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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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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三九天氣,彤雲將天壓得很低。

日將暮,天欲雪,路上行人稀少,四野蒼茫,路旁光禿禿的成排白楊樹,跳動著幾隻烏鴉,點綴著這種孤寒肅殺的鄉道。

路旁還有三兩間東倒西歪的草棚,那是夏季行旅喝茶、打尖、歇腳的地方,像這樣朔風凜洌、馳騁呼嘯的時候,哪裡還有人蹤?

一匹小毛驢拉著一輛篷車,蘆蓆外面加蓋著一層藍布,被風撕裂得獵獵作響。

車把式上坐著一個小老頭,五十來歲,花白鬍子,頭上戴三塊瓦式的棉帽子,身上藍布棉襖,攔腰繫著一根黑色板腰帶,斜插著一根尺來長白旱菸袋,手裡揮著趕驢的鞭子,口裡不停的在吆喝著。看樣子是想趕驢兒跑快一些,天黑以前,趕到前面清風寨,那是近三十里方圓,唯一的一處可以歇腳的市鎮。

小毛驢跑得嘴角直流口沫,還是隻能夠一顛一顛地在跑,任憑小老頭的鞭子在半空中不停的炸著鞭花兒,小毛驢還只能跑那麼快。

駕車的小老頭嘴裡一直在嘀咕著:

「少爺!我說要買匹馬,你說為了省錢,湊合著弄匹驢,你看這個畜牲怎麼也跑不快,少說也耽擱兩三天才能進京城。」

車篷裡伸出一個人頭,是個年輕人,看上去大約十八九歲,長得眉清目秀的。

年輕人帶著笑容,對小老頭說道:

「古三老爹!能省一點是一點,到了京城,能夠多一錢銀子也是好的!」

小老頭嘆口氣說道:「老爺這樣的好官,竟然遭到這樣的橫禍,看來老天爺也瞎了眼,好人沒好報!」

年輕人安慰著說道:

「古三老爹!不要怨天,事情已經有了轉機,算是幸運了,再說,這次清河縣的百姓黎民,居然湊足了千兩紋銀,為爹贖罪,這份人情,將來如何還得了?」

古三老爹說道:「那是老爺官聲好,萬民感戴……」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得後面一陣急促的蹄聲,由遠而近,有如一陣驟雨敲打在破屋簷上,直卷而至。

古三老爹趕緊將小毛驢一帶偏韁,拉到路的旁邊,讓開道路。

一瞬間,蹄聲倏地停住,灰塵落住,一匹高大神駿的黑馬,正停在道路當中,正好攔住小毛驢的去路。

古三老爹趕緊一帶韁,拉得小毛驢幾乎折斷了後腿,這才硬生生的將篷車停住。

馬高,騎在馬背上的人更高。

一身寶藍色的長袍,繫著腰帶,脖子上繫著一條黑色絲巾,被風吹得飄動在身後,腰間斜掛了一柄劍,黃金鑲綠翡翠雲吞把手,還垂著一綹墨綠色的流蘇。

這人身高約在七尺,坐在高頭大馬,那種氣勢,自然懾人!

頭上戴著一頂非常不合時令的斗笠,遮去大半個臉,斗笠下面露著一抹鬍鬚,薄薄的嘴唇,頦下還留著一撮山羊鬍子。

古三老爹算是在江湖上走動過的人,他已經把心提到了喉嚨,他咳嗽了一聲,力作鎮靜的說道:

「這位爺,你老是不是有什麼……」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對方坐在馬背上,冷冷的問道:

「車裡面坐的是清河縣令的兒子?」

古三老爹連忙說道:

「是!是!是鍾大老爺的長公子……」

那人截住問道:「車裡還有兩千五百兩銀子?」

古三老爹連忙說道:

「是!是!不錯!那是進京為了太爺……」

那人冷冷一笑說道:

「為了那狗官享受富貴榮華,送去民脂民膏!這種髒銀,饒你們不得。」

說著話,他從馬上一抖手,飛出一柄鐵抓,卡嚓一聲,抓住車篷,隨著一拉,連篷應聲而飛!

連著車裡面的棉被,也扯得飛開老遠。

鍾公子剛叫道:

「這位大爺……」

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劍光一揮,血濺滿車,慘死在當場。

馬背上的人,跳下馬來,雙手很輕易的提起兩個包袱。

古三老爹整個人都瘋了,他嘶喊著嚎叫道:

「你這個喪盡天良的強盜,你會不得好死!這種銀子你也要搶!將來你會斷子絕孫!你會下十八層地獄!」

那人已經將兩個包袱放在馬鞍後面。

他一回身,拔出劍來,指著古三老爹說道:

「本來不想殺你,現在你是自找死路!」

古三老爹叫道:

「你殺吧!你這個天殺的強盜!連這種銀子你都搶,你是豬狗不如!我古三死了變作厲鬼也饒不過你!你知道嗎?這些銀子都是老百姓捐送的,為的是去救一位受冤屈的好官,你是個黑……」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劍鋒已經掠下,古三老爹的胸前,湧出了血水。

那人突然一收劍,趨上前問道:

「老頭——你說什麼?這銀子是老百姓捐送的。為什麼?你是說,這些銀子不是貪髒枉法,欺壓百姓得來贓銀?」

古三老爹倒在地上血流如注,氣息奄奄的說道:

「你是天下第一大混蛋!你是……」

那人從馬背上取來一個布包,從裡面取出一把灰色像鴨絨一樣的東西。他撕開古三老爹的衣服,只見創口血向外湧。他將那一把鴨絨般的東西,快速的按在創口上。

說也奇怪,三寸多寬、一寸多深的劍傷,就在這一按之下,頓時止住了血。

那人抽空用右手在腰間摸出一個小小的扁瓶,傾出一粒紅色梧桐子大小的藥丸,納入古三老爹口中。

他輕輕放平古三老爹,他自己坐在旁邊地上,一直注視著古三老爹。

古三老爹緩過口氣,睜開眼睛,望著那人,只見他斗笠底下,有一雙凌厲深邃的眼神,在緊緊的盯著古三老爹的臉。

古三老爹虛弱但是卻是恨聲無比的罵道:

「你這個禽獸!你連禽獸都不如!我古三也在江湖上混過幾天,江湖上怎麼會出你這種豬狗不如的敗類……」

說得激動處,又喘成一團,滿臉脹得通紅,說不上話來。

那人很平靜的說道:

「慢慢的說,慢慢的罵,不要激動,喘口氣,把話說清楚。我要問的就是你方才說什麼:銀子是百姓的,這是什麼意思?」

古三老爹已經緩過氣來了,他的激動轉變為無比的悲慟!他轉過身來,爬向那年輕人的屍體,嚎叫道:

「少爺!你死得好慘啦!你死了以後,老爺的冤獄如何平反!老天!為什麼好人不得好報?為什麼惡人偏偏能橫行囂張?」

他這樣一翻一滾,胸前的血又大量流出。人頓時又暈過去。

那人將古三老爹翻轉過來。又按了一把那種奇怪的刀創藥。

他又從馬背上取出一個皮囊,從皮囊裡灌了古三老爹一口水。

古三老爹又悠悠醒過來。

那人說道:

「你要求死我可以不管你,但是,你要告訴我,為什麼百姓要這銀子給離任的贓官?」

古三老爹叫道:

「誰說鐘太爺是贓官?天下再也找不到像太爺這樣的好官。」

那人彷彿一震,似乎有些著急了,說話的語氣也不是那樣冷酷而平靜了。

他緊跟著問道:

「老頭!你說什麼?你們太爺姓鍾?他叫鍾什麼?」

古三老爹大概也發覺出情形有異,調整好了氣息,才開始說道:

「我們家太爺姓鍾名諱正心,是清河縣的太爺!我們家太爺為官清正,愛民如子,這次是受了冤屈丟官,清河縣百姓湊夠了兩千兩銀子,讓太爺的長公子到京城去分辯……」

那人突然大聲說道:

「你說的都是真的?」

古三老爹說道:

「人,你已經殺了!銀子,你已經搶了,說真說假,都已經不重要了。」

那人斷然說道:

「不!重要!非常的重要!如果你說的全是真的,那就是我這一生所犯下最大的錯誤!」

古三老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這樣一笑,「哇」的一聲一張嘴,噴出一口鮮血,嗆得直咳嗽,胸前的創口,血又不停的湧出來。

那人運指如飛,連點古三老爹兩處大穴,頓時止住古三老爹的血,隨又照準古三老爹背後,拍了一掌,古三老爹又噴出一口血水,這才緩過氣來。

那人說道:

「說吧!你一時還死不了,把你想說的話,說出來,把我想知道的事說出來。首先,你要告訴我,你笑什麼?這種情況之下,你還能笑得出來嗎?」

古三老爹微喘著氣,半垂著頭,有氣無力的說道:

「我笑你這樣的人,只知道殺人越貨,一生所做所為,沒有一樣是對的,還好意思說什麼犯了最大的錯誤,豈不叫人好笑嗎?」

那人沉吟了一下,立即又說道:

「是非曲直,我自己心裡有一把秤,用不著你來笑我。你現在……」

他將古三老爹抱著半倚靠在車輪上,拿著半截棉被墊在頭下面。

「說吧!清河縣正堂鍾正心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他真的清廉愛民,是個好官,為什麼解到京城在天牢裡受罪?」古三老爹翻了翻眼睛,搖搖頭,說道:

「為什麼要說給你聽?現在剩下的一點點希望也沒有了,全都毀在你手裡,你還要聽什麼?」

那人突然雙手握拳,渾身骨頭一陣咯咯作響,他已經像是一鍋粥,到了開滾的臨界點,隨時都會沸騰滾翻過來。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他長嘆了一口氣,在沸騰的滾粥里加了一瓢冷水,暫時平息下來。

他平靜下心情,儘量壓低說話的語調,緩和地說道:

「說出來吧!事情也許並沒有絕望。不錯,人是被我殺了!銀子也被我拿了,但是,這並不表示沒有了希望。把你知道的事情說出來,說不定又有另一線生機。」

古三老爹望著他,人在喘著氣。

那人繼續說道:

「告訴我,鍾正心是清官,是好官,為什麼會押在京城天牢裡?清河縣的百姓為什麼會湊齊千兩銀子給他兒子?」

他的眼神從斗笠邊緣逼視著古三老爹,有一種懾人的力量。

「老頭!如果是我錯了,我會盡一切力量和方法來補救。因為,我這一輩子在這方面還沒有做錯過事。」

古三老爹喘了一陣,忽然眼睛一亮,支撐起上半身,問道:

「補償?你怎麼補償?」

那人說道:

「你們帶著兩千多兩銀子,到京城裡去是為了什麼?」

古三老爹說道:

「是為了救我們家老爺。」

那人搖搖頭說道:

「關在天牢裡的是等待秋決的死刑犯,一個無知的小兒,和一個年老體衰、見不得世面的老頭,就憑著兩千多兩銀子,能救出一個待決的犯官?你們也太不自量力了。」

他用手指著古三老爹。

「現在,你說實話,鍾正心到底為什麼身系天牢?特別是清河縣的百姓,為什麼要為他湊銀子?你要長話短說,不能有半個假字。說完了,證明我做錯了,我會設法把你家老爺鐘正心救出來。」

古三老爹瞪著難以置信的眼睛,怔怔的問道:「你憑什麼?你有什麼能力做這件事?」

那人說道:

「憑我手中的長劍,還有你們所帶的兩千五百兩雪花銀子!」

古三老爹說道:

「我怎麼能相信你所說的話?」

那人說道:

「你除了相信我,還有什麼辦法?事實上你也應該相信我。如果我沒有這個心,殺了你,帶走銀子也就算了,還要跟你羅嗦作什麼?」

古三老爹想了想,暗自點點頭,他這才說道:

「我家老爺三年前,一個炎熱的夏天,他去巡視大牢,看到那些死刑犯,一個個被刑具拷綁在刑床上,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慘狀,讓我家老爺動了側隱之心……」

那人接著插嘴問道:

「惻隱之心?難道他將那些死囚釋放了不成?那些人都是汪洋大盜,可放他們不得。」

古三老爹說道:

「囚犯是接受朝廷王法處罰,釋放可沒有那麼大的膽量,我家老爺只是覺得,一個待決的囚犯,在處決之前,還是應該好好的善待他們。大家都是顧圓趾方的人,不必如此虐待。」

那人嘆道:

「書生之見,婦人之仁。」

古三老爹說道:

「我家老爺是讀書人的心腸,處處將心比心,所以,清河縣三年正堂愛民如子,老百姓那份感激,甭說有多深了,尤其與前任太爺鍾如剛相比,在黎民百姓心中,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相差不知道有多遠。」

那人長長的「啊」了一聲,彷彿是自言自語的說道:

「也是姓鍾麼?原來……」

他搖搖頭,臉色開始沉重。接著問道:

「老頭!你還沒有說你們老爺是如何對待那些死囚犯。」

古三老爹說道:

「我家老爺吩咐牢卒鬆開刑具,讓那些囚犯喝些涼水,活動活動筋骨……」

那人不覺脫口叫道:

「糟了!」

古三老爹介面說道:

「對!真的糟了!具中有三個死刑犯,武功高強,一旦鬆開刑具,立即打倒了牢卒,飛身越牆逃走了,並且臨走高叫:太爺是好官,我們不能傷人,不要連累到他。」

那人嘆道:

「已經連累到了!」

古三老爹說道:

「可不是嗎?三個死囚越獄,而且是縣太爺私自縱放,分明是與匪徒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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