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奶奶伸手抱著環翠姑娘的頭,半帶責備半愛憐地說道:「孩子!你為什麼不到灕江來呢?你為什麼不將心事告訴吳奶奶呢?你為什麼要暗暗地在折磨自己?可憐的孩子,瘦成這樣,吳奶奶要好好地養胖你。」
環翠久病後,心情從沒有此刻這樣的開朗。瘦得如柴的手臂,環在吳奶奶的脖子上,一股暖流,流在兩人之間,讓久久不能睡熟的環翠,就這樣睡著了。
細細的鼾聲,聽在吳奶奶的耳裡,是如此地令人心安,令人快慰?
她開始忙碌,她要用她的烹調手藝,讓環翠瘦弱的身體,恢復原來的模樣。
日子安祥的過去。
吳奶奶想盡辦法,烹調出補身子又營養的東西,讓環翠經常換著口味。
環翠姑娘也由於「一定回來娶你!」這句話,,綻開了笑顏,撥開了愁眉。
她也希望自己有一個健康的身體,迎接蕭奇宇的歸來,她努力地在吃吳奶奶所做的東西。
她儘量讓自己快樂,每天躺在船上,看著藍天、白雲、碧水……
但是,環翠姑娘卻胖不起來。
不止是胖不起來,而且是一天一天地瘦下去,已經是骨瘦如柴的地步。
這是吳奶奶最關心、最害怕的事。
司馬盛嵐姑娘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吳奶奶每天安撫好了環翠姑娘入睡以後,她便坐到船頭喃喃咒罵著:「混帳的東西!為什麼一定要等到一年以後才回來喲!你枉自稱為‘八絕書生’,自以為醫道一絕,有屁的用!連自己的未過門的妻子都不能及時治好,還稱什麼八絕!」
間或她又仰天祝禱:「老天!我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麼,自從我老伴身遭橫死之後,我就不再求你,你是個既聾又瞎的天,你看不見,又聽不見,你讓那些壞人,活得快樂,活得囂張,可是你卻讓好人不得長壽。可是老天爺!現在我求你,救救環翠姑娘,我老婆子活著有什麼意思,把我的陽壽剋扣下來給她吧!老天爺!我是真心的在求你!求你!」
每天,吳奶奶都是哭倒在船頭,老天從來沒有答應她一丁點訊息,倒是有時灑下一陣雨,將吳奶奶淋成落湯雞一般。
可憐的吳奶奶,白天還要強裝著笑臉,哄著環翠姑娘吃,哄著環翠姑娘喝,那怕只是吃一點點,喝一滴滴。
吳奶奶還要笑著安慰她:「小翠就是喜歡吃吳奶奶的菜和飯,將來你要是跟蕭無情成了親……」
環翠露出一絲艱澀的笑容說道:「奶奶!他叫蕭奇宇,不叫蕭無情。」
吳奶奶笑道:「管他是蕭有情還是蕭無情,只要他娶了你,吳奶奶就非跟過去不可。要不然小翠吃飯就吃不舒服!」
環翠姑娘心裡知道是吳奶奶故意逗她開心的,心裡著實感動,但是感動之餘,就愈發地傷感。
她流著淚說道:「奶奶,只怕小翠沒有這份福氣,要辜負你的一番好意了。」
吳奶奶一直在罵著:「不會的!不會的!將來吳奶奶死的時候,還指望你給我這個孤老婆子燒幾張紙呢!你要是再胡說,我可要生氣了。」
一面說,一面罵,卻又忍不住一面流下淚來。
日子這樣悽苦地過去,環翠姑娘的病眼看著一天比一天沉重,看樣子已經熬到燈枯油乾的地步了。
吳奶奶成天揹著環翠姑娘以淚洗面。倒是環翠姑娘不像初時那樣哀傷,只是氣力幾乎已經是沒有了。
那天,環翠姑娘要求吳奶奶將她搬到船頭艙面上,將她的頭,墊得高高的。她說:「我要望著路的那一頭,我死了,我的靈魂也要望著路的那一頭……只是,吳奶奶!對不起你,我不但沒有孝順你,反而替你惹來麻煩!……」
吳奶奶一聽這話,心如刀割,她一面哭著,一面說道:「小翠!你不能丟下我,我孤老婆子伶仃半輩子,多虧你給我帶來許多快樂,使我忘掉了許多悽苦!只是!……」
吳奶奶說著忍不住大哭起來,罵道:「混帳的蕭無情!為什麼要堅持一年的期限?為什麼就不能早一些回來看看?為了旁人的承諾到處奔波,自己未過門的妻子,居然撒下不管,真是混帳透了!」
她忽然在船頭上,頓著腳叫道:「看你將來回到灕江,你拿什麼臉來見我!」
她的手正指著前面來路涕淚交流地在叱罵……
忽然,路盡頭處,一騎滾滾,直奔而來。
吳奶奶手指僵在那裡沒有動,口裡卻說道:「小翠!有人來了是不是?是不是老天爺將那個混帳給我趕回來了?」
環翠姑娘沒有回應,因為她已經昏過去了。
吳奶奶一見大哭叫道:「小翠!……」
這時候,突然聽到有一種聲音,彷彿從天而降。
「奶奶!我回來了!」
吳奶奶人一怔,止住哭聲:剛一抬頭,只見蕭奇宇離她還有好幾丈遠。
倏地甩蹬離鞍,人似飛鳥展翹,一彈而起,直撲而至,雙手扶住吳奶奶:「吳奶奶!小翠還好吧?」
吳奶奶用手一指身後,「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蕭奇宇屈膝蹲下,一見環翠姑娘如此模樣,忍不住流淚說道:「環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他伸手撫摸著環翠姑娘瘦削的臉,淚水卻如斷串的念珠,滾滾下落。
吳奶奶哭著說道:「都是你!你為什麼不早來?小翠是活活思念你到死的!看你怎麼對得起她!」
蕭奇宇心裡一慘,那眼淚愈發如泉湧一般,他伸手到腰間去拿汗巾,忽然想起一件事,幾乎跳將起來。
「奶奶!別急!環翠還沒有死!只要她有一口氣在,我都可以救活她的性命!」
吳奶奶一時摸不著頭腦,怔怔地望著他,問道:「你是說小翠還有救嗎?」
蕭奇宇說道:「奶奶!千萬別急……」
他飛身上岸,箭步衝到馬匹之旁,從鞍後很快解下藥囊,又飛身回到船上。
他以飛快的手法,開啟藥囊,在許多藥瓶藥罐當中,他取出一個小小的翠綠玉瓶,旋開瓶塞,取出一個小小的棉布卷。
再吐開棉布卷,裡面有一小截黑皮黃肉山藥的根,交給吳奶奶:「這是機緣,我在一次幫助人家的機會里,剩下這一小截千年何首烏……」
吳奶奶怔怔地問道:「有用嗎?」
蕭奇宇急急地說道:「奶奶,先用一碗水,悶鍋清燉,將一碗水熬成半碗時端來給我。」
吳奶奶也不再多問了,她雙手合捧,小心翼翼將小截千年何首烏拿到艙裡,依言用清水悶鍋清燉。
蕭奇宇此時臉色沉重,從藥囊裡取出銀針。
用飛快的手法,分別在環翠姑娘的「人中」、「耳根’、「對口」……連紮了五針。
他伸手試試環翠姑娘微弱似無的鼻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這口氣引來吳奶奶從船艙裡伸出頭來問道:「記得小翠說過,你的醫術是一絕,看樣子有望嗎?」
蕭奇宇沉重地說道:「已經是燈枯油乾的地步了。」
吳奶奶急著眼淚又流出來。
「這麼說,你回來也沒有用了?」
蕭奇宇說道:「現在就看那碗千年何首烏,是否是一碗續命湯了!」
吳奶奶拭著淚珠,人一下就老了許多。
蕭奇宇問道:「奶奶!環翠怎麼一病到如此地步?」
吳奶奶說道:「長久對你的思念,而且又積鬱在心,如此日累月積,你是醫生,你應該知道,相思是一把殺人的利刀!」
蕭奇宇嘆息地說道:「可憐的環翠!你應該應知道我是一定會回來的。」
吳奶奶問道:「事情都辦了嗎?」
蕭奇宇說道:「都辦了結了。其實,奶奶!我已經告訴自己,即使事情沒有辦了,我也要趕回灕江,在這個世間上如果我捨棄了愛情,即使擁有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吳奶奶滴著眼淚說道:「但願一切都不會太遲!」
時光過得是如此的慢,吳奶奶好不容易將半碗湯端過來。
蕭奇宇讓風吹涼那半碗汁,捏開環翠姑娘的嘴,一口一口灌下去。
接下來,只有一個「等」字。
日頭已經偏西了。
吳奶奶悄悄地從艙裡端來一碗湯,說道:「你已經呆坐這裡半天了……喝下這碗雞湯……」
蕭奇宇正要搖搖頭,忽然他的眼睛一亮,叫道:「奶奶!環翠獲救了!她獲救了!」
吳奶奶將半碗雞汁都甩掉了,爬過來一看,環翠姑娘臉色已經轉為淡淡的紅潤,呼吸已經分明均勻,臉上冒出豆大汗珠……
吳奶奶爬在船頭艙板上,合掌向天:「老天!你還真是有眼睛的!」
灕江的風,吹得人是如此暖洋洋地,而又叫人懶洋洋地。
垂柳被風拂動著,飄動在環翠的髮間。
她嬌慵地倚在蕭奇宇的肩上,閉著眼似是睡著了。
蕭奇宇從身上解下那管碧玉晶瑩的簫。
玉簫在陽光下,閃著光芒。他看看肩畔的人兒,含笑的睡容,那麼的甜美。
他忽然一抖手,半空中閃起一陣光,灕江的水面,激起一陣漣漪,那管玉簫就在這一瞬間,悄然沒入灕江之中,了無痕跡。
他喃喃自語:「這是一個多情的世界,讓無情的姓名,隨著玉簫沉沒灕江之中吧!」
他伸了一半懶腰,忽然警覺停住,手臂輕輕環住肩畔人的腰。想必她夢中遇到了快樂,甜美的笑容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