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剛一說完,從甬道的那一頭,彷彿是來自很遠的地方一陣得意的狂笑。
煙雨黃鶯趁著那如潮的笑聲剛一稍歇,立即厲聲喝道:「林虎山!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卑劣的小人!」
林虎山陰沉沉地說道:「黃易青!你這樣的死,已經便宜了你,按照我的規矩,應該活剝你的人皮,你現在還有什麼可說的?」
玉面紅孩兒一面暗示老婆婆快撤,一面說道:「林老大!這麼說我也是撿到了便宜了。
能不能告訴我,你給我們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死法?也好讓我死了不至於變成糊塗鬼。」
遠遠地傳來林虎山的聲音,還是那麼陰沉,他說:「告訴你也沒有關係。這條甬道,是深入地下的。可以通到索命別莊的外面,但是,在這條甬道的底下,埋了千百斤火藥,現在引信正捏在我手裡,只要我一點火,你們就會被炸成粉身碎骨,連屍首都挖不出來。這就是你們馬上的下場。」
玉面紅孩兒沉默了,他衡量由所站立的地方,到南道的出口,任憑有如何的本領,也衝不出去。
老婆婆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老婆了這樣的年紀,死了沒有話可說,可是你們二位……
唉……」
煙雨黃鶯立即說道:「老婆婆你這句話可說錯了。我和玉面紅孩兒能夠一念回頭,在臨死之前,總算回到了正途,可以說死的是時候,常言道:人生自古誰無死!」
玉面紅孩兒忽然說道:「慢著!慢著!」
他傾著耳朵,凝聚心神,聽了一會,說道:「事情有了變化。」
煙雨黃鶯問:「什麼變化?一點聲音沒有,你聽到什麼變化?」
玉面紅孩兒說道:「就是因為沒有聲音,我才認定了有變化。照時間看,我們此刻已經是粉身碎骨,埋身泥土之中,可是此刻一點動靜都沒有,豈不奇怪?」
煙雨黃鶯搖著頭說:「林虎山是何等人?你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他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玉面紅孩兒說道:「他不會改變主意,難道沒有別的意見麼!」
老婆婆嘆口氣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走吧!
我們他不必跑,因為再快也跑不過命中註定的事。如果我們不該理骨此地,走出去的時間,也就夠了。」
三個人走得很緩慢,沿著甬道,慢慢地走向來時的出口,在快接近出口處約在兩三丈的地方,已經看到外面的微光。三個人不約而同,展開身形,衝出甬道。
回到原來的大院子裡,已經是一片微曦的初晨。
朱火黃和戈易靈站在那裡顯然一步也沒有離開,一見他們三人出來,立即迎上去,還沒有來得及問話,煙雨黃鶯卻驚撥出來:「林老大!你是……?」
大家都隨著這一聲驚呼,朝著那邊看去,林虎山站在廣場的另一角,有如一尊泥塑石雕,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婆婆越眾上前,說道:「林大人!」
林虎山緩緩地移動腳步,右手拿著一支火摺子,左手拿著半截殘破的鐵管子,一直走到老婆婆面前不遠的地方,站住說道:「埋了三年的鐵管子,每半年都要檢查一次,卻不知道什麼時候爛掉這樣的一截,火藥受了風,引信點燃到這裡就熄滅了。」
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同時發出驚呼。
老婆婆十分平靜地向他說道:「任何事情都有意外,是不是?」
林虎山一直在搖著頭說道:「這不是意外,這絕不是意外!這是天意,老天爺不容許我這麼做。我現在才曉得,逆天行事,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老婆婆說道:「林大人!」
林虎山立即說道:「從此刻起,我不再是御前帶刀二品護衛,因此,我不再是林大人,我是林虎山,一個浪跡江湖的江湖客。」
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幾乎是同時叫道:「大哥!」
林虎山說道:「慚愧得很!我實在不配接受你們這一聲大哥,因為順逆之勢已經是那麼明顯,我竟然固執如此,使自己無顏對自己。」
他撇下手裡的火摺子和那一截鐵管子,朝著老婆婆拱拱手,說道:「老人家無論哪方面,實在高明得很,林虎山無顏請教尊姓大名。索命別莊從此不再是我的立足之地,多留一刻,多感受一分汗顏之苦,因此,我也無法款待老人家。不過江湖上有一句話:青山不改,綠水常流。老人家!我們後會有期。」
老婆婆很認真地點點頭說道:「閣下今後的行跡,當然不便相問,可否給我老婆子一點暗示,今後若再見面時,我們無論如何要痛飲三杯。」
林虎山拱拱手說道:「感激!感激!按說我是尋找一處深山僻谷,面壁省過。但是,再想想,自己這種人,省過又待如何?與其省過,不如補過……」
玉面紅孩兒驚道:「大哥!你是要為復明大業立功?以大哥的關係、功力、機智,立不世之功,震撼人心,則是易於反掌。」
林虎山正色說道:「兄弟!這句話你說錯了。我林虎山不是什麼人物,也談不上什麼品格,不過,一點點良心上的道理,我還是要遵守的。清廷人關作惡多端,可是他對我林虎山算得上是恩重如山。如今,我服膺天命順逆,離開了他們,再叫我回去藉機手刃一兩個滿清大臣,或者是王公貝勒,我是做不出來的。」
玉面紅孩兒叫道:「大哥!個人的恩情,與邦國的仇恨,那是不可相提並論的啊!」
林虎山搖搖頭說道:「兄弟!不要對我要求過高。我林虎山只不過是江湖上一個小角色,沒有讀過聖賢書,只是憑自己的一點良知做事做人,如此而已。我再說一遍,兄弟!不要對我林虎山要求太高,也不要估價太高,你應該想想看,洪承疇、吳三桂這些人如何,比起他們來,我這樣的做,已經十分難能可貴了,是不是!」
老婆婆說道:「林大人……」
林虎山立即說道:「老人家你這一聲林大人就叫得十分的不對了。我說過從那一刻開始,我林虎山只是江湖上的一個小腳色。我與清廷不再有任何關係,這大人兩個字,已經不再適用於我林某人了。」
老婆婆笑笑說道:「並不是我辯駁,我老婆子的用心,是認定你林虎山即使是迴歸江湖,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林虎山瞠然。
老婆婆接著說道:「為了不讓你誤解而難過,我們敘齒,大膽叫你一聲老弟臺吧!」
「不敢!不敢!折煞我了。」
「稱謂不重要,不必去計較。倒是有一件事,我要鄭重告訴你,林老弟!人可千萬不要妄自菲薄。方才你說的洪承疇、吳三桂,我不覺得他們比你高出多少。」
「老人家!你高抬了我。」
「不是這樣。人品的高低,與官位大小,是絕對沒關連的。如果洪承疇和吳三桂能有你老弟臺這一份潛存的良知,那真是蒼生之福,可惜他們沒有。就憑這一點,你比他們強出太多、太多!」
「老婆婆!你不是在勸我什麼吧!」
「不會的。像林老弟臺這種人,沒有人能勸你什麼,你也不需要別人勸你什麼。就拿方才那件事來說……」
「哪件事?」
「地道底下埋火藥,雖然引信潮溼,點燃不了火藥,但是你可以再來一次,甚至於再接一根引信,在你的立場說,你應該這麼做。可是你沒有。」
「老婆婆!這件事已經過去,不要再提它了。」
「我老婆子是用這件事,說明善惡之間,只在一念。當時你發現引信潮溼了,不當它意外,沒有準備重來,卻啟發自己說是天意,使得你返樸歸真。所以,就憑著這一點,洪承疇和吳三桂哪裡比得上你?」
「老婆婆!我已經說過,今後的行跡,我心已決。清廷對我不薄,我離開他們,是基於天意之不可違,如果我再反手相向,那就是我太狠了些。」
「林老弟臺!你的話入情入理,我們如果再多饒舌。就顯得我們太不通人情了。」
「老婆婆諒解!林虎山感激不盡。但願往後我還有機緣聆受老婆婆的教誨。」
「我說過,再見面老婆子要把敬三大杯!」
林虎山落地一躬,口稱:「告辭了!」
他剛要轉身,忽然又向朱火黃拱拱手問道:「兄臺!林虎山在告別之前,想再請問一聲。按說這種請問已經是多餘的了,但是為了讓我自己親耳再聽一次,我只有再冒昧請教。」
朱火黃笑笑說道:「是關於我的身分是嗎?」
林虎山嚴肅地點點頭,說道:「我說過,這一問本是多餘,但是我要親耳再聽一次。」
朱火黃說道:「我的真實名字叫朱燁。」
林虎山說道:「世子殿下?」
朱火黃黯然說道:「國破家亡,只落得流浪江湖,還提這些做什麼?我如今只是個江湖客罷了。」
林虎山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老婆婆!方才你說順逆之勢,我還不一定就能接受。可是如今……唉!你看,當今為了追殺福王的兩位世子,明地暗裡,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力量,遍佈眼線,用盡計謀。說句老實話,我這個:二品帶刀護衛,最主要的任務不是護駕,而是為了兩位世子。可是,最後要追殺的人卻在當面。當時失之交臂,如今我已革面洗心。老婆婆!這才是顯示出你所說的順逆之勢啊!」
老婆婆皺紋的臉,露出誠摯的笑容,說道:「林老弟臺!你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林虎山拱拱手說道:「願聆教誨!」
老婆婆說道:「那倒不敢。老婆子只是旁觀者為林老弟臺指出一點,就算你老弟臺在他們剛一進入索命別莊之時,你就暗動手腳取得他們的性命,那還是代表個了大清朝是站在‘順’的這一邊。」
林虎山怔了一下,說道:「老婆婆是指還有大世子在。」
老婆婆搖搖頭說道:「就算是兩位世子同在此地被擒遇害,同樣也解決不了清廷面對的問題。今天兩位世子以大明後裔,登高一呼,固然可以獲得群山響應。但是,換過別人奔走呼應,照樣也可以掀起風起雲湧。」
林虎山瞠然說道:「我愚昧,我不懂。」
老婆婆說道:「老弟臺!你會懂的。滿人入關,殺戮太重,以殘暴來統計江山,豈有穩固理。」
林虎山點點頭。
老婆婆接著說道:「至於我輩所做所為,只是在這順逆之間,盡一份力量罷了。但求仁政早日出現,天下蒼生之福」
林虎山忽然說道:「老婆婆!你是高人。依你之見,清廷氣數快盡了嗎?」
老婆婆說道:「我老婆子不是高人,我也看不出清廷的氣數到底還有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多更長的時日,那就看我們的努力如何而定了。不過,有一點我老婆子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異族統治的暴政,終必成為過去。我的年紀大了,說不定看不到這一天。但是一定有人看到這一天的來臨。」
老婆婆說到這裡,長長地吁了口氣,若有所感的說道:「我們做這種事,只是盡一份心力,成功不必在我!」
林虎山忽然感動極了,拱著手說道:「老婆婆!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過去我不懂,又從來沒有聽見有人說過。今天,我林虎山不敢說茅塞頓開,只能說是受益匪淺。告辭!老婆婆!我們一定後會有期!後會有期!」
他朝周圍拱了一遍手,大踏步朝著後進走去。來到屋前,一持身,平地拔起落身屋上。
煙雨黃鶯黃易青和玉面紅孩兒幾乎是同時說道:「大哥稍待。」
兩人衝上前幾步,飛身上屋,說道:「大哥!我們總是老搭檔啊!」
粘可五卻也在這個時候叫道:「難道不能算上我的一份嗎?」
也飛身上了屋。
林虎山朝他們三個人看看,向下面笑道:「老婆婆!你看,一轉眼成了四個人了。誰敢說再一轉眼之間,我的周圍不會又有四十人、四百人呢?」
老婆婆雙手合掌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後會有期!後會有期。」
林虎山一行四人飄然而去,此時天色已經大明,朱火黃和戈易靈看到老婆婆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淚。
戈易靈驚問道:「老婆婆!你……」
老婆婆牽著衣角,拭去眼淚,笑笑說道:「這就是人老了的樣子,痛苦的時候,不一定流眼淚,高興的時候,卻往往忍不住熱淚盈眶。」
朱火黃說道:「以林虎山這樣的人,居然能苦海回頭,真不容易,多虧老人家苦口婆心,感得頑石點頭。」
老婆婆說道:「我老婆子的想法,和你有一點出入。林虎山一個人的回頭,並不足喜。
而是他的回頭說明了一個道理:不管什麼樣的人,都是有良知的,只要能啟發他的良知,他就能分辨出善惡是非,還有什麼更能說明我們的前程光明呢?這才是可喜呀!」
老婆婆說到此處,將林虎山遺留下來的螢光碧血劍拿在手中,又從戈易靈姑娘手裡取回本劍,緩緩地說道:「大概現在你們最急於要知道的,是我老婆子到底是何許人了。要知道我是誰,先要從這柄木劍說起。」
她低下頭,用手摩娑著這柄白楊木削製成的木劍,一時感慨萬千,長嘆一口氣,正待說話,忽然她的臉色一變,立即說道:「快!我們快進屋裡去。」
朱火黃和戈易靈也察覺到了情形有異,立即騰身起步,急掠而去,衝進後進屋裡。
老婆婆獨自一個人站在門口,雙手各握一柄劍,昂首而視,似乎是嚴陣以待。
不片刻,一陣腳步聲,分別從前進房門口、視窗、屋上、牆頭,站滿了人,一式的號裝兵勇,每個人的手裡拿著一張弓,都已經搭上箭,引弦待發。
戈易靈鬆了一口氣說道:「原來是他們這些人!」
朱人黃說道:「小靈子!不要小看他們,七八十張弓,一齊亂射,傷人未必,也頗為討厭。最主要的是他們突然出現,一定有恃。」
老婆婆點點頭說道:「一點也不錯,他們是有所恃的。如果我老婆婆猜得不錯,林虎山的情形不妙。」
戈易靈急忙說道:「那怎麼辦呢?……」
她言下之意,以林虎山一行四人,任何一個人的武功都不是這些兵勇所能對付得了的。
可是,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前進大門的兵勇向兩邊一分,走進來一位武將,因為大家認不得他的品級,也不明白他的身分。只見他大模大樣的走進來,身邊十六個關西大漢,捧著已經出鞘的九環大刀,貼身分站在兩邊。
再看身後,擁簇著出來一堆人。戈易靈姑娘忍不住脫口驚呼了。
從後面被推出來的人,正是林虎山他們,外加姓丁的管事。他們五個人,正由四個彪形大漢服侍著,牛筋絞成的繩子緊緊地捆綁著,推到那個武官的身邊。
這種情形不但是戈易靈詫異,連朱火黃也沒有想到會有這種情況出現,他不由得從房裡衝到門外,和老婆婆並肩站在一起。他忍不住說道:「林虎山怎麼會被他們擒住,這根本是不會有的事。」
老婆婆沉靜地說道:「總有一兩人是真正忠於清廷的,換句話說,林虎山雖然御前帶刀,深得信賴,還是在他身邊安排了暗樁。這就是滿人利害之處。」
朱火黃說道:「可是憑他們怎麼能抓住林虎山呢?」
老婆婆說道:「林虎山一念歸真之後,他不失為一位武林中的君子,君子是可以欺其方的。」
朱火黃真難相信,搖著頭說道:「真是叫人難以想象,他。
們五個人任何一個都是武功高強,尤其是經驗老道,心思縝密,怎麼會落在這班人手裡?不可思議!」
老婆婆說道:「我們等著瞧吧!謎底總是會揭開的。」
就在他們說這段話時間,對方似乎布好了一個陣勢,約有五六十個人,揹著手,在武將背後,雁行分開,也是一式兵勇打扮。
武將一揮手,周圍的兵勇齊聲吶喊,他這才沉聲問道:「你們當中有一個是福王的兒子,是誰?出來。」
老婆婆伸手攔住朱火黃,她淡淡地問道:「看來是位大人。老婆子斗膽請問大人是那個衙門……?」
那個武將呵呵笑道:「御前帶刀二品護衛。」
老婆婆緩緩地說道:「大人是跟老婆婆說笑!」
那武將呵呵笑道:「和林虎山一樣嗎?一樣是一樣,不過不同的是他是漢人。今天的事,很明顯有了差別。閒話少說,你叫姓朱的出來。」
老婆婆一撇手中的木劍,螢光碧血劍橫在手中,緩緩地邁步上前。
這時候林虎山大聲叫道:「老婆婆!小心他們的火銃!」
「吧」地一聲,林虎山的臉上捱了一皮鞭,立即鮮血淋漓,腫起多高。
老婆婆說道:「大人!今天的事,我們不能善了嗎?」
那武將呵呵笑道:「少跟我逞口舌之能,我不會聽你那一套的。你們也少打歪主意。」
說著話,他的手突然一揮,只見排列在他身後的幾十個人,原本是揹著手的,此刻人人雙手平舉,手裡端著火銃,對準著老婆婆。
那武將笑笑說道:「我知道你們武功很高,可是再高你也是血肉之軀。只要我一聲令下,我這五十支火銃,轟出去的千百粒鐵砂子,可以將你轟成蜂窩,要不要試試!」
老婆婆站在那裡沒有動、她的眼神一直在估量著眼前的情勢。那位御前帶刀二品護衛的滿人武將,說得倒是實情,五十支火銃可以在一瞬間,把人轟成蜂窩。任憑武功如何了得的人,畢竟是血肉之軀。
很顯然地,這五十支火銃,超過了在場人的武功極限,佔盡了當場的優勢。
那武將向前走動兩步,身後左右兩旁火銃手,緊緊地跟進兩步,那情形真像一觸即發。
老婆婆沉聲問道:「你們想做什麼?」
那武將得意地笑了笑,說道:「你早就應該問這句話。」
老婆婆臉上沒有一點表情說道:「那就請直說罷!你大人是明事理的人,你看這情景有心情逗趣嗎?」
那武將臉上笑容一收,朗聲說道:「叫姓朱的出來,就沒有你的事。瞧你也一大把年紀了,犯得著為著別人,捱上千百粒鐵丸子嗎?」
老婆婆說道:「就是為了這個嗎?」
那武將哼了一聲說道:「你是明知故問呢,還是在拖時間?」
老婆婆說道:「如果只是為了這個,問題就簡單了。那是姓朱的和你們之間的事情,你們可以面對面地來解決。」
那武將哦了一聲說道:「這麼說,你是不願意攪和這件事了?」
老婆婆說道:「我為什麼要攪和呢?方才你不是說得很清楚嗎?我老婆子這麼一大把年紀了,何必要在臨死之前,捱上幾十粒鐵丸子呢?」
這幾句話,很能讓那武將聽得進去。只見他點點頭,朝著老婆婆說道:「算你識時務!
現在你讓開,叫姓朱的出來。他要是再不出來,我就用這五十支銃,把他轟個稀爛。」
老婆婆說道:「讓我老婆子進去勸勸他。這位大人你也要記住一點,捉活的解回京城,那比扛一具屍首回去,可就風光多了!好在大人有的是時間是不是?」
那武將沉吟了會。
老婆婆接著說道:「如果大人有顧慮,這樣吧!大人的五十支火銃手,再向前擺一些,如果老婆子有什麼三心二意你就一聲令下,就儘管轟吧!」
那武將終於一點頭,說聲:「好吧!」
他再一揮手,五十支火銃手,向前攏集了幾步,依然平抬著火銃,一觸即發,形勢十分緊張。
老婆婆剛要邁步進去,那武將又說道:「告訴姓朱的,乖乖出來受縛。任憑他有什麼花樣,逃不過火銃的一陣鐵丸子。」
老婆婆應了一聲說道:「可不是這樣嗎?」
人便走進了屋裡,朱火黃抱拳說道:「老婆婆!我的事你不必管了,事實上你也犯不著跟鐵丸子硬拼。」
老婆婆笑笑說道:「你以為我真的要你出去束手被擒?你以為我老婆子真的怕挨鐵丸子?」
朱火黃連忙說道:「老婆婆!我還不至於糊塗到那種地步。老婆婆當然是緩兵之計。但是,照情勢看,我們確實是輸家,扳不回當前的局面。因此,老婆婆不必再管這件事,我們總得要有人活著出去,這個人自然只有老婆婆最為適當。」
老婆婆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老婆子能夠不管嗎?從你哥哥的事我就管起,今天我能一走了之嗎?」
朱火黃意外吃驚,說道:「老人家曾經見過我哥哥嗎?」
老婆婆說道:「這中間的話長,現在也不是說話的時候,我們不但要制服敵人,而且要救人,不能有一點差錯,任何一點差錯,都可以造成全盤的失敗,所以我們三個人要聯手配合得很好才行。」
戈易靈吃驚地問道:「老婆婆!就是我們三個人嗎?」
老婆婆說道:「問題在於這五十支火銃,他們可以在剎那間,轟出成堆的火藥和鐵砂,而且這種三眼火銃,可以連續轟出三次,引信都很短,只要火繩一點燃,誰也沾不上身。
不過,任何一種利器總是有相剋之道。」
朱火黃說道:「老婆婆!我們聆聽你的高見。」
老婆婆說道:「原先我想到請你用毒……」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舉手之際,讓人立即倒在當場,我是可以辦得到的,但是那是過去,不是現在。我總覺得用毒不是一種光明磊落的行為,所以,現在叫我用毒,至多制住對方,而且是緩慢的。」
老婆婆說道:「現在我想到另一個方法可以一試。」她指著屋裡條桌上供著的兩個花瓶,裡面插著黃色的臘梅。
她取過一隻花瓶,拿出臘梅,掂了掂重量,說道:「這樣的一隻花瓶,至少可盛了十海碗清水……」
外面那武將叫了:「你們快點商量,別盡拖時間,也別想打歪主意,你們是沒有機會的。」
老婆婆朗聲說道:「生死大事,不能不考慮仔細。」
她又壓低聲音說道:「這一花瓶水,我老婆子喝下去,然後,用內功逼出來,化作一蓬雨箭,五十支火銃,要再點火繩,總得要一段時間。這就是我要他們讓火銃手儘量集中、儘量向前的意思。」
戈易靈脫口讚歎道:「老人家真是神機妙算,晚輩真是望塵莫及。」
朱火黃說道;「現在都不說這些了。老婆婆!我們聽你安排。」
老婆婆說道:「在我噴出水箭的那一瞬間,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制服那位二品大人。制住他,有兩重作用:第一,我擔心他身上藏著有短的火銃,萬一有那東西,我們可就大意不得。第二,只要制服了他,四周的弓箭手,就投鼠忌器了。」
朱火黃連忙說道:「我遵命盡力做到。」
老婆婆對著戈易靈說道:「你拿著螢光碧血劍,配合著我的一陣水箭,去保護林虎山他們幾個,就怕有人在忙亂中,射出勁箭,林虎山他們人在捆綁之中,只有挨射的份兒,那就死定了。」
老婆婆有條不紊的安排,使人驚服。只是那麼短短的時間之內,把問題考慮得如此周到。
外面那位武將又厲聲叫道:「老婆子!你……」
老婆婆立即應聲:「好了!好了!我們馬上一齊出來。」
她捧起花瓶,咕嚕一陣灌飲,一整花瓶水,喝進了肚子,真是讓人看得目瞪口呆。
她放下花瓶,只說了一句:「我們走!」
她走在前面,隔著一身寬大的衣裳,看不出她有任何異樣。朱火黃和戈易靈緊緊地跟在後面。
來到門外,五十支火銃手果然都集聚在門前不遠,五十支火銃,都對準了他們三個人。
火繩都在冒著煙。
那名武將也走上前幾步,站在那些火銃手的後面,用手指著朱火黃,哈哈笑道:「我早就說過,你們漢人靠不住。林虎山身受朝廷重思,終其結果,還是成了叛逆,可是,都逃不過我的手掌,過來吧!束手受縛吧!」
朱火黃朗聲說道:「我跟你的看法不同……」
那名武將喝道:「你有什麼不同看法?我叫你乖乖地過來受縛,你還想怎麼樣?小心讓你的腦袋轟成爛西瓜!」
朱火黃不疾不徐地說道:「大人!我已經是你掌中之物,你又何必如此急躁?讓我把話講完,我自然會伸手就縛。可以嗎?」
那武將翻了翻眼睛,說了一句:「有話就快說。」
朱火黃拱拱手說道:「好!方才大人說到滿人漢人的問題,我以為那是沒有什麼不同的。人與人的差別,是在於他對事情的看法,有沒有良知,而不是在於是滿是漢!」
那名武將哈了一聲說道:「既然你說不分滿漢,咱們滿人來做皇帝,有什麼不對?為什麼你還要苦苦地不捨,搞什麼復明?」
朱火黃說道:「大人!你錯了!我們反的不是滿人而是反對暴政。我們復明也不盡然是復明,而是復我華夏的自尊……」
那武將勃然大怒,喝道:「混帳東西!你竟敢繞著彎子罵人?你們給我轟!」
就在他這個「轟」宇還沒有出口,老婆婆突然一昂頭、一張嘴,一股水宛如匹練,從她口中疾射而出,頃刻化作一蓬雨箭,灑溼了五十位火銃手的衣服,自然也灑熄了火銃上的火繩,灑潮了火銃上的引信。
這個情況太過突然,是在場的任何人所沒有想到的。
就在大家一怔的瞬間,朱火黃騰身一躍,疾如鷹隼,越過火銃手的人牆,直撲那名武將。
武將自是有幾分身手,倉促之際,他還能一側身,力圖讓開這樣的凌空一撲,右手伸向腰際。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朱火黃竟然沒有亮出兵刃,右手抓住對方左肩,左手刁住對方的右腕,就這樣面對面的擒住了對方。
戈易靈姑娘就在朱火黃撲出的同時,衝向前去,螢光碧血劍掠起一道寒光,掠到林虎山他們五個人的面前。原來那一陣箭雨如蝗,使站在四周,引弓待發的弓箭手們,都被這突發的情況怔住了。再加上眼見二品護衛已經落在別人手裡,投鼠忌器,哪裡還敢動。
戈易靈的手快、劍利,就在這一刻,她揮動寶劍,很快地將林虎山五個人身上捆綁的繩索,一齊挑斷。
老婆婆一見已經掌握住整個局面,便朝著那武將點點頭說道:「大人!你說過的,人要識時務。請你讓他們放下這些火銃,撇下那些弓箭吧!」
朱火黃的左手微微一使力,武將的額上冒出了汗珠,嘴唇也在發抖。
老婆婆說道:「不必!放掉他。」
朱火黃一鬆手,順手從他的腰間取走短銃。
那武將喘了一口氣,揉搓著自己的手腕,又看看老婆婆,然後才緩緩地說道:「你們都放下吧!」
他的話果然有效,五十支火銃,和七八十張弓,都丟在地上。
他望著老婆婆說道:「都照你的話做了,你還要怎麼樣?」
老婆婆搖搖頭說道:「不怎樣。你可以帶著你的人離開這兒了。」
那武將顯然是不相信老婆婆的話,光著眼,半晌問道:「你是說,讓我們走嗎?」
老婆婆笑道:「當然讓你走,我們為什麼要留你呢?」那武將這回可真聽清楚了,用手擦著頭上的汗,囁嚅地問道:「你們……你們……不殺我嗎?」
老婆婆笑笑搖搖頭。
朱火黃接著朗聲說道:「這就是我們和你們不同的地方,上天有好生之德,為什麼動輒就要殺人呢?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殺,也沒有辦法服人心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你以為漢人的心就這樣殺怕了嗎?錯了!」
那武將若有所悟,又若有所疑地點點頭,然後問道:「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老婆婆伸手道聲:「你請!」
那名武將望了周圍一眼,緩緩地說了一句:「這確是我們不同的地方!」
他轉過身來,走出門外。那些火銃手、弓箭手,始而一怔,不片刻,大家一鬨而散。
林虎山此刻走過來拱手說道:「要不是老婆婆出奇制勝,我們今天是完了。說來慚愧,我們竟被他騙住在先,被火銃壓制在後,動也沒有動一下,就這樣束手被擒了。」
老婆婆擺手說道:「我跟他們說過,君了可以欺其方,林老弟臺一念歸真之後,心地坦蕩,自然容易受騙。」
林虎山縱聲大笑說道:「老婆婆!什麼話我都可以承當,唯有這君子二字,離我太遠。
今天的事,給我又有了新的體認,也給我對於未來有著新的信心。再度告辭!」
老婆婆沒有說話,只是微笑頷首。
朱火黃倒是很感動地上前握住林虎山的手,認真地說道:「不論將來我們是否再相見,我們的心靈永遠相通的。」
林虎山說道:「我從來沒有尊稱你一聲世子,真是有些失禮。……」
朱火黃搖撼著他的手,認真說道:「我說過,我只是一個江湖客,我所努力的,也不是為了世子這個頭銜。」
煙雨黃鶯在一旁說道:「這句話說得很動人!」
玉面紅孩兒說道:「走啊!此地仍然是不可久留。」
林虎山拱著手說道:「但願再見面時,不像今天這樣的狼狽。」
大家哈哈一笑,拱拱手走了。
一場狂風暴雨,頃刻之間,又恢復了寧靜。
戈易靈姑娘靠近老婆婆,又將那柄木劍還到老婆婆的手裡,乖巧地攙著老婆婆說道:
「婆婆!我人還可以在這裡多留一會嗎?」
老婆婆笑笑說道:「想聽故事是不是。」
戈易靈說道:「婆婆!我看你老人家對於這柄木劍特別重視,而這柄木劍又與我有重大的關係,婆婆!如果你說的故事是與這柄木劍有關,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索命別莊是不能久留的,老婆婆一時不會離開我們的,有話回頭再說了。」
戈易靈站著規規矩矩應了一聲:「是!」
老婆婆笑笑說道:「索命別莊短時間之內,不會再有人來騷擾。我們不妨整治一點吃的,餵飽了肚子,也借這個時間把你們所想知道的說給你們。」
戈易靈姑娘立即跳起來去找廚房,朱火黃也幫著灶上灶下,雖然倉促之間,卻也整治了熱騰騰地幾樣菜餚,一大盤原有的饅頭。而且,還找到了酒,道地的「蓮花白」,想必是從京城裡運來的。
老婆婆抿了一口酒,又用手摩娑著那柄白楊木削制的木劍,感慨萬下地說道:「人,往往就在一念之間,決定了自己的一生。說它是命運也好,說它是天意也好,可是在那一念之際,其上決定的還是自己。」
老婆婆這一段有感而發的話,朱火黃和戈易靈都不敢隨意地搭腔。
老婆婆道:「時間過去幾十年,可是這些往事卻是歷久彌新,在自己的印象裡,一直是鮮明無比。有人說:人老了,對往事記得特別清楚,面對眼前的事,容易忘記。我不認為是這樣。只要這件事深深融入了自已的感情,不論是過去的或者是現在的,不論是老人或者青壯,都是刻骨銘心,與自己的生命以俱存。」
朱火黃想想自己近十幾年的生涯,那些歷歷如繪的往事,不正是如此嗎?連老回回那杯純純的二鍋頭香味,都記得那麼清楚,那不正是因為溶入了自己的一份真情感嗎?自己怎麼會忘記呢!
老婆婆嘆喟了一番,接著說道:「幾十年前,有一雙年輕的劍侶……」
戈易靈忍不住插嘴問道:「婆婆!什麼叫做劍侶呀!」
老婆婆笑笑說道:「這個名詞也算是我杜撰的了。一雙年輕的男女,彼此對於擊劍的功夫,都下得很深,也都很有心得。在一次偶然的機會里,彼此互較了劍技,彼此折服,而成為相互傾慕的情侶。因為他們是因劍而認識的,而目。後來又雙雙仗劍江湖,所以,我稱他們為劍侶。」
朱火黃見老婆婆說得非常輕鬆,也就介面說道:「像這樣葛鮑雙修,聯袂攜手,那是神仙不羨的!」
老婆婆說道:「是啊!這一對年輕的劍侶在江湖上行快仗義,確是使人稱羨,但是,花不能常紅,月也不能久圓,有一天……」
戈易靈禁不住叫道:「啊!不!婆婆!你不要告訴我們有一天他們因為誤會而分手了,那是最悲傷的老故事。」
老婆婆臉上沒有一點激情,只是淡淡地說道:「小丫頭!
人生有幾個能脫離前人的軌跡?原都是一些不斷上演的老戲啊!」
戈易靈怯怯地問道:「婆婆!有一天怎麼樣,他們終於分了手是嗎?」
老婆婆點點頭說道:「好友的相處,貴在心靈的契合,如果彼此不能做到這一點,而是把感情建立在剋制和容忍之上,那就不是叫劍侶了。」
戈易靈輕輕地間道:「婆婆!你能告訴我,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嗎?」
朱火黃帶有責意地說道:「小靈子!你怎麼可以……」
老婆婆笑笑說道:「沒有關係,我原本就要告訴你們的。
這件事是發生在清兵入關之後,一連串的屠殺,叫人難以忍受。尤其是在揚州十日,真正是殘暴慘絕。」
她說到此處,忍不住搖著頭,深深地嘆息。
「有一天,他們正在揚州看到驚心動魄的一幕,至今說來讓人難抑心頭之憤。三個清兵,將兩百多揚州百姓男女老少趕到一個院子裡,挨個排頭殺過去……」
戈易靈輕輕地驚呼。
朱火黃的臉色變得蒼白,牙根咬得緊緊的。
老婆婆嘆息地說道:「真叫人想不到的,兩百多人就那麼乖乖地等著被殺,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拼命求生。當時那女的就忍不住了,她認為:就算是三個屠夫殺兩百多頭豬,豬也要跑一跑、跳一跳、叫一叫,何況是人?竟然是那樣乖乖地挨砍。當時,女的拔劍殺了那三個瘋狂的兇手。」
戈易靈忍不住喝采:「殺得好!」
老婆婆接著說道:「依照那女的意思,以牙還牙,她要仗著手中劍,在揚州將清兵殺個痛快。可是,她被男的阻止住了。」
朱火黃嘆息說道:「阻止也不能算錯!」
戈易靈問道:「那又為什麼呢?」
老婆婆說道:「那男的勸阻正如他所說的,也不能算錯。第一,大勢所趨,就算他們兩個人仗著一身本領,殺死千兒八百清兵,無補於大局,如果以殺不能止殺,這樣的殺人,與清兵的殘暴,又有什麼差別?」
戈易靈顯然沒有同意這種說法,緊閉著嘴,沒有吭聲。
老婆婆接著說道:「第二個理由,兩個人這樣殺下去,可能把揚州搞得天下大亂,因而觸怒清兵,殺戮得更厲害。而且,數萬清兵在揚州,到頭來恐怕兩個人的性命都要送在揚州。」
戈易靈問道:「後來?」
老婆婆說道:「後來女的隨著男的悄悄離開了揚州……」
「分手了嗎?」
「還沒有,但是這是裂痕的開始。」
「還有第二件衝突?」
「與這件事有關連。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這一對劍侶在江湖上雙雙遊了幾十年,絕不會為個人問題再有意氣之爭,他們爭的是大的原則。」
「什麼叫大的原則?」
「算我為他們杜撰的好了。他們離開揚州之後,揚州悽慘的景象,深深印在那女的心裡,日夜不能忘。她悟出一個道理,異族的統治是可哀的,暴虐的統治是可恨的。善良的百姓為什麼要受這種苦難?那些有大智慧的人、有大擔當的人、有大志向的人,應該以天下為己任,拯救黎民,如果這些人不出來,蒼生何辜?」
「那位女前輩要以拯救蒼生為己任是嗎?」
「她並不以為自己具有大智慧、大擔當,但是,她覺得任何一個人都應該有大志氣,應該有捨我其誰的氣魄,而且要勇敢地投人,不要置身事外。」
「她要做什麼呢?」
「那時候福王正在東南起事,有志之士,熱烈參加。」
「她要到福王殿下那裡去投效?」
「可是男的反對了。這是他們幾十年來第一次有反對的意見,對這個女的來說,是夠傷心的。」
朱火黃這時候沉重地說道:「反對,想必有他的理由。」
老婆婆看了朱火黃一眼,頓了一下,嘆息地說道:「事情已經過去了,還說它做什麼呢?何況反對的理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反對這個行為的本身。當時,女的沒有再講一句,斷然離開了男的。」
「啊!幾十年的劍侶,就這樣分了手?」
「女的認為邦國受侵,百姓受害,如果都不動心,這種人仗劍江湖,所為何事?只是為了比翼雙飛嗎?如果是這樣,她當然可以離開他!」
戈易靈輕輕地嘆息了。
朱火黃輕輕問道:「老婆婆!那位女英雄到何處去了呢?」
老婆婆說道:「其實也算不得是英雄,她只是以為這是做人的本分而已。至於她往何處,當然是到了福王殿下那邊……」
「啊!她是擔任什麼職務?」
「擔任大世子的教習。」
「那時候的我呢?」
「你?你已經離開了。」
朱火黃再也忍不住了,流淚跪在地上,口稱:「恩師!那個人就是你。我雖然沒有受業門下,可是我的兄長是你救的,你對我朱氏一門,恩德深厚。」
老婆婆流著眼淚伸手扶起朱火黃,叫道:「世子!」
朱火黃頓首說道:「老人家!千萬不能這樣稱呼。朱燁一家受你的大恩大德,超過了任何關係。」
老婆婆流淚不止說道:「兵敗之日,我攜同大世子從混亂中逃出,拜別福王殿下的情景,終生難忘。」
朱火黃問道:「我哥哥現在何處?」
老婆婆說道:「離開此地,我們就去那裡吧!靈丫頭的母親也在那裡,大家總要聚聚的。我說過,大業不是急於一時的。」
戈易靈按捺住和母親相見的興奮,她的心裡只在想著一個問題,她怯怯地問道:「婆婆!請問撫育我十年,教導我的文事武功十年,賜我木劍尋親的老方丈……?」
老婆婆神情黯然地說道:「我沒有想到他落髮出了家,我沒有想到他在一切與人為善的根本要求下,他也還有入世的心情,這柄木劍和撫育你十年的事實,充分說明,他的固執,還是可敬的,他並不是當年我所恨的沒有邦國情感的人!」
戈易靈姑娘淚流不止,他想到老方丈在海慧寺被人傷了手臂,中毒而死的情形,她禁不住跪在老婆婆的面前,說不出話來,十年撫育的恩情,她真的不知道從何說起。老婆婆沒有眼淚,只有深深地嘆息。這嘆息裡有傷慟,也有回憶!
老婆婆用手撫摸著戈易靈的淚水,沉重地說道:「但是,這柄木劍,卻也代表著他內心的衝突。」
那柄白楊木削制而成的木劍,彷彿從那上面可以看到老方丈的手澤。
老婆婆用帶有淚痕的手,摩婆著劍身,緩緩地說道:「木劍是代表著一分仁慈,動手之際,常存一分仁心,這原也不錯,上天畢竟有好生之德,濺血橫屍,有悻天意。但是,這也要看是什麼時候,用在什麼場合。」
朱火黃和戈易靈這時候都不敢插嘴接話。
老婆婆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如果你面對的是兇殘的敵人,這個敵人要置你於死地,你持木劍對他的仁慈,也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這與自殺又有何異!你懂這個道理嗎?」
戈易靈點著頭。
老婆婆又說道:「還有一種情形,對方是以荼毒為職志,對他的仁慈,那就變成了對千千萬萬人的殘忍。佛家是主張慈悲的,掃地尚重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可是,佛又說:
除惡人即是行善事。仁慈是應該的,但是,人不能迂……」
說到「迂」,老婆婆似乎不忍心再將下面「腐」宇說出口,只接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朱火黃拱手說道:「恩師教誨,頓啟愚昧。」
老婆婆說道:「靈丫頭!把這柄劍給我吧!」
戈易靈趕緊說道:「當然應該歸婆婆保管。」
老婆婆黯然地一絲苦笑說道:「幾十年的情分,我沒有留下他的一點東西。再說他出了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也不能留他什麼。這柄木劍交給我,有另外一重用意。」
戈易靈立即垂手恭聆。
老婆婆說道:「從今天起,把木劍的仁慈放在心裡,常存一念仁心,總是好的。但是,未來你的任重道遠,你面對的敵人是不仁慈,因此,除了心存仁念之外,你還要劍,一柄真正可以飲血的劍。」
老婆婆將螢光碧血劍送交給戈易靈。
戈易靈立即跪下來,雙手接過這柄螢光碧血劍。
老婆婆語重心長的說道:「將來你在江湖上會遭遇到各種困難,團結志士,組合仁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說到這裡,老婆婆又嘆了口氣說道:「其實世間有什麼事是容易的呢?何況是千秋大業的大事?自然會有許多試煉,許多磨練,在前途等著你,也可以說是等著你和我們。不要怕!不要疑!只要有一個‘信’字,我們終有成功之日的。」
戈易靈姑娘在地上磕了個頭,站起來捧著寶劍,站在老婆婆身邊。
朱火黃在一旁問道:「恩師!……」
老婆婆說道:「不要這樣叫我,連你哥哥叫我恩師,我都不答應。對大明朱氏而言,我老婆婆既沒有恩,也談個上師,只有愧疚,只有未盡心力的難過!」
朱火黃連忙說道:「可是……」
老婆婆說道:「像靈丫頭一樣,叫我一聲婆婆,年齡託大,我已經逾分了。好在如今是志同道合,也就不計較這些了。」
朱火黃恭謹地說道:「請問婆婆!我們所努力的大業,前途有望嗎?」
老婆婆說道:「我說過,只要有一個‘信’字,就自然有望。像林虎山、煙雨黃鶯這種人,都能幡然而悟,我們還愁什麼呢?等到靈丫頭的父親將來與我們會合之後,我們再到煙雨樓會見那一批朋友,我們以堂堂正正的號召,分走江湖,總有一天風起雲湧,我們終底於成!」
朱火黃對這一段話,感動極了。他流出從來少有的眼淚,那是興奮的淚,也是對邦國當前處境的一點感傷的淚。
不覺脫口說道:「一朝劍動風雷起,六合同春照千秋!」
老婆婆朝著戈易靈微笑說道:「劍動風雷不是仁慈的木劍。」她說著用布巾將木劍包起,抱在懷裡,繼續說道:「讓木劍留在你心裡吧!只當做是一瞥的驚鴻,人生的雪泥鴻爪!走啊!」
三個人走出別莊的大門,門外正是寒冬難得的好天氣,一片溫暖與光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