脫口啊了一聲。

天婆婆說道:「你們沒有想到,那時候我就會用毒吧!我告訴你們,用毒是我的家傳,先嚴當年在江湖上是有名的‘毒王’,毒王的女兒舉手投足之間,用毒是得心應手的事。

二十招過去,我贏不了而且還有輸的跡象,於是,我自然地放了毒。」

石中成說道:「如秋!事過幾十年了,一定要說得那麼詳細嗎?」

天婆婆說道:「樹從根起,事有因果。既然關係到他們,說詳細一些又有何礙。我當時是贏了,可是我的內心輸得十分徹底,我服了一個人,那就是你們的石伯伯。」

石中成連聲說道:「慚愧!慚愧!」

駱非白也說道:「石伯伯!應該說恭喜!恭喜!」

石中成笑道:「小子!雖然你說得有幾分調侃,我還是接受你的恭喜,因為我做夢沒有想到會得到你們石伯母的青睞。啊!那一段歲月,是十分美好的,我們是葛鮑雙修,神仙不羨。我們不僅是生活得快樂幸福,而且我們彼此激勵切磋之下,武功有了飛躍的進益。我們雙雙遊歷江湖,也會過不少高人……」

天婆婆說道:「千手如來的名號,就從那時候傳遍了武林。可是,福與禍,往往只是一線之隔。正是我們過得幸福的時候,我們的女兒小秋也已經善體人意了,這時候我們遇上了一個人,這個人叫駱芝山。」

駱非白聞言大驚問道:「天婆婆!請問……」

「他是河南上蔡的駱芝山。」

「他……對不起!他就是我爹。我很小就隨師習藝,幾乎記不清爹孃的音容,但是家裡的情形我知道很清楚。我爹……他老人家……」

石中成搖手止住他說下去,說道:「做子女的不可以評論自己的父母,你爹不是個壞人,如果說他有什麼缺點,那就是野心太大,心胸太過狹窄,如果結下一點仇恨,必須報復。老實說,這也算不得什麼缺點,人非聖賢,誰能十全十美?所以你不必將這件事掛在心上。」

天婆婆說道:「令尊駱芝山勸我們一件事,那就是憑我們的人緣和功力,可以謀圖武林霸業,在南北黑白兩道十大門派之外,自立門戶,不出二十年,就可以臣服武林,他有一句話說動了我,那就是:除了武功之外,就憑毒王的女兒,便可以使天下武林懾服。」

駱非白痛苦地說道:「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呢?難道他自己有野心?」

石中成感嘆道:「對了!他有一份長遠的打算,他期望武林霸業的型式是南駱北石,相互呼應。他的計劃沒有說出來,遭受到我強烈的反對。對我來說,我只希望有一個溫暖和樂的家,就如同當時那樣,我已經十分滿足,我覺得談什麼武林霸業,那不是真正習武的人,應有的想法。」

天婆婆嘆唱一聲,幽幽地說道:「那就是我們爭執的開始,我記得你的一句話,你說任憑毒技如何蓋世無雙,終有剋制之道,世間上還沒有聽說過以毒服人的道理。這句話引起了我的意氣用事,因為我以為一個人的生命受到控制的時候,自然只有拱手臣服,結果我們賠了一個諾言,我儘量鑽研毒技,你全力鑽研解毒之方……」

石中成小心翼翼地說道:「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天婆婆點點頭表示同意,但是她義說道:「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但是有一樣不能過去的,便是人的記憶,我不能忘記這十幾年歲月的歷程的點點滴滴,特別是恩恩怨怨。」

石中成默然,但是很快他就舉杯說道:「如秋!我敬你,我為我過去的愚蠢而深表歉疚,但願你能讓我補償,離開這清江小築,回到昔日的鄉居。」

天婆婆淡淡地笑了一笑說道:「你體要把事情想得那麼輕鬆美好,恐怕有不容許我們如此如願以償的。」

「誰?有誰會這樣呢?」

「戈易靈!」

「啊!」冷月和駱非白固然是意外的驚嚇住了,就是千手如來石中成也為這意外的事情而瞪大了眼睛。

石中成終於問道:「不是她本人吧。」

天婆婆說道:「當然不是,她本人在我這裡,我用針灸打穴,艾葉炙燻,幫助她全身經脈活絡,功力遽增一倍以上,預計今天午夜之後,我就可以完成。」

冷月和駱非白心裡放下一塊大石頭,也為戈易靈的際遇而高興,但是他們又疑問:為什麼天婆婆要這麼說呢?是故作驚人之語嗎?

天婆婆從身上取出一個玉蟬,說道:「二十年前,這個玉蟬的主人,曾經對我有惠。二十年後這隻玉蟬在戈易靈的身上發現,因此,我為她治病,我為她針灸,但是,我也因此惹來了一個極大的麻煩。」

「如秋!告訴我們,從現在起,任何麻煩,我應該有理由分擔。」

「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分擔。」

「為什麼?如秋!難道我沒有那份誠意?」

「當然你有。我不希望任何人分擔,那是因為這個麻煩只有兩個結果:一個是將戈易靈送出去,交給要她的人;另一個便是我死……」

「如秋!請你不要嚇我!」

「告訴你這兩個結果,我是選擇了後者,因為,以我的年紀來講,死已經不是可怕的事,但是如果我在這樣的年紀,忘恩負義,至多不過苟活幾年,那就太不值得了。」

「如秋!我明白你的個性,你的決定我不能來改變,我只是請你,將事情的內情,給我說一說。」

冷月和駱非白心清緊張極了,他們斷斷沒有料到天婆婆要為戈易靈的安危,準備付出自己的生命。想到當初走進清江小築,罵她絕情殘忍,沒有想到她是如此重義氣,講恩情,真是謬以千里了。她們想著想著,不禁汗流泱背,惶恐已極,冷月囁嚅地說道:「天婆婆!能告訴我們,這個人是誰嗎?他跟戈易靈姑娘到底有什麼仇恨?」

駱非白也說道:「天婆婆!合我們眾人之力,一定可以解決這個難題。」

天婆婆點點頭說道:「雖然不能像你說的那樣有把握,至少可以支撐過一段時間,我是說假如我們合力與他對抗的話。但是,我不願意這樣,因為牽制到眾多的人,讓更多的人流血,是我斷斷不以為然的。」

冷月急著說道:「難道就讓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你被人欺侮。」

天婆婆糾正地說道:「不是欺侮,而是諾言,而且,你們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發生,因為,你們今天晚上都要離開清江小築。」

「為什麼?天婆婆!你要趕我們走嗎?」

「不是趕你們走,而是交給你們一個任務。戈易靈如果知道這件事,她一定不肯走,她如果留在此地,一切就成了白費氣力。冷月、駱非白,你二人一定要騙戈易靈在午夜之後,離開此地,中成攜帶著小飛虹,為你們沿途照料……」

千手如來石中成微微笑道:「如秋!請你不要指使我,我是不會離開清江小築的,除非你也離開。」

天婆婆緩緩地說道:「十餘年的分離,乍見面又要鬧意見嗎?」

「是的!十餘年的分離,十餘年的苦思與懷念,那是人間至悲至慘的慘事,因此,乍見面就要我平心靜氣的死別,如秋!我辦不到,我真的辦不到。我絕不會妨礙你的任何決定,我只有一個請求讓我陪著你一起死,如果你真的會死的話。我想,在這個世間裡,我是唯一有這個權利請求與你同生共死的人。」

小飛虹突然從椅子上跳下來,撲到天婆婆的懷裡,叫道:「外婆!」

這一聲「外婆」叫得淒厲如巫峽猿啼,天婆婆緊緊摟住小飛虹,半晌無語,最後長嘆一聲說道:「孩子!我的小心肝!

外婆和一般人一樣,並不願意死,但是,當你面臨著‘不選擇死,就會忘恩負義’的時候,我還能選擇什麼呢?」

小飛虹纏著不依,跳腳說道:「我不管!我不懂!我只曉得要外婆和我們一塊回去。」

石中成伸手拍拍小飛虹說道:「丫頭!不要煩外婆,外婆會和我們一塊回去的。」

天婆婆苦笑道:「何必用欺騙呢?」

石中成正色間道:「如秋!你是否有什麼困難瞞著我,否則你沒有理由束手就縛。我只是直接的在想,如果對方來的人多,駱非白和冷月,還有午夜以後的戈易靈,另外天山草原之鷹,都是年輕一代的好手。如果對方武功高強,我們兩個老的聯手起來,再強的對手也可以周旋,為什麼?為什麼你只為自己定下兩條路可去呢?」

天婆婆沉吟一會兒,說道:「合我們兩人之力,可能爭個勝負各半,但是,我不願意這麼做。換句話說,即使今天我們有絕對把握一定可以贏得對方,我不打算選這條路。」

「為什麼?如秋!你不能將戈易靈雙手送出,這個我懂,因為,那不是我輩為人的原則。可是,除此之外我們沒有理由束手待斃啊!」

「有!我有一個重要的理由。」

「我能知道嗎?」

「我不能把對方當作敵人來對付。」

「為什麼?」

「因為我欠他的,就如同我欠那個玉蟬的主人一樣,因此,在這兩者之間,我只有犧牲自己。」

「如果戈易靈姑娘不是你帶到這清江小築呢?」

「中成!不要想用騙術,對方盯戈易靈盯得很早,直到現在,才親自出馬,騙不了對方。再說,我們也不能用騙來了事。」

「對方是何許人?」

「朱火黃。」

「啊!笑面屠夫!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但是,他一直都在塞外,幾乎與中原武林,毫不相干,為什麼會與戈家扯上恩怨呢?」

「他們之間的恩怨,我並不清楚。」

「如秋!原諒我有兩點疑問,我要直說。」

「你儘量地問。在你問到之前,我要告訴你,當然也要讓小飛虹知道,如果沒有這件事,我高興在清江小築見到你,我會回到舊居,補足我失去的十餘年家居樂趣。你知道我的心情如此,所以,不要有顧忌,儘管問。」

「第一,笑面屠夫朱火黃雖然惡名昭彰,他並不是一個武功高強的人,這也是他所以不涉足中原的原因,老實說,不要說你,就憑我一個人,足夠對付他而有餘。」

「那是五年前,五年後的朱火黃受到高人的指點,武功突然進步,簡直高不可測。」

「如秋!五年後的朱火黃你見過?」

「沒有。但是,我的訊息很靈通。」

「就算他的武功高深,不是我們所能敵,至少我們能拼,為什麼束手待斃?」

「我說過,我不願意與他為敵。我坦白地說,笑面屠夫不是我的朋友,但是,也不是我的敵人,我只是實現承諾。」

「一個性命的承諾嗎?」

天婆婆默然。石中成追問了一句:「如秋!我不相信你和朱火黃這等人,會有性命交關的承諾。」

天婆婆忽然抬起頭來,說道:「本來是小酌幾杯,以示慶祝歡聚,卻被這件事攪失了胃口,現在就是讓你們吃喝,恐怕你們也沒有這種心情了,這樣吧!我們換一個地方喝茶。」

人家沒有異議,隨著天婆婆離開大廳,穿過一片很大的院落,繞到右手邊一座依山傍池建築的閣亭,一色原木架構,在樸拙中脫俗超群。

晌午,沒有風,陽光給人帶來一股溫暖。大家進得閣來,閣裡沒有桌椅,只是有十來個蒲團,五七張矮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杯熱騰騰、香噴噴的茶。

天婆婆盤足坐在蒲團上,十分自然,十分熟練。微笑向著眾人說道:「在清江小築,這裡是我逗留得最多的地方。我常常在這裡打坐,求得心的平靜,當年爭霸武林的念頭,在這裡已經煙消雲散了。」

石中成黯然了,他在心裡想:「三年野店生涯,就怕得不到如秋的諒解,早知她的心情如此,早些前來,何至於落到今日這等情形。」

天婆婆接著說道:「其實真正消失我爭霸武林的野心,還是在建造這座澄心閣之前。有一次我只身深入大漠,為了尋找一味藥材配製毒藥,結果,三天的行程,我失掉了坐騎,吃完了乾糧,喝乾了飲水,陷入空前未有的困境。我自忖,無論我如何奔走,在我失去神智之前,我逃不出大漠。」

石中成緊張了,小飛虹偎倚在外婆身上,眼睛睜得眨也不眨一下。駱非白和冷月幾乎屏住了呼吸。

天婆婆很平靜的接著說道:「當時,我沒打算我會活著離開大漠,我只是在盤算,應該選擇在什麼地方等死,不至於讓野狼和兀鷹將我屍體吃了。但是,我這樣盲目的尋找,十分錯誤,徒然提早消耗掉剩餘的體力,就在一個烈日炎炎的中午,我終於昏倒了。」

石中成眼睛酸酸地,關心的淚水,忍不住就要奪眶而出。

天婆婆彷彿在敘述一件別人的故事,十分平靜地接著說下去。

「後來我醒來了,一陣清涼,甦醒了我,昏暈的眼光首先看到的是一個湊到嘴邊的水壺,一種自然的需求,我張口喝了幾口,直到水壺被拿開,我才看清楚在我的面前站著一個人。他告訴我,他叫朱火黃。」

「啊!」冷月首先叫起來。

駱非白沉著地說道:「原來朱火黃對天婆婆有救命之恩。

當然,救命之恩是夠重的,但是,作為一個武林人,江湖客,救人一命,是件極普通的事,朱火黃沒有理由挾持這一點要挾。」

天婆婆搖搖頭說道:「朱火黃是個殺人魔王,他幾曾動了救人的念頭?他救醒我是有他的目的。」

石中成忍不住說道:「如秋!他不會趁人之危吧!」

天婆婆露出一絲苦笑說道:「朱火黃當時救醒我之後,又拿出肉粑乳茶,讓我飽餐一頓,讓我完全恢復體力,然後,他告訴我兩句話:第一句話,說他朱火黃生平只會殺人,從來不會救人,今天的意外,那是因為他發現我很美,是他生平僅見的第一個美女。第二句話,他要佔有我。」

石中成的雙手骨節咯咯作響,他的眼睛裡噴著怒火。

天婆婆繼續說道:「朱火黃並且告訴我,要我心甘情願,他要用強,早在發現我昏迷的時候,就可以予取予求。但是,他覺得要我自願才是一件美好的事。我嚇住了,老實說,朱火黃的惡名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告訴他,我感激他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他對我的讚美,我感激他不趁人之危。雖然我的感激是真誠的,我卻不能用我的貞操來作為報答他的條件,因為,我不但已婚,而且已經身為人母。貞操對於女人來說,重於生命。如果他救了我的生命,而奪取我的貞操,他非但不是我的恩人,而是我畢生最大的仇敵。」

冷月急切地問道:「天婆婆!像朱火黃這種人會因此而激怒他的。」

駱非白說道:「天婆婆!你可以用毒制住他。」

天婆婆說道:「朱火黃當時並沒有因為我的話而激怒他,我也不能對他用毒,因為用毒也是笑面屠夫的一項專長。」

駱非白問道:「天婆婆!當時的僵局是如何開啟的呢?」

天婆婆說道:「沒有僵局,是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他站在那裡笑了笑,說了一句:既然貞操對你那麼重要,那就算了吧。他丟下一壺水、一袋乾糧,並且留下一匹他備用的馬,頭也不回就這樣走了。」

石中成搖著頭直說道:「這真是怪事!不可思議的怪事。」

天婆婆臉色一沉,說道:「中成!你有不信之意?」

石中成一驚而覺,連忙說道:「如秋!我能不相信你的話嗎?我只是奇怪,笑面屠夫朱火黃為何會轉變成為通情達理的好人。」

天婆婆說道:「笑面屠夫不會轉變,他要是轉變了,那就應該叫他笑面彌勒。那一次為什麼會寬容大度,一時我也怔住了。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我才想起大聲叫喊了幾句話,我說,往後有任何事,只要有效勞的地方,無不全力以赴。處在一種莫名感激的心情下,這幾句話說得非常認真。」

「他聽到了嗎?」

「他連頭也沒有回一下,頃刻消失在大漠裡。在我來說,不論是否聽到了,都是我的諾言。今天笑面屠夫派人萬里追蹤找到了戈易靈,最後,他自己出馬,眼看著就要來到清江小築,他向我提出要求,將戈易靈交給他,我該怎麼辦呢?」

石中成低頭沉思,半晌無語。

冷月的心頭,亂得像是一團亂絲,理不出個頭緒。

駱非白的心裡另有感觸,如果不是他爹駱芝山說動天婆婆戰霸武林,一切問題都不會發生,又何致於有今天這樣的痛苦問題!

天婆婆恢復了她的冷靜,含著一份十分安詳的微笑,慢聲細語地說道:「該說的,我沒有絲毫保留。我向我的丈夫表達了當年錯誤的悔意,我向冷月你們說明戈易靈不是擄來的前因後果。我希望你們的印象裡,是過去的荊如秋,不是現在的天婆婆,驕縱任情容或還有,絕情殘忍尚不至於。」

冷月和駱非白慌忙雙雙站起來,惶然不安地叫道:「天婆婆!」

天婆婆微笑如常,輕柔地說道:「如果你們能體察我的心意,今天午夜,編一個最好的理由,將戈易靈送出清江小築,如若你們還有什麼不同的意見,對不起得很,我要立即送你們離開,至於戈易靈,我自然會有辦法送她離去。」

冷月還要講話。天婆婆的笑容收斂了,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冷月!我的話在清江小築是無上權威的。」

駱非白連忙拉了冷月一把,恭謹地說道:「我和冷月遵照天婆婆的指示,也就是了。」

天婆婆又恢復了微笑,微微頷首說道:「這樣才對。至於你……中成……」

千手如來石中成在旁邊一直沒有講話,這時候他才抬起頭來,平靜地說道:「如秋!我聽你的吩咐。」

天婆婆注視著他,良久,才緩緩地說道:「中成!雖然我們分離了許久,我們仍然是夫妻。你看我的頭上也有了白髮,你呢,自然也是老了。你,不會跟我說謊話吧?」

「你不是要我攜帶小飛虹午夜離去嗎?我們一定會午夜離去。我尋找了你十餘年,又在塞北野店守了三年、難道就為了要跟你爭執嗎?當然不是。」

小飛虹吵著叫道:「外婆!我不要離開你。我不要,真的不要。」

天婆婆撫著小飛虹的頭,一句話也不說。

石中成帶著責備的口氣說道:「丫頭!不要去煩外婆,讓我們去祈禱上蒼,保佑外婆平安無事,將來帶著小飛虹在故鄉過快活的日子。」

天婆婆的眼光,巡視著每一個人,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到石中成面前,極其認真地說道:「中成!少年夫妻老來伴,很抱歉,一切都由於我的任性,少年夫妻太短,老來更沒有成伴,這一切都要得到你的諒解。」

「如秋!盡說這些客套話做什麼呢?」

「雖然你們都說走,但是我的心裡總是放心不下,現在我要鄭重拜託你,你是長輩,他們應該聽你的。戈易靈和小飛虹一定要平安離開清江小築。她們兩個人任何一個出了毛病,將來我們夫妻不好見面,就是今生不相見,陰曹地府你也無法向我交代。中成!你一定要答應我。」

石中成再也忍不住哭了,老淚縱橫,那是十分悽楚的。

他含淚說道:「如秋!我是騙了你,午夜離去,我會立即回來,因為,你有困難,我不留在你身邊,我算什麼呢?如秋!我求求你,讓我留在此地,我決不妨礙你任何事,只是表示我們夫妻一點共患難的情分,只此一點,我求你……」

天婆婆嘆了一口氣,突然,她神情一震,傾耳聽去,只聽到遠遠的有鼓聲,緩慢快速不一,一聲比一聲聽得清楚。

天婆婆一直很用心的在聽,幾乎是一尊石像,一動不動。鼓聲一直在敲,忽然又響起尖銳的竹哨聲,似乎是有韻律。

天婆婆黯然說道:「好了!現在一切爭執都成為過去。午夜之行,已經無法實現,笑面屠夫朱火黃一行來了五個人,稍時便要來到清江小築。」

駱非白忍不住說道:「天婆婆!既然我們沒有辦法躲讓……」

天婆婆立即說道:「有人帶你們去一個地方,你們的責任是護衛戈易靈,一切事情過去之後,自然有人引導你們離開。還有小飛虹,中成!這是石家的一條命根,你不要和我再爭什麼,你能維護小飛虹的安全,就是盡到夫妻最深的情分。」

「如秋!」

「不要再說什麼,老天能讓我們十餘年後重逢,已經待我們夫妻不薄,我們再多要求什麼,那是奢望,逾分的奢望,就是一種罪過。現在我是在求你,中成!別再和我爭執,成嗎?」

話說到此處,已經無可再說。無論是如何悲憤,畢竟他們都是有理性的人。自己的安危沒有人會在意,但是牽涉到別人,沒有人會躲避責任。

天婆婆恢復了笑容,臉上充滿了煥發的光彩,彷彿是代表著她充滿了信心。

千手如來石中成攜著小飛虹,帶領著駱非白和冷月,站在澄心閣的門口,神情肅穆而莊嚴,朝著天婆婆荊如秋說道:「如秋!我們與其說接受你的安排,倒不如說相信你的智慧,相信你一定能用最好的方法將朱火黃打發走。」

天婆婆微微笑笑說道:「能相信我就好。」

石中成接著說道:「但是,我在最後只有一個請求,如果你不能避免用武,別讓我們在無知中袖手旁觀。還有,如果你不能避免死亡,別忘了我是你生死兩不離的伴侶。」

天婆婆沒有再說話,只是含著笑容,目送侍女帶著他們一行離開了澄心閣。

然後她自己站在澄心閣裡,面對著遠空,凝目停立,良久沒有一點動靜,直到侍女在澄心閣外輕輕敲了一下門,她才回過神來,淡淡地問了一句:「來了嗎?」

侍女回答說:「馬爺阻擋了一陣,彼此沒有翻臉,現在正在渡河。」

天婆婆點點頭,又交待一聲:「更衣!」

澄心間還有一個裡間,那是天婆婆休憩之處。在這裡,天婆婆換了一寬大曳地的長袍,黑色的絲絨,只有右肩綴著一顆亮晶晶的星星,攔腰繫著一根銀色嵌有寶石的腰帶。一身白色服裝,點綴著一二處銀光晶瑩,襯托得十分雍容華貴。

侍女在前面帶路,緩緩回到大廳。

大廳已經很快地煥然一新,分成賓主兩邊,陳設著桌椅,大廳當中陳擺著一盆巨大的紅梅盆栽,婀娜多姿,伸展有致,而且紅梅怒放。

從大廳進口處,鋪設著紅毯,一直鋪到紅梅盆栽之前。

此時,客廳的格子門是敞開著的,天婆婆在侍女陪同之下,走出門外,正好朱火黃一行五人來到了大廳院落之中。歲月對於朱火黃似乎沒有多少影響,他依然那樣高大挺拔,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只是比當年頦下多了濃黑的虯鬚,配上他那濃眉大眼,剽悍之神情,讓人感受強烈。老羊毛桶子攔腰扎著板腰帶,腰帶上排列插著一十八把飛刀,鮮紅的綢穗,和露在外面雪白的羊毛,形成強烈的對比。

下身牛皮褲,牛皮靴,手裡握著一根馬鞭。

在他的後面,並排分列跟著四個人,從他們不同的裝束來看,分不出是什麼身份。

天婆婆含笑相迎說道:「沒有想到能在這清江小築,迎候朱大當家的,真是榮幸極了。

請進!」

笑面屠夫朱火黃腳步停了一下,臉上依然繃得緊緊的,有人說,他這「笑面屠夫」的綽號由來,是因為他在縱情大笑的時刻,就是他動了殺心的時刻。他對天婆婆一點頭,說道:

「別叫我朱大當家的,我朱火黃一輩子獨來獨往,當不了誰的家。別看我今天帶來四個人,他們都是別人的人,要來湊熱鬧,並不是我的跟班夥計。」

天婆婆一直含著微笑,沒有說話。

笑面屠夫朱火黃頓了一頓接著說道:「這樣吧!沒有稱呼也不好說話,乾脆直接了當,你就叫我的名宇朱火黃,要不然你叫我的綽號屠夫,也沒有什麼關係。」

天婆婆微微笑道:「那倒不敢,再說也不是我清江小築待客之道。既然如此,我就稱呼一聲朱大哥。」

朱火黃眉鋒一皺,說道:「隨你的便,我還是叫你大婆婆。說老實話,你這個稱呼也不恰當,因為你還沒有老到可以稱婆婆的年齡。」

天婆婆沒有表示意見,只是退後兩步,伸手讓客,道聲「請進!」

朱火黃大步跨進大廳,四下環視一番,嗯了一聲點點頭說道:「人家說,你天婆婆的武功毒技是第一等的,還有你對於生活的安排也是第一號的。你的武功毒技如何,我還沒有領教過,但是,你的生活安排,看來真正是第一等的。你瞧!就看這間大廳,簡簡單單,可是叫人看起來舒暢。」

天婆婆道謝,舉手讓客入座。

客位上又多增了四個座位,朱火黃朝當中一坐,也不謙讓,開門見山就說道:「天婆婆!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

天婆婆微笑說道:「朱大哥!你的來意我已經略知一二。」

朱火黃眉鋒又皺成了小山,說道:「哦!你都已經知道了,你的訊息還真靈通吶!」

天婆婆平靜地說道:「清江小築雖然並不攪入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但是一旦有事關係到自己,也不能盡裝糊塗。要不然清江小築能保得這份安靜麼?」

朱火黃雙手拍了一下,說道:「說得真好!怪不得人家都說你是第一等人物!」

天婆婆微笑說道:「那是朱大哥的抬舉,雖然如此,我還相信朱大哥的話是真的,否則,你也不會千里迢迢,跑這趟清江小築。」

「好!說得好!捧了自己也捧了別人。怪不得我那幾個朋友跟到了倒馬關,就要我來了。」

「朱大哥方才說是獨來獨往的。」

「問得好!不過有幾個志向相同的人找上了我,算不得同夥,只不過是利害相關罷了。」

天婆婆一招手,從大廳後面八個傳婢端著菜餚,分別放置在西邊桌子上,四個冷盤,色香味俱全,盤龍的銀酒壺,一式盤龍的銀酒杯,倒在杯子裡面的是琥珀般的酒,香氣撲鼻。

朱火黃又是一皺眉頭說道:「天婆婆!我們不是來吃酒的,老實說,我們並不是到清江小築來作客人的。」

天婆婆微笑道:「我方才已經說過,對於朱大哥的來意,我略知一二。」

「那你就應該知道,我不是你清江小築的友人。」

「但是,朱大哥也不是清江小築的敵人。」

「不要把話說得太早。」

「我是就自己來說的,我,沒有把朱大哥當作敵人。因為,朱大哥對我有一段恩惠。」

「哦!」朱火黃瞪大了眼睛。顯然他帶有幾分詫異。「大婆婆!你是在說笑話?」

「我說這種笑話,目的何在呢?」

「老實說,你這種話我轉三個彎也想不通。我朱火黃一生都是樹立仇敵,連真正的朋友都沒有一個,你別忘了,人家背地叫我屠夫,我哪裡會有恩惠給人?」

「屠夫只要放下屠刀,一照樣可以成佛!」

「天婆婆!你不要再轉著彎說話,如果你不是說笑話,就請你說真話。」

天婆婆舉起酒杯,說道:「我先以最誠懇的心意敬朱大哥和各位一杯。」

朱火黃也擎起了酒杯,可是其他四個人卻坐著不動。朱火黃對他們看了一眼,忽然若有所悟地「哦」了一聲說道:「他們是怕你酒中有毒,因為他們知道你的毒技是第一等的。沒出息!」

他罵了一聲之後,一仰頭幹了一杯,並且連連嘖著嘴讚美說道:「好酒!好酒!」

天婆婆倒是很誠懇地說道:「謝謝朱大哥對我的信任。」

說著話也幹了一杯。朱火黃一點也不為意地又幹了一杯,說道:「我這輩子從不信任別人,我只信任自己,我相信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下毒。」

天婆婆微笑著沒有再說話。

朱火黃連幹三杯以後,朝著天婆婆問道:「現在你可以說了吧!我倒很希望聽一聽,什麼時候我朱火黃也有恩惠與人。」

天婆婆說道:「好多年以前,朱大哥是否從大漠救過一個婦人?」

朱火黃又皺起眉頭。

「好多年以前,有一個婦人,隻身在大漠之中尋找一味東西配藥。因為她從來沒有生活在大漠裡的經驗,她無知而盲目,結果,她失掉了馬匹,吃完了乾糧,喝完了飲水,昏倒在大漠裡,性命就在呼吸之間。」

朱火黃依然皺著眉鋒,搖著頭。

「就在這個婦人昏過去的時候,朱大哥你路過,發現了這個婦人,你給她飲水,給她乾糧,最後給她馬匹,讓她活著離開大漠。」

朱火黃沒有表情。

「朱大哥!你曾經說這個婦人是你生平所見到的美女,你說,你要佔有她。」

朱火黃舒開眉鋒問道:「結果我並沒有,是嗎?」

天婆婆點點頭說道:「是的!這個婦人告訴你,她有丈夫而且還有孩子,她說你救了她的生命,她感激你,如果你要奪去她的貞操,她寧願將你救得的生命,交還給你。結果,你毫不遲疑地走了。」

「我好像做過這樣莫名其妙的事!」

「不是莫名其妙的事,而是一件至高的恩德。你不但救了人的生命,而且保全了人的貞操,沒有人能做出比這件事更叫人感激的事。」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婦人……」

「就是我。」

朱火黃眼睛盯著天婆婆看了很久,那是一種恣意而不禮貌的眼光,然後收回眼光,喝了一杯酒說道:「大概是有那麼回事,因為你的容貌使我回想到我曾經記憶過一個時期,我認識一個很美的女人。如果……」

他自顧斟著酒,又自顧幹了一杯,毫無表情地說道:「如果那個女人真的就是你,那也沒有什麼。老實說,我那天有些反常,要是平常的朱火黃,絕對放不過你。那是你走運,不是我朱某人什麼恩惠。」

天婆婆說道:「朱大哥,你率直的說話,我相信是真的。

但是,並不因此減少我對你的感激。當時,你走得頭也不回,我對著你的背影,說了一句話。」

「你說了什麼話?」

「我說往後如果有任何事,需要我效勞的地方,我無不全力以赴。」

「你是這樣說的嗎?我可沒有聽到。」

「朱大哥!你可能沒有聽到,可是,對我來說,不但是你聽到了,而且天下人都聽到了。」

「我不懂你說這話的意思。」

「一個人自己說出的話,就是千金不移的諾言,這是做人的最起碼的德行,何況我是對一個有恩惠的人。所以,朱大哥!你說你並沒有聽到,在我來說,聽到和沒有聽到,都是一樣,都是我的諾言。」

朱火黃皺了皺眉鋒說道:「我還是弄不懂你說話的意思。

就算是我對你有那一段莫名其妙的恩惠,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做什麼呢?」

天婆婆嚴肅地說道:「朱大哥!這與你此行的目的有關。」

朱火黃「哦」了一聲,透著奇怪的眼光問道:「你轉了半天彎子,問題的關鍵是在這裡。」

「是的。」

「天婆婆!你說你知道我到這裡來的目的,你明說罷,我來為的是什麼?」

「為了戈平唯一的後裔,也就是他唯一的女兒,戈易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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