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五嶽一奇》小說信息

第二十五章 相逢不相識 敵友難分明(第2頁,共2頁)

字體:

一了老尼頓時一雙眼神,停在祁靈身上,突然光稜四射,凌厲驚人,語氣一變而為沉重,嚴厲地說道:「祁靈施主!老尼尊你為當今第一奇人門下,所行所為,均是正大光明,所以在這茅庵之前,才待之以客禮,你若如此虛情假意,老尼荒庵之前,不容如此無情之人立足。

祁靈施主,請你和這位姑娘,立即離開此地。」

一了老尼突然如此一變嚴厲無情,倒是大出祁靈和叢慕白的意外。

叢慕白本是對於這位老尼,再三顧左右而言他,不說出魯穎的下落,心中已經老大不快。

但是,叢姑娘敬老成性,才沒有輕易變臉相對。如今一聽一了老尼如此無端斥責,一腔怒火已經按捺不住,正待挺身上前,厲聲相對,這時候祁靈卻是手下一使勁,將叢姑娘拉住,他自己卻拱手向一了老尼說道:「大師斥責,晚輩自應領受。但是,晚輩在自省之餘,毫無所謂虛情假意之處,大師何以正我?」

一了老尼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道:「祁靈!老實說,這是現在,要在數十年前,只怕容不得你如此問話,早讓你橫屍眼前,喋血林邊。如今老尼讓你走,已經是天大意外,你還問它作甚?」

祁靈朗聲說道:「晚輩不肖,尚不願有辱師門之事,如確有背情悖理之事,即使大師破格寬宥,晚輩亦當自絕謝罪。但是,大師如今不加說明,晚輩難能如此含冤而去,尚請察諒下情,是為晚輩所盼。」

祁靈這幾句話,說得義正詞嚴,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概!

一了老尼聞聽祁靈如此一說,倒是高喧一聲佛號,微微點頭,說道:「你說得對,不教而誅,難免使人心有不服。待老尼問你幾項問題,然後再說明此事,但願如你所言,你所行所為,無背理悖情之事,毋使你師門玷辱,毋使老尼庵前,飛起腥風血雨。」

說到這裡,一了老尼頓了一下,忽然聲音變得極為凝重地說道:「祁靈!你在赴魯穎千招之約,前往黃山水蓮村之時,知否魯穎姑娘對你的一份真情?」

祁靈慎重地答道:「人非草木,孰能無知?魯姑娘一份盛情,晚輩何嘗不曉,只是此事若非大師在這種情況之下,晚輩不敢如此妄憑蠡測,以免辱及魯姑娘。」

一了老尼點點頭接著問道:「然則,你對魯穎可曾有……」

祁靈不等一了老尼說完,便朗聲亟呼,正色說道:「晚輩前往黃山赴千招之約,一則不願失信於魯姑娘,再則要趁此機會,探望黃山虛實,毫無一點私情在內。及至魯姑娘約略說出對乃兄行為,存有隱憂,晚輩才頓起同情之心,至於……」

一了老尼哼了一聲,接著說道:「方才老尼說到魯穎姑娘勘破紅塵,跳出是非,你為何如此激動?你有何解釋?」

祁靈聞言長嘆,對一了老尼搖了搖頭,沉聲說道:「大師此言差矣!人與人之間,除了男女情愛的情之外,情之範圍大矣哉!魯穎姑娘與晚輩雖識之不深,情誼不夠,但是,對於魯姑娘能處於汙泥不染的品德情操,至為欽服,對於魯姑娘能深明大義,且能遠抱隱憂,更是存敬於心。」

祁靈一口氣說到此地,稍微頓了一下,平靜了一下微有激動的心情,才接著說道:「魯姑娘約晚輩前往黃山,延為天都峰水蓮村之賓客,用心即在冀求晚輩能伸以援手,解決她內心難以解決的衝突。她曾說過,魯半班對她,不僅是兄妹。且有師徒授藝之恩,她不能背叛於魯半班,但是.她又不忍令魯半班如此逆天行事,將來要斷絕魯氏後裔的香菸。但是,晚輩當時愧未能有絲毫相助……」

一了老尼忽然插言說道:「當時你對於魯穎的用心,恐未必有今日知之如此之深。」

祁靈點點頭,說道:「但是如今思之,魯姑娘如今遁隱世外,永伴青燈古佛,以錦繡年華,永此悠悠孤寂歲月,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悽慘人寰的事……」

祁靈一口氣說到此地,忽然心裡一震。望著一了老尼,忐忑不安,尷尬不已,囁嚅著說不下去。

一了老尼立掌當胸說道:「阿彌陀佛!祁靈你不必有所顧忌,老尼雖然禮佛誦經,數十年生涯未有一絲變化,早已習以為常。但是,老尼依然認為這種生涯,不應該讓一位金色年代的少女,擅自定下誓願。果然如是,誠如你方才所言,那是悽絕人寰之事,需要多大定力,經過多少魔劫,才能明心見性,靈臺無垢,四大皆空?所以,老尼對你所言一切,付以同感。」

祁靈囁嚅著說道:「晚輩一時失言。」

一了老尼搖頭說道:「說下去!毋須介意。」

祁靈接著說道:「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魯姑娘如今跳出紅塵,晚輩能不為之一時失態?大師以為這是常情否?」

一了老尼緩緩地闔上眼睛,良久才接著低喧一聲佛號,沉重無比地說道:「祁靈施主果然是性情中人,胸襟磊落,情真意切,情與愛,分隔井然,光明正大,為老尼所少見,不瞞祁施主說……」

祁靈攔住說道:「大師武林前輩,能直呼晚輩名號,為晚輩之榮。」

一了老尼微微睜開雙眼,略略地頷首,便說道:「老尼一聽祁靈如此面有戚容的說話,心裡頓生厭惡,以為你是為要爭取老尼同情,再騙穎兒情感,好讓你此行稱心如意,才如此故作姿態。」

祁靈不由地急得滿臉通紅,急忙說道:「大師……」

一了老尼睜著眼睛,慢慢地說道:「老尼知道你們此行的目的,難免不作此想。」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相願而驚,說不出話來。他們相信一了老尼的話,必然不是話出無因,但是.他不明白一了老尼何以知道他們此行真正的用意。

一了老尼轉身肅客,說道:「門外如此對立而談,殊是有失人之常情,祁靈和這位叢姑娘,請到荒庵之內,再作詳談。」

因為叢慕白也知道自己行藏,早經為人識破,所以對於這一聲「叢姑娘」,也就毫不為意,她和祁靈稱謝之餘,隨著一了老尼進入這間茅庵。

這一間茅庵,其簡陋之情形,為祁靈等所少見。一尊佛像,一盞長明燈,一座香爐,一個蒲團,餘為四壁。不過在這空徒四壁之中,卻是一塵不染,清潔已極。

祁靈看到這種情形,心裡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他彷彿是看到了一個似錦年華的少女,孤燈隻影,跪伏在佛像之前,淒涼無限,而這個人正是由於他而至如此。想到這裡,心頭的沉重,使他步履遲滯,神情黯然。

一了老尼舉手說道:「靜室不便請進,。佛堂只有席地而坐,其實近數十年來,兩位是到達這座荒庵佛堂的第三個人。」

祁靈說道:「請問大師,這前一位有幸到此的人,可否見告是何人?」

一了老尼說道:「她就是魯穎這孩子。」

祁靈問道:「是大師像今天一樣,允許魯姑娘擅闖此地麼?」

一了老尼搖頭說道:「是老尼到黃山水蓮村內,接引魯穎到此,老尼只告訴她一件事。

魯半班聰明白誤,將來他自己死不足惜,為魯氏門中帶來滅門之禍,魯穎應該有此遠慮,如不能勸阻乃兄,稍殺狂妄的野心,退而求之,也要為魯氏門中,為爾後留下一脈香菸。」

叢慕白正待張口說話,祁靈卻及時恍然大悟,啊了一聲說道:「怪不得晚輩當初前訪水蓮村之際,魯穎姑娘就隱隱約約表露出此意。」

一了老尼點頭說道:「魯穎這孩子一雙慧眼識人,她把老尼這幾句警言,化為希望寄託在你身上,而且還將一縷情絲,傾懷以寄。」

祁靈不安地叫道:「大師……」

一了老尼說道:「老尼知道,魯穎當時沒有明白表示,而你,祁靈已經表露出為了叢姑娘,不惜冒天都峰無邊的危險,大有以身相殉的決心,魯穎還能說什麼?」

說到此地,一了老尼忽又轉過臉去,向著叢慕白說道:「叢姑娘!你不價意叫你叢姑娘麼?」

叢慕白低頭看到自己一身儒衫,倒是忍不住羞意滿臉,輕輕地說道:「大師武林前輩,慕白豈能再相欺?」

一了老尼點點頭,說道:「那就好!叢姑娘!你方才是有何種疑問,未及啟口麼?」

叢慕白遲疑了一會,霍然抬頭說道:「方才聽大師之言,對於魯半班的魯氏門中,似乎特別關懷,否則,大師何致親往水蓮村,接引魯姑娘,指引迷津?」

一了老尼神情忽然變得黯然,沉吟了一會,說道:「叢慕白姑娘!你說得不錯,老尼與他們確有一種不同於人的關連。姑娘此時一定急於知道,但是,請恕老尼未能於此時相告,如果有緣,日後自知。」

一了老尼與天都峰魯半班的兄妹一家人,有何關連?

她是魯家的人麼?但是從她的言行中看來,她與魯氏兄妹,雖有關切之情,卻無血統關係之親。

她是魯穎的師父麼?昔日在水蓮村,魯穎曾經當面告訴祁靈,她的一身功力,是乃兄魯半班所傳授的。

除了這兩種關係之外,還有何種不同於人的關係?這真是費人思量,思想不透的事。那也只有等待日後有緣,讓一了老尼自己說明了。

不過,祁靈仍然關切著魯穎的下落,禁不住問道:「魯穎姑娘她如今……」

一了老尼立即攔住祁靈的說話,反問道:「祁靈!你是聽了老尼這一段說明之後,才關切魯穎的下落?還是全然與此無關,只是為了你此行的目的?」

祁靈正色說道:「晚輩當初在天都峰,只因急於知道叢姊姊的安危禍福,以致未能有助於魯穎幹招相約之用意,一直為此而心中耿耿難安,此所以關切魯姑娘下落原因其一。另則,晚輩此行目的,在尋找魯姑娘,此所以關切魯姑娘下落原因之二。」

一了老尼點點頭,嘆了一口氣,說道:「祁靈!你很誠實,老尼豈能相欺?魯穎這孩子來到舜耕之後,萬念俱灰,但願以一身循世,懺念佛經,為乃兄稍減罪行,因此立志閉關三年,然後落髮遁人空門。」

祁靈禁不住輕輕地脫口「啊」了一聲,神情不禁為之黯然。如今千真萬確地證實魯穎姑娘的確以錦繡年華,遁歸寂寞歲月,如何不令人為之同情一嘆?

祁靈沉默良久,霍然起身拱手說道:「晚輩要向大師告別了。」

一了老尼略有詫意地問道:「祁靈!你們不是還有此行的目的未遂麼?」

祁靈說道:「魯姑娘既然閉關三年,痛心代兄懺罪,我們豈能擾亂清修?」

一了老尼說道:「祁靈!你和叢姑娘在此稍候,老尼到後面靜室去去就來。」

說著打個問訊,緩緩地立起身來,走向後面去,外面剩下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心情都有相同的沉重。一則為了魯穎的遭遇,流露出同情,一則為了這幅要圖,無法獲得,這一趟舜耕山之行,便是一無所獲。

茅庵之內,一燈如豆,兩人相對寂然,在寧靜之中,有一股沉重的氣氛。

良久,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佛號,不知何時,一了老尼已經站在兩人身旁不遠,合掌當胸說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老尼尚要請兩位在荒庵小待一時,以便了結久存心中的一個事結。」

祁靈和叢慕白都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一了老尼,不知道她尚有何事,要他們在此地小作停留。

一了老尼伸手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羊皮,緩緩地抖開,竟有兩尺見方大小。她將這塊羊皮攤開拿在手裡,旋轉了一個方向,對著祁靈和叢慕白,緩緩地說道:「祁靈、叢姑娘!

你們請看。」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凝神一看,頓時異口同聲地「呀」了一聲,脫口說道:「天都峰要圖詳解。」

一了老尼她自己也低下頭來,對這張羊皮上面看了一眼,點點頭說道:「對了!這就是天都峰上魯半班苦心經營十餘載,設定的各種機關埋伏的圖解,雖然這上面都是奇怪的符號,但是,能夠有一個識者,自能一目瞭然,於是,按圖行事,天都峰便成為不堪一擊。」

祁靈和叢慕白對那張羊皮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符號,和圖形,看了一下之後,互相微微地點了點頭。

一了老尼又緩緩地將這張羊皮白摺疊起來,拿在手中,抬起頭來,望著祁靈和叢慕白說道:「兩位一先一後,來到荒山小庵,目的是不是為了這張羊皮圖解?」

祁靈立即應聲說道:「是的!因為……」

一了老尼伸手攔住了祁靈說下去,她接著說道:「只要是的,那就對了!這張天都峰的圖解,是魯穎在閉關之前,託付老尼,留給你們二位,靜等你們前來拿取。」

一了老尼這幾句話一說,祁靈和叢慕白都禁不住同時怔住了,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而且是荒誕不稽的事。

魯穎如何知道他們要這份天都峰的要圖?又何以知道祁靈他們要到舜耕山來尋找她?這一切都是沒來由的事,難怪使祁靈和叢慕白為之雙雙怔住了。

一了老尼望著祁靈和叢慕白,那一份驚疑的神情,點點頭說道:「兩位也毋須驚詫,相信說明原委,你們便會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事。」

說著伸手又讓他們坐下,一了老尼也緩緩地走到蒲團之前,盤腿趺坐,然後接著說道:

「魯穎這孩子雖然水蓮村失意傷心,但是,她對於祁靈,並未失望,她相信你在天都峰上會化險為夷,而且,日後天都峰也一定是要在祁靈手上掃蕩敉平。」

祁靈搖搖頭,覺得這是不可理喻的事。他不知道魯穎這種心理,是根據什麼?

一了老尼接著說道:「祁靈不要奇怪,天下事,有許多是不可以常理衡量。如果魯穎當初對你沒有信心,何致在黃蓋湖畔,約你到天都峰水蓮村,作千招之鬥?這種情感上的認識,祁靈你當仔細揣磨,當不覺得她是毫無根據。

這幾句話,說得叢慕白心裡頓生同感,想當初在紫蓋峰頭,她乍一見祁靈之時,便將報復父母血仇的希望,寄之於祁靈身上,這又豈是常情常理所可以說明的麼?

但是,這道理卻是祁靈無法理解的事,他仍然是充滿了惘然。一了老尼輕輕地喧了一聲佛號,接著說道:「祁靈!你當她是偶然罷了。魯穎她相信你會再去水蓮村,她相信你會需要這張天都峰的要圖,於是……」

祁靈激動地接下去說道:「於是她在水蓮村留下了話,告訴了她的去向。於是她在大師這裡留下了這幅天都峰要圖,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魯穎姑娘有如此聰明才智,如今倒是天忌奇才……」

一了老尼沒有等他說完,便接著說道:「是的!魯穎是有過人的聰明。但是,天下事,往注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對你的行動,一切都是料中,但是,只有一樣沒有言中,那便是,她沒有料到你會這樣快,便再去水蓮村,會來到舜耕山,她認為:至少你要等到三年之後,才能去破天都峰。」

叢慕白聽了這句話,不禁同情地點點頭。

一了老尼輕輕地說道:「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佛門講究因果迴圈,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說著將手上那張白羊皮,交到叢慕白手裡。

叢慕白在一驚之餘,立即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雙手將這張白羊皮接到手中。但是,一了老尼忽然將手按在這張羊皮之上,向著叢慕白說道:「叢姑娘!你知道老尼將這張圖交給你的意思麼?」

叢慕白回頭望了祁靈一眼,微微地搖搖頭,輕輕地說道:「晚輩愚蒙,大師明示。」

一了老尼收回自己的手,合掌當胸,神情肅穆地說道:「姑娘與祁靈應該是五分彼此,交給你或是交給祁靈,都沒有兩樣。」

叢慕白一聽,不由地臉上為之一紅。將一顆螓首,緩緩地垂下。

一了老尼緊接著又說道:「但是,老尼此刻要將這份關係重大的要圖,交到姑娘你的身上,是有老尼一點私心。」

叢慕白一聽,心裡立即一震,叢姑娘也是聰明透頂的人物,她還聽不出一了老尼說話時的弦外之音麼?當時心裡就禁不住暗自忖道:「看來是這位老師太還有附帶的條件,放在這張圖上。果然是這樣,我叢慕白也不是三歲孩提,豈能任意聽人擺佈?雖然這張圖,關係重要,我卻不能為了這張圖,接受別人任何無理的要挾。」

叢慕白想到這裡,主意早已拿定,便抱拳拱手,朗聲應道:「大師世外高人,武林前輩,所有意見,白必是合乎天理,順乎人情,晚輩焉有不聽從之理,大師儘管言之當面,晚輩洗耳恭聆就是。」

這幾句話說得極有分寸,將自己的腳跟站得穩穩的。

一了老尼低低地喧了一聲佛號,合掌當胸說道:「姑娘!老尼既不敢當這世外高人的稱呼,更不能以武林前輩來說話。誠如姑娘所言,但願老尼能不背天理,不悖人情,這一點私心,尚請姑娘能稍給老尼一份薄面。」

話說得愈來愈明顯,叢姑娘顯然也有些緊張起來,凝神注視著一了老尼,沒有立即答話。

一了老尼合掌依然,緩緩地說道:「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憐憫之情,老尼願在此地向叢姑娘求一份人情。」

叢慕白一聽之下,立即神情大為激動,不覺脫口說道:「大師之意是……?」

一了老尼平靜依然地緩緩說道:「老尼之意,請姑娘在來日大破天都峰之時,手下留情,留魯半班一條性命。」

叢慕白此時激動得眼含淚水,雙唇微顫地說道:「大師是為魯半班講人情,但不知是大師之意?抑或是旁人之意?甚而是將這幅天都峰要圖作為交換?」

祁靈怕叢慕白過於激動,言語之間,對一了老尼有了頂撞。當時便搶著說道:「叢姊姊!

你暫時休息一會,待小弟來說明這件事的始末。」

說著話,便轉身向一了老尼拱手說道:「大師有所不知,這萬巧劍客魯半班,不僅是為害武林,罪惡多端,而且是晚輩叢姊姊的不共戴天仇人。晚輩叢姊姊一家滿門……」

一了老尼點頭,連聲念著「阿彌陀佛」,沉聲說道:「這一筆冤仇血債,老尼深深明瞭,否則,老尼尚不致向叢姑娘,討這份人情。」

叢慕白介面說道:「大師!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晚輩椎心泣血十餘年,唯一隻求一了這個心願。大師之命,晚輩歉難遵行了。」

一了老尼沉聲說道:「姑娘,報仇之道,並非僅限於人頭落地,流血橫屍。」

叢慕白也沉聲說道:「大師之意,寬容仇人,撒手不管,才是報仇之道麼?」

祁靈一聽趕即叫道:「叢姊姊!你不可以如此和大師說話。」

一了老尼嘆了一口氣,說道:「只怕如此冤冤相報,不但永無了日,也不是上體天道。

祁靈!你不必怪責叢姑娘,父母之仇,難共戴天,乃人之常情。老尼只不過是要求姑娘以大智慧、大勇敢,來看這次仇恨,為武林減少一分暴戾之氣,為自己造一分未來之福。如此而已,老尼何敢陷姑娘於不孝?」

叢慕白姑娘似乎看去神情平靜許多,但是,從那閃動的淚光當中,仍然不難看出,有一份憤怨難消。

祁靈卻在此時若有所動的深沉地說道:「大師語重心長,應為晚輩當頭棒喝。但是,此事牽涉甚大,魯半班為害之眾,恐非晚輩叢姊姊一人應允,所能符合大師之意。」

一了老尼露出一絲苦笑,合掌說道:「祁靈!老尼話說在當頭,這只是老尼一點私心所請,沒有絲毫相強之意。祁靈你和叢姑娘不必為這件事,感到為難。天都峰要圖既已交到叢姑娘手中,老尼心願已了,荒庵不便久留二位。」說著話,便站起來合掌送客。

祁靈眼見得話不投機,此地也實在難再留下去。雖然他也覺得一了老尼的話,說得不無道理,但是,對於叢慕白姊姊的血海深仇,他如何能勸她應允呢?雖然,祁靈心裡對於一了老尼,存有幾分歉意,也只好如此告辭而退。

叢慕白姑娘的心裡,卻突然有一個不同的想法:「一了老尼所指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就如此令我們分手,難道這其中有詐麼?如果說有詐,那應該是詐在那張天都峰的要圖上。」

想到這裡,叢慕白不由自主地捏緊手中那張羊皮,正是她心裡疑竇叢生之際,忽然身後聽到一了老尼沉聲喚道:「叢姑娘!」

叢慕白心裡一震,立即回過身來,注視過一了老尼,問道:「大師還有何教言,要晚輩洗耳恭聆麼?」

一了老尼喧了一聲佛號,低沉地說道:「老尼現在想起一件題外疑問,就便請教姑娘。」

叢慕白愕然一怔,立即應聲說道:「大師有何指示,何言請教二字,豈非令晚輩無法承當麼?」

一了老尼沉吟了半晌,合掌站在那裡,雖然是垂眉闔眼,卻不難看得出那平靜的臉上,已經有不平靜的激動。

祁靈此時也略有詫異地回過身來,看著一了老尼。

一了老尼沉寂了半晌,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才緩緩地睜開眼睛,向著叢慕白姑娘說道:

「老尼今日對姑娘,諸多冒瀆,尚祈姑娘,勿為介意,老尼才能作此一問。」

叢慕白沉著地說道:「大師如此說話,晚輩為之汗顏。晚輩不才,尚知長幼尊卑,大師有何疑問,晚輩知無不言。」

一了老尼點點頭,低沉地喧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向叢慕白說道:「姑娘易釵為弁,維妙維肖,不露絲毫破綻,無論是面容化裝,乃至於行動舉止,等閒人只有撲朔迷離,莫能一辨真偽……」

言猶未了,叢慕白滿面通紅,羞意不盡地說道:「大師謬獎!在昏黃之夜,大師遠隔數丈,便能認出,晚輩這易容之術,其粗劣情形可知。」

一了老尼搖搖手說道:「姑娘!並非老尼誇口,老尼這一雙眼睛,對於這易容之道,與眾稍有不同,老尼有心,而姑娘無意,遠觀行動,近看面容,任何易容之術,難逃老尼之眼。

故而老尼對姑娘這易容之術,仍然是由衷佩服,姑娘年齡如此之輕,能有如此成就,太過不易,非有高人指點,何能如此。」

叢慕白點頭心服,也立即說道:「晚輩僥倖蒙一高人垂青,稍作傳授,只是晚輩質資魯鈍,所學微微。」

一了老尼點頭讚道:「姑娘不必太謙,憑姑娘目前這種易容之術,衡諸當今武林,雖然老尼不明武林實情,相信能與姑娘在這易容術上一爭長短的人,恐怕已經為數不多了。」

說到此處,一了老尼略略一頓,復又緩緩地極其平靜地說道:「請問姑娘,傳授你易容之術的高人為誰?可否見告?」

叢慕白沒有料到一了老尼在這臨別之前,叫住她就為了問這樣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心情為之一鬆,立即應聲答道:「這位高人名諱靳一原,外號人稱千面狐狸。」

一了老尼聽了以後,緩緩閉上眼睛,口中喃喃地說道:「靳、一、原!靳、一、原!」

叢慕白一見老尼這種情形,心裡止不住一動,立即接著說道:「大師莫非對於這位武林高人,有所舊識麼?」

一了老尼搖頭說道:「老尼僻居這間茅庵,數十年來,從未涉足武林一步,對於武林人物,毫無所識。若不是魯穎這孩子對老尼敘述傳介,老尼對於當今武林三大奇人,都是漠然無聞。」叢慕白啊了一聲,心裡對於這位老尼,又有了深一層的不解。她心裡想道:「恩師和姚師伯,以及神州丐道老前輩,成名武林數十年,如今聽她之意,竟在恩師成名之前,便歸隱此間了麼?」

她實在想不透眼前這位老尼,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

一了老尼沉默了一會,彷彿已經忘記了祁靈和叢慕白他們二人的存在。忽然,她又抬起頭來,望著叢慕白說道:「叢姑娘!這位高人除去易容之術以外,他還有何種絕藝在身?大凡天縱奇才,多半是博學多聞,身懷各種絕藝,姑娘能就所知見告否?」

叢慕白說道:「靳老前輩確是天縱奇才,一身絕藝,獨步當今。除了易容之術,稱為一絕之外,一手醫道,更能通神,以晚輩揣測,任何疑難病症,經他著手便會成春。」

叢慕白話尚未說完,一了老尼忽然雙眼遽睜,神光遽射,看得叢慕白心裡一震,覺得她凌厲怕人。一了老尼如此一振之下,立即接著叢慕白的話說道:「姑娘!這位靳一原他還有一手精工巧絕的技藝,能製作天下奇怪巧絕的機關暗器比美鬼斧神工,令人難為觀止,不知對否?」

叢慕白聞言大驚,說道:「大師!你原來認識這位靳老前輩麼?」

一了老尼此刻神情,似乎是異常激動,口中喃喃地說道:「認識!認識!一原、一原?千面、千面?」

一了老尼這種失常的舉動,使得叢慕白和祁靈,都為之愕然大驚,兩人心裡,都止不住同樣地想道:「難道數十年前,縱橫江湖的千面狐狸靳一原,與這位一了老尼之間,有何種重大的過節?否則為何她如此激動?」

兩人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想著,突然一了老尼沉聲問道:「叢姑娘!這位千面狐狸靳一原,他現居何處?」

一了老尼如此一問,叢慕白心裡警覺頓生,她忽然想起,千面狐狸靳一原對她的恩惠,想到千面狐狸靳一原關係到今後掃蕩天都峰的重要,更想到千面狐狸如今是一個雙目俱瞽的盲人。

叢慕白不知從何而來的一股勇氣,立即朗聲說道:「大師打聽靳老前輩的居處,究為何事?可否於此時先告訴晚輩知道?」

一了老尼頓時一怔,她沒有想到叢慕白會反問她這樣一句話。

但是,在這樣一怔之餘,一了老尼立即搖搖頭,微笑說道:「叢姑娘,你休要誤會老尼用意,老尼向你打聽靳一原的居處,並非是為了對他有何不利之行動,而是要了卻一筆舊賬。」

一了老尼如此一說,叢慕白愈發地不肯坦然相告了,她依然朗聲說道:「大師與靳老前輩之間,有何舊賬,能否先告知晚輩?」

一了老尼當時微笑一收,雙眉微蹙,搖搖頭說道:「叢姑娘!這是關係老尼個人之事,姑娘你如此問來,是否稍有失禮之處?」

叢慕白依然毫不為動地說道:「晚輩若任意道出靳老前輩居處,為靳老前輩帶來生活上困擾,更不是晚輩這等身沐恩典之人,所應有的為人之道,較之失禮,更為多多,大師以為然否?」

祁靈也忍不住在一旁拱手說道:「靳老前輩歸隱多年,過著清淨無為的生活,晚輩實不能為其增添困撓,大師定能寬宥晚輩等之處境。」

一了老尼聽了叢慕白和祁靈這等拒絕相告的話,倒是沒有一點怒意,反而微微地點點頭,似乎是有讚許之意。緩緩地說道:「叢姑娘!你的要求,老尼不能目之為過份,但是,老尼這一段往事,也確有不便相告之處。姑娘!老尼可以如此保證,老尼打聽靳一原的住處,決無不利他的意圖。」

叢慕白一聽一了老尼如此懇聲說來,心裡倒是為之一動。但是,她立即又想道:「奇怪!

她為何如此近乎哀求,要我說明靳老前輩的居處?」

心裡如此閃電一轉之際,又決然說道:「大師武林前輩,世外高人,一言千金,晚輩豈有不相信之理?但是,晚輩對靳老前輩而言,也斷難如此冒然相告,如果靳老前輩今日並非隱居,則晚輩早已奉告大師,何需如此再三違抗大師之意?大師易地相處,也必以晚輩之行為為是。」

一了老尼默默想了半晌,忽然抬起頭來說道:「靳一原豪爽一世,英雄半生,難道如今竟然變得如此膽怯?不敢再見昔日故人一面?而如此再三叮嚀於你們麼?」

叢慕白沉聲說道:「大師!請勿如此侮慢靳老前輩。」

一了老尼忽然冷笑一聲,說道:「既然如此,何需你們為他如此掩蓋?不敢讓他露出行藏?」

祁靈拱手說道:「大師!確欲知道靳老前輩的居處麼?」

一了老尼點頭說道:「靳一原如果知道你們如此為他遮掩,只怕不會感激,反會為之憤怒。行俠仗義於武林,奈何還有如此婦人之仁?」

叢慕白勃然說道:「大師!晚輩尊你為武林前輩,又對晚輩有贈圖之恩,不便過於冒犯,大師如此一再相逼,晚輩若有失禮之處,大師休要見責。」

祁靈攔住叢慕白說下去,轉身向一了老尼說道:「大師即使不能詳細說明,找靳老前輩為了何事,至少可以稍加說明這一筆舊賬的大概,使晚輩也好心安,才能相告,大師以為如何?」

一了老尼冷笑說道:「祁靈!休怪老尼說句狂話,你們兩人,如果不說出靳一原的居處,今夜你們無法離開老尼這座荒庵。」

祁靈聞言面容一動,正待說些什麼,叢慕白卻於此時為之勃然大怒,伸手將那張羊皮繪製的天都峰要圖,遞出胸前,朗聲說道:「大師既然如此說話,晚輩先將這天都峰圖還給大師。」

一了老尼微微了愕,問道:「怎麼?你們不要這張圖了麼?」

叢慕白厲聲說道:「我們做事,恩怨分明,絲毫不會含糊。方才礙於你贈與天都峰要圖的情面上,不便翻臉作態,如今我將這幅要圖還給你,所有點滴之惠,一概無存。」

說到此處,叢慕白緩緩地說道:「我們要請你看看,今晚此時,我們是否可以出得了你這座茅庵?」

說著話,將那張羊皮要圖放於地上。

一了老尼於此時突然一變閉目無言,良久才緩緩睜開眼睛,對慕白說道:「姑娘!你這種恩怨分明的行為,使老尼為之感動。老尼一時急於要知道靳一原的住處,幾乎口不擇言。」

說到此地,一了老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低聲喧了一聲佛號,才接著說道:「常言道是:

江山易改,秉性難移。老尼隱居此間數十年,靜修養晦,依然不能祛除嗔念,使自己靈臺無垢無埃,真是說來慚愧!」

一了老尼此刻一變而為慈祥無比,合掌當胸說道:「姑娘!老尼最後只能告訴你,老尼與靳一原之間,這筆舊賬,是友非友,是敵非敵,姑娘能告知老尼,於你良心,大可無礙。

如果……」

一了老尼說到此處一頓而停,兩眼神光一閃,繼續說道:「如果姑娘仍然堅持不告知老尼,請兩位即時離開此地,老尼願為方才之事,閉門思過。」

祁靈忽然問道:「大師知道靳老前輩現在已經雙目俱瞽,失明已達十餘年的事否?」

一了老尼聞言大驚,睜大眼睛說道:「祁靈你說此話是真的?」

祁靈點頭說道:「晚輩豈可背地對靳老前輩信口雌黃,有失敬意?晚輩說此事之意,是希望大師如有舊仇積恨,也可看在靳老前輩雙目失明的份上,將往事一筆勾消。誠如大師方才勸導晚輩叢姊姊所言,如果都是怨怨相報,何日了結?」

一了老尼點頭說道:「祁靈!你說得對!如果老尼與靳一原之間,存在仇恨,要看在他雙目失明的份上,一筆勾消。但是,老尼與靳一原之間,所存的不是仇恨,而是友誼,又將如何?」

祁靈斷然說道:「如此大師應該前往天柱山飛來峰上三擔種,去見靳老前輩。」

一了老尼聞言高喧一聲佛號,突然身形一閃,祁靈和叢慕白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一了老尼已經身如閃電,從兩人身旁一掠而過。

當時叢慕白一看地下,不覺大驚失色,脫口而呼,原來地上的羊皮要圖,就在這一閃身之間,無影無蹤,不知去向——

kknd掃描武俠屋ocr獨家連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