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一邊磨蹭的「無雙刀」和枯竹,心裡也都清楚,既然都已經有兩人和小輩聯手了,還爭什麼虛假的面子和身份?枯竹掄起寬大的戒刀,帶起一陣罡風,摟頭砍下。
接著就是餘恨天的雙刀,有如「玉龍空中鬥,鱗甲滿天飛」的風雪狂飈。寒氣令人無法張目,冷風使人呼吸不暢。蕭奇宇在光焰寒芒中輾轉翻騰,幾乎在每一個瞬間的孔隙,他的身影已如「白駒過隙」穿掠而過。
出道以來,他經歷過很多兇險絕危的場面,遭受過一流高手的合擊,但這一次,武林中沒有前例,也沒有一個絕世高手敢於泰然接下這四個不同武功,不同心性而各據一方的霸才。
這是他們利益之所繫,更是他們名譽之存亡絕續,後者似比前者更加重要。
「飛簫」出袖,找那最弱的一環,那就是古無師,但此來彼往,刀起劍落的間隙少之又少,簡直不容你緩一口氣。簫是擊中了古無師的「曲垣穴」附近,但本要擊他的背後正中「陶道穴」,卻因這種人物的動作畢竟快速,而且非但未擊中正穴,也未歪打正著「曲垣穴」,自此穴外側蹭滑而過。
即使如此,古無師也大吃一驚,右膀一麻,急忙向外疾滑。幸馮九一式「鳳點頭」攻到,蕭奇宇不得不自救。因為這一飛簫既然未擊正中,彈回的路線偏差,必須預先在彈回的方向接住。
正如他對裴蒂之所言:對付那些人物可以,像這等一流怪物,就不可故技重施了。
所以接住玉簫之後,正好枯竹的巨大戒刀以「五丁開山」之式劈下,蕭奇宇成心想給他點顏色看看。玉簫往巨刀刃上一貼一滑,越過虎口,掃向手腕的「太淵穴」。
枯竹沒見過這麼大膽而精準的招式,急忙撤步沉腕,但衣袖「嗤」地一聲被挑破,當然,餘恨天的雙刀,和古無師的鋼扇又已上下攻到。
而馮九的劍總是詭譎如狐地找尋空檔,此刻也自後側猛刺而來。
武功再好,不能分身,往往就會敗在不同方位和角度的同時猛攻之下。此刻的蕭奇宇,就有分身之術、壓力無籌的感受。
這僅是枯竹急退時瞬間的事,尺八無情受到畢生最大最險的考驗,在一邊的裴蒂心目中,這也幾乎是不大可能的事,所以劍已撒出,滑前三四步蓄勢以待。
蕭奇宇在幾個魔頭嘴角上噙著獰笑的瞬間,一式「鷹滾隼翻」,自餘恨天的雙刀芒焰中閃過,再一扭腰,使身子折成波浪型堪堪讓過馮九的一劍,簫上碧芒打閃,「巧數寒萼」攻守兼備,退了古無師近似同歸於盡的人、扇齊上。轉過身,枯竹的大戒刀已到了他的左腋下。
這一刀似乎沒有不中的可能。
裴蒂要喊叫他小心,又不敢出聲怕分散了他的精神。時間之迫促,只在一念之間,枯竹蒼老而顯得慈祥的臉上,已顯得色。
因為能擊敗尺八無情者,不必任何人褒獎或加封,已是武林絕對的霸主。即使是修習有素的釋迦門下,又豈能抗拒此一誘惑?
但是,眨眼工夫,事實與預測發生了劇烈變化。簫在蕭奇宇的右手中,而且這玉簫本在格架其他攻擊者的兵刃,就在此時,已自左腋下伸出來。
是如何由右後身向左腋下伸出的?無人看清,只聞「嗆啷啷」一聲,大戒刀被撥開七八寸,蕭奇宇的身子彈起,大戒刀自他的鞋底下一寸處呼嘯掃過。
幾乎同時,「無雙刀」餘恨天的左刀在他褲管處挑了個洞,而他的簫也在餘恨天的左額上掃了一塊皮去。
第一次令人窒息的狂攻暫時告一段落,蕭奇宇落在五尺以外,微笑著向裴蒂點頭,裴蒂也略帶激動地說道:「蕭大俠,這真是平生僅見……」只這兩句,其餘的已經說不出來了。
羅灃一邊為吳、韓及孫、包療傷,一邊觀戰,此刻緊張得連叫好也忘了。只想起母親的話:你如果貼不上蕭大俠,今生是不會有什麼出息的了……。
四個本來雄心勃勃的高手,呼吸有點迫促,而且幾乎都以不大相信的目光望著蕭奇宇。
這是什麼武功?什麼輕功?
「三位!」馮九冷冷地說道:「僥倖只能有一次!因為武林中沒有任何人能接下咱們四人的聯手合擊,即使是吾等的師門長輩也辦不到……」
就因為馮九這話很有說服力量,另外三怪深以為然,這電光石火的一度接觸,不是僥倖是什麼?人類的體能有限,所學也不過是九十與百步之比。四對一不能取勝,既不合情又不合理。
於是他們又恢復了雄心。
這次先攻的是枯竹,他高大粗壯,戒刀之大像小船上的木槳一樣,聲勢駭人,斜劈而下。
接著是馮九,拔起一丈七八,凌空下擊。
再其次是古無師的巨扇攔腰橫掃,而餘恨天則挫身以雙刀招呼下盤。
他們已組成了天羅地網。除非蕭奇宇能一招不到擊垮任何一個人,才能衝出包圍,要不,這一次不可能再有僥倖和奇蹟。
幾乎裴蒂多少也有這種看法了。
蕭奇宇突然在馮九下擊時閃身讓開的時間,出其不意,「飛簫」出了手,在古無師的左肩膀上一彈,這也是利用對方「不會再用飛簫」的心理,正中古無師的「肩醪穴」。
古無師真是流年不利,半邊身子一麻,急忙收扇側身急退。
蕭奇宇把身子縮成極薄而扭曲的形狀,驚險地自雙刀、戒刀及劍的光浪中穿出。緊跟古無師如影隨形,已射出圈外,伸手往古無師左肩上一搭一抓再一甩,古無師偌大的身子已飛向裴蒂,說道:「偏勞……」
裴蒂說不出那種折服的感受,接人之前大袖先是一拂,才接住了人,然後丟在地上,這一拂之下,古五師的「氣海穴」已受重傷,就是請他起來也爬不起來了。
韓七傷得極重,卻不放棄任何一幕搏殺,此刻他怪笑了兩聲說道:「僥倖是不會有三次的了!馮九,再試試看!你姐……」
三個高手喘息著,只瞅了躺在兩丈外的古無師一眼,然後互相交換眼色。馮九此刻就怕這兩人打退堂鼓,說道:「兩位,咱們目前不能氣餒,老實說,剛才是古兄心急躁進,被他所逞,……」立即貼近,在二人耳邊說了幾句話。
裴蒂低聲說道:「蕭大俠,小心陰謀暗算!」
「裴女士,多謝,蕭某知道……」他這次一反常態,主動攻擊,只見碧芒流瀉,在夕陽下萬道光芒攻向「無雙刀」餘恨天。
枯竹和馮九自不敢怠慢,此刻多倒下一個就少一份實力。急忙左右攻上,但絕未想到,攻餘恨天是虛,攻馮九才是實的。回身把簫往馮九劍上一貼,用「粘」字決,往外一引,正要回簫攻其要穴,但餘恨天和枯竹的反應太快。已來不及傷馮九,只好放棄。
此刻三個人大概是想通了,今天不殺尺八無情,就不可能全身而退,打法就不同了。大多為兩人夾擊,一人玩命,也就是隻攻不守。
這正是他們剛才耳語的無賴打法。因而蕭奇宇有好幾次足以傷敵的機會,由於二人夾擊,一人攻出「與敵偕亡」的招式,只好先求自保。
就這樣,他們又折騰了約七十招左右。
蕭奇宇邊打邊想辦法,這工夫正好是枯竹和餘恨天夾擊,馮九玩命。攻出一式「與敵偕亡」。蕭奇宇以他的絕頂輕功閃避了二人的夾擊,再盡一切努力去閃避馮九這一擊。
由於馮九這一擊是絕對的,而且是不守的,所以在蕭奇宇的腰上衣衫被馮九的長劍穿了個洞,卻未傷及皮肉的瞬間,「飛簫」閃電出手。
因為只要閃過這一擊,就等於勝了,只是在枯竹和餘恨天的夾擊之下,再閃過這隻攻不守的一擊,幾乎沒有人相信人類有此能力。
碧芒一閃,「奪」地一聲,正中馮九的左胸上的「神藏穴」。此穴在「華蓋」左下方三四寸處,馮九的身子震顫著後退,長劍「當」地一聲落地。
這聲音對馮九來說幾乎和死神的咆哮差不多,對枯竹及餘恨天的悸動,也是無法形容的。
在兩人微震之下,雙雙撲救時,蕭奇宇已滑上接住玉簫,光焰在馮九的「闕元」「歸來」及「承滿」諸穴上,疾點而收。
馮九原地塌下,蕭奇宇回身時,餘恨天的雙刀已到,為了閃避枯竹大戒刀,被餘恨天的右刀掃中肩衣,破了半尺長的口子。
這一次傷及皮膚。可是一旦受了輕傷,也就等於對方此式已用老,尚未收招之時,玉簫嘯聲大作,碧芒在紅日已沉的暗淡暮色中,像風雪中搖落的寒萼。餘恨天「吭」地一聲,由於簫勁重了些,他的身子跳了一下,雙刀飛起而落地,人也搖搖欲倒。
幾乎同時,蕭奇宇清嘯聲中,身子拔起三丈五六,在空中一個「朝天蹬」之式,然後「蒼龍入海」向枯竹當頭罩落。
枯竹的信心早因馮九之倒下而自結。但仍然以「三花蓋頂」舞起木槳似的大戒刀護住頭頂。以他的刀法,比之被扣斗的艾娣,自不可以道里計了。
然而,滴水不進的刀幕之中,一個米鬥能進入而且扣在頭上,枯竹的大戒刀又如之奈何?
只聞「嗆啷」一聲,大戒刀緩緩垂下,鮮血在死寂無聲的大院中青磚地上,發出「嗒……嗒……嗒……嗒」之聲。右腕已碎,皚皚骨肩露出皮肉之外。
豈知此院雖是落針可聞,四周卻已站了三四十人之多。因為墓地送殯諸人都已回來,早在古無師一躺下他們就陸續來了,只是不敢出聲而已。
此刻卻聞羅老太太說道:「各位一定永生不會忘記,在同治三年九月十一日大約酉時,在臨湘縣羅家,尺八無情蕭大俠,以一支玉簫未出八十招,同時挫敗「武林三怪」且加上馮九的聯手合擊。廢了馮九的武功,斷了枯竹的右腕,重創餘恨天及古無師,他們今生都已不可能完全恢復功力了……」
有人唏噓,有人激動地歡呼。稍後在蕭奇宇、沈江陵和老太太的同意之下,放了已被廢了武功的馮九和另外三怪。儘管有很多人不服,要殺馮九為三位少爺復仇。然而,也沒有人不服這三人的決定。馮九在半天之中,像蒼老了二十年,彎腰駝背,步履維艱,跪拜不殺之恩,被送出門外,三怪在被療傷之後也放走了。
晚餐桌上有老太太、蕭、沈、羅灃、大媳婦及裴蒂姑侄等人。老太太已經過沈江陵的介紹及解釋,說道:「老身一生剛愎自用,誤會裴姑娘這多年,於心總是難安,我想亡羊補牢我是可以補償的……」
裴蒂說道:「大嫂不必再提往事,如今危機已經過去,固然是羅家以慘痛的經驗換來的,總還有四公子承歡膝下……」
老太太苦笑說道:「老四已拜明師,看來非跟蕭大俠—起走不可了!」
「不,老四如今是羅家下一代的香菸繼承人,蕭某不便帶走,就留在老夫人身邊,以娛晚境,蕭某既已答應,決定每年來此兩次,每次住一兩個月,我想有三五年也夠了!」
「多謝蕭大俠!」
羅灃立刻離座拜了下去,說道:「就讓徒兒跟隨師父吧!」
蕭奇宇正色說道:「先為孝子,再為我徒,否則……」
「是的,師父,徒兒遵命。」羅老四前此還沒有對任何人如此服貼過。
老太太對裴茵茵說道:「茵茵,去吧!孩子,是我們老三沒有福氣,我絕對不主張守寡,尤其你和老三有名而無實,孩子,去吧!越快越好!」
「娘……」裴茵茵也感動得眼眶潤溼了。
裴蒂說道:「大嫂是開明的人,茵茵,像你這種情形,的確也不必苦守,此番事了跟姑姑一起走吧!」
老太太長嘆一聲,說道:「羅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故,那老鬼卻不知到那裡去了?」
沈江陵說道:「大嫂,大師兄還不是為了羅家與師妹之間的誤會而奔波?不巧的是,他剛走,師妹就回山了!我相信他也該回來了……」
飯後蕭奇宇去為一些受傷的人療傷,且開出方子去抓藥,返屋時,裴茵茵在等他。
「蕭大哥,我要走了!」
「今後有什麼打算?」
「也許會到灕江找你……」
蕭奇宇心頭一震,吶吶說道:「茵茵,灕江附近有親戚嗎?」他真後悔問那句「今後有何打算」的話。
「如我把你當作親人去拜訪你,你不歡迎嗎?」
「這……這怎麼會呢……」
「那就好!而且明天我就要走了!蕭大哥,灕江見……。」說畢就出院而去。蕭奇宇望著她那豐腴動人的身影,欲言又止,連連搓手不已,剛才能說不許她去拜訪嗎?
第二天凌晨四更將盡,羅健行回來了。他自然是先到第四進東跨院去找沈江陵。
「大師兄,你去了那裡?這段時間羅家……」
「發生了什麼事?」
「老大羅湘也去了,都是馮九主謀的……」說了一切。
哈達大禮拜下說道:「老爺子,蕭大俠對羅家的大恩,真是……」
「是的,我要馬上去見蕭大俠,沒有他,此刻我恐怕見不到你們和家人……。」三人來見蕭奇宇,自不免千恩萬謝一番。
蕭奇宇說道:「與其羅大俠謝我,不如謝令師弟「快刀沈」,這位老兄為我添了不少的麻煩,這一次我可要親自把他押送回去,交給他的妻女了。」
沈江陵喟然說道:「師兄,你說蕭老弟對我們的恩德如何報答?」
「大德不言謝!大德不言謝……」羅健行除了說這句話還能說什麼呢?
蕭奇宇忽然想起一事,說道:「沈兄,我想羅大俠和夫人的誤會,由於裴女士在此,應該已經冰釋,咱們何不作個現成的和事佬……」
「對對!還是你的腦子靈活,大師兄近十年未到大嫂那兒去,大嫂也不屑來此東跨院,現在咱們就陪大師兄到大嫂那兒去一次!」
羅健行說道:「二位好意心領,我們的事,既然誤會已釋,住在一個屋簷之下,自然會……」
「嗨……嗨!師兄,你不會難為情吧?走吧!別辜負了蕭老弟的一番善意……」於是沈江陵連拉帶推,擁著羅健行往外走。經過押小金雀之處,正好林燕在值班看守,在和小金雀談昨天傍晚蕭奇宇力挫四大高手的事。
三人來到羅老太太院內,遇上一個丫頭,小丫頭進去一看,說是老太太不在。沈江陵說道:「這麼早,老太太起床了嗎?」因為這時才矇矇亮。
丫頭在屋中說道:「好像老太太昨夜沒上床,被褥沒有動過呀!」
三人一怔,蕭奇宇說道:「沈兄,你是小叔可以進去看看,我忽然有個不祥的預感……」
這工夫丫頭在屋中又說道:「桌上還有一封信……」三人立刻奔了進去。
沈江陵拿起信,一看就認出是大嫂的手筆,內文是:
「蕭大俠、沈師弟共鑑:
自與裴蒂妹一席談,非但已知這些年來的誤會,全系一己之氣量偏狹所致,且誤她青春三十年。思今撫昔,愧疚良殷,遂萌出塵之志。正是:寒燈無焰,敞裘無溫,總是撥弄光陰;身如槁木,心如死灰,不免墮在頑空。經半夜思慮,決覓一佛門淨地,青燈黃卷,度此餘生。健行返來,請其勿任蒂妹離去,諒羅家子弟,亦能知我苦心而善待蒂妹,請蕭大俠與沈師弟盡力促成,庶幾有情人不至再恨月悲風,人生絕幻……」
字裡行間充滿了虔誠與悔意,也顯示了出塵的決心,三個人面面相覷,而羅健行立刻出院道:「我去追看看……」
蕭、沈二人走出中院,二人默默無語。這時候隱聽到林燕還在興致勃勃地談談論昨天力挫強敵之事,那知一直緘默的小金雀,突然嘶聲說道:「不要說了!去告訴尺八無情,他最後終會發現他是輸家!」
林燕愕然說:「為什麼?」
小金雀冷笑說道:「告訴你也無妨,愛君姐已經去了灕江……」
這句話對蕭奇宇有多麼大的震撼?而沈江陵立刻一推說道:「蕭老弟快去,馮愛君昨夜脫困離去,以你的腳程……」
「沈兄,此地一切拜託,事了之後,務請速回與紫燕母女相聚,切記,切記……」最後一句話出口,他的人已在三五十丈以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