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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救藥途中苦與險 尺八無情卻有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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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醫術是不可言過其實的。這不同於別的。」

「可是,如今你發現老朽並沒有中風!」

「我願意為一位我所敬仰的武林前輩分憂!」

塗中南本是臉帶笑容,此刻笑容凍結,淚水卻從眼眶裡流下來。

「老弟!我沒有理由拖你下水!」

「塗老!當年你仗劍江湖,為人排憂解困的時候,都是別人拖你下水的嗎?」

塗中南傻傻地望著蕭奇宇,忽然又張張嘴笑起來。他拭著眼淚,笑道:「人老了,就跟童稚一樣。哭笑都是隨時可有的。笑時可以帶眼淚,流淚時也可以呵呵大笑。蕭老弟!你這幾句話,真對我的胃口,這件事老朽是請你管定了。」

他對婆婆說道:「尺八無情,是個人物。今夜之會,不可無酒。再說,今天下午蕭老弟斷不會又跑了一趟市集,恐怕一直餓到現在。老伴!看你拿什麼出來待客!」

蕭奇宇連忙說道:「婆婆!餓是事實,酒也不辭,但是,我絕不是客。」

婆婆移動腳步說道:「你看不出他是藉你的理由,要好好喝一頓酒嗎?陪陪他吧!年輕人!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看到他的笑臉了。對我們這種年紀的人來說,憂愁是會傷人的。」

塗中南望著婆婆的身影,搖頭嘆息道:「真正憂愁的是她,說實在的,你沒有出現以前,沒有人能分擔我們的憂愁。我擔心她,一個年邁的母親,是無法承受得了失去女兒的悲痛,何況這是她唯一的女兒。」

蕭奇宇驚道:「是令媛塗姑娘出了事嗎?」

塗中南說道:「蕭老弟!你到灕江來,聽說過旗門幫嗎?」

蕭奇宇說道:「今天下午以前,沒有聽說過。」

塗中南老爺子微有詫異地問道:「今天下午?你是說……?」

蕭奇宇將今天下午的事情,說了一遍。

塗老爺子點點頭說道:「他們當然是不會死心的。」

蕭奇宇沒有搭腔,他在靜靜地聽著。

「到灕江,我是隱居,我愛的是這裡甲於天下的風景。一個打滾江湖半輩子的人,所想的就是有一個平靜安詳的晚年,倘佯於優美的風景之中。所以,我落腳在這裡,沒有想到會有今天的下場。」

「旗門幫是個很壞的幫派嗎?」

「一旦脫身江湖,誰會去問江湖上的事?旗門幫是好是壞,與一個退隱的老人何干?」

「可是他找上了你。」

「這樣我才知道灕江一帶,旗門是個大幫派。除了武術,還練法術。」

「是邪門嗎?」

「不清楚。大抵說來,與我們所知道的白蓮教、紅櫻槍相類的。」

「塗老!他們怎麼會找上你?換言之,你老又是如何惹上他們?」

「一個荒誕無稽已極的藉口。旗門幫總壇主司馬盛嵐的母親,因為思念孫女,積思成疾,臥病在床。」

「那當然是司馬盛嵐的女兒了。人呢?」

「三個月以前,急病去世。」

「塗老!難道這與你也有關係嗎?」

「不幸的是我塗中南也有一個女兒,和司馬盛嵐的女兒一般年齡。據說,我的女兒跟司馬盛嵐的女兒,不但年齡相若,而且長得十分相像。」

「是這樣嗎?」

「對一個隱居的人,身外之事,誰去理會?」

「於是司馬盛嵐要令媛塗姑娘去旗門幫總壇,慰問臥病的老孃?」

「據說,司馬盛嵐的老孃已經神志不清,成天在床上唸叨著孫女兒。司馬的意思,讓我的女兒冒充他的女兒,讓生命垂危的老孃,獲得臨死之前的安慰,不致死不瞑目。」

「塗老沒有答應?」

「我在江湖闖蕩了半輩子,到臨老的時候,才得一女,旗門幫不是名聲很好的幫派,尤其又善法術,我不讓我的女兒冒險,也是做父母的常情。蕭老弟,你如果是我,你能答應嗎?」

蕭奇宇沉默了,沒有說話。

塗中南臉上有了悲憤之意。

「最不可原諒的,旗門幫派來了人,直接了當指名要人,根本就沒有商量的餘地,結果動了手。」

「鐵劍神弓雖然不在,塗老的神勇依然不減當年,對方當然不是敵手。」

「為了顧全顏面,我也自稱負傷,並且宣稱中風,已經不能行動。這就是中風傳說的由來。蕭老弟!如果你今天不來,今夜我們已經搬走了。」

「塗老!旗門幫勢在必得,暗椿密佈,你要搬走,恐怕並不能脫離麻煩。」

塗中南嘆了口氣,人似乎一下子衰老了許多。

蕭奇宇忽然說道:「塗老!如果有一個人,一個是你信得過的人,願意到旗門幫總壇去,面見司馬盛嵐,一則瞭解實際情況,再則取得司馬的承諾;然後,保護令媛塗姑娘前往旗門幫總壇一趟……」

塗中南驚問道:「老弟!你是說……?」

「蕭奇宇說道:「塗老隱居,原是求得清靜,自是冤家易解不易結。不知道塗老可信得過?」

塗中南正要說話,塗婆婆已拿出酒壺、酒杯和碗筷,後面跟著一位姑娘,雖然是布衣樸素,卻也明麗動人。她的手裡捧著一個托盤,裡面擺著四五樣菜餚。

蕭奇宇站起身來稱謝。

塗中南招呼道:「如鳳!過來先見過蕭叔叔。」

蕭奇宇連說:「不敢。」他在還了半禮之後,向塗中南稱讚道:「塗姑娘人中之鳳,塗老自然是視若掌珠。但不知塗姑娘對於這件事情的看法如何?」

塗中南嘆氣說道:「如鳳自幼足不出戶,她那裡知道江湖上的險惡!她是個善良的孩子,她反倒同情那位思孫成疾的老奶奶。」

蕭奇宇讚歎地說道:「真是難得!」

塗中南舉杯說道:「老弟!我也知道助人之樂,但是女兒的安危,不能不顧,我也知道逃避不是上策,但是,塗中南已經毀了鈍劍,不復當年。老弟!一切都仰仗你了。」

蕭奇宇一仰頭,幹了手中的酒,突然站起身來,臉色一沉,放下酒杯,連步走出門外。

浮雲掩住弦月,四野依然一片迷朦。

在迷朦中可以看到迎面站了十幾個人,當中被簇擁著的那一個人身穿長衫,手裡搖著摺扇。這根本不是搖摺扇的天氣,這柄大摺扇,很是惹眼。

蕭奇宇一現身,對方的人立即向兩旁一散,形成一個包圍的態勢。

蕭奇宇一直緩緩地向前走,對於眼前的一切,視若無睹。

兩旁的人,嗆啷之聲,兵刃出鞘,從兩側攏上來。

當中那人一擺手,止住兩旁的人,沉聲問道:「尊駕是塗中南的什麼人?」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一個朋友。」

那人說道:「塗中南住在此地多年,不曾見有什麼朋友,你從何而來,橫插一腳?」

蕭奇宇冷冷地一笑:「塗老爺子當年以鐵劍神弓,馳譽大江南北,朋友無數。只是塗老歸隱,但求安靜,所以大家都不願前來煩擾。但是,如果一旦有事,就不能置身事外,這叫江湖義氣,不叫橫插一腳。」

那人問道:「你是誰?」

蕭奇宇說道:「從你方才這兩句話,就知道你只是灕江之畔的一條地頭蛇、井底蛙,不知天地之大。我說出姓名來,你也未必知道。我叫蕭奇宇,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人也冷笑道:「但願你的手底功夫,也和你的口舌之利一般。」

蕭奇宇見他揮手正要指使人,連忙說道:「慢著!你問了許多,也應該回答我幾個問題。灕江的人,不至於不懂得規矩。告訴我,你是誰?」

那人說道:「司馬青峰。」

蕭奇宇「哦」了一聲,不經意地說道:「是司馬盛嵐的兄弟嗎?你們來做什麼?」

司馬青峰說道:「向塗中南要人。今夜不交人,我們就放火。」

蕭奇宇冷笑道:「只道是旗門為灕江之畔的大幫,原來只是一批殺人放火下三流的強盜,可見人言之不可信。」

司馬青峰喝道:「上!宰掉他!」

至少有八個人持著刀,猛撲而上。

這八個人看來步履沉穩,功力都不弱。而且各取方位,分明是長於群擊。

八個人先圍住四周,封住蕭奇宇的去路。然後分成上中下三路,合取蕭奇宇。

蕭奇宇觀得近處,右手一捺腰際,瑩光直閃,人似旋風,驀地又彈身而起,空中接連兩個倒翻,蹋飛了兩把擲來的刀,再落身到一旁。

那邊八個人倒了四雙。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他們都是做屬的下的,身不由己,只是小給教訓,傷得不重。司馬青峰!你那柄摺扇想必有點功夫,要不要試試看。」

司馬青峰手中的摺扇,一張一闔,默然沒有說話。

蕭奇宇說道:「司馬青峰!江湖上講的是一個‘理’字,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旗門幫如果算是一個名門大派,就要在‘理’字上,站穩腳步……」

他言猶未了,司馬青峰突然大喝一聲:「你去死吧!」

摺扇一彈,嗖、嗖、嗖……摺扇扇骨,一連飛出七八根。

來勢快速而又突然,彼此距離又不遠,司馬青峰這一招是志在必得。

蕭奇宇人在講話,他已經注意到對方閃爍不定的眼神,知道他不懷好意。

幾乎是與對方那一揮手的同時,他玉簫一晃而出,幻起一圈銀光。叮叮噹噹,響起十分清脆之聲,銅鐵打製的扇骨,八寸多長的飛鏢,被玉簫震飛,四下落地。

最後一根,被玉簫迎著一帶,正好落進玉簫當中。

蕭奇宇笑道:」還你一根。」

玉簫一振,那根鐵扇骨比飛矢還快,閃電流星,直取司馬青峰咽喉。

司馬青峰不敢貿然伸手去接,急切間,一縮脖子,噗嗤一聲,鐵扇骨正好穿過司馬青峰的帽子。

旗門幫舵主以上,每個人都戴著一頂不僧不道的帽子。鐵扇骨一箭穿過,射飛了司馬青峰的帽子,后里面飛出兩張黃表紙的符籙。

司馬青峰驚魂未定,手中的摺扇還沒有來得及展開,蕭奇宇的玉簫已經頂住了前胸。

司馬青峰腳下一退,蕭奇宇收回了玉簫,正色說道:「我的玉簫一齣,還沒有人安然無恙,司馬青峰!你是第一個。」司馬青峰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蕭奇宇說道:「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我是念在你們,雖然行為可鄙,動機卻還可以同情。……旗門幫在灕江一帶,橫行跋扈慣了,從不知道尊重別人為何物!只知道胡作非為。」

他說到最後,面色俱厲。

「回去告訴司馬盛嵐!安慰老母,是一份孝心,但是,你要懇求人家,不是用橫行霸道所能辦好事的。如果你們真有一份孝心,我可以擔保,塗老爺子會讓他的愛女,去安慰令堂於垂危之際。」

司馬青峰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睛盯著蕭奇宇,人向後面慢慢地退。突然轉身騰步,疾奔而去。

受傷在地上的八個人,也掙扎著起來,狼狽地抱頭鼠竄而去。

蕭奇宇回到茅屋門前,塗中南夫婦迎於門口,笑呵呵地說道:「老弟!你的功力,你的氣概,令老朽開了眼界!」

蕭奇宇說道:「塗老!如此說來,你是相信我了。」

塗中南嘆道:「人到老年,做事顧慮太多,我並不是一個沒有同情心的人。司馬盛嵐如果好言相告,自然可以減少我的顧慮,可是他到此地,直接要人。將自己的女兒如此貿然……」

蕭奇宇說道:「天下父母心,我懂!」

兩人回到草堂,開懷暢飲。

塗中南已經是多時不曾飲酒,而蕭奇宇也有多時不曾與人對飲,醇醪當前,兩個人喝得十分歡暢。

一直快到天明,塗中南已經是朦朧欲睡,他迷著眼睛問道:「老弟!看你……了無醉意……難道你有一個……一個……呃……不醉之量……呃!」

蕭奇宇笑道:」塗老!恕我酒後狂放,人家稱我為尺八無情。我自己自命為‘八絕書生’……」

塗中南‘哦’了一聲,仰著頭問道:「八絕……?」

蕭奇宇大笑道:「琴、棋、書、畫、詩、酒、醫、簫!說起來是狂放了一些,但是談到喝酒,至今我還不知道醉了是什麼滋味。」

他的話沒有說完,塗中南已經伏在桌上,鼾聲大作,進入夢鄉。

他將塗老爺子扶進房裡,侍候他躺下。

他悄悄地走出大門,迎著朝露,伸展臂腰,深深地吸了幾口清涼的空氣。在附近來回地踱著,心裡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自古美人與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紅顏少女傾城傾國,但是到了雞皮鶴髮,恐怕難得有人一顧的了。而名將叱吒風雲,馳騁千軍萬馬之中,固一世之雄也,一旦龍鍾老態,動則要人扶持,昔日威風,也只剩下回憶。

同樣的道理,一個名震江湖的人,一旦垂老歸隱,昔日的幹雲豪氣,只落得兒女情長而已矣!

一時的感觸,使他不禁長嘆出聲:「鐵劍神弓的威名,而今已矣!」

他這聲有感而發的嘆息未了,只聽得有人介面說道:「這也沒有什麼。你自命八絕書生,應該飽讀詩書,深明道理,瞭解人之一生,數十載寒暑,雖然是寄蜉蝣於天地,但是,卻可以從另一方面創造不朽。又何必對似水流年,作無病之吟!」

說話的人是一個女的。

蕭奇宇大吃一驚,電旋迴身,只見在叢葉竹外,站著一位長裾飄拂的女人。

因為搖曳沙沙的竹葉,看不清楚來人的面容,可是她的聲音,有如黃鶯出谷、銀鈴串空,悅耳極了。

雖然隔著竹葉,卻也可以發現她身裁修長,體態輕盈,一副美女的條件。

蕭奇宇拱手問道:「請問芳駕何人?」

那女的朗聲答道:「一個慕名而來的人。尺八玉簫,並非無情;八絕書生,想必俱是實在。只可惜無緣請教,能夠見到你一面,已經夠了。人之一生,諸多雪泥鴻爪,就如同今晨一樣。再見!」

人影一閃,身形橫掠而起,穿過樹林,杳然不見。

蕭奇宇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那杳無人跡的迷瀠四野,心裡興起一份莫名的惆悵。

他自忖:「灕江沒有熟人,更是從來沒有紅粉知己,這位神龍一現的女人,究竟是誰呢?」

此刻天已經大亮,他回到草堂,便端坐椅子上調息稍歇。待他睜開眼時,塗婆婆站在一旁,臉上表情焦急。

蕭奇宇立即起身道歉。

塗婆婆說道:「夜來你們暢飲,只留你一人坐待天明,真是待客不周,怠慢了你。」

蕭奇宇聽到屋外有人馬之聲,驚問道:「是旗門幫的人來了嗎?」

塗婆婆點點頭說道:「他們剛到,中南宿醉未醒……」

蕭奇宇連忙說道:「不要驚動他,我出去會會他們即可。」

他大踏步來到門外,門前不遠排列五六個人,後面還有人牽著幾匹健壯的馬。

當中站著的人,紫色長袍滾鑲著黑邊,戴著一頂和司馬青峰一模一樣的帽子,當中嵌著一塊綠色的玉。三綹黑髮,根根見肉。兩道上飛入鬢的長眉,一雙細長的眼睛,讓人看去感到有些邪氣。

來人一見蕭奇宇出來,便拱手說道:「尊駕就是尺八無情……」

蕭奇宇接著說道:「我姓蕭。」

那人笑笑說道:「旗門位處灕江,少到中土,對於尺八無情的大名,只是偶聞提起,所以我二弟有眼不識尊駕,孤陋寡聞,請尊駕不要介意。」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原來閣下就是旗門幫總壇主司馬盛嵐,大駕親臨,倒是令人意外!」

司馬盛嵐笑笑說道:「旗門幫不是什麼名門大派,但是門人還算不少,辦事難免有欠周、失禮之數。這次對塗老前輩簡直冒犯……」

蕭奇宇說道:「如此說來,這件事不是出自尊駕的本意?」

司馬盛嵐說道:「小女不幸去世,老母思孫心切……」

蕭奇宇說道:「這個我都已經知道,我也表示難過。」

司馬盛嵐黯然說道:「當時我的方寸已亂,老母奄奄一息,只想見孫女一面,她老人家那裡知道,她的愛孫已經魂歸幽冥。這時候有人獻計:找一個與我女兒長得相似的姑娘,去騙騙病中的老孃,讓她老人家不致含恨以終。」

蕭奇宇問道:「怎麼會想到塗老的令媛?」

司馬盛嵐說道:「塗老雖說是隱居,灕江鮮有人不曉得,而且他的令媛也曾到過市集,有人見過,她與小女長得酷似。這樣也就很自然地想到塗老這邊。」

蕭奇宇說道:「說到這裡為止,司馬幫主!你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值得同情。」

司馬盛嵐說道:「這件事我交給手下人去辦……」

蕭奇宇說道:「你知道你的屬下大概是橫行鄉里慣了。他們不是前來懇求塗老幫忙,而是強行要人,包括令弟在內。我說過,在江湖上,不論你是什麼人,離不開一個‘理’字的。」

司馬盛嵐說道:「所以,我才親自來道歉。」

蕭奇宇有些詫異了:「你是說你今天是來道歉的?」

「你說的對!在江湖上任何人都要講一個‘理’字,旗門幫缺理,我應該負責,何況塗老是位知名的前輩。尤其我二弟回去以後,提到尊駕,使我們深覺慚愧。」

「我傷了你們的人。」

「那是咎由自取。」

「令堂的病情如何?」

「油幹燈枯,就在早晚之間。」

「還要不要塗姑娘過去安慰老人家?」

「不要讓老母含恨以終,這是我們做子女的起碼心意。但是,我們失禮在先,有何臉面再求於後?」

蕭奇宇突然拱拱手說道:「司馬幫主!塗老住處太小,不敢屈駕,你請回吧!今天晚上以前,我陪塗姑娘專程前來。」

司馬盛嵐深深一躬說道:「大德盛情,司馬盛嵐謹記在心。」

他轉身吩咐:「將禮留下。」

從後面有人抬過來四個大禮盒,陳列在茅屋之前。

蕭奇宇立即說道:「司馬幫主!這禮絕不能收。」

司馬盛嵐說道:「送禮實不足以表達我內心的感激,只當是我這個鄰居的一點心意罷了。再說,尊駕和我都不是這茅屋的主人,就不要代為推辭了吧!」

他深深地拱手,說了一句:「落日之前,恭候大駕和塗姑娘光臨。」

他很快地走向馬匹,上馬揚鞭,一群人都簇擁著走了,留下蕭奇宇怔怔地站在那裡。

一聲「蕭老弟!」驚醒了他的沉思。塗中南扶著門框,站在那裡。

他急步上前扶住塗中南老爺子。

塗老爺子說道:「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

蕭奇宇不安地說道:「塗老!我竟然冒昧地承諾了對方。」

塗中南說道:「你不是說嗎?江湖上任何人都離不開一個‘理’字,在當時的情況下,我會比你承諾得更早!老弟!塗中南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可是這禮物……」

蕭奇宇連忙說道:「我要替司馬盛嵐講幾句話了,他這一份禮物,實不……」

塗中南呵呵笑道:「好了!好了!再多講一句就是俗氣。我們且開啟來看看,是些什麼東西。」

挑開禮盒,裡面盡是日常食用物品,沒有一件是貴重的東西。塗中南嘆道:「看來這位旗門幫的幫主,還是個有心人。」

塗婆婆在一旁說道:「這份禮我們一定要收嗎?」

塗中南笑呵呵地說道:「送禮收禮要看雙方有沒有那份誠意和交情,只要沒有其他用意,我們也就不必太過矯情。」

塗婆婆說道:「這麼說來我們的女兒今天一定要去了?」

蕭奇宇立即說道:「婆婆!是由我陪著令嬡塗姑娘前去的。」

塗中南呵呵笑道:「老伴兒!我跟蕭老弟久經江湖,見人多矣!司馬盛嵐不是我們想像中的壞人,我們的女兒前去,是幫助他盡一點孝心,是一件好事,我們何樂不為!」

塗婆婆說道:「也許是我愛女心切,也許是我做母親的跟你們的心情不一樣,我一直感覺得這件事是怪怪的。」

塗中南呵呵笑道:「老伴兒!只有你這句話有點道理,做孃的心情是要不一樣些,牽腸掛肚;這就是男人跟女人不同的地方。」

蕭奇宇有些沉重,他緩緩地說道:「婆婆!你這些話不說,我還真不能體察得出,做母親的心,是要比任何人都細。」

「你能感覺得出怪怪的,就值得我們警惕。畢竟我們對旗門幫知道得不多。不過……」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我蕭奇宇仗著尺八玉簫,一定要保塗姑娘毫毛無傷地回到你二老身邊。稍有差池,我就無顏再見。」

塗中南老爺子伸手拍著蕭奇宇的背,認真地說道:「老弟!我們也不要因為我老伴的一句話,就動了疑心。在這個世上雖然不全都是好人,真正的壞人,畢竟還是少數,如果我們處處先自產生疑心,事情就難了。」

他開朗的笑聲,消除了大家心理的疑慮。

決定在午飯之後,開始動身。

就在這個時候,蕭奇宇才知道一件事:塗中南這位名振大江南北,受到黑白兩道尊重的老鏢頭,他的獨生女兒塗如鳳是一個絲毫不懂得功夫的人。

塗老爺子對這件事還特別有一番說明:「老弟!恐怕你還不知道,我的老伴雖然不曾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但是,她的一根柺杖,內藏一柄鋒利的紅毛鐵鏈的單刀,等閒人還近身不得……」

蕭奇宇拱拱手說道:「怪不得昨天薄暮時分,我冒昧而來,婆婆當門而立,自然有一股英氣逼人。」

塗中南笑道:「那是你說的笑話,昨天她與我決心舍死一拼,倒是真的。當然,如今你一齣現,情況完全變了。這且不去說,有一件事我不能不讓你先知道,我的女兒如鳳,卻是一點武功也沒有。」

蕭奇宇「哦」了一聲。

塗中南問道:「意外是嗎?會不會增加你的困難?形成你的累贅?」

蕭奇宇說道:「既不是累贅,也沒有困難,感到意外倒是真的。塗老爺子名滿江湖,難得婆婆也是一位武功高強的人。塗姑娘即使不練,自幼耳濡目染,應該也頗了得。」

塗中南搖搖頭說道:「是我們夫婦二人決心不讓她學任何一種武功。」

「有原因嗎?」蕭奇宇不禁有些好奇。

「就如同我決心退隱江湖一樣。」

「這話……」

「論年齡,六十歲可以不保鏢,卻也不必退出江湖。

但是我對江湖真的寒心了。一旦身入江湖,無日沒有是非,無時沒有恩怨。道義江湖日見澆薄,利害江湖日見盛行。當一個人成天在刀頭劍刃上討生活,不能保持道義,這種生活的本身,就是一種罪惡。」

「塗老見解得極是。」

「我既然已經退之唯恐不及,又何必讓我的女兒重蹈我的覆轍?老弟!在你的尺八玉簫之下,傷亡的應該都是壞人,可是卻落得無情二字,這就是例證。」

「塗老!我的事,不足為訓。做人但求心安,其他也就不必計較那麼多了。」

雖然只是簡單的兩句話,給塗中南,特別是坐在一旁的塗婆婆,還有默默一旁的塗如鳳姑娘,都留下極深刻、極良好的印象。

中飯以後,蕭奇宇寄放了藥囊,只從裡面取出一小瓶藥丸,便坦然地帶領著塗如鳳姑娘,踏上路程。

塗如鳳雖然不會武功,居住在這鄉村僻野,對於行路倒是十分俐落。

塗如鳳姑娘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但是,兩個人一齊走路,絕不能默不作聲。

蕭奇宇先笑笑說道:「悶聲走路,加倍累人。我們還是找個話題談談吧!」

塗如鳳笑笑沒有表示可否。

蕭奇宇說道:「我一直沒有請教塗姑娘,你對這件事,究竟是持什麼樣的看法?」

塗如鳳微笑說道:「蕭大哥!我叫如鳳!」

蕭奇宇一怔,不覺回頭問道:「你叫我什麼?」

塗如鳳從容而又大方地說道:「我叫你大哥。」

蕭奇宇失笑說道:「姑娘!你沒有弄錯吧!我這樣一把年紀,而你……」

塗如鳳微微一笑說道:「蕭大哥!你今年不過四十多,用不著誇張這樣一把年紀的話,再說,你在我家,雖然我爹叫我稱你一聲蕭叔叔,可是你對家父家母口口聲聲塗老和婆婆,處處以晚輩自居,你如果不讓我稱你作大哥,你說我應該稱你什麼?」

蕭奇宇又是一怔,這樣一位沉默寡言的姑娘,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卻是讓人無法駁倒她。

蕭奇宇藉一陣哈哈大笑,掩蓋去那一陣尷尬。

他笑著說道:「塗姑娘!……」

塗如鳳立即說道:「我叫如鳳!蕭大哥你忘了。」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如鳳姑娘!我想聽聽你的意見,說實話,就是把你這位當事人的意見,給忽視了,雖然令尊也約略提過。」

塗如鳳笑笑說道:「從小爹孃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這次也不例外。」

蕭奇宇說道:「我方才說過,只當我們聊天好了,不能說說你的意見嗎?」

塗如鳳說道:「如果對蕭大哥的尊嚴沒有影響的話,我就說出我內心的真話。」

蕭奇宇笑笑說道:「只要聽你的真話,別顧慮我的尊嚴。」

塗如鳳沉下聲音,緩緩地說道:「對於江湖,我是一竅不通的。但是,照一般人的常情來說,旗門幫這次要我前去,不會只是滿足司馬幫主老令堂的臨終的一眼,至少決不僅如此,而是另有他圖!」

蕭奇宇聞言大驚,連忙問道:「真了不起!你何以見得?」

塗如鳳說道:「這是蕭大哥常說的一句話,凡事逃不出一個‘理’字!我是從‘理’上探討來的。」

蕭奇宇自覺不安地說道:「那你是說我和令尊……」

塗如鳳說道:「爹和你,經驗老到,閱事多矣,但是,君子可以欺其方。蕭大哥!你和我爹,都是君子!」

蕭奇宇頭皮一炸,人幾乎有一陣昏眩。因為,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聽人說過他是「君子」。

他苦笑了一下,說道:「如鳳姑娘!令尊一生方正,自是一位道德君子。而我,慚愧得很,連我自己一向都覺得離君子的距離,是十分遙遠的……」

塗如鳳笑笑說道:「謙虛就是君子的美德之一。」

蕭奇宇認真地拱拱手,苦笑道:「如鳳姑娘!閒言且不說它,我在洗耳聆聽你的意見。」

塗如鳳說道:「雖然說旗門幫人多品雜,難免良莠不齊,但是,蕭大哥!我們不要忘記‘上行下效’這四個字。如果司馬盛嵐就像他自己所表現的那樣謙謙君子,旗門幫的來人何至於如此無理於先,而且連司馬盛嵐的二弟在內,殺人放火,在江湖上應該是一個不入流的腳色,卻出現在旗門幫,蕭大哥!對於旗門幫可以思過半矣!」

蕭奇宇站著沒有動,他注視著塗如鳳,臉上的表情青紅不定。

塗如鳳說道:「一個作風如此的幫派,我們不能期望他們做出合乎道理的事來。司馬盛嵐為了安慰老母,一份孝心,固然值得同情,如果在孝心之外,再有企圖,事情就值得商榷了。」

蕭奇宇撓著自己耳朵,搖頭說道:「為了滿足自己的一點同情心,讓一位姑娘深入不測的幫派重地,這大概是我這一輩子做的最荒唐的一件事。」

他沉著臉色問道:「如鳳姑娘!你是當事人,你又看得如此清楚,為什麼當時不表示一點意見?讓我們險險釀成大錯。」

塗如鳳安靜地微笑道:「蕭大哥!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自幼我對爹孃的話,只有唯命是從。」

蕭奇宇大不以為然。

「錯!如鳳姑娘,錯了!至少你這次的順從是錯了。你知道,如果這個決定釀成大錯,你固然是受害人,令尊令堂所受的傷害,會比你更大,你在無言順從之際,有沒有想到這點?」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大錯尚未鑄成。走!我們回去。」

塗如鳳站著沒動,仍然臉帶微笑說道:「不要盡說我一味順從爹孃,其實還另有原因的。」

「啊!另外有原因嗎?」蕭奇宇有著驚奇了。

「蕭大哥,當時你滿腔同情,一口承諾,如果我要是拒絕,你將如何向司馬盛嵐交待?你的判斷和信心,將要受到多大的打擊?我怎麼能夠這樣做?」

蕭奇宇微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側隱之心、同情之心,證明蕭大哥是位君子。而我,只不過是一點推斷而已,自然不能以這點推斷,來否定蕭大哥和爹的決定。」

蕭奇宇搖著頭說道:「如鳳姑娘!按說我要埋怨你,你應該早些告訴我們你的看法,好在你我尚在半途,走吧!我們回去。天黑之前,還可以趕到家。」

塗如鳳微笑說道:「蕭大哥!你願意做一個失信的人嗎?」

蕭奇宇怔了一下。

塗如鳳繼續說道:「不要因為司馬盛嵐不是好人你就可以失信。人之守信是不因為對方人品不同,而三二其德的。更重要的不要因為我而失信於人,那樣我會不安一輩子。」

蕭奇宇搖頭說道:「不行!如果送你去出了岔子,我也會不安一輩子。」

塗如鳳微笑說道:「蕭大哥!身懷八絕,何懼宵小?我對你有安全無慮的信心,你為什麼沒有?如果司馬盛嵐真是因一點孝心,我們豈不是做了一件善事?萬一司馬盛嵐有心弄鬼,蕭大哥正好讓玉簫揚威,給他們一次教訓。」

蕭奇宇一直搖著頭說道:「如鳳姑娘!如果十五年前,有你這幾句話,我可以蠢氣昂揚,毫無顧慮,護送你到旗門總壇。如今不同,我考慮的是你的安全第一,我不能讓你去冒險。」

塗如鳳說道:「既然蕭大哥是如此的重視我,何不連我的意見一起重視?」

「我……」

「蕭大哥!為人一諾千金,我們去吧!再說,為什麼要讓我對你的信賴動搖呢?」

塗如鳳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雙眼睛疑視著蕭奇宇,那眼神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是代表著無比的信賴,也代表著無限的希望,更有一份傾囊付出的孺暮之情。

蕭奇宇仗著一管玉簫,縱橫江湖,笑傲武林,見過多少人物,但是面對這位無絲毫武功的塗如鳳姑娘,他束手了,而且在情緒上他有一分慌亂。

他只看了塗如鳳一眼,便轉過身去,緩緩地說道:「如鳳姑娘,我們走吧!」

塗如鳳跟在他身後幽幽地說道:「蕭大哥,你……你不高興了!」

蕭奇宇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我為什麼要不高興呢?」

塗如鳳說道:「如果蕭大哥沒有因為我的不聽話而不高興,我請求蕭大哥保持一分愉快的心情好嗎?否則,我寧可一個人獨自前往。」

蕭奇宇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臉上有一種複雜面古怪的表情。

塗如鳳微笑說道:「如果我不說這句話,蕭大哥恐怕連頭也不會回吶!說真的……」她的面容突然嚴肅起來。

「不論這次前往旗門總壇是兇是吉?在我二十一年的生命過程裡,都是一件令人難忘,而又十分奇妙的事。我在爹孃的細心呵護之下,連外面的天地是什麼樣都不知道,就像是一條船,划行在平靜無波的湖上,寧靜、平安,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航行在海上的船乘風破浪,固然是危險,可是,那種人生比純粹的寧靜和平安,就要充實多了。」

她是說得如此的嚴肅,使蕭奇宇無法插嘴。

「蕭大哥!當你第一次出現在我家,當我第一次聽到尺八無情簫的名號,當我第一次聽到八絕書生的自豪,我覺得蕭大哥你的生活才是多采多姿的人生,仗著尺八玉簫,幕天席地,隨處而安,憂悶的時縱聲長嘯,安靜時抱膝低吟,快樂時持壺暢飲,蕭大哥!你知道嗎?一個出生保鏢世家,卻又深閨自守的女孩兒家,對於這種生活,那是神仙不換的。」

對於塗如鳳如此坦誠而又率真的說話,蕭奇宇震驚住了。特別是對於她的讚美的說法,還有最後那一句大膽的暗示,使得他感到一陣震撼。

他不能不說話。不說話是對塗如鳳的一種傷害,不說話可能變成對塗如鳳的一種默許。要說話嗎?他能說什麼呢?

除了武功,塗如鳳是一位幾乎接近完美的姑娘,容貌、談吐、學識、家事女紅、幽嫻女德,都是蕭奇宇在江湖上所僅見的。

完美無瑕又該如何?尺八無情是江湖上的一條龍,無情是名,無羈是實。一個萍蹤無定的江湖浪子,是不能有「家」的理念。

蕭奇宇剛打了個乾澀的哈哈,說道:「如鳳……」

但聽得一陣蹄聲震動,他把下面‘姑娘’二字停了回去,掉頭縱目,但見一行十數騎捲起黃塵,直奔而來。

他才又接著說道:「時間已經不容許我說客套話了。如鳳!我發覺你的觀察是細密而敏銳的,司馬盛嵐指名要你,內情絕非單純的孝心。只可惜我疏於小心,竟然一口承諾,那不是君子可以欺其方,而是自以為仗義行俠的心迷漾了眼。」

塗如鳳立即說道:「蕭大哥,千萬不要這樣說話。」

蕭奇宇搖頭說道:「如鳳,我說的都是真話,料敵太寬,終於自食其果。事急了,我這裡有一瓶藥,你先服用三粒,至少可以預防各種存心不軌的毒侵。」

他很快地取出藥瓶,傾倒三粒綠色的藥丸於塗如鳳的手掌上。

塗如鳳依言服了下去,從容微笑說道:「蕭大哥,我對你有絕對的信心,我信賴你,而你自己更應該有信心。其實我不說,蕭大哥也能明白,此去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只要處處小心,司馬盛嵐的旗門總壇,也就不是個可以擔擾的地方了。」

蕭奇宇突然伸手握住塗如鳳的柔荑,很感慨地說道:「如鳳!可惜你身無武功,要不然你真是一位仗劍江湖、宵小聞風知畏的俠女。」

塗如鳳的微笑,漸漸消失了,臉上有一抹失望掠過,但是,她立即說道:「蕭大哥,俠女二字,今生已經與如鳳無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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