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匹馬跑著輕快的步子,逐漸跑向廬山之麓。
蕭奇宇在後面有一份不安,問道:「陵燕,你說你搬了家,留下了傭人侍候你母親,這……這件事你不覺得太過……陵燕!我不是責備你,我只是說了,把一個有病的母親,留在家裡,是不是欠妥?」
沈姑娘嘆口氣說道:「蕭叔叔!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一個做女兒的怎麼能夠撇下生病的娘,而自己遠走天涯,那是多麼不孝啊!可是,孃的病是因為爹的出走而起,只有將爹找回來,孃的病自然會痊癒。再說,爹出走的理由……」
蕭奇宇說道:「不要怪你爹,他是不得已的。」
沈姑娘說道:「其實爹應該想得到,他這樣離開,娘和我能獲得安寧的生活嗎?」
沈姑娘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問道:「蕭叔叔!你好像一點也不恨我爹,反而為他說話呢!」
蕭奇宇一怔說道:「我要恨你爹嗎?唉!二十多年的事情了,再說你爹並不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我有什麼理由恨他?」
沈姑娘說道:「可是蕭叔叔你並沒有忘記我娘!」
蕭奇宇苦笑說道:「陵燕!你應該說我沒有忘記青梅竹馬的友情,人總是有某些人某些事,會記在心裡不容易忘記的。」
沈姑娘說道:「我很奇怪,為什麼你被江湖上叫你‘尺八無情’,蕭叔叔!你不是一個冷酷而寡情的人!」
蕭奇宇苦笑沒有說話。
前面有人高叫道:「小姐!你又回來了。主母的病……」
沈陵燕一聽,催動胯下的坐騎,衝上前去,勒韁停馬,飄身甩鐙,直穿屋裡,高聲哭叫:「娘!女兒該死!女兒不應離開你!娘!娘!……」
蕭奇宇也來到房裡,望著床上躺著的葛紫燕,削瘦蠟黃,那裡還能看得出當年的花容月貌!算年齡也不過四十左右,如今卻像一朵枯萎的花,瀕臨凋謝的邊緣了!
蕭奇宇心裡一慘,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他忍住內心的悲痛,拍拍沈姑娘的背,安慰著說道:「陵燕!別哭!久病身虛,思夫盼女,落到這般田地,還不至於沒有救。」
沈姑娘抽泣地忍住哭聲說道:「蕭叔叔!還是我糊塗。」
蕭奇宇說道:「不要責怪自己,就跟你爹一樣,用心良苦,只是思慮欠周到罷了,你把你母親的手拿出來。」
沈姑娘從棉被裡拿出母親骨瘦如柴的手,止不住一陣心酸,又掉下淚來。
蕭奇宇靜下心,仔細地把過脈。退到房外,從自己的藥箱裡,取出兩種藥丸,交給沈姑娘,吩咐著:「先給母親喂下去,我去附近鎮上抓藥。」
沈姑娘拉住蕭奇宇的手,急切地問道:「蕭叔叔!我娘沒事吧?」
蕭奇宇拍拍她的手背安慰著:「吉人自有天相,我們來的是時候。」
他又笑笑說道:「你不要忘了,蕭叔叔人稱‘尺八無情’,可是蕭叔叔自己卻自認為是‘八絕書生’。在琴棋書畫詩酒之外,還有一絕便是‘醫’。等著吧!蕭叔叔抓藥回來,管保是著手回春,藥到病除。」
這一番安慰的話,給沈陵燕很大的定力。她安心地望著蕭叔叔馳馬而去。
可是馬背上的蕭奇宇,此刻的心情,直如四個飛奔中的馬蹄,重重地如同擂鼓一樣。因為,他為葛紫燕把脈的結果是:急血攻心,久未調治,積鬱在心,憂悶傷神,而且調養不當,藥石無效,已經快到油枯燈乾的地步。
他不能將這種實情告訴沈姑娘,那將是對沈姑娘一次無情而殘酷的打擊,尤其她對蕭叔叔又是抱著如此殷切的希望。
有一句話他說得真實,那就是「吉人自有天相」。
像這種藥石罔效的病,只有寄望一個奇蹟,急切之間,蕭奇宇靈機一動,忽然想起,廬山之瀑附近住了一位隱士,他這一輩子專在無人的深山巨澤,採摘奇花異草、異寶奇珍。蕭奇宇在隨師習藝的時候,就曾經聽說過:「名醫不如名藥;名藥不如名手。」這兩句話的意思是說:再高明的醫道高手,如果沒有好藥,徒呼枉然;好藥來自何處?要有高人探摘自人跡罕至的深山、毒物盤踞的巨澤。
高人採得好藥,醫家用得恰當,那才是藥到病除。
蕭奇宇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葛紫燕的病,既然藥石無效,唯一可以有望的,便是能獲得一本靈芝、一株何首烏、一份煉成的續命丹丸。但看緣份和天意吧!」
他策馬賓士了一陣,然後棄馬登山。
也許是他心虔,或者由於他本身是一位高明的醫生,更或者是葛紫燕命不當絕,很快的在一處瀑布源頭的岩石上,找到一間小草屋。小屋面對著的正是萬馬奔騰、千軍怒吼的瀑布,傾瀉而下,濺起如煙似霧的水氣,越發使得這間小草屋,有臨風飛去的感覺。
蕭奇宇來小草屋之前,但見門扉緊閉,杳無人跡。
他的心向下一落,因為這位隱士行蹤無定,如果不停留在這間屋裡,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相遇。
一種極端的失望,無限悵然,使蕭奇宇長嘆一聲,正轉身準備回去,只見對面山徑上來了一位老者,拄杖荷鋤,鋤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竹籃,站在那裡向這邊遙遙相望。
蕭奇宇意外的大喜,立即展身一躍,沿途幾個起落,來到老者對面不遠停身,他恭恭敬敬地一躬,口稱:「老丈請了!」
老者沒有還禮,望著蕭奇宇問道:「你來找我嗎?」
蕭奇宇立即答道:「專程前來,拜訪老丈。」
老者放下藥鋤,索性就著岩石坐下來,仰著臉問道:「你認識我嗎?」
蕭奇宇也就在對面就地盤坐,說道:「說實話,只是久仰,並未識荊。」
老者呵呵笑道:「不要文謅謅地說話,乾脆說你根本不認識我,你來找我做什麼?」
蕭奇宇很嚴肅地說道:「實不相瞞老丈,在下是個醫生,因為有一個病人,已經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在下束手無策。故此專程前來,懇求老丈賞賜靈藥,救她一命。」
老者「哦」了一聲,緩緩地說道:「是不是你對每一個病人都是如此熱心?」
蕭奇宇對於老者的冷諷,毫不在意,依然恭敬地答道:「醫家都是割股之心。」
老者輕輕地笑了一聲,說道:「你是醫生,你應該知道靈藥能治病,卻不能醫命!」
蕭奇宇立即朗聲應道:「正因如此,在下才專程前來。這位病人命不當死,她是一位好妻子,也是一個好母親,好人不能夭壽,這應該是天意。」
老者「嗯」了一聲點點頭說道:「你說得很好。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除了跟她是醫家與病人的關係以外,可有旁的關係?」
蕭奇宇說道:「老丈明鑑,這位病人是在下青梅竹馬之交。丈夫外出要償了江湖恩怨,女兒尋父,險做異鄉之鬼;積鬱成疾,一至沉痾。」
「她丈夫是位江湖客嗎?」
「快刀沈敬山,老丈如有所聞,當知他的為人規正。」
「你呢?」
「在下蕭奇宇……」
「哦!尺八無情。既然人道無情,為何又如此心軟?」
「老丈!簫長尺八,人非木石,江湖上的傳言,我是不會在意的。」
老者點頭,良久,他抬起頭來,望著蕭奇宇,兩道目光如炬,令人心裡一震。
老者說道:「很好!你道是醫家有割股之心,又道是尺八無情,所傳非實,但願如此。」
他說著話,從身後取出那個小竹籃,擺在蕭奇宇的面前,淡淡地說道:「這個籃子裡,有一株千年何首烏,你拿回去,你是醫家當然知道如何處理的,不但可以治病,而且可以益壽延年,從此百病離身。」
蕭奇宇大喜過望,千年何首烏真是百年難得一遇,這真是天意。
他立即拱手謝道:「老丈的大恩大德、救人慈心,令人終身難忘。」
老者微微笑道:「你且慢謝,還有下文。」
蕭奇宇連忙說道:「老丈有何提示,在下自當遵辦。」
老者說道:「你也知道千年何首烏是稀世奇珍,難得一見。正因為如此,我採這株千年何首烏時,是遇到一條火線赤煉蛇在守護著。這種蛇渾身堅逾精鋼,毒人無藥可救,現在也放在這個籃子裡。你要拿千年何首烏,就必須先除去這條奇毒的火線赤煉蛇。」
「啊!」蕭奇宇驚撥出聲。
「如果你不能除去這條蛇,還有一個辦法,你可以運用內功,使右手百毒不侵,或者你用防毒的藥,預塗手臂,然後再去取何首烏。不過我可要警告你,火線赤煉蛇是天下奇毒,不容易防治,你估計估計,要不要冒這樣的危險。」
蕭奇宇毫不猶豫立即說道:「多謝老丈指點,也多謝您老恩賜,我代病人向老丈頂禮致意。」
老者皺著眉,摸著白鬍子,不解地說道:「你代病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奇宇沒有答話,伸手揭開小籃子的蓋,一眼就瞥見籃子裡那條火紅顏色、粗逾拇指的火線赤煉蛇。
他的手隨即伸向籃子之內。
說時遲,那時快,老者右手一撥,左手一伸,快如閃電。因為蕭奇宇伸手並未行功,輕易就被撥開,而老者左手拇食二指,直如一支鐵鉗,緊緊捏住火線赤煉蛇的頭部以下七寸的地方。
老者說道:「你能替人一死,豈止是有割股之心。就憑你這份虔誠,這株千年何首烏已經是你的了。」
他從竹籃裡取出那株不甚起眼的何首烏,交給蕭奇宇,拍拍他的手說道:「緣之一字,既不能勉強,也不能製造,這株何首烏該讓你成就一項善舉,只能說是天意。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如果你真的被赤煉蛇咬了一口,何首烏只有我替你送去了!拿一條人命,換一份‘情’,那還是不值得的。醫生固然有割股之心,卻不能有送命之意。」
蕭奇宇真正是滿心感激,雖然他對老者的話,未盡苟同,他仍然稱謝再三。他說道:「大恩自古不言謝,但是,老丈能否告知在下尊姓大名,讓在下記在心裡。」
老老大笑而起,藥鋤一掀,火線赤煉蛇放入籃中,蓋緊籃蓋,拄杖便行。
蕭奇宇急道:「老丈……」
老者呵呵笑道:「姓名算得了什麼?人家都稱你做‘尺八無情’,你卻是忒煞情多,這名字能代表你嗎?去吧!多延宕時辰,於你的病人不利。」
說著話,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間小屋。
蕭奇宇站在那裡,佇立良久,熱淚盈眶。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千年何首烏,轉身疾奔下山,找到了馬匹,馳向沈陵燕的住處。
這樣的來回賓士,已經入夜,遠遠望見一點微弱的燈光,知道沈陵燕還在等待。
他的馬還沒有到達門前,只見門扉啟開,燈光中一條人影疾射而出,一聲淒厲撼人心絃的叫聲:「蕭叔叔!」
蕭奇宇一頓韁繩剛剛將馬停住,沈陵燕正好撲在鞍前,抱住蕭奇宇的腿,叫道:「蕭叔叔!你要是再不來,我……」
下面的話,泣不成聲。
蕭奇宇下馬甩韁,扶住沈姑娘安慰著說道:「陵燕!不要傷心,告訴你天大的喜訊,意外的機緣,讓我獲得一株千年何首烏,足可以活死人而肉白骨,何況你母親只是病染沉痾而已!別哭!別哭!回到家裡,一切都沒有問題。」
人在喜極的時候,眼淚反而止不住,沈姑娘淚流滿面地說道:「蕭叔叔!你真是救命菩薩,為了救我母女二人的性命,你是這樣的……」
蕭奇宇笑著攔住她說下去,他說道:「現在那裡還有工夫說這些話呢!快些回家,早些讓你看到健康如昔的母親。」
匆匆回到屋裡,洗淨一支瓦罐,蕭奇宇不敢亂用利器,只是用手掰開一塊何首烏,用兩碗清水,燉在瓦罐裡,下面用木炭燒著無煙的文火,緩緩地燒著。
蕭奇宇一直守在一旁,寸步不離。
不知何時,沈陵燕姑娘從後面廚間,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湯,她蹲下來,送到蕭奇宇的面前,說道:「蕭叔叔!我敢打賭,你到現在為止,沒有吃過一點東西,也沒有喝過一口水。這是我為你燉的雞湯,喝下去也好讓我稍微安心一點。」
蕭奇宇笑笑,接過那碗雞湯,說道:「謝謝你!可是現在不是喝雞湯的時候。來!幫忙我。」
他將雞湯放在桌上,將瓦罐端起來,掀開蓋子,裡面只是清清的半碗水。他小心翼翼地倒在碗裡,輕輕地吹散熱氣,向沈姑娘,說道:「把你母親扶起來。」
沈姑娘過去把娘扶起來靠在她懷裡。實在說來,葛紫燕只勝下一口氣未斷而已,沈姑娘忍不住一陣辛酸,滴下眼淚。
蕭奇宇熟練地用手捏開葛紫燕的嘴,半碗何首烏燉的汁,就這樣順利地倒進葛紫燕的嘴裡。
他對沈姑娘點點頭,讓她將病人平放躺下,蓋好被子。他才鬆了口氣說道:「明天早上,陵燕你就可以看你康復的母親。」
沈姑娘喜出望外而又帶著訝然問道:「蕭叔叔!是真的這麼靈驗?」
蕭奇宇微笑說道:「陵燕!這碗湯不是藥,是千年何首烏熬的汁。藥只能治病,病只能慢慢地痊癒。可是千年何首烏就是仙丹,可以起死回生。」
沈姑娘那份喜悅,真是難以形容,她忽然跳起來,抱著蕭奇宇說道:「蕭叔叔!我該怎麼謝謝你呢?」
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蕭奇宇一時怔住了,他張開兩支手,不知放那裡才好。
只是那麼一瞬間,沈陵燕鬆開自己的手,退後兩步,望著蕭奇宇,自己也怔住了。
但是當她的眼睛接觸到蕭奇宇怔怔的眼神,她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
連忙低下頭,轉身過去端雞湯,口中低低說道:「蕭叔叔!我去把雞湯熱一下。」
蕭奇宇連忙說道:「不用了!」
他自己端起那碗雞湯,很平靜地說道:「陵燕!在這裡照拂著你母親,到晚上陪著她在這裡睡,只要今天晚上平安無事,明天一早,她就可以恢復正常。往後只要小心飲食,身體很快復元。」
他走出房門。
沈姑娘在後面低低地叫道:「蕭叔叔!……」
蕭奇宇沒有回頭,說道:」你說得對,我真是粒米滴水未沾,謝謝你!陵燕!謝謝你這碗雞湯。我喝了以後,要在隔壁房裡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說。」
他端著雞湯,走進隔壁的房裡,將門掩上。他坐在床上,出神地在想,在想,在想…………
終於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便端坐在床上,調息行功。直到功行一週,下得床來,遠處已經聽到有吱吱喳喳的鳥囀。
他收拾了藥箱,掛上自己心愛玉簫,悄悄地走到門邊,正要伸手開門,突然回頭看著桌上那碗雞湯,他停了一下,折回來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雞湯,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得乾淨。
擦去嘴上的油,這才悄悄開了門。穿過客堂,站在葛紫燕房門外,停了一會,嘴唇動了幾下,並沒有發出聲音。他轉身走了,拉開大門,迎面一陣晨風,幾乎使他打了個冷顫。
隨著冷風,從門外飄現一角衣襟。
蕭奇宇一震,疾掠出門,電旋轉身,低聲喝道:」什麼人?在這裡鬼鬼崇崇……」
他的話沒有說完,又訝然上前問道:「陵燕!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沈陵燕木然地站在迷濛的微曦之中,但是可以看到她滿臉淚水,甚而溼透了衣襟。
蕭奇宇上前驚問道:「陵燕!你不是在照護你母親嗎?為什麼會站在這裡呢?」
沈陵燕低低說道:「我等在這裡為你送行。」
「你是說……?」蕭奇宇有緊張的表情。
「從昨夜裡我就知道你要離開。」
「你是說你從昨夜就開始守在這裡?」
「只有在大門外才一定能等到你,也才能讓我說幾句話,而且我才敢說出心裡的話。」
「陵燕!我們進屋裡去說話好嗎?」
「千年何首烏很靈驗,娘就要醒來了。」
「陵燕!冷露侵人,你會生病的。」
「蕭叔叔!你就不能依我一次嗎?讓我把話在這裡說完。」
「唉!好吧!」
「昨夜我的行為是失態……」
「陵燕!別跟老叔講這些,我還會在意嗎?」
「不!除了我失態,也是我內心一種真情的流露,蕭叔叔!我一開始就喜歡上了你。」
「陵燕!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是的!我是不能說,你是我蕭叔叔!我只有將這份喜歡壓抑在心裡。但是,一時的興奮忘情,內心真情就流露出來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的想,在我只有歉疚,只有不安,讓你尷尬和傷心,但是,我並不羞慚。因為,我洩露了真情,沒有可羞慚之處。這就是我露立冷宵,在大門外等你,要跟你說的話。我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沈陵燕臉上的淚水,不停地在流,但是,她臉上的表情,卻是充滿了剛毅和堅定。
她一甩頭,便朝門裡走去。
蕭奇宇突然叫道:「陵燕!」
沈姑娘停上腳步,但是並沒有回頭。
蕭奇宇緩和著語氣,表現得十分平靜:「陵燕!你不必歉疚,更不必不安,因為,我確實有很大的意外,但是我沒有傷心,又不會尷尬。事實上,你的話,使我感動!」
沈陵燕在聳著肩,輕輕有了泣聲。
蕭奇宇繼續平靜地說道:「陵燕!我除了感動,我也會聯想,這就是我年齡比你大出許多的好處。陵燕!我離開此地,沒有任何用意,我只是覺得,我必須以蕭叔叔的身份離開你,是為你,而不是為我。這件事,擺在我的心裡,讓它塵封,不許有任何人知道,但是,這並不表示我不珍視!」
沈姑娘一直在抽泣著。
蕭奇宇仍然是平靜地說道:「人生聚散無常,我們相識是如此偶然,離別也讓它偶然,又有何礙?以後再有一次偶然,我們相遇,豈不是意外的喜悅?這些話,你這種年齡是聽不進去的,但是,像蕭叔叔這種年齡,會很自然這樣的想,這樣的說。」
沈姑娘突然回過身來,仰著淚痕滿面的臉,說道:「我不會留你,也不能留你。你能不能不要口口聲聲說你的年齡,好嗎?」
蕭奇宇低下頭說道:「陵燕!我很抱歉!我是真的不想傷害你。讓我再告訴你一遍:你的純真的一份情,是我這輩子珍視的,你知道,我只能珍視,我……不能……接受……而且,我走也並不盡然為了這件事。我要找回令尊,讓他知道,回家來做個好丈夫、好父親,比做一個江湖客,更能消除江湖上的恩怨!」
屋裡忽然傳出低低地呼喚「陵燕」的聲音。
蕭奇宇神情一震,立即說道:「陵燕!你母親醒來了,你知道應該怎麼說,你也知道應該怎樣做一個好女兒!再見了!」
他剛一邁開腳步,突然又回頭說道:「陵燕!還記得我的綽號嗎?江湖上人人稱我:尺八無情簫!」
他的話音一落,頭也不再回,展開身形,去勢如矢,頃刻之間,消失在迷濛的曉色之中。只留下痴立在門口,凝眸而望的沈陵燕。
灕江之濱,風景秀麗。蕭奇宇揣著隨身藥囊,和尺八玉簫,歇腳在灕江之濱的一個小市鎮上。
他是聽到快刀沈敬山曾經在灕江一帶出現,特地趕來。可是等他追到灕江一帶,沈敬山的足跡已是杳然。神龍一現,讓蕭奇宇又撲了個空。
貪戀著灕江的風景,蕭奇宇在小鎮上休憩三天。
這天早上餐罷,正準備再次出遊,忽然,街上議論紛紛;他聽清楚以後,也有一份心驚。因為他聽到的訊息是:鐵劍神弓塗中南突然間中了風,生命垂危。
蕭奇宇不認識塗中南,但是,在江湖上沒有人不知道鐵劍神弓塗中南塗老爺子的英名。
塗中南年輕的時候,在江南鏢局保鏢,一柄鐵劍,一張鐵胎弓,交遍了大江南北的黑白兩道。塗中南為人厚道,做事直爽,是位殺頭瀝血的好漢。
塗中南到了六十歲,從江南鏢局總鏢頭的位子退休。他離開鏢局的那天,遍撒英雄帖,邀請三山五嶽各路英雄好漢,鄭重告別江湖,並且當眾斬斷了鐵胎弓,砍鈍了鐵劍,從此不惹江湖恩怨。
其實他為人忠厚,在江湖上只有恩,沒有怨。但是,為了有一個平靜安寧的晚景生涯,他還是鄭重向江湖上的朋友告別。攜著老妻幼女,歸隱山林。
塗中南老爺子的女兒,是他在四十五歲時,才得到的一顆掌上明珠。老來承歡膝前,疼愛之情,可以想見。
塗中南遷到陽溯,也是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事。蕭奇宇落腳灕江,本來想去看望這位武林前輩,但是一想到人家是歸隱,也就不打算去無端打擾。
可是,這會兒聽到塗中南中風病危,他意外之餘,決心去看看這位聞名但未曾謀面的武林前輩。因為,塗中南算年齡今年只有六十五歲,應該是老而體健的歲數,因何會中風而且病危?蕭奇宇直接想到:這其中有什麼隱情不成?
他決心去探望一下塗中南。
如果塗中南真的有病,他可以為這位退隱的武林前輩治病。年老中風,不是絕症;以他的醫術,應該可以挽救塗中南的生命,而且只要小心地繼續投以藥石,也還有恢復健康的機會。
如果塗中南另有隱情,那一定是遭遇到某種困難,才對外假稱中風病危。站在武林同道的份上,而且塗中南又是他所尊敬的前輩,義不容辭要助他一臂之力。
蕭奇宇不是一個愛管閒事的人,而且過了年輕氣盛的年齡,但是,當他遇到了應管的事他無法袖手。
塗中南老爺子的家,真是一個隱居者的住處。
幾簇濃蔭,幾莖搖竹,一條淺淺小溪,圍繞著兩三間草屋,叫人無法想像:一個叱吒大江南北的老鏢頭,晚年會住在這樣簡陋的地方。除了風景清幽,幾乎沒有別的可取。
一條小黃狗,汪汪的吠聲,引起屋裡人的注意。
柴扉啟處,一位老婆婆站在門裡,衰老和疲倦,交織著驚惶和疑惑;一雙老眼望著蕭奇宇,微有顫意地問道:「請問這位大爺,前來這樣的荒僻之地,有什麼指教?」
蕭奇宇趕緊落地一躬,抱拳說道:「晚輩姓蕭,是來拜候塗老前輩的。」
老婆婆似乎已經定下心神,望了望蕭奇宇,神情變得非常冷漠。冷冷地說道:「對不起!尊駕找錯了地方,我們這裡不姓塗。舍下無人,不便接待尊駕。請便!」
隨手關了柴扉,將蕭奇宇留在門外。
蕭奇宇碰了個軟釘子,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引起他的興趣。
他在門外停了一會,走向回程。一直走到那幾簇樹都看不見了,才停下來,坐在石頭上仔細想著這件不合情理的經過。
他當然沒有走錯路。
這一帶沒有第二戶人家。
老婆婆那幾句話,說得冷漠而又不失禮,等閒村媼絕說不出這樣的話。
老婆婆的神情,是始而驚恐,繼而冷漠;始而疑懼,繼而鎮定,更不是一般老嫗所能如此。
這裡一定是塗中南的家。
塗中南的家裡,一定出了重大變故,遭遇到很大的困難。
蕭奇宇自己點點頭,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他抬頭望望天色,正是日正當中。不打算再回幾十裡外的鎮上去了,決心餓一餐。於是放倒身子,枕著石頭,想安安穩穩地睡一個午覺,等天黑了,再作打算。
這一覺睡得很香。很久沒有餐風宿露了,幕天氈地,在一種別有滋味的心情下,蕭奇宇這一覺睡得特別熟。
直到他睜開眼睛,已經是暮靄蒼茫,歸鳥噪巢。他剛說得一句:「這一覺睡得可真……」
只見有一隻牛皮薄底快靴,點住他的心口。
緣著這隻牛皮靴看上去。
黑白相間的花綁腿,青色褲褂,寬板腰帶,細腰寬肩膀,一張長臉,青青的腮幫,牛眼濃眉,青布包頭,當頭打著一個英雄結,右肩頭露著一把刀柄,甩著黑色的流蘇。
蕭奇宇眼光向左右一掃,在他的身旁,還站著三個同一裝束的人,年紀都在三十上下。
蕭奇宇緩緩睜開眼睛,又緩緩閉上眼睛,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喂!你是個做什麼的?」
蕭奇宇根本沒有理會,眼皮搭也不搭一下。
踹在心口的腳,重重的蹬丁一下。
「喂!大爺問你的話。你是幹什麼的?」
蕭奇宇這才緩緩睜開眼睛,慢條斯理地說道:「這句話應該是由我來問。」
牛皮靴似乎又在加著勁,喝道:「大爺問你的話,你竟敢耍賴,快些說,你是幹什麼的?」
蕭奇宇皺著眉問道:「你是誰的大爺?你的父母或者是你師父,教你向別人請教問題的時候,都是這樣的嗎?」
牛皮靴抬起來直踹下去,口中罵道:「你是找死!」
這一腳沒有踹下去,人忽然一聲苦嚎,身子直飛起來,摔到兩丈多遠,砸在地上,暈過去了。
蕭奇宇坐起身子,拍拍手上的沙土,冷冷地說道:」做人沒有禮貌,口裡不乾淨,今天只讓你賠一條腿。下次碰到別人,就會送掉小命。」
另外三個人搶過去,只見倒在地上那位,右腳連同牛皮靴整個扭轉過來,硬生生地折斷了。
三個人各自一拔肩頭的刀,刀呈鬼頭,刀刃泛藍,三個人各取一方,朝著這旁圍將過來。
蕭奇宇坐在地上動也不動,手裡捻著一根小草,低頭不理。
其中一個問道:「朋友!你是那條道上的!」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我倒要問你們。你們是幹什麼的?無緣無故,找一個路旁睡覺人的麻煩?給我老母實實的說清楚。」
三個人怔住了,他們讓蕭奇宇那種氣勢震懾住了!
再看看原先那位同伴,被丟小雞似的丟到兩丈開外,躺在那裡連動也沒有動。
光棍不吃眼前虧。掂掂自己沒有那個斤兩。
三個人相互一使眼色,一收刀,扯腿就跑。
「站住!」
這聲叱喝真靈,站在那裡六隻腿,動也不敢動。
蕭奇宇這回站起身來,冷冷地說道:「沒有回答我的話,就敢這麼溜走?」
三個人當中有一人說道:「朋友!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我們認輸了,你還要怎麼樣?」
蕭奇宇冷冷笑道:「我這個人就是要打滿貫。我躺在這裡,是你們先惹我。平白被你們踹幾腳,就想一走了之。要走可以,你們自己手裡有刀,每個人給我卸下一隻胳膀再走。」
那人忽然大笑起來:「朋友,滿飯好吃,滿話難講。你到底有多大能耐!我們跟你拼了!」
三個人,三把刀,轉身疾撲,砍將過來。
蕭奇宇雙手一抬一晃,三個人摔倒了兩個,撒手丟刀,摔在一邊。還有一個要跑,卻被蕭奇宇一把抓住衣領,像是拎起一隻小狗,汪汪直叫:「大爺饒命!我們是有眼無珠,冒犯你老人家。大人不記小人過,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蕭奇宇手一鬆,他跌了一個狗吃屎。
「沒有骨頭的東西,還有臉在江湖上混飯吃。快說!你們是些什麼人?到這裡來做什麼?」蕭奇宇喝問道。
那人半跪在地上,直哆嗦地說道:「小的都是灕江旗門的徒弟……」
蕭奇宇攔住話問道:「你說什麼門?」
那人道:「灕江旗門,是灕江最大的幫派。小的就是這個幫派的小腳色。」
蕭奇宇問道:「你們到這裡來做什麼?」
那人說道:「幫主派我們到塗老頭住的地方,來打聽他的傷勢。究竟為什麼要打聽,小的真的不知道。」」小的已經實情實說,求大爺饒了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大爺,饒了我們幾個。」
蕭奇宇沉吟了一會兒,擺了手說道:「你們去吧!」
那人謝道:「多謝大爺!」
三個人連刀也不要,拔腿就跑。
蕭奇宇說道:「回來!」
三個人一怔,剛叫得一聲:「大爺!」
蕭奇宇指著那個斷了腿的人,已經醒了,睡在地上直哎唷,道:「帶著他一起走!這麼一點義氣都沒有,還混什麼江湖,還有——」
他用手指指塗中南住的那邊,沉聲說道:「不許再去塗家,看看你的脖子有沒有這麼硬!」
說罷隨手一揮,反掌削向一棵茶杯粗的樹,岔嚓一聲,應手而折。
三個人嚇瞪了眼,半句話也說不出來。抬著斷著腿的夥伴,慌不擇路地跑得飛快。
天已經暗了,四周只有風聲,顯得淒涼而寂寞。
蕭奇宇緩緩地朝著塗中南的住處而去。
他在心裡忖著:「塗老爺子有了麻煩,是無可置疑,為什麼老婆婆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呢?塗老爺子分明是中了別人的暗算受傷,為什麼又傳說是中風病危?」
這些疑問,使蕭奇宇加快了腳步。
草屋已經在望了,隔著樹蔭,透灑出一線微弱的燈光,是那麼的孤單。
蕭奇宇剛一走近草屋附近,小狗又吠個不停。
草屋裡燈光驀的滅了。
黑影裡傳來老婆婆的喝聲:「是那位在黑夜蒞臨?」
蕭奇宇朗聲答道:「在下姓蕭,是一個江湖晚輩。」
老婆婆「哦」了一聲,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原來又是你。白天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你找塗老爺子,我們這裡不姓塗,你又來做什麼?」
「聞聽得塗老爺子身染重病,晚輩精諳岐黃,頗曉醫術,願意為塗老爺子盡心診治,別無他意。」
老婆婆說道:「你的話真叫人難以相信。」
蕭奇宇懇聲說道:「在武林中,壞人是有,畢竟還是少數。婆婆千萬不要對所有的人失去信心。」
老婆婆問道:「照你這麼說,你也是一位江湖客了。請問大名?」
蕭奇宇答道:「晚輩蕭奇宇。」
老婆婆重複地念了一遍,沈吟半晌,沒有說話。
蕭奇宇只好說道:「婆婆!晚輩在江湖上有個綽號,說出來婆婆也許聽說過。」
老婆婆說道:「說出來聽聽!」
蕭奇宇說道:「尺八無情蕭。」
老婆婆長長地「啊」了一聲,顯示出她有太多太多的意外,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蕭奇宇帶著調侃自己的語氣說道:「這不是一個能取得別人信任的名字,婆婆應該知道,有時候十惡不赦的人,也會做出令人稱善的事。何況,江湖上的綽號,究竟能代表多少真實的本人。婆婆!退一萬步說,如果我此來真對塗老爺子不利,我不需要如此多費唇舌,我可以徑自進入柴扉。」
老婆婆冷冷地說道:「你要不要試試?」
蕭奇宇笑笑說道:「對不起!是我信口說話。其實說了許多,只有一個目的:「證明我沒有惡意。」
老婆婆說道:「證明之後又如何?」
蕭奇宇說道:「婆婆!我已經說過,聽說塗老爺子中了風,我是很崇敬塗老爺子的一名江湖晚輩,我懂得醫術,我可以為塗老爺子診治。」
老婆婆說道:「就為了這個?」
蕭奇宇說道:「就為了這個。」
老婆婆說道:「素昧平生,世上有這樣的好人?」
蕭奇宇懇聲說道:「婆婆!我不曉得是為什麼,讓你對世道人心如此失去信心。其實你當然知道,這個世上壞人畢竟是少數。更何況我是一個醫家,對一位武林前輩自動上門送診,算不得是什麼了不得的善事。」
婆婆沉默了。
蕭奇宇停了一會,追問道:「婆婆!我可以進去嗎?」
柴扉呀然而開,老婆婆當門而立。雖然無月無星,黯淡迷檬,還是可以看到婆婆的滿頭白髮,拄著柺杖,老態是有,並不龍鍾。
蕭奇宇放下藥囊,雙手拱拱說道:「婆婆!晚輩就是蕭奇宇,也就是人稱尺八無情。」
老婆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的簫呢?」蕭奇宇從身上取出那管寸步不離的玉簫,湊到唇邊,嗚嗚地吹了起來。一種清越而又略帶幽然的簫聲,就在這星月俱無的荒郊黑夜,飄揚出去。只不過是那樣短短的一闋「梅花三弄」,卻給四周帶來安詳平靜的氣氛。
他的玉簫剛一離口,草屋裡面一陣哈哈大笑的話聲:「簫雖尺八,人非無情。果真是絕情寡義的人,是沒有辦法吹出這樣平和的簫聲。蕭老弟!請吧!」
站在婆婆身旁,是一位蒼白鬚發,神情奕奕的老者,伸著右手,側過身去,肅客進門。
蕭奇宇從地上拿起藥囊,掖上玉簫,雙手一拱,口稱:「塗老前輩!蕭奇宇來得太冒昧了。」
他從容走進草堂,老者讓他到客位,笑著說道:「你何以就能斷定老朽是塗中南?」
蕭奇宇微笑說道:「塗老能從簫音當中,認定蕭奇宇,而且肯給予‘尺八並非無情’的謬獎,難道我就不能從塗老的神威仍在的氣宇上,認識當年的鐵劍神弓嗎?」
塗中南大笑。
老婆婆掌上燈,送來兩碗茶。側坐在一旁說道:「蕭大俠!……」
蕭奇宇立即說道:「婆婆!尺八無情何許人,敢當大俠二字。何況我本來就是晚輩。」
塗中南揮手說道:「老弟!你這晚輩二字,又忒謙了。我老伴的意思:蕭老弟看到老朽露面,難道一點也不意外?」
蕭奇宇說道:「實不用瞞,我到灕江,只是隨緣萍蹤的一站,本來是要來拜望塗老,瞻仰當年震動黑白兩道鐵劍神弓的風采。」
「老朽!老朽!慚愧!慚愧!」
「後來一想,塗老既是隱居,當然謝絕塵客,我又何必前來驚擾?」
「多謝體諒。」
「但是,聞聽塗老中風,令人生疑。塗老今年……」
「花甲又五。老了!老了!」
「六十五歲的鐵劍神弓,劍可以鈍,弓可以折,人絕不會老到中風的地步。其中必有原因,所以,我決心前來。」
「老弟!如果中風是真?」
「我精諳醫術,可以為塗老治病。」
「老弟!這精諳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