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冷翠踩著過年的尾聲,趕上春天的腳步。江南的春天來得真早,她剛剛離開了殘雪晨霜,卻不知不覺的看到新綠在枝頭吐芽。
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這就是江南可愛的初春。
等到她彎進山區,離開江淮,已經是淡淡的三月天,桃紅李白,杜鵑滿山。對旅人來說,這真是一個可人的季節。
但是,她開始有了新的煩惱。
餘婆婆告訴她的「皖西、百花谷」,簡直就無從找起。
皖西,是多大的一個地區,在這一大片包含幾百里的地方,去尋一個名叫「百花谷」的地方,不是一件容易事。
當初餘婆婆交代本來就不清楚,而她又沒有機會問個仔細,即今可以問得詳細一些,鄭冷翠也不會再問。有一個地名給你,還不能找到,對一個闖蕩江湖的人來說,那是恥辱。
但是,如今鄭冷翠已經在山區裡轉來轉去走了一個多月。山中的花兒都要謝了,還沒有找到百花谷,她開始有些急了。
這天,鄭冷翠騎著馬,所有的衣服和財物都捆紮在馬背上,輕便的單衣,曬著暖暖的太陽,緩緩的走在一條不算小的沿山腳開闢的道路上,人覺得有一份慵懶。
眼看前有幾間房屋,門前高挑著一個酒帘,上面寫著五個大字:「醉裡乾坤大」。來到近前,果然是一家酒店。
這裡不是市集,路旁開酒店倒是少有。
而且,這間酒店卻也不是一般三家村的小野店,路過的旅人坐下來喝個大碗茶,啃個大炊餅,躲過中午熾熱的陽光,趁著天涼趕夜路,那樣的野店是簡陋的。
這間酒店著實有些氣派。
敞開的排門,門頭上黑漆飛金大招牌:楓腳樓,名字很別緻,而且還有幾分雅氣。
進門左手一溜紅油座頭,右手是一排三隻大酒缸,沿挨著酒缸是櫃檯,裡面是灶爐。
這不是歇腳打尖的時刻,也不是晚上宴客飲酒的辰光,店裡一派冷清。
鄭冷翠忽然有一種想歇歇的感覺,下馬甩韁,店裡立刻有人出來接住韁繩,笑臉相迎,問道:
「女客官,是飲酒?還是等人?」
鄭冷翠沒有理會,逕自走進店來,只交代了兩句:
「馬不要卸鞍,喂上草料就好。」
那意思是說坐不了多久就要離去。
鄭冷翠進得店來,選定靠近門口座頭坐下,解下頭上的紫花巾,露出一頭烏黑光亮的頭髮,配上姑娘今天穿的一身黑色褲褂,讓人感覺到一分眼俏,有道是:「若要俏,一身皂」。鄭冷翠又有一張細白光潤的臉龐,如此對襯之下,越發的讓人眼睛為之一亮。
這個酒店大概從來沒有來過這樣秀麗的女客人,大家的目光,無論遠近,都盯在鄭冷翠的身上。
這時候過來一個堂倌,很恭敬的哈著腰問道:
「請問女客官要用點什麼?」
說實話,鄭冷翠壓根兒沒想到進店來是要做什麼?如果沒有什麼理由,那是一時的慵懶,坐下來歇歇腳,就這樣進了門。
如今一問,她怔了一下,隨口說道:
「給我沏一壺好茶。」
堂倌立即回頭喊了一聲:
「上等毛尖一壺。」
但是他並沒有離去的意思,仍然在彎著腰,陪著笑臉說道:
「小店在這百里方圓,以綠豆燒馳名。雖然是村醪,卻有老酒的甘醇。女客官今天路過此地,算是小店與女客官有緣,何不小酌幾杯,要不然日後想到路過楓腳樓,竟然沒有喝這裡的綠豆燒,豈不是小店一件憾事?」
一個跑堂端菜送酒的夥計,居然口齒這般伶牙俐齒,鄭冷翠不由的抬起頭來看他一眼。
青頭皮,油辮子,大約三十來歲,一件鑲著黑色雲邊的青衣,腰間繫了一條黑色板帶,長得有幾分清秀,如果不是他肩上搭了一條白抹布,很難讓人想到他是跑堂的堂倌。
鄭冷翠剛一遲疑,那人又緊接著說道:
「楓腳樓的滷味,遠近馳名,女客官如果不餓,品嚐一下也好!」
鄭冷翠有些厭煩,又有一點盛情難卻的感覺,於是便點點頭說道:
「一壺酒,一碟滷味。」
那人又是一再躬身。口裡說道:
「謝謝客官賞臉!」
他剛要轉身高叫酒菜,鄭冷翠忽然問道:
「我要打聽一件事。」
堂倌立即陪上笑臉說道:
「請儘管吩咐,在這百里方圓人和事,大概沒有不知道的。」
鄭冷翠問道:
「你知道百花谷在那裡?」
那人一聽頓時眼睛一亮,立即問道:
「女客官,你要到百花谷找什麼人?」
鄭冷翠倒被問得一怔,她實在不知道百花谷有誰?她只是要在百花谷找一株年深月久的黃杜鵑,和一叢老蘆薈。百花谷到底有什麼人,她是一概不知。
她心裡一轉,便接著說道:
「如果你知道,告訴我就可以了,至於我要找的什麼人,這個你就不必管。」
那人笑嘻嘻的說道:
「是!是!是!小的意思是說,女客官你找百花谷問我就問對了人。女客官小酌兩杯之後,我送客官前往百花谷。」
鄭冷翠覺得這人殷勤得有些過份,讓人覺得有些討厭,便揮手說道:
「用不著你送,只要告訴我百花谷在那裡就可以了。」
那人倒也見風轉陀,一見鄭冷翠臉色不好,立即退了幾步,躬身說道:
「是是,待回頭寫在紙條上,女客官可以自行前往。」
他這才轉身高喊著:
「上等綠豆燒一壺,滷菜一盤。」
也就知趣的走開,不再在身旁囉嗦。
少時,茶先到。另外有一位小夥計,恭恭敬敬端上來,盤子裡一壺茶,一隻白瓷青花的茶盅,看在眼裡,讓人舒服。有道是深巷賣好酒,沒想到這樣的鄉道路旁,還有這樣講究的茶具。
小夥計站得遠遠的,雙手把壺,倒上一盅,清香四溢,未喝已知道是好茶。
小夥計退開以後,鄭冷翠喝了一口,果然入口甘冽,十分可口沁人,讓鄭冷翠有了好感,心情也隨著這一壺好茶,為之開朗起來。
不論是如何精明的人,總免不了有失算的時候。鄭冷翠為人冷靜、細密,警覺性高,所以她一個年輕的小姑娘家,單身闖蕩江湖,而無所畏懼。
但是,人畢竟是人,人有人的情緒。鄭冷翠在漫無頭緒找了一個多月,找不到百花谷,內心承受壓力之重,使她陷入了情緒的低潮了,今天偶然的機會有人知道百花谷,儘管她外表沉著,也禁不住內心歡欣,警覺就放鬆了。
再加上這是一個沒有名氣的地方,也不會有仇家,恐怕連個江湖人物都沒有,也就不必將自己的情緒崩得那麼緊。
楓腳樓的酒,確實甘醇,喝了一口以後,就忍不住再喝第二口、第三口。
當她拿起筷子夾滷味的時候,她發覺原先招呼她的堂倌,靠著大酒缸,臉上露出邪僻的笑容,一副賊忒忒的樣子,直望著她。
鄭冷翠心裡一動,放下筷子,端起酒壺,聞了一下,厲聲問道:
「你們在酒裡面……」
那人笑嘻嘻的說道:
「對!你說對了!我們在酒裡下了藥,任憑你是鐵打的金剛……」
鄭冷翠聞言大怒,喝道:
「混帳東西!你是在找死!」
站起來就要過來拿人。
她不站起來倒還罷了,剛一站起來,頓時天旋地轉,立足不住,人向前一栽。
就在她栽倒在地上的時候,她彷彿還聽到遙遠的笑聲,很遠、很遠……終於她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時間,忽然鄭冷翠感覺一陣冰冷,她一陣顫抖之後,恢復了知覺,她的第一個感覺是有人用冰冷的毛巾為她敷面。
她睜開眼睛一看,四周漆黑,她不自覺的跳起來,脫口說道:
「我現在那裡?」
她這樣自然脫口一句話,沒想到立即有人回答著說道:
「你在百花谷的地窯裡。」
鄭冷翠大驚,快速退後一步,緊靠上牆壁,定睛看去,不遠處有一個人站在那裡。若論平時,就算是再黑的夜裡,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此刻她顯然沒有那樣精氣神。
她立即沉聲問道:
「你是什麼人?」
對方聲音很年輕。說話很平靜,說道:
「一個路見不平的人!」
鄭冷翠禁不住「啊」了一聲,她抬起手來輕輕捶著自己的頭說道:
「是了,我是被店家暗算,在酒裡下了藥,昏了過去。我又怎麼會在這裡……」
那人說道:
「這裡是百花谷的地窯,他們迷昏了你,將你送到這裡來,等候百花谷的老闆娘來見過你以後,就給你服一種強烈的迷藥,讓你失身,然後就聽他們擺佈了。」
鄭冷翠疑問道:
「百花谷的人怎麼會做這種事!」
那人說道:
「百花谷是梅縣有名的妓院,他們就是用這種方法來管制受騙受拐的婦女。」
鄭冷翠聞言大怒,叫道:
「豈有此理!……」
她立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改變了語氣對那人說道:
「對不起,我應該先向尊駕道謝,如果不是尊駕救了我,回頭我的下場就不堪想像了!」
那人說道:
「麻煩危險是會有,但是也不見得糟到失身的地步。因為一旦灌醒你以後,他們就要開始遭殃了!因為你只要一醒過來,憑他們所有的人,也不能螳臂當車。」
鄭冷翠突然問道:
「尊駕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那人說道:
「楓腳樓我到晚了一步,要不然也不會鬧到這種地步,主要還是聽到他們說話,就自然知道他們的用心了。」
鄭冷翠這時已經恢復了平常功力,她看到對面站的是一位年輕人,光頭沒戴帽子,一襲長衫,看上去是位斯文人,可是聽他說話,卻又有江湖人的老練。
鄭冷翠說道:
「多謝恩公……」
那人說道:
「我姓花,第一,我沒有那麼老,這‘公’字實在離我很遠。第二,我對你談不上恩,我說過以你的身手,只要一旦醒過來,百花谷的人在你面前只是一群老鼠,他們的卑劣陰謀不會得逞。老實說當時我沒有出手相幫,是想看看他們無緣無故找你麻煩是為了什麼。如果早些動手,至少你不會在地窯裡受半天罪,所以你不罵我已經是不錯了,還談什麼恩,那真是是非不明,這種事我不能做!」
他說話不疾不徐,十分流暢,而且聽起來風趣,讓人有好感。
鄭冷翠說道:
「如此說來我只能稱你花大哥了。花大哥,我們總不能整夜守在地窯裡說些無關宏旨的話吧!現在我們……」
那人說道:
「鄭姑娘……」
鄭冷翠奇怪問道:
「你知道我姓鄭?」
那人說道:
「人在麻醉昏迷的時候,往往會自言自語說出自己的心裡話,你說:惹翻了我鄭冷翠,我會殺得一個不留!」
鄭冷翠不好意思說道:
「真是糟透了!看來我根本就是江湖上一個雛!」
那人說道:
「那也不見得,再老練的老江湖,也有失算的時候。現在且不說這些,鄭姑娘,如果你信得過,或者不嫌棄,就請到我寒舍小憩,再作以後的打算。」
鄭冷翠說道:
「打擾花大哥了!不過……」突然一眼殺氣騰騰而起。
那人介面說道:
「有一口氣憋不下去是吧?」
鄭冷翠長長的吁了口氣說道:
「算了吧!正如花大哥說的,跟這些人沒有什麼好計較的。」
那人笑笑說道:
「那也不見得,有人會自動送上來讓你消氣。這些人也談不上知所警惕,還是要給他們一點教訓。再說,你的包裹寶劍,總得拿回來!」
鄭冷翠也聽到了有人從遠處朝這邊走過來,而且腳步聲紛沓,還不止一兩個人。
鄭冷翠對自己的聽力很有自信,這些人至少還在四五十步開外,而姓花的卻能更早聽出來,那應該是更遠。
她不覺說道:
「花大哥,你真的是好聽力,練過‘天耳通’的禪功?」
那人笑笑說道:
「我沒有那份功力,只是……唉!留到以後再說吧!人已經來了,該讓你出出怨氣了!」
一群人已經來到了地窯出入口處,掀開地板,有人提著馬燈在前面拾級而下,後面跟著五個人,當中有一個是女的。
一共有兩盞馬燈,將地窖裡照得通明。
走在前面的人一看到鄭冷翠雙手叉腰站在那裡,滿臉寒霜,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腳下頓時倒退了一步,口中說道:
「她怎麼會……」
這會工夫後面的五個人已經一字排開。
當面提馬燈的就是楓腳樓那小子,另外一個是黑凜凜的大漢。
排開的五個人,當中站著一位女的,約五十多歲,頭上戴著鑲珠子的護額一直蓋到耳朵上,露出腦後的金步搖正在晃動,臉上有厚厚的脂粉,一雙三角眼,透著邪僻也露著兇光。
闊邊寬袖綢布襖,大褲腳腰間露出繡花的紅汗巾,一雙大腳穿著灑花雙鼻樑的棉鞋。
在她的兩邊,是四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個個腰纏黑板帶,不知道攜帶著什麼東西。
那女的看了一會鄭冷翠,回過頭來叫道:
「小五,你過來!」
那提馬燈的小子立即應聲走過來,剛叫一聲「老闆娘」!
只聽得「啪」的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這一掌摑得不輕,那小子腳下一個蹌踉,幾乎摔倒了。
他捂著臉,嘴角已經流出了血水,他十分不解的叫道:
「老闆娘,我是照你的吩咐做的,至於她為什麼會醒過來?這也不干我的事。不過諒她也跑不出去的。」
那女的冷笑說道:
「我打你這個糊塗蛋,不是為了這個,而是懲罰你的招子不亮,虧你還在外面混!」
她說著話,滿臉含笑對鄭冷翠說道:
「姑娘,對不起!這是個誤會,怪只怪我們的人沒有眼睛,不識真人,讓你在地窖裡受了一夜的苦。如果說我要在百花谷擺一桌酒向你請罪,想必你也不會接受。這樣吧!……」
她一擺手,吩咐著:
「把姑娘的包裹拿來,還有給我準備一份禮物向姑娘賠罪。」
她的旁邊立即有人靠近低聲叫道:
「老闆娘!」
那女的怒斥道:
「叫你們去拿東西,你還在囉嗦什麼?誰敢不聽我的話?」
沒有人再敢講話了,立即有人跑上去,想必是拿東西。
鄭冷翠一聲不響的站在那裡,冷冷的看對面的一舉一動。
那女的仍然滿臉帶笑說道:
「姑娘,你當然不願意告訴我你的尊姓大名,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叫金三娘,是百花谷的老闆……」
鄭冷翠冷冷突然插口說道:
「你平日都是用這種方法來騙拐良家婦女?你一共做了多少這種傷天害理的事?說!」
金三娘還沒有來得及答話,她的身旁有一個年輕人大聲喝叱道:
「你他孃的是什麼東西,敢這樣跟我們老闆娘說話?」
他人在說話,腳下向上搶了一步,拿起腰間黑板帶一抖,一條亮晶晶的鐵鏈子,照準著鄭冷翠砸過來。
金三娘站在那裡並沒有講話。
鄭冷翠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只見她右手一抬一抓,砸下來的鐵鏈子已經落入她的手中。也沒有看到她如何使勁,那拿鐵鏈子的年輕人整個身子飛了起來,「叭噠」一聲大震,摔在地上,爬不起來。
幾乎就與拿鐵鏈子的同時,另一個人也是一摸腰間黑板帶,抽出一柄一尺多長的匕首,兩面開口,像是水裡兵刃鵝毛刺。二話不說,整個人撲過來,匕首刺向鄭冷翠的前胸。
鄭冷翠仍然是不閃不讓,一抬手,抓住匕首一折,「咔嚓」一聲,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那人還沒有來得及尖叫,鄭冷翠左掌箕張,正好迎著那人的臉,「啪」的一聲響,那人滿臉開花,一屁股跌落在地上。
金三娘沒有驚惶之意,反而微笑說道:
「他們有眼無珠,罪有應得。只是姑娘手下留情,他們應該十分感激。不過……」
她似乎是故意的頓了一頓,然後望著姑娘笑道:
「姑娘是高人,當然見解就不同於一般,我金三娘才敢多饒口舌向姑娘說明。不錯,百花谷是個下流的銷金窟,有許多女孩在這裡賣笑為生,但是,姑娘可曾想過這是個最古老的行業,幾千年來,人人唾棄,幾千年來,依然存在,為什麼?」
她笑了笑。
「凡是禁之不絕,唾之不亡,姑娘,這就不是‘下流卑汙’這些字眼所能概括一切的了,至於是不是拐騙良家婦女,我說沒有,姑娘當然不信,不過,如果我金三娘是真的這樣,江湖上正義之劍早已斬下我的頭,我的話到此為止。」
這時候有人拿來了鄭冷翠的包裹,放在鄭冷翠的跟前。
金三娘說道:
「包裹確實開啟過了,裡面的東西,可沒敢動一分一毫。當然,我想送給姑娘任何東西表示謝罪,姑娘一定不屑一顧,有一樣東西縱使姑娘不要,我也要誠心相送。」
她對身旁的人一點頭。
立即有人快步走過去,伸手拎起那個叫「小五」的衣領,右手向前一伸,只聽見小五一聲苦嚎,血流滿面,那人挖掉小五的兩個眼珠子,攤在手裡,伸到鄭冷翠面前。
金三娘淡淡的說道:
「小五有眼無珠,開罪姑娘,就是這個下場,我們並不敢請姑娘原諒,只是讓姑娘知道百花谷是個有是非的地方,不敢過於為非作歹!」
鄭冷翠單腳一挑,包裹飛起,她抓在手裡沒有說話,只是從包裹裡拿出一瓶藥,倒出兩粒,先給伸手的那人,說道:
「這藥治不好眼睛,但是可以止血療傷。」
她又拿出一錠金子,約有二十兩重,丟在地上說道:
「失去雙眼的人,請個人照顧吧!」
她大踏步走上地窖臺階,對金三娘這群人根本不看一眼。
倒是金三娘在身後說道:
「姑娘武功好,心地好,金三娘有幸認識姑娘一面,雖然只是一面,也是緣份,不能留下尊姓大名嗎?」
鄭冷翠說道:
「我姓鄭……」
說著話,人已經走到地窖外面。
金三娘跟在後面叫道:
「鄭姑娘,你的馬就在院外系在樹上,希望你下次能夠再來楓腳樓,我一定竭盡至誠招待姑娘,以贖今日之罪。」
鄭冷翠走出院外,果然有兩棟樹,她的坐騎是鞍韁俱備,系在樹上。
她解開韁繩,認鞍上馬,這才發現就在她的右手邊,連線著院子,有一座樓房,此刻燈火通明,一片輝煌燦爛,裡面絃歌四起,笑語喧天。
再看這座樓的正門,有四盞大燈,門前人來人往,有不少穿紅著綠,珠翠滿頭的年輕姑娘在迎送客人。
樓門正中掛著一面紅漆飛金的大招牌「百花谷」。
鄭冷翠有些沮喪,輕輕的嘆了口氣,一帶韁,繞離了百花谷,趁著夜色,踏上道路。
她沒有在城裡停留,催動坐騎出得城來,大約五里遠近,有一座涼亭,她還沒有下馬,看到涼亭外繫著馬,涼亭裡站著一個人,滿面含笑,迎向鄭冷翠。
鄭冷翠勒住韁,只一怔,便自飄身下馬,快步走向說道:
「是花大哥嗎?」
涼亭裡沒有燈光,但是,憑著外面的星光月色.也比地窖裡看得清楚,面前站的是一位年輕的男子,身穿一件長衫,看上去十分瀟灑,年齡不過廿四、五歲左右,人長得十分英俊,尤其是一雙明亮的眼睛和一個挺直的鼻子,讓人印象深刻。
那人笑著說道:
「鄭姑娘!我正是花無影!」
鄭冷翠重複了一句:
「花無影?」
花無影笑說道:
「對不起,在地窖中忙著說明當時情況,沒有說出姓名。」
鄭冷翠「啊」了一聲說道:
「金三娘來時,花大哥你怎麼不見了呢?」
花無影說道:
「地窖裡有一處通氣口,我就出來了,不過金三娘說的一切,都聽到了,我真沒想到她居然還是個人物,無論說話做事,非但有三分豪氣,而且不俗!」
鄭冷翠有些意外問道:
「花大哥,你欣賞她嗎?」
花無影說道:
「談不上欣賞,一個妓女戶的老闆娘,能知道幾分道理,倒是難得。我覺得金三娘比起廟堂之上那些袞袞諸公,倒是可敬多了!」
鄭冷翠倒忍不住點點頭。
花無影說道:
「她唯一讓我難過的是,她不應該將一個妓女戶取了一個不相稱的名字。」
鄭冷翠不瞭解花無影說這話的意思。
花無影繼續說道:
「百花谷是百花齊放、繁華似錦的好地方,豈能是一個供人追歡取樂的所在?」
他笑了笑。
「不過,也有值得稱許的地方。」
鄭冷翠有些不解,脫口問道:
「稱許?還有值得稱許的地方?」
花無影笑道:
「如果不是她把自己經營的妓院叫做百花谷,鄭姑娘不會在楓腳樓歇腳,就不會自己失神而中了對方暗算,我就不會有機會認識鄭姑娘。所以,我說金三娘擅取百花谷的名字,是值得稱許的事,或者說是我應該感激的事!」
鄭冷翠似乎很能接受花無影這種風趣的說話,微笑以對,並沒有說什麼。
花無影上前牽住鄭冷翠的韁繩,讓鄭冷翠上得涼亭坐定,他再從自己的馬背上取下一隻皮囊和一包油紙包紮的東西。
他舉了舉手中的皮囊和油紙包笑著說道:
「楓腳樓的酒和滷味,確實是不錯,鄭姑娘三杯中了迷藥,未能品嚐真正的香醇,至於燒雞滷鵝更是一口也沒有嚐到,喏!現在想必正是餓了的時辰,請接受我這一點點敬意與心意!」
解開油紙包,裡面溢位香味,至少有四五味滷菜,不但是熱的,而且還有筷子。
他又從身上取出兩隻酒杯,從皮囊裡傾出美酒,端著遞給鄭冷翠,舉杯說道:
「慶祝我們的相識!」
他一口乾了之後,正色對鄭冷翠說道:
「鄭姑娘,人海茫茫,能夠相識一位自己敬仰心服的……朋友,太不容易,值得慶祝!」
鄭冷翠從來沒有一個年輕的男人如此坦白赤裸的跟她說話,尤其花無影說到「敬仰心服」以後,頓了一下,才說出「朋友」二字,他的眼睛裡流露出異樣的光芒。
鄭冷翠微微一笑,舉杯示意,說了一句:
「謝謝花大哥!」
花無影很自然的將滷菜遞過來,三杯下肚以後,彼此的笑容更爛然了。
鄭冷翠舉杯說道:
「花大哥,謝謝你!沒有你及時伸手,我究竟在地窖中會有什麼遭遇,還很難說。」
花無影說道:
「我說過,我只是幫你早一點醒來,沒有我橫插一腳,他們照樣無法侵犯你,千萬不要為這件事說謝。」
他們對舉了一下,互幹了一杯。
花無影忽然問道:
「鄭姑娘,請恕我冒昧問你一件事。」
鄭冷翠說道:
「花大哥不必客氣,有話儘管問。」
花無影問道:
「鄭姑娘你在楓腳樓曾經打聽百花谷,正因為你打聽,所以才引起對方誤會,才敢對你下手……」
鄭冷翠說道:
「我打聽的是另一個真正的百花谷,不是妓女院。」
花無影連忙說道:
「原來是一種巧合造成一次誤會。鄭姑娘,你打聽百花谷說明你從來沒有去過百花谷,究竟是為了什麼?」
鄭冷翠說道:
「是受一位長輩的指使,到百花谷去採擷兩種花與莖。」
花無影點點頭說道:
「我明白了!不過我還要請問一下姑娘,在地窖中我曾經面邀姑娘到寒舍去住幾天,讓我小盡地主之情,不知道姑娘這個承諾還算不算數?」
鄭冷翠立即說道:
「承蒙花大哥盛情相邀,我自然要去叨擾。」
花無影連聲說了兩句「謝謝!」看來他對鄭冷翠慨允他的邀請,感到很高興。
兩人吃喝得很自在,酒沒多喝,滷味卻是吃得乾乾淨淨。
此時不覺東方之既白。
二人上馬,鄭冷翠不禁問道:
「花大哥。不知前往府上有多遠?」
花無影愕了一下,但是他立即回答著說道:
「不遠,不過山路不好走,恐怕要耽擱一點時間。」
果如花無影所說的,上路不久,就拐進一條小路,漸漸進入山地。
這裡的山都很險惡,而且很少人蹤。走一頓飯的時間,也見不到一戶山居人家。
鄭冷翠放鬆韁繩,任憑坐騎在山路上慢慢向上爬。
她忽然問道:
「這裡的山都是如此險峻嗎?」
花無影說道:
「皖西一帶都是如此。」
鄭冷翠忽然勒住韁,停下馬,帶有幾分驚訝的表情問道:
「皖西?皖西到底有多大?」
花無影也停下來微笑的望著她,緩緩的說道:
「這個問題我很難答覆你,不過,另外一個問題,雖然你還沒有問,可是我可以告訴你,寒舍就要到了!」
鄭冷翠倒是真的意外一喜,脫口說道:
「是真的?」
大概她發覺自己這話說得太率直,有失自己嚴正的風度。她立即縮住嘴,然後放淡語氣,淡淡的說道:
「我就要叨擾了!」
花無影笑笑說道:
「鄭姑娘,你且慢些說叨擾這字,等到了地方,看到那份簡陋,你連一刻也不肯停留!」
鄭冷翠剛要回答一句「怎麼會呢?」她沒有說出口,她在稍停一會之後,才淡淡的說道:
「花大哥太過客氣!」
鄭冷翠也開始對自己有些奇怪,她平日不是這樣的,每說一句話都似乎有欠思考,要是這樣,哥哥才不會放心讓她一個人縱走江湖,就是因為她冷靜理智,正如她的名字,是一個冷而寒酷的翡翠。
可是,自從認識花無影以後,她似乎有些改變。
鄭冷翠在心裡警告自己:不可以如此「放縱」自己的心!因為她是個對自己有某種承諾的人!她要忠於自己的承諾,她要幫助哥哥完成心願。
鄭冷翠開始為自己加了一層防護罩,這一層防護罩是寒鐵做的,堅硬、冰冷!
花無影突然一催胯下坐騎,在濛濛的薄霧中,衝上一個山坡。站在山坡上,遠遠的對鄭冷翠招著手,並且叫道:
「鄭姑娘,請你上來。」
花無影活潑、純真、風趣,確是一個可親的人,鄭冷翠朝上望了一下,靜了一下心情,仍然慢慢的讓坐騎緩緩而上。
爬到上面山坡,進入一個濃密的樹林,都是長青的松柏,雖在初春,仍然是一片翠綠,因為是在薄暮,益發顯得深邃而不可測。
花無影下得馬,他也請鄭冷翠下馬,兩人牽著馬,鑽進樹林,慢慢的前進。
走的是下坡路,而且實在是無路跡可尋,只是隨在花無影身後,彎彎曲曲的向前走。
走了一盞熱茶的光景,看來是到達深谷的谷底,眼前霍然開朗。
以鄭冷翠的眼力,她可以看得這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山谷。
目光所能及的地方,都是蒼松古木參天而立,到處是搖曳的修竹。
再向谷里看去,還不知道有多深遠,但是,她可以聞到似有若無一陣陣淡淡的香氣。
這只是在夜裡,如果是白天,想必是更加秀麗動人。
鄭冷翠不禁脫口說了一句:
「好地方!」
花無影似乎並沒有謙遜,只是說道:
「鄭姑娘,這地方你是第一個來到的客人。」
他又忙著解釋道:
「我是說自從我來到這裡,在記憶中你是第一位客人。」
鄭冷翠驚訝的輕輕「啊」了一聲。
她還是輕輕問道:
「花大哥,你來到這裡多久了呢?」
花無影這回倒是變得淡淡的回答著說道:
「二十三年。」
這回鄭冷翠驚呼的聲音大了。
花無影沒等她再問,接著說道:
「我三歲就來到這裡,山中無甲子,有人說歲月逐雲飛。我沒有那麼瀟灑,我只知道這谷里有幾株桃樹,每年盛開桃花,結許多桃子,我看了二十三次桃花,吃了二十三次桃子。」
鄭冷翠很自然的想問:
「你三歲怎麼會到這杳無人煙的深山谷裡來?」
她沒有問,因為花無影叫道:
「我們到了!」
原來鄭冷翠沒有留神注意,一叢翠竹圍繞著一間石屋。
屋前還有一道潺潺流過的山溪,小流湍急,淙淙有聲。
跨過山溪,繞過竹叢,才能看到石屋。
石屋是名副其實的,疊石為牆,片石為瓦,石屋不高,不過也足以容身。
花無影推門進去,點上油燈,連聲說道:「慚愧!慚愧!實在見不得人!」
他立即又恢復原有的風趣,哈哈說道:
「當初疊石為屋的時候,也從沒有想到有一天居然有你鄭姑娘這樣的貴客蒞臨,他們都說蓬蓽生輝,我應該說是頑石生輝。」
他忙著端過一張僅有的凳子,讓鄭冷翠坐下。
鄭冷翠並沒有立即坐下,她站在石屋當中,環顧石屋的一切。
石屋的確是簡陋,一張老樹根鋸成的桌子,上面放著茶壺茶碗。
牆上掛著棕蓑衣,還有少見的大剪刀、長剪刀。
臨邊還有一處小小的灶臺,靠牆掛著鍋瓢鏟勺,除此之外,就空無一物了。
石屋雖小,還隔了一個裡間,鄭冷翠沒有進去,想必是花無影的臥室。
鄭冷翠很想問:
「這就是你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嗎?」但是,她沒有問出口。
花無影忙裡忙外,忙得沒有時間招呼鄭冷翠。他在外面忙完了兩匹馬的卸鞍、喂料,又肩著兩個包裹進來,一個交給鄭冷翠,一個放灶前。
花無影稍作停當之後,叉著腰,籲口氣,對鄭冷翠說道:
「從楓腳樓到百花谷的地窖,以至今天的路程,不能說累,但是最需要的是洗個痛快的澡,換身乾淨的衣服,然後吃飯。」
他忽然正色嚴肅的說道:
「雖然我的話有些不合時俗,但是,針對當前的需要,相信鄭姑娘也不會有所在意。」
他伸手作勢,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