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靈一聽,果然不錯,千面狐狸靳一原難道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領?要不然,他為何會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其人其事?
「未卜先知」這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荒誕之談,所以,祁靈縱然聰明過人,此時此地,他愕然不知所以,幾乎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叢慕白接著說道:「後來靳老前輩便命我不要講話,他說要試驗一下你的為人,究竟如何?」
千面狐狸聞言極其淒涼地一笑,沉重地說道:「按理說,老夫應該信得過慕白這娃娃的眼光,尤其應該相信丐道人的眼光,對於你祁靈,可以放心信賴,但是,對於這‘識人’二字,老夫不僅是不能相信別人,就連老夫自己也斷然不肯盡信,只有拿事情來試驗,是真金就不怕火煉,你祁靈是否很好,老夫只有求之於當場試驗。」
說到這裡,千面狐狸竟然毫無來由地流下眼淚來。
千面狐狸靳一原真是人如其名,雖然雙目已瞽,但是臉上的表情,真是瞬息千變。
當他說到為什麼要試驗祁靈時,竟無限淒涼地流下眼淚來,這眼淚流得毫沒有來由,人不傷心不流淚,千面狐狸靳一原此時此地,有何事值得如此傷心?令人匪臆所思。
祁靈愕然地望著叢慕白,可是,叢姑娘也是星眼圓睜瞠然莫解。
半晌,千面狐狸靳一原舉袖擦去眼淚,復又破涕微笑,向祁靈說道:「老夫一時感觸,心情激動,舉止乖張,祁靈你們不要見笑。」
祁靈立即應聲:「晚輩不敢!」
千面狐狸又接著說道:「祁靈!老夫相信你和慕白這娃娃,目前所感到奇怪的,恐怕不是老夫為何要試驗於你,而是老夫如何會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生平,為何會知道你們是為他而來?你們說是麼?」
千面狐狸這幾句話,說得深入祁靈和叢慕白他們二人的肺腑。
此時此地的祁靈和叢慕白,固然他們是奇怪,千面狐狸為何要如此三番兩次試驗於祁靈,但是,最使他們奇怪,而且急須要知道的,還是「靳一原他為什麼會知道我們是為魯半班而來?」
祁靈當時也就是立即說道:「老前輩料事如見,晚輩等正是奇怪,老前輩何以會知道晚輩是為萬巧劍客魯半班而來?」
叢慕白望了祁靈一眼,也立即接著說道:「我們正在猜測老前輩是不是會未卜先知的神通!」
千面狐狸笑了一笑,說道:「慕白娃兒!你相信當今之世,真有這種未卜先知的人麼?」
祁靈接著說道:「所以我們奇怪。」
千面狐狸靳一原點點頭,良久沒有說話,終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讓身旁兩個黑猩猩出去,然後,才沉重地說:「有一段武林往事,這一段往事是很少人知曉的,但是,這一段往事卻含有沉痛血的教訓,你們願聽它麼?」
千面狐狸突然說出這幾句話,聽起來,似乎與方才所講的事,是風馬無關,然而,祁靈和叢慕白是何等聰明?他們一聽千面狐狸突然一說,不消說,靳一原這幾句話,斷非毫無來由。
祁靈幾乎和叢慕白異口同聲地說道:「老前輩肯將武林珍聞,告訴我們,晚輩等之榮幸,我們自當洗耳恭聽。」
靳一原淒涼地一笑,兩隻緊閉的眼睛,直到此時才睜開了一下,就在這一睜之間,祁靈看清楚了這位千面狐狸的一雙眼睛,宛如兩隻血球一樣,上面佈滿了紅絲,一層層又一層層,看不到裡面的瞳仁和眼珠,令人看在眼裡,有好生害怕的感覺。
祁靈一眼瞥見千面狐狸這兩隻眼睛之後,忽然心裡靈機一動,搶著問道:「靳老前輩!
能容晚輩冒昧不禮一問否?」
靳一原點頭說道:「祁靈!你有何疑問?還是關於魯半班的事情麼?」
祁靈搖頭說道:「方才老前輩言到要告訴晚輩一段武林往事,晚輩斗膽請問,這件事,是否與靳老前輩有關?」
靳一原聞言神情一震,立即嘆道:「好一個聰明的娃娃!你這一問,問得適當其時,這一段往事不但是與老夫有關,而且也就是老夫親身經歷之事。」
千面狐狸在武林中,數十年以前,是傳奇人物;在數十年以後的今天,在老一輩的武林人物之中,依然是謎樣人物,今天他要將自己的一段往事,親口告訴祁靈和叢慕白,這是千載難得一聞的機會,何況,祁靈和叢慕白在心裡都不由而然地相信,靳一原這一段往事,之所以要說出來,說不定是與他們此行有關,否則,靳一原他又何致於重提這一段往事,給兩個不相干的武林後輩聽呢?
祁靈和叢慕白幾乎在此時此地,屏息凝神,洗耳恭聆。
千面狐狸本是臉色沉重,面容陰霾,此時忽然笑了一下,向他們二人問道:「你們兩個娃娃,對於老夫過去是何等人物,可略有所聞麼?」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對看了一眼,怔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靳一原便笑道:「遲不回答,顯是知道底細,而不敢回答,是麼?」
祁靈這才立即說道:「晚輩曾經聽聞武林前輩偶爾談及,靳老前輩在數十年前,以一身精絕武功,和蓋世無雙的醫道,以及前無古人的精工技巧,這三種絕藝,威震武林黑白兩道垂數十年之久。」
靳一原似乎很認真地聽著祁靈在如此說明,但是,等到祁靈說完之後,他又立即笑聲大震,朗聲說道:「祁靈!你一切都很好,只是這說話留半截,顯得有些不老實,你還遺漏了兩點,武林之中,不流人正,就落於邪,只有老夫邪正難分,為人傑敖猖狂,目中無人,剛愎自用,孤僻乖戾,仗著一身毒器,千面易容,還有一身不算差的武功,在武林之中,為所欲為,所以,正道上的人士固然敬鬼神而遠之,黑道上的朋友,亦是見而頭痛,總而言之,提到千面狐狸,是一個不受人歡迎的人物,這一段,祁靈你為什麼不講呢?」
祁靈毫沒有思考地立即說道:「所謂邪正,只是在乎一念之間,一念向善,即是正;一念生惡,則是邪。老前輩在這一念之間的區別,晚輩所說的並沒有差誤啊!」
靳一原聞言點頭說道:「好聰明的孩子!你這幾句話,說得老夫極為受用的,老夫雖然在武林之中,也曾有過善行,但是,千件善行抵償不了一件惡跡,因此,武林之中敬千面狐狸者,雖有人在,而厭惡或畏懼千面狐狸者,則是為數之鉅,不可同日而語。」
祁靈懇聲說道:「靳老前輩定能想到,吾輩為人,但求無愧於心,何妨毋求旁人諒解?
老前輩所行所為,日久在武林之中,自有公論。」靳一原點頭,說道:「祁靈!你說得對,老夫平素為人,但問無愧於心而已,所以對於外界的譭譽,並不橫梗於心,但是,佛家講究霎時頓悟,儒家講求勇於覺醒,突然我覺醒了,我覺得千善是應該如此,一惡則不容於人,善與惡,重要的分野,即在乎此。」
祁靈慄然一震,他斷然沒有想到,千面狐狸竟然對善惡問題,有如此更深更新的境界,善與惡,有一念之間的差別,也有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價值距離,令人聽後,毛骨悚然,才知道為善力行不懈,不幸點滴之差,可能前功盡棄。
祁靈如此悚然而聽,靳一原卻轉而含著微笑,向祁靈說道:「祁靈!你知道老夫有關突然歸隱的前因後果否?」
他說到此地,又立即揮手攔住祁靈,又接著說道:「老夫是說,你所聽到武林之中,傳說老夫如何歸隱的原因,究竟如何說法?」
祁靈不會撒謊,而且他也不願意欺騙這位千面狐狸,當時他立即說道:「武林之中,晚輩所聽到的傳說,是說老前輩由於雙目失明,因而灰心歸隱。」
千面狐狸靳一原聽到祁靈如此一說,忽然震聲大笑,笑聲迴盪,歷久不歇,在笑聲裡可以聽得出,有不少傷心與悽絕的意味。
漸漸地,笑聲收斂,周圍寂靜無聲,靳一原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祁靈!這就是你的前車之鑑,在飛來峰三擔種此時此地,你要記住,愈是名頭大的人,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不能有一點偶爾的差錯,否則,你的一切善行,都歸之隕滅,你的任何行動,都要加之以極不光明的揣測,祁靈!你將來會成為名震武林的高手,老夫的一切,就是你的殷鑑。」
祁靈灼急又沉重地說道:「靳老前輩!武林中這種傳說,是有所錯誤麼?」
靳一原苦笑點點頭,說道:「方才我說過,人能頓悟,便能急流湧退,或者是革面洗心,老夫一旦頓悟到善惡之別,如此之重,沒有勇氣再留江湖,因而隱居山林,在刀光血影的生活中,做一個急流勇退之人。」
祁靈點點頭,但是,他立即說道:「老前輩退隱江湖,是為明智之舉。……」
靳一原忽然失笑說道:「事有利弊,永遠難以分開,急流勇退,固是明智之舉,但是,祁靈!你不曾想到,由於老夫如此決心退隱山林,使老夫一怒之下,雙目失明至今。」
祁靈大驚失色,他記得回春聖手逯雨田對祁靈敘述千面狐狸的身世,曾經說到他的一雙眼睛是傷在他徒弟之手。難道……
祁靈回頭看看叢慕白,叢姑娘眼睛裡也流露著茫然的神色。
靳一原忽然向叢慕白說道:「慕白!你曾經聽到說過,老夫這雙眼睛,是傷在何人之手麼?」
叢姑娘恭謹而小心地回答道:「晚輩聞聽家師說到,老前輩是激於一時之憤,自毀雙目。」
靳一原嗯了一聲,轉而又向祁靈說道:「祁靈!你又聽到何樣的說法?」
祁靈說道:「晚輩聽到的略有出入,老前輩因為收徒不慎,雙目是傷在門人之手。」
靳一原搖搖頭,但是立即他又點了點頭,說道:「你們兩個人所聽到的傳說,有對,也有不對之處,老夫雙目失明,是傷在自己之手,但是,也確是由於收徒不慎,所招致的後果。」
雖然這件事經過靳一原如此說明,但是,在祁靈的心中,仍然覺得這是一個謎,既然收徒不慎,為何又要自毀雙目?
千面狐狸靳一原說道:「說了半天老夫的往事,你們兩人想必聽來平淡無味,乏善可陳,但是,你們不要急,也不要以為這一段往事與你們無關。」
說到這裡,靳一原嘆了一口氣,接著又自我解嘲地笑道:「老夫這一段往事,可以謂是:
‘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祁靈你們兩個娃娃,不妨猜一猜,老夫當年收徒不慎,這個激憤老夫自毀雙目的徒弟,他是誰麼?」
這個問題,問得太過突然,慢說當前祁靈和叢慕白,只是一對武林後起之秀,對於前輩的掌故,知之不多,即使是紫蓋隱儒,以及回春聖手,他們對祁靈和叢慕白談論之時,又何嘗知道千面狐狸的門人為誰?
千面狐狸的本身,就是謎樣的身世,他的門人,更是從未傳說於江湖之中,這個問題使祁靈和叢慕白瞠然以對。
但是,這兩上後起之秀,心竅玲瓏,只稍微一頓之後,便立即想道:「靳一原他會如此糊塗麼?假如他的門徒,是我們從未相聞,也從未相見的人物,他會叫我們猜麼?他既然叫我們來猜,這個人十有七八是我們認識的人物。」
這個推斷,是有道理的,但是,在祁靈和叢慕白所認識的許多武林人物當中,誰會是千面狐狸昔日的門人?令人莫知所思。
千面狐狸靳一原停頓了一下,便又笑道:「這個人是影響老夫近數十年來,最大最鉅的人物,當你們能夠猜到的話,便知道老夫方才對你們所說的一段往事,多少與今天此行,尚有關連。」
祁靈忽然一個激動,正待脫口說出,可是回頭看看叢慕白,似乎也是躍躍欲試,祁靈又不覺將話縮了回去。
千面狐狸接著平靜地說道:「祁靈!你們大概業已猜到,但是,卻不敢斷然出口,也就是不敢完全相信,這是事實,現在老夫要告訴你們,昔日導使老夫自毀雙目的人,便是今日你們因他而來的人……」
言猶未了,祁靈和叢慕白雙雙驚呼,這種驚呼彷彿是有些意外,又彷彿又在意料之中的感嘆。
千面狐狸卻平靜如常地說道:「他就是今日為害武林的萬巧劍客魯半班。」
這幾個字,真是驚人之筆,雖然,祁靈和叢慕白的心裡,也猜想到了萬巧劍客魯半班,但是,這畢竟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如今從千面狐狸自己口中說出來,是何等的令人感到驚奇?
祁靈和叢慕白,當時都沒有說話,他們知道,當千面狐狸靳一原說出「萬巧劍客魯半班」
這七個字的時候,心中的悲憤,是如何的難以言喻?而且這中間,一定還有一段極其曲折的事實,他們要靜靜地聽下去。
千面狐狸靳一原長吁一口悶氣,平靜下內心的激動,緩緩地說道:「以你們的聰明,在我未說出魯半班之前,相信你們也已經猜想到了,但是,即使你們猜想到了,相信你們仍舊是感到驚訝與意外。」
靳一原說完這幾句話,停頓了一會,復又抬頭向祁靈說道:「祁靈!你心裡是否還對方才老夫一再相試的情形,感到納悶,乃至感到心有不平之意。」
祁靈當時立即說道:「老前輩考驗晚輩之用意,是在認真晚輩的為人,晚輩雖則愚蒙,也當了解,豈有納悶之意,乃至於還有不平之心麼?」
靳一原點點頭說道:「雖則如此,日後你娃娃若要想起這件事,難免還有耿耿在心,以為老夫今日所為,失之太過,其實,老夫失算一次,不容重蹈覆轍,所以,才不惜一再相試。」
叢慕白在一旁接著說道:「靳老前輩之意,你那一段往事,應該還有下半段沒有說完,是不是就是那一次的失算?」
靳一原淒涼地笑了一下,對叢慕白點點頭,說道:「二十年來,老夫已經將這一段往事,煙沒塵封,不願再想,但是,事到今天,卻不能不對你們一一說明。」
祁靈連忙叫道:「靳老前輩!晚輩冒然觸起舊創,失禮失極,如果事非必需,晚輩可否請老前輩暫停掀起舊痛?」
靳一原搖頭說道:「你們不必為此不安,事有必需,情當立說,還是讓老夫從頭說來,權當它是一抒心頭悶氣,又待何妨?」
祁靈默然了!叢慕白也默然了!他們不願觸痛靳一原的舊創,是屬真情,但是,他們想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滅絕師倫,叛逆無道的內情,也是千真萬確,在這兩種不同的心情之下,他們只有默然來傾耳靜聽。
千面狐狸靳一原緊閉著眼睛,端坐在那裡,半晌沒有動靜,像是等待一再波動的心情,平靜下來;像是回味昔日的一段創痛,心有餘恨難消,良久,靳一原長嘆出聲,右手輕輕地理著鬍鬚,神情突然變得極其黯淡,沉重地說道:「老夫自出道江湖,闖蕩數十年以來,都是獨來獨往,既不開門立戶,更不授業傳徒,沒有料到臨在我立意洗手歸隱之前,破了自己的陳規,竟收了一個門人,這人便是魯半班。」
靳一原說到此處,頓了一下之後,接著說道:「自從老夫遇到魯半班之後,不僅打破不收門人的陳規,而且我還發現一個道理,我發現過去數十年所沒有動收徒之念,那是因為從未遇到過一個資質上乘的人才,當一個資質極佳的人才,遇在當面,收徒授業,繼承衣缽的觀念,便油然而生。」
叢慕白在旁邊接著說道:「老前輩之意,魯半班資質之佳,為老前輩所僅見?」
靳一原點頭說道:「娃娃!不怕你們兩個人心裡不舒服,老夫要說一句老實話,若以你們天賦之佳,根基之厚,衡諸當前,應該是風毛麟角了,但是,卅年前的魯半班,絕不稍遜於你們,而且他最使老夫賞識的,還是他在聰明伶俐之外,那一股志比天高,氣吞四海的野心。」
說著話,靳一原又不禁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接著說道:「雖則老夫已有退隱山林之心,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再者物以類聚,老夫靳一原就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自然更賞識這位年輕的魯半班了。」
祁靈緩緩地接著說道:「一個人志比天高,氣壯河嶽,有野心原本不是壞事。」
靳一原又露出慘淡的一笑,說道:「按理說,確是如此,一個人如果窩窩囊囊,沒有一點野心,對武林固然沒有害處的危險,但是,也對武林沒有絲毫助益,這種想法,對於一個出世隱居的人來說,倒是最適合的,所以說,有野心的人,只要歸之於善,而不流之於惡,這等人武林中原是不可或缺的。」
靳一原說到此處,又搖頭說道:「不過,老夫當時收容魯半班之時,只是喜歡他那種勃勃欲起的志氣,至於他為人到底如何,老夫沒有去詳加考究。」
祁靈和叢慕白都不由地同聲感到嘆息。
靳一原接著說道:「闖蕩江湖垂數十年的人,一直都是孤身獨影,如今一旦選中了徒弟,頓然想起過去的數十年,過得如何寂寞,因而也就愈加對於眼前的徒弟,愈為鍾愛,老夫所謂的鐘愛,不是相同於一般,乃是恨不能將自己一身醫道、技巧、易容、和武功,點滴都傳授給魯半班,希望他真能夠繼承老夫在江湖上的盛名。」
叢慕白忍不住在一旁插嘴問道:「靳老前輩對待魯半班,情比海闊,誼比天高,魯半班只要稍具人性,他都應該感恩於老前輩,終生永誌不忘才對,為何他……」
靳一原笑道:「慕白!這是你娃娃的想法,那是因為你沒有狠毒之心,換過魯半班就不同了。」
叢慕白正待分辯說些什麼,祁靈卻先他問道:「魯半班隨老前輩習藝數年,難道老前輩竟沒有絲毫察覺麼?」
祁靈說到這裡,似乎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過於不合自己身份,當時又立即接著說道:
「以靳老前輩江湖歷練之深,閱人之眾,自是明察秋毫之末,魯半班能夠數年之內,隱藏本性,而不著痕跡,也確是武林少見。」
靳一原朗聲笑道:「祁靈!你不必故意向老夫臉上貼金,魯半班隨老夫習藝數年,朝夕一起,竟然不能察覺他為人本性,任何理由,都不足以為老夫卸責,因此,一切結果,應該說是孽由自取,再就只能歸之於天意,老夫縱橫江湖數十年,難免沒有作孽之事,天意命我折辱在自己徒弟之手。」
靳一原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神情漸趨黯淡,朗朗地笑容,又歸於消失。
停了半響,靳一原又朗聲說道:「不過,魯半班其人心計之深,與夫隱藏之好,也是無可否認的實情,但是,這其間,還有一件事,是關係著最大的原因,那便是老夫對他的過於鍾愛,魯半班雖然善於掩飾,工於心計,然而時日一長,難免總有露出破綻之處,但是,即使他有破綻,基於老夫這一點鐘愛,使自己視聽矇蔽,也便不能發覺。」
靳一原說到此地,突然若有所感的,自我解嘲地說道:「多半不肖子弟,都是由於父母的懞懂顢頇,而父母的懞懂顢頇,又多半由於一種過份的溺愛,所以,歸究起不肖子孫,與不良門人,為父母與師長者,是難辭其責的。」
祁靈這一段敘述,果真如神州丐道所言,曲折離奇,出人意料,而且,還使人有感慨萬千。
妙手空空第一個驚訝的叫道:「沒有想到魯半班竟是千面狐狸的親傳門人,怪不得他的機關埋伏,高明得很,原來是出自名師,令人難怪了。」
金沙伯樂也接著說道:「我老兒雖然半生耽於沙漠,但是,對於千面狐狸的名聲,倒是聽過不少,沒有想到他竟還是一位真情真性的人。」
北嶽秀土第三個說道:「千面狐狸親手傷害自己雙目,使之失明,忍受數十年不見天日的痛苦,若是毫無用心,他不會如此苟延殘生到今日,我想他是早有清除魯半班的打算,只是二十年來,他似乎成心等待機緣,這些至少說明,這位千面狐狸,昔年雖是跋扈一世,而如今卻是將一切歸之於命運了。」
紫蓋隱儒微微沉吟一會,接著說道:「千面狐狸何以會與魯半班反目?這其間不只是魯半班的用心狠毒,恐怕還有另一段秘情,如果千面狐狸靳一原當時將這一段秘密,告知祁靈和慕白,那樣一定還有更曲折的情節,祁靈和慕白未曾說出。」
神州丐道呵呵大笑說道:「本來他們兩個人沒有說完,你們都忙著各抒所見,他們只好暫停不講了。」
丐道人笑呵呵地轉過頭,望著祁靈和叢慕白說道:「如今你們究竟該誰接著說下去呢?」
祁靈望著叢慕白,叢慕白臉上微微一紅,說道:「還是讓晚輩接敘下去。」
祁靈卻又於此時介面說道:「在叢姊姊尚未接敘以前,祁靈願在此時,先說一句,各位前輩都是料事如神,種種如見,靳一原老前輩他忍辱偷生,是有他用心之處,他的用心,並不是向昔日的門人魯半班報仇雪恨,而是預計到魯半班這等不甘蟄伏的人,終久必為武林之根本大患,萬一到那時候,靳老前輩他要以風燭殘年,劫後餘生,一則整頓門規,再則為武林最後一次效力。」
祁靈這樣一說,大家都不由地深受感動,各自點點頭,對於靳一原這位千面老狐狸,又有了一番新的認識。
妙手空空古長青忽然又向祁靈問道:「老弟臺!你說靳一原一則是為整頓門規,難道他還承認萬巧劍客魯半班,是他的門人麼?」
祁靈點點頭,叢慕白卻在此時接著說道:「靳老前輩雖然對魯半班的狠毒心腸,感到痛恨,但是,對於魯半班的聰明才智,與悟性之高,卻經常不自覺間出口稱讚,而且他一直也沒有說到將魯半班逐出門牆的話,最主要的,他是以為:日後魯半班果然為害武林,而又確實需他出而敉平,他唯一的理由使他隱而復出,便是整頓門規。」
北嶽秀士不覺嘆道:「靳老竟是如此一個有心人,而且變得如此一絲不苟,令人敬服不已。」
神州丐道也收斂起笑容,正顏說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靳一原他能返璞歸真,自然處處都要高人一等,此人值得可敬,就在於此。」
紫蓋隱儒卻於此時叫道:「慕白!你該說到靳一原他為何與魯半班,終於破顏相向?」
叢慕白應了一聲,便接著說下去……
在飛來峰三擔種的茅屋之中,叢慕白也同樣的感到奇怪地問道:「靳老前輩!你既然如此鍾愛於魯半班,而魯半班又是如此善於掩飾,裝作溫順,為何又終於師徒破顏,乃至於幾至動手?難道又有一件隱情藏在其中麼?」
靳一原笑了一笑,說道:「慕白!你畢竟是純潔的娃娃之見,你試想,老夫雖然讓溺愛矇蔽了自己,魯半班雖然以掩飾,遮蔽了自己的真性真情,但是,這種隔膜,可以維持數日、數月、經年、乃至於數年,但是,不會永遠如此,魯半班雖然難免有露出破綻之時,老夫也自有情感清醒之日,只要這兩個時間,湊巧碰到一起,這就叫做紙包不住火了。」
祁靈接著說道:「老前輩所論極是,這種不能相容與並存的形,終久必會揭穿,不過,我叢姊姊和晚輩之意,只是不知道究竟為了何事,而導致老前輩師徒反目?」
靳一原突然向祁靈說道:「祁靈!你和叢慕白都是乍人江湖不久的後生小輩,見聞不廣,知事不多,不知道你們可曾聽說過一目大師其人否?」
這「一目大師」四個字,一人祁靈的耳朵裡,不異於晴天突傳霹靂,渾身為之一震,頓時想起許多往事,他便立即說道:「晚輩對於這位武林中的方外奇人,久已景仰,只是餘生也晚,未能有幸一識這位方外奇人的廬山真面目,當以為憾事。」
靳一原也立即變得有些奇怪,便接著問道:「祁靈!你既然知道一目大師其人,當然也自然會知道五塊玉塊的事了。」
祁靈自然俱已想起,他昔日在華山楓林山莊之中,傾聽華山掌門人獨孤叟和銅腳叟互談一目大師的往事,如今一經思索,便一切歷歷在目,言猶在耳。
祁靈當時便接著答道:「晚輩也曾聽說過一目大師將自己一身武功精華,記載於五塊玉塊的事。而且……」
靳一原沒等祁靈再說下去,伸手作勢,攔住祁靈,他也接著說道:「你能知道這一件百餘年前的武林舊聞,倒是深出老夫意外,而當年魯半班露出他貪婪殘暴,而又刁鑽陰毒的本性,正是為了這件往事。」
叢慕白記得在自己的記憶之中,還沒有聽過「一目大師」其人,更沒有聽說過五塊玉塊的事,如今一聽靳一原和祁靈彼此一對說,不僅對一目大師感到神秘好奇,對於所謂的五塊玉塊,更是感到聞所未聞。
當時叢姑娘不由地童心大發,向靳一原央求說道:「靳老前輩,這一定充滿離奇的一段經過,老前輩可願意詳細的道來,為晚輩增長一些見聞麼?」
靳一原也被叢慕白這種語氣,感到笑起來,他含笑掀著頦下銀鬚,說道:「慕白娃娃真是孩提氣息未褪。其實這件事祁靈也知道,還怕爾後不會告訴你麼?」
叢慕白臉上一紅,尷尬地說道:「既然如此,老前輩在說明魯半班叛逆的起因,順便提到時,再說明一些吧!」
靳一原笑道:「娃娃!你生氣了麼?其實老夫要說明魯半班所以在我面前露出本性,便免不了要提到一目大師的種種切切,你娃娃留心聽著吧!」
祁靈雖然對於一目大師的情形,多少知道一些,但是,他有了方才的經驗,有很多傳說,未盡然就符合事實,就像千面狐狸一樣,傳說中的千面狐狸,和當面的靳一原,不就是有了極大的差別麼?所以他也留神傾聽著,他相信以靳一原江湖經驗之豐,而年歲之長,所知道的一目大師,必然比他所聽到的要真實得多。」
靳一原慢慢地說道:「這件事還是先要人魯半班本身說起,他隨我習藝數年,已經深得老夫所傳,諸凡:武功、技巧、易容和醫道,雖然有火候之差,但是,無一不是都已經登堂人室,老實說,以當時老夫的看法,再要假以時日,使魯半班再多體驗武林經驗,他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祁靈趁靳一原緩氣沉思的瞬間,接著說道:「能得老前輩一身技藝和武功,已該心滿意足,尚有何求?尚有何事能使魯半班撕破數年來的假面具?」
靳一原大聲嘆道:「祁靈!你這幾句話,談何容易,可是,真正身體力行,卻是事與願違,有道是:知足常樂。但是,世間上,有多少人能夠知足?魯半班他是一個何等包藏野心的人,他豈肯對老夫所傳授給他的功力,所能感到滿足麼?」
叢慕白不禁嘆息說道:「這就難了!一身兼得醫道、技巧、易容和武功四樣才能,尚不滿足,難怪他要背叛師門,這等人尚有何說?」
靳一原反而笑了一笑,對叢慕白說道:「其實何止是魯半班心裡有這種不滿足的感覺,就是老夫自己,也有這種感覺,老夫有自知之明,若論這醫道、技巧、易容這三種技藝學識,老夫雖不敢自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是,確信獨視當今,是不容置疑的,所以魯半班對於這幾項,未來的成就,老夫也從不相疑。」
靳一原一口氣說到此地,停頓了一會,又接著說下去道:「唯有武功一項,老夫自知不能獨步當今,雄視宇內,自然魯半班要在武功一項上面能有超過我的成就,也是跡近不能的事了。」
祁靈和叢慕白當時聽到靳一原如此一說,也都極有同感,認為極有道理。
靳一原接著說道:「老夫當時以為,像魯半班這種資質良好的奇才,如果不能在武功上,獨步當今,豈不是可惜的事麼」因此,我才無意中說出,如果能夠獲到一目大師的玉塊秘笈,魯半班的未來,在武林之中,便不作第二人想。」
祁靈急忙說道:「於是老前輩便將一目大師的軼事,以及五塊玉塊的傳說,告訴了魯半班。」
靳一原說道:「是的!老夫當時便將一目大師的往事,說與魯半班聽,但是,老夫斷然沒有想到這樣一說,甚至還沒有說完真相,魯半班便將數年隱藏的真面目,暴露無遺。」
叢慕白急著問道:「魯半班當時如何暴露他的真面目呢?」
靳一原笑道:「娃娃!你不是要知道一目大師和五塊玉塊的內情麼?趁此時老夫說與你聽吧!」
說著,靳一原又轉面向祁靈說道:「祁靈!你既然知道一目大師的軼事,何妨此時說來聽聽。」
祁靈立即恭身說道:「晚輩道聽途說,恐有遺誤之處,如果老前輩不以瀆神怪責,晚輩自當遵命陳述。」
靳一原微笑點點頭,未作表示,倒是叢慕白在一旁說道:「既然靈弟弟已知其中詳情,就請先為告訴,若有遺誤之處,再由靳老前輩補充好了?」
祁靈點點頭,沉吟了一會,便說道:「一目大師晚明人氏,身世不詳,但是,為人博覽古今,學究天人,特別對於武林各項功力,熟悉自古至今各家各派之長,因而冶於一爐,一身武功雖不敢斷言後無來者,但是至少可以說近百年之間,是前無古人。」
叢慕白接著說道:「這等高人,絕不會將自己一身武功,成為絕響,不知他是否有衣缽傳人?」
祁靈說道:「一目大師一生沒有傳人,但是,晚年他將自己一身超凡人聖的絕學,寫成口訣,記載於五塊玉塊之上。」
叢慕白不禁脫口驚呼說道:「如此說來,這五塊玉塊自然成為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了,只怕從此就要掀起無限風波,難得寧靜了。」
祁靈點頭說道:「雖然不是無限風波,卻也引起一場亙古未聞武林奇案,那便是黃山飛泉谷,在百餘年前,黑白兩道高手群聚,共做出一件有背天理,有悖人情的大事,掘開了一目大師的墳墓,造成武林之中傳聞數十年的黃山大掘墓案件。」
叢慕白嘆道:「想必是一目大師將這五塊玉塊,陪葬身畔,而遭此後果,一則說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一則說明,當前武林,不乏見利忘義之徒,成為武林之羞,但不知一目大師死後之身,慘遭掘墓之後,又引起如何紛爭?」
祁靈說道:「如果真是掘到了五塊玉塊,那一場紛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為之流血橫屍,說不定直到百年後的今日,這一場餘波所及,仍舊怨怨未了,不過,一目大師是何等精細之人,他在生前,豈有想不到這一點真理?」
叢慕白驚道:「黃山大掘墓之事,得到的竟是一場空歡喜麼?是中了一目大師生前的魚目混珠之計?」
祁靈應道:「黃山大掘墓的結果,豈止是使參加的人一場空歡喜?更使在場的人,得到一次血的教訓,如果做人見利忘義,到頭來,便是賠掉性命。」
叢慕白點頭說道:「我明白了!想必一目大師在黃山飛泉谷的墳墓內,裝置機關埋伏,參與掘墓的人,都受到了血的教訓,天理迴圈,自食其果。」
祁靈說道:「緊接著黃山大掘墓事出不久,又再度傳出一項關於五塊玉塊的訊息,說是一目大師當年將五塊玉塊分別置在五嶽之巔,以待日後有緣人,能在五嶽之巔,獲得此項玉塊秘笈,成為武林中一代奇人。」
叢慕白接著說道:「如此說來,武林中又掀起一陣瘋狂尋找玉塊,奔波於五嶽之間的事了。」
祁靈搖頭說道:「這次叢姊姊你猜錯了,武林中人對於這個傳說。反應極為冷淡,甚至於極少有人再願意提起這件事。」
叢慕白點頭說道:「這也難怪,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武林中人一時淡忘不了這次血的教訓,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了,何況這玉塊分藏在五嶽,需要多大的機緣?需要多少時日?萬一這項憑空傳來的訊息,仍舊是假的呢?豈不是更令人難以忍受麼?」
祁靈說道:「叢姊姊!這次卻是真的。」
祁靈則一說完這句話,突然坐在一旁,聽祁靈說話,半晌沒有插嘴的靳一原,立即接著說道:「祁靈!你怎麼肯定地認為是真的呢?」
祁靈微微一怔,才說道:「晚輩對於這件事,原是聽武林中一些前輩所說,他們說是真的,晚輩自然也就信以為真,而且……」
祁靈的意思,本來要說出,他到目前為止,已經得到了兩塊玉塊,足以證明這五塊玉塊埋藏在五嶽之說,是真實的。
但是,祁靈剛一張口,就被靳一原攔住說道:「祁靈!你和當年的魯半班,幾乎是同一情形。」
祁靈聞言大驚,他以為自己有何欠妥的言行,而使靳一原把他看成萬惡的魯半班一般麼?
他立即說道:「老前輩此意是……」
靳一原道:「祁靈!你休要驚惶失措,老夫並不是說你與魯半班同一心腸,而是說,當年提到五塊玉塊的時候,當年的魯半班,也是和你今日情形一樣,也是如此信以為真。」
叢慕白說道:「魯半班信以為真,他便立即遍訪五嶽,尋找五塊玉塊,以遂他獨步武林,威鎮宇內的野心是麼?」
靳一原搖搖頭說道:「如果他當時果然如此,說不定他今日已成為一目大師的傳人,也說不定他今日危害武林的情形,更要為烈。」
祁靈問道:「當時魯半班有如何行動,而造成老前輩師徒之間反目呢?」
靳一原說道:「老夫一如你方才一樣,對於一目大師的軼事,從頭敘述起,魯半班一直是凝神靜聽,等到老夫說到,五塊玉殃分藏在五嶽的傳說之時,魯半班沒等到我說到下文,便立即信以為真,請求老夫帶他遍訪五嶽,因為,以老夫久歷江湖,識途老馬,自然比他盲目瞎找,較為可靠。」
祁靈連忙問道:「老前輩!你既然知道五塊玉塊分藏在五嶽,這個傳說是假的,當時可曾對魯半班說明真相,以阻止他的盲動?」
靳一原笑了笑,說道:「本來老夫是要接下去說明下文,可是如今他如此一急,使老夫突然有了一個奇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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