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嶽秀士搖手說道:「藍兒休要著急,我所謂徐徐圖之,並非拖延怯懦,而是為了等待兩個有利的時機,才能剷除武林此一公敵,為武林消彌一次浩劫。」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你要等待武林各派,聯力而出麼?」
北嶽秀士說道:「那不是等待,回春聖手逯雨田此次匆匆而去,就為了奔走各大門派之間,憑他的人緣,使大家同仇敵愾,必無問題,藍兒!你應該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不是你一個人的仇敵,而是中原武林的共同敵人,即使我們能夠隻身除敵,又何如讓大家都能為之快意思仇,而一盡己力?」
紫蓋隱儒微微含笑,說道:「雪峰!宇內二書生依然是名振宇內,並未褪色,你能如此一變謙虛而不自傲,你變了!十餘年身受無名毒梭的毒創痛苦,你已經變了啊!」
北嶽秀土含笑搖頭,接著又說道:「另一件事,我要等待祁靈的前來,方才冰如說他此刻已經前往萬巧劍客之處,我不相信,按照情理,他會趕來此地。」
紫蓋隱儒一時倒是沒有會意過來,微有愕然之意。
北嶽秀土接著說道:「因為,截至目前為止,只有祁靈他一人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住址,也只有他才真正地體認魯半班是一個極不易與的人,因為他先後不下數次,和魯半班的手下相遇,如果回春聖手逯雨田說得不錯,他會在神州丐道的指使下,謀求眾志成城,共商大計,他自然會先來北嶽一趟。」
紫蓋隱儒沉思了一會,搖頭說道:「雪峰!你按照逯雨田所說的情形,確是推論得有理,只怕如今事情已經有了變化,祁靈確已經深入魯半班的老巢去了。」
北嶽秀士聞言一驚,連忙說道:「果如此言,那太意外了,祁靈他豈不知萬巧劍客之事,斷不是匹夫之勇可以為功的麼?如此徒逞匹夫之勇……?」
說著忍不住再責怪下去,只好嘆了一口氣,廢然閉口不言。
紫蓋隱儒便將祁靈人南嶽的經過說了一遍。
最後說道:「我不該如此匆匆就道,更不應讓慕白盲然自以為弄計成功,祁靈心懸慕白,竭力追蹤必然無疑,只是神州丐道是否會攔阻呢?」
對於這項問題想得最嚴重的,是坐在一旁默默無言的須少藍姑娘,不知道是一種什麼理由,使她對於祁靈的關懷,超過了一切,是由於當初的內疚?抑或是由於惺惺相惜?自從祁靈北嶽離去之日起,顧姑娘幾乎時時刻刻都在惦念著這位和藹可親,武功出眾的新朋友,所以,紫蓋隱儒當時一說出祁靈的行蹤,便自然引起須姑娘的注意。
北嶽秀士的通盤打算,長遠的計劃,自然是老謀深算之舉,但是,他何嘗想到祁靈會獨自去撩撥萬巧劍客魯半班?
紫蓋隱儒他明瞭其中的內情較深,即使沒有她臨去前的叮嚀,她相信祁靈也會隨之追蹤叢慕白的下落,那是由於祁靈對叢慕白的一種內疚,一種難以表達的情愫,所以,紫蓋隱儒確定地說道:「祁靈去到萬巧劍客的住處,斷然無訛,現在的猜測,只是他究竟為神州丐道所派遣?抑或是自己請求而往。」
於是紫蓋隱儒便把祁靈前往南嶽的經過,以及慕白姑娘設計的經過,約略地敘述了一遍。
北嶽秀土聽過以後,長嘆一聲說道:「冰如!並非你我十數年離別,而在今日乍見之時,便論及長短,這件事你的處理有些不妥了,如果我猜測得不錯,慕白和祁靈,恐怕現在都已經雙雙墜人萬巧劍客毒計之中。」
紫蓋隱儒臉上微微一紅,露出一絲微笑,略有尷尬之意,但是,卻沒有開口爭辯,只是注視著北嶽秀士,彷彿要聽他說個明白。
北嶽秀士也微微苦笑一下,接著說道:「冰如!你已經十餘年不曾走動江湖;而我卻相反,這幾年以來,一直是耽身江湖,闖蕩中原,所以你不明白如今的江湖上,已經有‘今不如昔’的情形,功力其次,各人專在陰謀詭計上下工夫,而其中尤其以這位萬巧劍客為甚。」
紫蓋隱儒收起笑容,輕微地說道:「我雖然未盡完全明白萬巧劍客的為人,但是,耳聞若干,也略知一二,祁靈和慕白,如果真的進入了萬巧劍客的住地,危險是有,但是……」
說到此地,紫蓋隱儒忽然訝然地望著須少藍姑娘,說道:「藍兒!你有何不適麼?」
北嶽秀士這時候只顧和紫蓋隱儒談論祁靈之事,他沒有注意到依偎在紫蓋隱儒身畔的須少藍姑娘,此時留神一看,只見姑娘臉色蒼白,珠淚暗含,而且身上還在微微地顫抖,螓首微垂地坐在一旁,默然無語。
北嶽秀土不覺微皺起兩道眉鋒,說道:「藍兒!你是有什麼心事麼?」
須少藍姑娘駭然一驚始覺,抬起頭來,望著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四道帶有疑問的眼光,不覺又低下頭來,囁嚅地說道:「因為師父和師叔,正談起藍兒血海仇家,一時觸起親情,頓起傷感,師叔請原宥藍兒失禮之過。」
紫蓋隱儒嘆了一口氣,說道:「母女之情,人之天性,我為何曾怪你?人倫之情,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啊!」
北嶽秀土也隨著嘆了一口氣,說道:「藍兒!你去休憩一會,你要明心淨性,休要徒作悲傷,父母之仇,原系不共戴天,但是若要報仇,就必須萬無一失,否則親仇未報,己身已喪,豈不是更令你母親在九泉之下,痛失所望麼?」
須少藍盈盈站起身來,垂手侍立一旁,含淚不敢講話。
北嶽秀士復又慈祥無限地說道:「藍兒!你去休憩去吧!為師撫養你十餘年,難道不望早日使你快意恩仇,了卻心願麼?」
須少藍姑娘此時真是觸到傷心,珠淚泉湧,顫聲應是,緩緩地走出如椽巖上的石室,剩下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兩個人,默然相對,半晌無言。
良久,紫蓋隱儒抬起頭來,望著北嶽秀士說道:「雪峰!你已經動搖你的計劃了。」
北嶽秀士點點頭說道:「是的!我放棄了那長遠的打算,因為祁靈……」
紫蓋隱儒搖著頭說道:「祁靈只是使你放棄原先打算原因的一種,最主要的是因為藍兒。」
北嶽秀土微微一驚,立即搶著輕輕地叫道:「冰如!你是說……」
紫蓋隱儒含著一絲淒涼的微笑,搖頭說道:「雪峰!用不著驚訝,我所以能夠一言中的,並不是我善於察顏觀色,最主要的是因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雪峰!你應該知道,我有一個徒兒,而慕白的身世,和藍兒是如出一轍。」
北嶽秀土這才深深地點著頭,望著紫蓋隱儒,欲語還休。
紫蓋隱儒接說道:「方才你已經說到,十餘年的撫養,徒兒的親仇,已經和我們有切骨之痛,一旦聽見仇人的下落,還能阻止住徒兒的一番報仇的用心麼?」
北嶽秀土點頭接著說道:「冰如!我已經懂得你的意思。」
紫蓋隱儒卻搖著頭說道:「你沒有辦法能懂得我和慕白之間情感,母性的愛,不是你所能想像得到的。」
說到這裡,紫蓋隱儒不覺臉上微微的一紅,但是瞬即消失,接著說道:「因此,慕白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條足以迫尋下落的線索,我不忍心曉之以利害,而予以阻攔,就如同你方才也同意放棄長遠計劃,而要開始尋仇報復的心理二樣。」
北嶽秀士不覺站起身來,上前輕輕地握住紫蓋隱儒的雙手,含笑說道:「冰如!我錯怪了你。」?紫蓋隱儒輕輕地擺脫北嶽秀土的雙手,紅著臉說道:「你也沒錯怪我,那是因為你對慕白和祁靈,也有一番關切的情份,其實,在那當時,我除了不忍壓制慕白的一番報仇之心意,還有一點用意。」
北嶽秀士笑道:「是啊!我忘記冰如你是心細如髮,極富機智的人,你斷然不會冒然從事。」
紫蓋隱儒含著笑意,接受了北嶽秀士的稱讚,接著說道:「我所以能讓慕白冒險設計於前,又讓祁靈冒險於後,那是因為我看他們二人,臉上氣色不壞,必然有驚無險,而且,神州丐道也斷然不會袖手旁觀讓祁靈作無謂的身陷險境,他必然也有安排。」
北嶽秀土點頭說道:「神州丐道為人放蕩不羈,遊戲人間,但是,對於他這位獨一無二的徒兒,他豈能讓他毫無把握的冒險?他一定有他妥善安排。冰如!你從南嶽到此,關山阻隔,千里之遙,不知道走了幾日?」
紫蓋隱儒臉上不覺又泛上一層薄薄的紅暈,低聲說道:「關山雖遠,難阻來意似箭,前後算來,不出數日。」
北嶽秀士擊掌說道:「如果萬巧劍客住處不在南嶽附近,慕白和那位姓魯的娃娃,至少也得數日行程,萬一祁靈途中能夠追趕及時,說不定慕白和祁靈,不會進入魯半班的住處,而又另起波折。」
紫蓋隱儒說道:「慕白若能中途遇上祁靈,倒是天如人願,只怕事情未盡然有如此湊巧,倒要弄得驚險重重。」
北嶽秀士立即說道:「冰如!我有一言,未卜冰如能否贊同。」
紫蓋隱儒笑道:「你要即刻起程,南下中原,追查個水落石出,是麼?」
北嶽秀士也含笑說道:「冰如你我十餘年闊別,今日重逢乍見,理應稍敘別後,互訴離情,我不應在此刻提起南下中原的意見。可是……」
紫蓋隱儒莞爾一笑,態度極其自然地說道:「雪峰!你我如今尚作小兒女之態麼?」
北嶽秀士振身而起,說道:「如此事不宜遲,即刻起程,以你我功力而言,專撿無人地區,兼程疾奔,相信不出兩三日,要使得千里江山一日還。」
紫蓋隱儒應聲笑道:「好一個‘千里江山一日還’,但是,我要請問,我們進入中原之後,將如何尋找祁靈和慕白的行蹤?如此茫茫人海,盲目摸索,即使能夠有一天得到他們行蹤下落,只怕為時已經過晚。」
北嶽秀士笑道:「冰如!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南下北嶽,稍進中原,我們何需尋找祁靈和慕白?這兩個無名後輩,如此茫茫人海,何異是大海撈針,我們要找的是神州丐道,以你我宇內二書生,雙雙出動尋找神州一丐道,雖不致轟動江湖,卻也要傳遍武林,我不尋找丐道人,丐道人也要追蹤而來,冰如!你說對麼?」
紫蓋隱儒點點頭,覺得北嶽秀士所說,確是不無道理。
宇內二書生說要起程,作千里之行,自然沒有任何牽掛,說走就走,紫蓋隱儒剛一踏出石室,忽然停身轉面向北嶽秀土問道:「我們此去中原,藍兒攜帶她前去麼?」
北嶽秀士聞言一愕,怔了一會,說道:「藍兒身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次南人中原,遠行千里,與她至為關切,她自然要去的,冰如之意,藍兒有何不可前往之原因麼?」
紫蓋隱儒沉吟了一會,正顏說道:「記得方才我說到慕白和祁靈的時候,曾經說過,他二人氣色頗佳,有驚無險,所以我才膽敢讓他放膽設計,挺而走險,可是方才我見藍兒……」
北嶽秀土搶著說道:「冰如你熟知相法,你看究竟如何?」
紫蓋隱儒慢慢地說道:「相之一示,本是諸多原因之巧合,徒然熟知相法,也未盡然能料事如神,而避凶趨吉,所以看相特別著重於機緣二字,否則信口開河,豈不是成了江湖術士,騙人度日者之流麼?」
北嶽秀士仍然急著說道:「藍兒是否有何欠佳之相?冰如!你當直言無限,你對藍兒,和我對藍兒之間,還有何深淺分別不成?」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誠如你所言,我對藍兒一見如故,相信我對她的情份,比你毫無遜色之處。所以,我才有一份出乎自然的關心。」
說到這裡,紫蓋隱儒抬起頭來,望著北嶽秀士正色說道:「相法全憑機緣巧合,未盡然足以為憑,但是,人之氣色卻足以說明本人境況之好壞,這確不是玄虛之談,藍兒氣色欠佳,眉端帶煞,印堂發暗,應該是一動不如一靜,蹈光養晦,在生花谷靜修一段時日,對她才是百利而無一害。」
北嶽秀士慢慢低下頭,沉吟半晌,才緩緩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冰如!你生平謹言慎行,自然一字一句出自肺腑,我只有敬謹領受,但是,藍兒自幼為我所驕縱,當此報復親仇緊要關頭,不攜她前去,只怕……」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我明白你此時的心理,你對藍兒驕縱未必是真,寵愛恐或有之,不忍令此時此地,勒令她獨守北嶽,而讓你出面為她尋找仇人,是情理中的事,不過,如果對藍兒曉之以理,喻之以大義,親仇雖然要緊,師命亦不可違抗,何況此次尋訪線索,並非就是和萬巧劍客拼個高低死活,暫忍一時,留得百年之身,報仇之事,來日正方長,雪峰以為然否?」
北嶽秀士深深頷首說道:「然!然!冰如在此獨特,我去谷內藍兒住處,稍作說明即行起程。」
說著人從屋前翻身一折,長衫飄拂處,帶起左右一陣花香,但見一條人影,彷彿悠然腳不沾地,只在花叢葉際,接連幾個翻騰,草木不驚,去勢如矢,紫蓋隱儒看在眼裡,暗暗點頭說道:「身被毒創十餘年,功力未退,且有精進,倒虧他……」
正是紫蓋隱儒眼送北嶽秀士遠去的一瞬之間,忽然一聲長嘯,聲如裂帛,破空而起,上薄九宵,只震得生花谷內,草木簌簌,迴音不絕。
這一聲驚人的長嘯乍起,紫蓋隱儒駭然為之一驚,她知道這是北嶽秀士驚怒之餘,情不自禁地進發而出,究竟何事使他如此勃然大怒?難道須少藍姑娘居然敢有違背之行動不成?
紫蓋隱儒一經想到這裡,身不由己地飄然而起,反身直掠,朝著方才北嶽秀士所去的方向,勁射而去。誰知道正當紫蓋隱儒疾掠而起之際,眼看衣影一翻,北嶽秀士就像流星趕月一樣,彈然而回,兩個人迎面一對,各自吐氣出聲,疾收身勢,遽然下墜,沉樁落地,紫蓋隱儒還沒有落定身形,只聽得「咕咚」一聲,北嶽秀士早已落樁而下,兩隻腳竟深深地隱下地內一尺多深。
紫蓋隱儒不覺皺起眉頭,緩著語氣說道:「雪峰!何事能使你震怒如此?是藍兒不願意接受留守之命,而有所觸怒於你麼?那也無須如此妄動無名,氣憤如是啊!」
北嶽秀士望著紫蓋隱儒如此委婉問來,不覺廢然長嘆一聲,說道:「冰如!我如今是既怒且愧,不能自己啊!」
說著一揚右手,對紫蓋隱儒說道:「冰如!你且看這個。」
紫蓋隱儒一看他手中拿著一幅白絹,上面字跡斑斑,還沒有拿到手便失聲問道:「怎麼?
是藍兒留下來的麼?」
伸手接過一看,果然,是一封留書,雖然臨行倉忙神情焦急,但是字跡仍不失為端正不苟,可見須姑娘於臨去之前,決心之深,與夫立意之堅。
上面寫著:
「藍兒留書百拜於
恩師座前,敬叩萬福金安,並請寬恕藍兒不辭而去之罪。
常言道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又曰: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藍兒處此兩者之間,必有所選擇其一,然以母仇待報,已十又數載,五日不耿耿於心,暗中飲泣,自覺九泉之下,母亦難安,故一旦聞知仇人為誰,不得不稍棄師恩,而先報母仇矣。
恩師撫育教誨,十餘載如一日,藍兒如此不別而行,於情於理,萬難合一,然恩師若能下念藍兒一點愚孝,當能稍緩怒意,則藍兒幸甚!
顧念上天有眼,使藍兒手刃仇人,得償宿願,雖死於非命,亦心滿意足,所唯一遺憾者,未能報答師恩於萬一也,若幸能生還,當以餘生,終生奉侍恩師,稍減罪愆,否則只有來生結草銜環耳。
臨書不勝孺慕依依之情,不能自己矣!並向師叔請叩金安,藍兒再拜。」
這封信寫得情真意切,而且極其悲壯,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滋味,但是,看在紫蓋隱儒的眼裡,頓時覺得有一種不祥之兆,覺得這字裡行間,充滿了一股生離死別的意味,不覺得一股酸味,直衝眼眶,正如紫蓋隱儒方才自己所說的,她和須少藍姑娘,真是一見如故,深印於心,如今面對著這封留書,就難怪要愴然而至淚下了。
良久,紫蓋隱儒才抬起頭來,望著對面的北嶽秀士,只見他此時已經是黯然無聲,站在那裡,眺望著遠處彤雲密佈,雪意正濃的天穹,有一種說不出的失意和傷情。
紫蓋隱儒將這幅留書緩緩地疊起,說道:「雪峰!是我錯了!我將永遠揹負著這一份難忘的內疚。」
北嶽秀士愕然低頭,忽又恍然露出一絲苦笑,搖頭說道:「冰如!你休要如此引疚自責,以寬我心,我方才說過,過去的十餘年,我時時想找出當年暗算我一梭,並且殺死藍兒生母,其人究竟為誰,何嘗不是存心隨時報復?只不過是受制於人,毫無所獲,今日乍一聽到萬巧劍客其人,竟還不讓藍兒及時知道報仇的心意,情急之餘,憤而出走,是我促成的,尚有何言?不過……」
北嶽秀士說到此處,竟也忍不住兩顆眼淚,遽然雙落,戚然說道:「藍兒昔日隨我亂闖江湖,心比天高,傲視一切,如今憤而出走,只怕不是善事,雙眉帶煞,印堂發暗,我怕她……」紫蓋隱儒沉聲說道:「相之一字,未可盡信,氣色二字,亦隨時日可以變化,雪峰又何必拘於這兩句話,而耿於心懷?你我此刻即時起程,倘若能追上藍兒,豈非更好?即使追不上藍兒,有你我二人,涉足江湖,任何風吹草動,還能漠然無知麼?」
北嶽秀士此時也實在失去了主意,人間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難得紫蓋隱儒能夠遠從南嶽,惠然而來,破鏡重圓,重修舊好,誠人間一大樂事也,殊不知此時此地須少藍姑娘竟又留書出走,為這份難得的歡欣,竟然又平添些許黯然神傷,與衷心難安的情緒?
事不關心是已,關心則亂,其實像須少藍姑娘這等功力,外帶一柄利物神兵的再煉青虹,闖蕩今日江湖,足以自保而無可掛懷耽憂之理,但是,北嶽秀士對於這位藍兒,太過關心,唯恐她稍有錯失,才如此悔恨交加,靈智俱失,否則,像北嶽秀士這等高人,豈能如此不會看開一些事理?而耿耿於懷?
紫蓋隱儒如此愷切說來,北嶽秀士這才為之精神一振,立即說道:「冰如!對啊!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找人、尋仇,在我等說來,即使四海茫茫,天地蒼蒼又待如何?豈能難倒我等?」
須少藍姑娘既然不知道萬巧劍客的住處,離得恆山,如此茫茫人海,將從何處找起?雖然一腔積憤,滿心熱血,為了報復母仇,值得同情,但是,如此茫然離開恆山,獨身遠別北嶽秀土,仍是一大錯誤,若論姑娘一身功力,闖蕩江湖固可,若要憑以報仇雪恨,斷非如此容易。
至於須少藍姑娘離開北嶽生花谷之後,究竟何往?此處暫時擱下,且說那一對武林中神仙眷屬,宇內二書生,北嶽秀土和紫蓋隱儒,雙雙離開恆山,飄然就道,直下中原,宇內二書生的功力,在當今武林,能與之匹敵對手,不相上下的人,已經為數不多。內力精修,已經到了三花蓋頂,五炁朝元的地步,若不是北嶽秀土當年身受毒梭之害,影響所及,無法使功力更進一層,否則,十餘年的精益求精,只怕早巳到「金剛不壞」的地步,而紫蓋隱儒卻在這十餘年當中,淡薄武林逐追高下,退隱山林,在這靈性的內修方面,進益甚大,在武功方面,正好和北嶽秀士落一個不相上下。
這對高人下得北嶽,自平型人關,正好趕上日暮黃昏,夜色己近,沿途荒涼風沙滿目,在白晝尚且罕見人煙,如今既已入夜,更是隻剩下無限淒涼。
這兩位宇內有名的書生,及時展開臻於精絕之境的陸地飛騰趕路輕功,既不凌空飛躍,又沒有起落擰身,兩個人腳下行雲流水,去勢疾如奔馬,快若風掃浮雲,趁著夜色,向前緊趕兼程。
按說「陸地飛騰」,本是輕功中之下者,但是,如今用在宇內二書生的身上,便是名副其實的陸地「飛騰」,他們倆人,既惦念著叢慕白和祁靈的下落,又耽心著須少藍的何往何從,所以只希望早日抵達南嶽衡山附近,尋訪到神州丐道的行蹤,從這位武林第一怪人的身上,得知一點兇吉真假。
兩人彼此默然不作一聲,讓風聲在耳畔作響,讓星星在頂上轉移變動,讓山川樹木在面前變作過眼雲煙,轉眼即逝。
這一整夜的全力奔騰,直到曙光乍露,黎明已至,北嶽秀士才緩下身形,回顧四周,不覺脫口叫道:「太嶽山!」
紫蓋隱儒對於邊陲地境,知之不多,一聽北嶽秀士失聲驚叫,便停下身來,向著北嶽秀士說道:「一夜賓士,究竟走了多少里程?」
北嶽秀士苦笑道:「如此全力疾奔,一夜之間,也不過數百里,依然未出山西境地。」
紫蓋隱儒倒是安祥地笑道:「夜奔數百里,已盡全力,衡諸當前武林,任何高人,也不過如此,除非具有飛仙劍客之流,瞬間千里,朝遊東海,暮宿蒼梧,憑虛御風,駕劍遨遊,才能指顧之間,便能到達南嶽。你我焉能如此?」
北嶽秀士不由地笑了起來,說道:「若照如此行程,只怕三五日之內,不能到達南嶽一帶,何況我們還要尋找丐道人呢?如此一來,豈非耽誤時日,貽誤機先,設若慕白和祁靈二人果真遇險,倒是令人措手無及了。」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如此全力奔行,偶爾為之,未嘗不可,如果狂奔千里,血肉之軀如何能支援得了?此刻要不是你我,換過別人,恐怕早已經癱瘓一堆,力竭精疲,雪峰!你知道附近有何通衢大鎮?」
北嶽秀土遙指西邊,說道:「此去不遠,便是趙城。」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邊陲良馬易求,你我何妨到趙城選購兩匹千里良駒代步,以勝似如此竭力狂奔,兼而開始尋找神州丐道;及早宣揚,只要訊息傳開,還愁丐道人不聞風而來麼?」
北嶽秀士擊掌稱善,但是旋即笑道:「冰如!人多存有依賴之性,有你這樣智珠在握的神運算元同行,遇事我也懶得思索用心了。」
紫蓋隱儒不覺為之莞爾一笑,使她頓時又回味到昔日天山儷影雙雙的情形,雖然時日久遷,但是彼心容顏未老,依稀當年,使她感到一陣甜蜜與溫馨,但是,她又立即想到另外的兩個人,那也是一對佳偶,一雙神仙眷屬,不知他們未來境遇如何?是否也像她這樣波折重重,歷經憂患呢?
紫蓋隱儒不覺想得神往,為之輕輕一嘆。
北嶽秀士不知究裡,只道是紫蓋隱儒感到勞累,便說道:「在趙城一則選購良駒,一則稍作休憩,反正白天不便馳騁,休憩一天,也無甚妨礙。」
紫蓋隱儒此刻心裡,讓一種突發的惦念,懷念著叢慕白和祁靈,她似乎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耽憂,她並不耽憂他們二人的生命是否危險,而是耽心他們未來的歲月,能否成為一對理想中的神仙眷屬,「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人之常情,何況叢慕白是她心愛的徒兒?
這種突發的耽憂,說來是沒有來由的,也就是因為毫沒來由的心情憂慮,使得紫蓋隱儒份外的沉重。」
所以,他對於北嶽秀士的意見,只是微微搖搖頭說道:「雪峰!你去趙城選購良駒,我在此地等你。」
北嶽秀士微微一愕,旋即說道:「此處雖是荒涼古道,難免仍有三山五嶽的人等,路經此間,冰如你要就此調息,恐有不便,我們又何必拘於一時?……」
紫蓋隱儒搖頭說道:「常言道是救兵如救火,祁靈和慕白果真的與萬巧劍客一言不合之下,我們能夠早日尋到一刻,自是早到一刻為佳。雪峰!你說是麼?」
這一對天山奇俠武林高人,本是彼此相敬如賓,可是相隔十餘年後的今天,在北嶽秀士的心中,對於紫蓋隱儒,難免存有較多的歉疚,所以北嶽秀士此刻對於紫蓋隱儒敬愛有之,不忍稍作拂逆之意。
當時便點點頭說道:「此去趙城不過數十里,頓飯時間即回,冰如在此候我便了。」
北嶽秀士說著話,便要展開身形,向西邊奔去,忽然唏聿聿一陣戰馬長嘶,在這清晨寧靜的荒野,聽來分外清晰入耳。
這一陣馬嘶,即使是一個外行人聽來,也知道是極其雄壯的好馬,才能有如此聲長氣壯,北嶽秀士當時不由地腳下一停,回頭向紫蓋隱儒望去。只見紫蓋隱儒也是由於這樣一聲烈馬長嘶,引起她凝神傾聽。
北嶽秀士輕輕地說了一聲:「好馬!」
紫蓋隱儒卻毫不思索地,脫口說道:「還不止一匹!」
北嶽秀土微微皺起雙眉,輕輕地說道:「好馬必有善騎者,在這西北邊陲,何來武林中高手?」
言下之意,北嶽秀士是指北嶽附近,由於北嶽秀士在此,等閒人不敢無事深入西北邊陲,白找麻煩,雖然北嶽秀士並非凶神煞,即使當初受制於萬巧劍客之時,也沒有輕易為難於武林同道。
不過,人的名聲,樹的蔭影,北嶽秀土名列宇內二書生,誰還敢在山西境內若事生非,如此無事自然不來。
此時此地,還是山西境內,來了幾匹好馬,假若馬上是騎著武林高手,是衝著北北嶽秀士而來麼?還是另有他事?
紫蓋隱儒地不同意北嶽秀士的想法,他微笑著說道:「馬行道上,有何為奇?何見得就是武林高手?因為你是正需馬匹,才及時有如此想法!」
北嶽秀士朗聲笑道:「冰如!若論這江湖一道,你就稍遜於我了,此馬是千里良駒,馬上之人,也必是一流高手,否則,懷璧其罪,恐怕無法容他如此騎馬從容馳騁。」
紫蓋隱儒也笑道:「言之倒是有理,只怕未必個個如此,當今江湖安寧,若有盜馬之意,恐怕也為別人所難容?」
北嶽秀士聞言含笑說道:「冰如!萬巧劍客之流一齣,江湖之上,何得安靜?」
紫蓋隱儒含笑不語。
北嶽秀士因為紫蓋隱儒一直心情似有欠佳之勢,難得此時頗有歡顏,便趁勢承意一番,當時便笑著說道:「冰如!我們索性賭一賭,看看騎馬而來的,究竟是什等樣人。」
紫蓋隱儒微笑不語,用手向遙遠的來路盡頭一指,黃土平原,但見滾滾黃塵,如波濤洶湧而來。
紫蓋隱儒失聲嘆道:「方才一聲長嘶,至少在百丈之外,聲傳百丈,端是千里良駒,但看此刻黃塵滾滾,宛如旋風一般,難得一見的好馬。」
紫蓋隱儒如此讚歎未了,北嶽秀土忽然驚訝地「咦」了一聲,指著前面說道:「冰如!
你看出那滾滾黃塵之中的怪事否?」
紫蓋隱儒聞言凝神注目,也不覺隨之驚訝地「咦」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怪事!
真是怪事,兩匹千里良駒,為何沒有人騎?」
北嶽秀土凝視良久。忽又朗聲大笑,回顧紫蓋隱儒笑道:「冰如!我輸了!這兩匹千里良駒,不但是鞍上沒有武林高手,甚而連人也沒有,可見得料事不能太過肯定,總要以防萬一。」
紫蓋隱儒並不因為贏了這場賭注,感到高興,反而皺起眉頭。輕輕地說道:「這事透著有些奇怪呀!如此荒涼古道,出現兩匹千里良駒,已經是要引為怪事,如今這兩匹馬竟還空鞍頭,無人騎乘,這不是更怪麼?其中必有原故。」
北嶽秀士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這兩匹馬已經轉眼來近,雖然捲起一陣黃塵,卻仍然看得出那是一黑一白生得極為神駿的好馬,因為還隔得較遠,看不太仔細,但是,可以看到它那種四蹄騰空,昂首振鬣的神情,的確是異種奇驥,萬中選一的良駒。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都停止了說話,兩個人都凝神緊盯著眼前疾奔而來的兩匹馬。
這種沉默,不到一會功夫,那兩匹黑白千里駒,已經來到面前不遠不到十丈的地方,正在疾奔狂馳的兩匹馬,看到面前馬一樣,狀至柔馴,而且摩挲挨擦之間,極為親暱。
北嶽秀士忽然大笑道:「冰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既然有人送來,我們要是不受,只怕還要落人譏笑,此馬既是千里駒,此去南嶽,為我減少不少時日,請啊!冰如!」
紫蓋隱儒當時心裡也有如是一想:「不論如何,這兩匹馬來得太突然,不過,管他來意如何,騎上跑他一程,倒是無可厚非之處,如果真是萬巧劍客的詭計,我們不但不能稍有畏懼,使宇內二書生的名聲,沉淪不復,更要明知故騎,看他詭計,豈奈我何?如果這兩匹馬是別位武林同道,在如此情形之下,騎它一程,諒也不甚為過。」
當時回頭對北嶽秀土微微一笑,身形飄然而起,落於馬背,那匹白馬,本來是柔馴無比地站在那裡,紫蓋隱儒一經飄落到背上,倏地一個轉身,四蹄頓起,嗖地一聲,宛如脫弩之矢,向前一竄,遠遠兩三丈,狂奔而去。
北嶽秀士一見,連忙叫道:「冰如小心!」
當時也立即飄身上馬,那裡黑馬也及時雙揚前蹄,猛然一個回身,向前急馳而去。
這兩神駒,一白一黑,一前一後,相隔數丈,揚起兩股黃塵,向前如飛跑去,這時候真可謂是:「追風趕月,閃電流星」,轉眼之間,跑了數里之遙。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兩人,都有同樣的心理,毫不阻止,只是穩穩地坐在馬背上,看看前面究竟有何花樣。
如此一味狂奔,將到盞熱茶的光景,也不知道究竟跑了多少路,絲毫沒有異樣情況發生,北嶽秀士在後面,笑著說道:「難道這真是兩匹無主神駒,天賜腳力麼?」
紫蓋隱儒輕輕地哼了一聲,還沒有來得及作答,忽然聽到遠遠地身後,也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之聲。
在這樣雙馬齊奔,蹄聲震地的情形之下,稍遠的聲音,不易聽見,可是宇內二書生是何等功力?只要稍一凝神,數十丈之內,飛花落葉,都難逃耳目,何況此時兩人都是全神貫注,小心提防之際,身後的蹄聲,焉有聽不出來之理?
當時,北嶽秀土微微一笑,向前面說道:「冰如!真的來了!」
言猶未了,忽然隱約之間,聽到一聲低迴的嘯聲。
這一聲低嘯,剛剛一落,正在疾馳的兩匹神駒,倏地各自一揚雙蹄,唏聿聿地昂首一聲長嘶,像是與身後那一聲長嘯,彼此呼應。
北嶽秀土本是戒備在心,一見胯下駿馬,突然長嘶而起,他立即微微一點雙腳,長袖一拂之間,凌空拔起三丈多高,飄悠悠地遠落在五丈開外。
紫蓋隱儒卻是左手一扯絲韁,胯下力道一沉,將這匹揚蹄長嘶的白馬,硬生生地一個迴旋,轉個面朝來路。
兩個人如此一飄身下馬,一回身轉面,一齊朝身後來路看去,只見來路不遠,有一匹渾身火雜雜的紅色瘦馬,正駝著一個白髮蒼蒼的矮胖老人,緩緩地向這邊而來。
這匹紅馬雖然渾身沒有一根雜毛,可是比起這兩匹馬來,只顯得它羸瘦不堪,而且踢踢踏踏地走來,顯得有氣無力。
馬背那位白髮矮胖老者,此刻是將整個身子馱在鞍上,那裡像是騎馬,簡直就是猴在馬背上,顯得如此狼狽不堪。
北嶽秀士忍不住冷笑道:「冰如!你我不曾出現江湖,江湖上的好手,都臉生了。」
紫蓋隱儒這時候也翻身下馬,站在那裡,等到那匹紅馬走到近前,這才含笑說道:「這兩匹馬是尊駕所有麼?」
那白髮矮胖的老者,沒有理會紫蓋隱儒的話,自顧自地從馬上慢慢地滑下來,走到那匹白馬之前,眯著眼睛朝馬身上看了一看,慢慢地抬起頭來,向紫蓋隱儒反問道:「相公!你說這兩匹馬,是誰的呢?」
紫蓋隱儒的眼力何等凌厲,雖然那矮胖老者眯著眼睛,向她說話,她已經察覺到這個矮胖的老傢伙,不是等閒人物,紫蓋隱儒知道此時自己佔理不到,便微笑說道:「這兩匹馬究竟是誰的,我們也不知道。」
那矮胖老頭忽然呵呵笑道;「二位相公既然不知道是誰的坐騎,你們為何要騎乘馳騁一番?」
紫蓋隱儒依然笑道:「如此說來,這兩匹龍種神駒,是尊駕所有了。」
矮胖老者呵呵笑道:「好說!好說!小老兒生平一無所有,唯一的財產,就是這三匹馬……」
紫蓋隱儒沒等他說完,便遞過絲韁,說道:「如此我二人深以為歉,擅自乘騎尊駕之物,幸忽見怪。」
那矮胖老者縮手不接絲韁,搖著頭笑道:「相公!你是說笑話,天下竟有這等便宜事,白騎了我的兩匹馬,跑了幾十里路,如今竟如此一了百了,小老兒可不願意喲!」;紫蓋隱儒微笑著說道:「如此尊駕意下如何?我二人願意洗耳恭聽,只要不悖人情,不背天理,我們自然遵辦不誤。」
這矮胖老者笑呵呵地伸出兩個指頭,說道:「小老兒只有兩個條件!」——
kknd掃描kkndocr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