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句話另一種解釋,人之外貌,未必就是與內涵一致,外貌善良,未必就是仁慈和藹;舉止粗魯之人,也未盡然就是蠻不講理,兇狠毒辣之輩。所以,每每聽到識人困難之嘆,因此,對於人的善惡好壞,未便過早論斷,蓋棺才能論定。
一了老尼一聽祁靈慨然說出千面狐狸靳一原的住處,是天柱山飛來峰上三擔種,突然喧了一聲佛號,以閃電流星之勢,從茅庵佛堂一閃而出,頃刻杳然不知去向,這個舉動大出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的意料之外,如果說一了老尼與千面狐狸靳一原之間,是友誼而非仇恨,為何她一聽靳一原的居處,便性急如此?這豈不是太出乎常情麼?如果說一了老尼方才那種誠於內而形之於外的說話,是一番假話,那天下還有何人何事,能使人相信無疑?
但是,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的大出意料,還不止於此。
叢慕白在驚詫中一掠眼神,忽然發覺到地上那張羊皮繪就的天都峰要圖,在一了老尼如此一掠身之際,也隨之杳然不見,這一個意外的失驚,使叢慕白姑娘,尖叫出聲,繼而一腔怒火,蓬然而起。當時沒有說第二句話,柳腰一擰,青衫一擺,足下粉底靴一蹬地下,一式「鯉魚登龍」,躍然而起,反身穿出堂外,人在空中更不稍停,兩隻大袖雙雙齊拂,挺腰昂首,轉化鶴唳九霄,乾淨俐落地「凌虛蹈空」的極高輕功,衝屑五丈有餘,兩道眼神一掃周圍,但是,那裡還有一點可以迫尋的蹤跡?
叢慕白如此全力拔起,在憤怒中,幾乎竭盡自己一切的力量,但是,其結果也是她所預料到的,不會有任何發現,然而,叢慕白姑娘豈能如此甘心?五丈高空,巧化七禽身法,轉側飄然而下,人在空中,忽然她又咧嘴長嘯,發出一聲悠長的口哨。
正是這一聲口哨嘎然而止,叢慕白的身形,也飄然落在草菴之前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陣蹄聲敲地,轉瞬之間,一匹白馬,以天馬行空的姿態,呼嘯掠過庵前竹林,輕靈無比,卻又神駿非凡地停到叢慕白姑娘的身邊。
叢慕白也不稍思慮,一掀衣角,飄然落身馬上,倏叱出聲,絲韁微抖,就要策馬飛馳而去。
這一連串的動作,叢慕白姑娘可以說是一氣呵成,連那匹「雪蓋靈芝」,也沒有差池一點時間,一人一馬,配合得天衣無縫,從這一連串的動作看來,叢姑娘胸中怒火如焚,此時若有仇人相遇,只怕連話也不消再說,流血五步,橫屍眼前。
本來一了老尼要求饒恕萬巧劍客魯半班一命之時,叢慕白姑娘已有不愉之意。但是,一了老尼只是婉轉懇求,並未以那幅天都峰要圖相要挾,所以,在情在理,乃至於在為人禮貌上,叢慕白姑娘當然只有平心靜氣,守住自己的分寸。但是,如今一了老尼千方百計,套知靳一原的住處,便立即騰身而去,而且還帶去羊皮要圖,天下無信無義之人,無過於此。縱使叢慕白姑娘是溫柔嫻靜的人,從不動怒,此時此地,也禁不住要無名火起三丈。
就在叢慕白姑娘於韁策馬,正要遠馳而去的時候,忽然眼前青衫一飄,祁靈站在馬前,伸手拉住絲韁,溫和地問道:「叢姊姊!你將何往?可以告知小弟麼?」
叢慕白一見祁靈攔住馬前,心中怒火已自消失了一半,那是因為叢姑娘自己覺得,如此突然呼馬揚鞭就走,也沒有和祁靈說一聲,這豈不是有意撇開祁靈弟弟,而要自己獨自單騎而去麼?儘管叢慕白姑娘自己沒有這種心意,但是,此刻她卻不能不有這種歉意在心。
當時叢姑娘仍然強力抑止住另一半怒氣望著祁靈說道:「我要去追尋一了老尼,向她要回公道。」
祁靈拉著絲韁,抬著頭望著馬上的叢慕白,輕輕地說道:「姊姊!是為著那幅天都峰的要圖麼?抑或是為了千面狐狸靳一原老前輩的安全?而如此匆匆地含怒追趕一了老尼?」
叢慕白知道祁靈如此拉住韁繩,是有阻止她追趕的意思,同時她自己也感覺到如此縱馬追趕,說是莽魯未必,而失之多加考慮是真。所以當時沉吟了一會,遲疑地下得馬來,停在「雪蓋靈芝」之旁,微微地搖著頭說道:「天都峰要圖固然有助於掃蕩天都峰之用,但是,若是沒有此圖,難道魯半班便永無制服之方麼?靈弟弟相信我,尚不致如此存心依賴,更何況這幅圖本是一了老尼拿出來,如今她再拿回去,算她無信如此而已,我又何必予人以‘奪取’二字?」
祁靈緩緩地放下韁繩,點點頭,眼睛裡閃著讚佩的光芒,望著叢慕白說道:「姊姊光明磊落,令人飲佩,如此姊姊是因為曾受恩於靳一原老前輩,耽心一了老尼去到天柱山,尋釁生事,恐怕靳老前輩有失,所以才如此匆匆趕去,是麼?」
叢慕白也搖著頭說道:「天柱山飛來峰三擔種的周圍,都是靳老前輩精心佈下的天羅地網,一了老尼雖然功力精湛,也未盡然就能夠暢行無阻,到達三擔種之內,更何況靳老前輩雙目雖瞽,功力卻是依然未曾放下,一了老尼就是能到達三擔種之內,結果依然難料,我何至於對靳老前輩如此缺乏信心?」
祁靈嗯了一聲,忽然走上前兩步,伸手抓住叢慕白的雙手,懇聲說道:「如此說來,姊姊你是為了一了老尼如此突然掠走天都峰要圖,一口忿氣難忍,而生追趕之意是麼?」
叢慕白被祁靈如此接二連三一問,心裡有了一些無以名之的激動,當時說道:「靈弟弟!
難道你不覺得一了老尼這種行為,有些卑劣陰詐,而且還有些欺人太甚麼?」
祁靈仍然握住叢慕白的一雙柔荑,低沉地說道:「叢姊姊!一了老尼如此匆促而去,說她有些欺人,也確有此嫌疑。即使她本人由於當時心情激動,並沒有這種用心,而事實如此,不能令人不如此相疑,但是,說她是卑劣陰詐,小弟卻與姊姊有不同之意見。」
叢慕白一聽祁靈言下之意,竟有相幫一了老尼之意,倒是意外的一愕,她楞了一會,微微皺著眉頭說道:「靈弟弟之意,是說我的話說錯了麼?」
祁靈連忙陪笑說道:「姊姊明鑑,小弟之意是說一了老尼恐怕有難言之隱,人在情感激動之時,任憑何等修養深厚之人,也有失態之時。如果一了老尼與靳老前輩之間,是思念、而非懷恨;是久別失去連絡,而非故意彼此躲避;是友是愛,而非敵非恨,這一時間的激動而失態,我們為何不能以大量容忍?姊姊!你說是否?」
叢慕白原不是刁潑的姑娘,如今在祁靈如此娓娓解說之下,氣憤早平,而且,也覺得祁靈說得不無道理。當時默默地垂下螓首,不自主地輕輕地偎近祁靈的身旁,雖然兩人都是一式儒衫,同是斯文一脈,但是,誰又知道他們是一對武林佳偶呢?
兩個人如此默默相互依偎,半晌無言。忽然,祁靈伸手扳著叢慕白姑娘的香肩,含著微笑說道:「姊姊!按理說,你對一了老尼的看法,都是有事實根據的,應該是毋庸二意。但是,小弟總是覺得一了老尼不是一個無信無義的人,而且,當我們提到千面狐狸靳一原老前輩的時候,小弟發覺她眼神里流露的不是仇恨,而是哀怨,是思念。我忽然覺得這兩位武林怪人,或許是有一段地老天荒的情感上的扣結,而不是生死對頭的冤家,所以,我不主張姊姊如此急怒之下,縱馬就追。」
叢慕白忽然微展開一絲笑容,望著祁靈笑道:「靈弟弟!你怎麼會想得如此周全?不過……」
說到此處,叢慕白停頓了一下,沉緩地說道:「靈弟弟!還是我錯了!對於一個人的善與惡,還是不要輕下斷語。而且,在沒有真實的認識以前,我們要以善良的心理,去揣測別人,那是應該的。」
祁靈微笑地說道:「姊姊自然比我想得透澈,世間上,壞人是有,但是畢竟是少數。」
叢慕白點頭說道:「所以,我們應該多以善良之心意,去揣測別人,如果像方才,我總是以為一了老尼是存心卑劣。但是,如果她果然是由於乍一聽到靳老前輩的住處,止不住心情激動,而如此遽然而去,我的一切揣測,豈不是荒謬已極麼?」
祁靈含著微笑,說道:「叢姊姊!且慢說自己荒謬,小弟此時尚有一點意見,與姊姊方才所說的稍有相背之處。」
叢慕白微微一怔,連忙說道:「是指一了老尼之事麼?」
祁靈說道:「我們雖然不能任意揣測一了老尼的行徑,但是,我們卻不能忽略靳一原老前輩的安危,我們相信一了老尼前往天柱山飛來峰,是為了一了數十年兩地睽別的心債,但是,我們也要防範,萬一他們之間是仇非友?」
叢慕白沒有等祁靈說完,便連忙接著說道:「萬一是仇非友?靈弟弟!你是說?……」祁靈點點頭,接著說道:「常言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叢姊姊!並非小弟前後言語自相矛盾,出爾反爾,也不是小弟忽然一時心血來潮,又懷疑一了老尼的為人,而是一種力求萬全的心理。我們有千種理由,萬種信心,相信一了老尼的人如其面,慈祥仁藹,但是,萬一有任何其他的意外?」
叢慕白此時倒是為祁靈這種突然而發的意見,一時想不出道理來,只是微蹙著眉梢,輕輕地反問著:「依靈弟弟之意?」
祁靈立即說道:「小弟和叢姊姊即刻起程,轉向天柱山飛來峰。」
叢慕白大為意外地啊了一聲,祁靈又接著說道:「一了老尼對於飛來峰的途徑,陌生不識,我們當可充作嚮導,再則,回春聖手逯雨田和妙手空空古長青這兩位一醫一偷,想必也在最近期內,要前往天柱山,也正好趁此機會前往相會。」
叢慕白姑娘當時一聽祁靈如此胸有成竹地侃侃道來,不覺為之芳心大慰,一朵笑靨,綻開在臉上,雖然是儒巾青衫斯文一脈,卻是顯得嬌媚動人,當時叢姑娘含著笑意說道:「靈弟弟!你如今處事如此練達,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既然如此,我們還是早些起程,以免有所耽誤。」
說著話,右手輕輕一按馬鞍,飄飄地落上馬背,人在馬上回眸笑道:「靈弟弟!如今你沒有坐騎,深夜荒郊,尋找不便,委屈你與我一騎雙跨如何?」
祁靈一見叢姊姊高興,而且彼此又是早已海誓山盟,靈犀互通,這男女授受不親的禮儀,事實上已無由存在於他們兩人之間,當時祁靈笑道:「如此只怕委屈的不是小弟,而是姊姊那匹‘雪蓋靈芝’的千里名駒了。」
說著話,立即轉身一點而起,落在馬背之上,坐在叢姑娘身後,兩個人身子互相依偎,祁靈也自然伸手前去,落一個溫香軟玉抱滿懷。
叢慕白姑娘不由地輕輕嚶了一聲,身子向後倒去,兩個人依偎得更緊,此時祁靈早巳接過絲韁,正待抖韁催馬,離開這座荒庵,起程前往天柱山而去,忽然,叢慕白姑娘輕輕啊了一聲,身形一正,脫離了祁靈的懷抱。隨即一擰身,翻然而落,又站在地上。
祁靈正在沉醉於柔情蜜意之中,叢慕白姑娘如此突然翻身下馬,不僅是引起祁靈的一陣詫異,而且,還引起了他一陣無以言之的驚惶。
因為,祁靈和叢慕白之間,雖然彼此終身互許,但是,平時都是嚴守男女有分,至多在眉目之間,脈脈含情,不曾有過今天這樣沉醉與親密,所以,祁靈一時驚惶不已,以為觸怒了叢姊姊。
當時祁靈紅漲著臉,也隨著下馬,靦腆地叫道:「姊姊!你生氣了?」
叢慕白聞言一愕,旋即想起自己的舉動,使祁靈有了誤解,當時便含著微笑,伸手拉住祁靈的手,輕輕地說道:「靈弟弟!你不要亂猜,好生生地我生什麼氣來?」
祁靈心頭千斤重擔一鬆,但是,他又感到奇怪地問道:「那姊姊你……」
叢慕白微微一笑說道:「那是因為我臨時想起了一件重要的約會,我們不能立即就走。」
祁靈一聽,這才恍然地哦了一聲,望著叢慕白問道:「是約在此地此時麼?」
叢慕白姑娘點頭應道:「舜耕山附近一個茅庵之前,時間是夜半三更左右,而且是不見不散。」
祁靈傾聽之下,不由地感到非常奇怪,他相信叢姊姊絕不會如此無緣無故說謊。但是,這是多麼令人難以想像的事?舜耕山是叢姑娘從沒有來過的地方,為何有人相約於此地?而且又是約在三更夜半?
祁靈忍不住又問道:「究竟是何種人物?也是武林中的朋友麼?」
叢慕白笑了一下,點頭說道:「不但是武林中的人物,而且還和我一樣,是……」
祁靈不禁搶著問道:「是一位姑娘麼?」
叢慕白說道:「是一位姑娘,而且是一位易釵為弁,化著男裝的姑娘。」
祁靈大覺詫異,而且還感到十分有趣,笑著對叢慕白姑娘說道:「姊姊!真料不到天下竟有這等巧事,無獨有偶的竟然還有人和姊姊一樣,易釵為弁,闖蕩武林,而且又偏偏和姊姊遇上。這等巧事,真是說來令人難以置信,叢姊姊!你和她是怎樣相遇的?又為何相約在這尼庵之前。三更時分相會?」
叢姑娘點頭說道:「說起來,正如靈弟弟你方才所言,這正是巧得很的事。」
於是,叢姑娘便將白天在八公山前,黃沙古道上遇到另一位易釵為弁的姑娘,那一段經過,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
祁靈一開始便凝神靜聽,愈到後來,愈是凝神貫注,一雙眼神,凝視著叢姑娘,一動不動。
叢慕白姑娘說到最後,嘆息著說道:「這位姑娘一身功力,絕不在我之下,相信她必是出自名門,而且許多招式,看來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惜我江湖歷練不多,否則,至少可以知道她是何門何派?」
祁靈忙問道:「叢姊姊!你一直沒有能夠問到她的姓什名誰?」
叢慕白搖搖頭,說道:「她一直不肯說出來。」
說到此處,叢姑娘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連忙問道:「靈弟弟!你在江湖上也歷練了不少,而且令師老前輩,譽滿武林,對於這武林中的許多掌故,一定告訴你許多,你可曾聽見過‘再煉青虹’這種寶劍的名稱麼?」
這「再煉青虹」四個字一人祁靈耳中,不由地大吃一驚,脫口說道:「什麼?叢姊姊!你說是‘再煉青虹’麼?」
叢慕白點頭說道:「是的!當時我聽得清楚,我還如此想到,如果是我的見識豐富,就在她如此一亮短劍,一道出‘再煉青虹’四個字之時,便可以知道她是何人門下了,靈弟弟!你是否知道?」
祁靈此時長嘆出聲,說道:「叢姊姊!這真是太巧了。」
叢慕白一聽,連忙急著問道:「靈弟弟!你已經知道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她是何許人了麼?」
祁靈點頭說道:「姊姊一開始說的時候,小弟心裡便有些懷疑,因為當今武林之中,傳授女弟子的,為數不多,而能夠功力精湛,超於常人的,更是寥寥可數。後來一聽這‘再煉青虹’四個字,便立即證實小弟所懷疑之事,確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叢姑娘禁不住急著問道:「靈弟弟!她究竟是誰呀?」
祁靈說道:「叢姊姊!在你未見到住在北嶽恆山的姚師伯之前,難道沒有聽說過你姚師伯北嶽秀士有一柄再煉青虹的寶劍麼?」
叢慕白姑娘搖頭說道:「恩師和師伯未釋前嫌之前,對於姚師伯的情形,知道得極少。」
說到此處,叢姑娘彷彿恍然大悟,大驚說道:「這樣說來,那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她就是姚師伯的弟子,須少藍師妹麼?」祁靈問道:「姊姊曾經聽說過須姑娘的名字麼?」
叢慕白點點頭說道:「這就真巧了,記得恩師和師伯雙雙南下中原,一則是為了你我兩個人的安危,再則,也是為了須師妹的下落不知,而要四下尋訪。想不到今天讓我無意中碰上,這真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待一會兒,須師妹前來應約之時,說明真相之後,我們正好同陣而行。」
祁靈點頭說道:「須姑娘和姊姊還有一項同病相憐之處,那就是同樣都是一個仇人,都是與萬巧劍客魯半班,有不共戴天之仇。」
叢慕白一聽提到仇家,便又忍不住泣然欲淚,說道:「這倒是我們同仇敵愾……」
言猶未了,祁靈忽然一昂首,向著庵前竹林之外,厲聲喝道:「何方朋友,夜探茅庵,為何不光明正大出見,莫非……」
祁靈剛一厲聲叱喝到此?突然心裡一動,立即又改口說道:「是須姑娘麼?快請來相見。」
叢慕白姑娘此時也發覺到林外有人,一聽祁靈如此一喊,她也立即朗聲叫道:「須師妹!
愚姊叢慕白,白天誤會,彼此對面不識。如今總算你我姊妹見面了,這也是天意安排,快出來我們結伴而行。」
叢慕白和祁靈兩個人都是斷定來人一定是前來赴約的須少藍,所以只是如此呼喊,不便衝出林外,逼她出來相見。
就在叢慕白姑娘說完這幾句話以後,只彷彿聽到有人低微地說了一句:「天意如此!」
隨著是一聲極其哀怨幽幽的長嘆,而後音響寂然,沒有一點動靜。
這一聲幽怨無比的長嘆,尤其在如此寂靜的深夜,使叢慕白和祁靈兩個人聽來,心裡都不禁為之一凜。隨著叢慕白姑娘叫了幾聲「須師妹」!祁靈也叫了幾聲「須姑娘!」可是,已是人聲寂寂,毫無一絲反應。
祁靈和叢慕白姑娘兩人互對一眼之後,兩人幾乎是同時起身,凌空一拔三丈有餘,轉側回身,又以閃電流星之勢,同向竹林外面幾棵樹下撲去。
兩人如此一掠而到,人在半空中,早巳運足目力,將周圍看得清清楚楚,那裡還有任何一個人影?
等到兩人飄身落地,這才發覺到在竹林邊緣的一棵大樹上,颳了一層皮,運用指力,留下了幾行字。
夜色濛濛,祁靈和叢慕白兩人走近樹前,留神看去,但見那幾行宇寫得潦草不堪,分明是寫的人極為匆忙。上面寫著:
「祁靈兄叢師姊
佳偶天成」
旁邊卻是寫著「須少藍敬賀」五個字。這五個字寫得不但是潦草,而且筆力極重,深入樹杆之內,達兩寸左右。
這幾行字一落到叢慕白姑娘眼裡,不由地頓時羞意無限,滿臉飛紅,輕輕地說道:「須師妹真是調皮。」
可是這幾行字一落到祁靈眼裡,心裡不覺為之一震,他立即想起在北嶽恆山生花谷內,那無限真情的一瞥,再看看眼前這幾個字,尤其是「須少藍敬賀」這五個字,每一個字,都彷彿是須少藍姑娘那種哀怨的眼睛,在凝視著祁靈的心靈深處。
祁靈明白,他比誰都瞭解須少藍留下這幾句話的心情,但是,祁靈雖然明白,也徒然對須少藍姑娘存著無限的歉疚不安之意而已,縱使須少藍姑娘此刻當面,祁靈又能如何去安慰她?
一種極其不安而又難以自遣的意念,盤踞著祁靈的心裡,使他愕然地呆在那裡,默默沒有講話。
叢慕白一陣羞意過後,忽然覺到:「須師妹既然知道此地是我和靈弟弟,為何她要隱而不見?」
如此意外一頓,轉而又發現祁靈在那裡默默無言,連忙說道:「靈弟弟!須師妹為何躲而不見,我們去附近找一找好麼?」
祁靈一驚而覺,不由地隨口說道:「恐怕人已經去遠了。」
叢慕白姑娘一聽祁靈如此說法,感到極為奇怪,連忙又追著問道:「靈弟弟!你怎麼知道她去遠了?難道你知道須師妹為何如此與我們避而不見的原因麼?」
祁靈被叢慕白姑娘如此一問,不由得一時間答不上話來。支吾了半晌,只是說道:「小弟見她在樹上留字,自然是不願意見我們,既然是不願意見我們。則此時必定是去之甚遠了。」
祁靈這幾句話,乍聽起來似乎是理由充足,振振有詞,但是,稍微留意的人,就不難聽出他是勉強找出一些奪理之詞,以掩飾他一時之失態。
叢慕白姑娘是何等精細的人,焉有聽不出來之理?當時她覺得祁靈突然如此言語失常,一定是心情異常紊亂,否則何至如此?但是,祁靈何故心情一變而為如此紊亂?
叢姑娘心裡如此一轉,一雙眼睛.凝神注視著祁靈,轉而眼神一掃,又看到那棵樹杆上所刻的那幾個字。這一瞬間,一個突然的意念,頓襲叢姑娘的心頭,像是一股冷泉,從心頭一掠而過,使她禁不住微微地打了一個寒噤。
這時候,祁靈已經收斂起自己賓士的心神,他也發覺到叢慕白姑娘,站在一旁發怔。當時便走上前,輕輕扯著叢慕白的長袖,說道:「叢姊姊!既然是須姑娘避而不見,必定是她臨時有事,或者是由於日間不相識時的小有口角,以致此時不好意思相見,好在來日方長,必然後會有期。叢姊姊!我們還是即刻起程,趕路的要緊。」
叢慕白姑娘轉過身來,兩眼凝神望著祁靈,半晌說道:「靈弟弟!我們就如此離開此地,不尋找須少藍師妹了麼?」
祁靈略略頓了一下,說道:「須姑娘此刻離去,即使尋找,也未盡然就能找到,好在方才說過,來日方長……」
叢慕白姑娘搖搖頭,止住了祁靈的說話,輕輕地說道:「我真不明白,須師妹為何如此匆匆而去,我們是約好了半夜尼庵之前,不見不散的,為何她又如此躲而不見呢?」
叢姑娘如此輕輕自語一陣,忽然又抬起頭來,望著祁靈說道:「靈弟弟!我有一樣請求,你會答應麼?」
祁靈聞言,不由得心裡一震,連忙說道:「叢姊姊!你何必如此言重?姊姊有何意見,小弟焉有不聽從之理?」
叢慕白姑娘一時間柔馴無比,輕輕地點點頭,說道:「靈弟弟!我們暫在此地稍作休歇,等待明天天明時,再行起程,不知靈弟弟的意下如何?」
祁靈沒有想到叢慕白說得如此嚴重,竟是這樣一個問題,倒是大出祁靈的意料之外。當時祁靈連忙說道:「姊姊連日旋途勞頓,今夜又如此深夜不寢,理應多作休歇,以恢復疲勞。
何況‘雪蓋靈芝’腳程極快,稍加賓士,不難趕上一了老尼,叢姊姊就請回到茅庵之內,自行調息行功,稍作安歇,小弟在此為姊姊護法。」
叢慕白姑娘點點頭,便依言轉身,向茅庵內走去,走到茅庵門口,忽然又轉過身來,對祁靈叫道:「靈弟弟!」
祁靈正準備卸下馬鞍讓「雪蓋靈芝」也鬆散一下,一聽叢慕白如此一叫,立即轉過身來,應道:「叢姊姊還有何事指示小弟麼?」
叢慕白姑娘站在茅庵門口,兩眼凝視著祁靈,略微頓了一下,說道:「我有兩句話,要請問靈弟弟,不知靈弟弟能否秉誠相告。」
祁靈乍一聽叢慕白如此一說,始而一愕,繼即正色說道:「叢姊姊為何如此說話,姊姊有任何問題相詢,小弟焉能不實以告?姊姊視小弟是何許人?」
叢慕白姑娘歉意地微微一笑,說道:「靈弟弟為人正大光明,表裡如一,姊姊實在不應該如此一問,不過,靈弟弟!有許多事,並不是存心不說真話,而是某種原因,使之礙難出口,或者是羞於啟口的原故,卻往往掩飾了真言。」
祁靈笑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小弟生平沒有隱私,姊姊若有所問,小弟自然據實以告,只要是小弟所能知道之事,絕不相瞞。」
祁靈人在說話,心裡卻止不住在暗自忖道:「叢姊姊是要問一件什麼事,如此慎重其詞?」
叢慕白姑娘只是微微地停頓了一下,立即又含著微笑,平靜地說道:「靈弟弟!我們何妨且到一了老尼這座茅庵之內,坐下來再說,像如今這樣緊張對立,有很多話,我也就問不出口了。」
祁靈果然依言笑了起來,轉身走到叢慕白姑娘身邊,兩人相讓,走到茅庵之內,席地坐定之後,叢慕白姑娘垂下眼眉,幽幽地說道:「靈弟弟!你認識須師妹已久,對於她的武功、文采、品性,想必知之甚深,可否為我簡單地作一次評價?」
祁靈當時一聽叢姊姊偏偏問的是須少藍姑娘,心裡不禁為之一跳。但是,這個問題事實上是問得很簡單,而且也極自然,祁靈努力平靜下心情,認真地說道:「須姑娘武功與文采,都是得傳於北嶽姚老前輩,雖不能說是青出於藍,但是,由於須姑娘稟賦聰穎,已經深得令師伯姚老前輩一身真傳,自無庸疑義,至於品性,爽朗明快,尤勝鬚眉。」
叢慕白沒有等到祁靈說完,便點頭說道:「其實我這一問是出自多餘,有明知故問之嫌。」
祁靈愕然說道:「姊姊之意……?」
叢慕白微笑說道:「我姚師伯生平傲視群倫,他的弟子會有不盡理想之人麼?」
祁靈也同意地點點頭,但是,叢慕白姑娘緊接著問道:「須師妹我雖然沒有正式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但是,我見過她喬裝的容顏,分明是國色天香,秀絕人寰,以須師妹這等人才,再配以驚人的文采與蓋世的武功,堪稱是文武兼備,才貌雙全,是當今第一等人才,靈弟弟!你與須師妹數次往還,不知對她的印象如何?」
這一個問話,使祁靈真正是大出意料之外,這種問話,如果是出自旁人之口,祁靈會痛斥其為輕佻。但是,這句話是出自叢姑娘之口,祁靈雖然不會以有意輕佻視之,但是,她覺得叢慕白問得太過奇怪,甚而覺得叢慕白不應該如此問話。
祁靈對叢慕白姊姊,是尊敬與愛慕,兼而有之。所以,叢慕白問出這句話,祁靈只有坐在那裡,默默無言,他相信自己如果此時開口說話,一定會損及他對叢姊姊的敬意,於是,最好的方法,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儘管如此,叢慕白姑娘仍然看得出祁靈的臉上,微有不愉之意。
當時叢姑娘微微地笑了一下,旋即正著臉色,嚴肅地對祁靈說道:「靈弟弟!你是否覺得我這句話,問得有欠妥之處?」
祁靈一見叢姊姊如此嚴顏厲色,一時不知道這應該如何對答,才是妥善,祁靈又不擅於說謊,但是,說出真話,又怕叢姊姊會為之生氣,只好怔怔地望著叢慕白,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叢慕白也停頓了一下,依然正著臉色說道:「祁靈弟弟!我問此話之意,請勿以世俗眼光加以衡量,像須師妹這等人才品貌,愛慕之心,人皆有之。發乎情,止乎禮,又有何礙?
何況好好惡惡是人之常情,靈弟弟當不致食古不化,以為我問此話,含意輕佻是幸。」
叢慕白這一段話,說得也確實有理,祁靈還覺得自己不夠磊落,至少對於須少藍姑娘他缺乏一種寬闊爽朗的武林兒女風度。其實像叢慕白方才這種問話,又有何不妥之處?奈何也流人世俗一般無二,存心先就不夠光明,才能頓生懷疑別人之心。
祁靈心裡起了如此一陣翻騰,當時略有愧意地拱手對叢慕白說道:「叢姊姊說的是,只是小弟與須姑娘往還極少,這印象二字,實在難以妄言。」
祁靈說出這兩句話時,心裡更有慚愧之意,因為,他對於須少藍姑娘有相當的瞭解,尤其在北嶽恆山生花谷內,「夢筆生花」十日以後的須姑娘,更是使祁靈有刮目相看之概,而且,須少藍那種深深的一瞥,也是使祁靈至今難以漠然淡忘。如此情形之下,豈可稱之為「難言印象」四字麼?
祁靈說出這兩句話之後,心裡在慚愧之餘,更感到奇怪,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輕易地沒有說出真話。
叢慕白依然是垂目低眉,緩緩地說道:「這印象二字,並非暢言評介,即使僅有一面之雅,也不致印象毫無,是靈弟弟不願意回答我的話麼?」
祁靈此時已經微微漲紅了臉,遲疑了一下,說道:「叢姊姊如果問的是這種表面印象,小弟只可以說是,我的印象,是良好的。但是,知人之難,叢姊姊自然也有同感,這種表面浮淺的印象,不足以用來說明一個人的好與壞的標準。」
叢慕白聽到祁靈說到「印象良好」四個字。彷彿心頭沉石下落,自然地鬆了一口氣,而且對於祁靈後面所說的話,彷彿沒有注意聽到,她抬起頭來,兩隻眼睛晶瑩無比地望著祁靈,含著欣慰的微笑,半晌又說道:「靈弟弟!你認識須師妹,是在認識我之先,對否?」
祁靈對於這些愈來愈是難以捉摸的問題,真不知這應該如何答覆,他只有認真地點點頭。
叢慕白一直是正著臉色說話,此時卻露出一絲微笑,但是,在這一絲微笑裡,也不難看出她的眼神之中,有著一陣淒涼的意味。這一陣眼神的流動,雖然是短短地一瞬,可是落到祁靈的眼裡,陡然起了一陣不安的顫抖,祁靈想說些什麼,可是,他卻又有無從說起之感。
叢慕白點點頭,幽幽地說道:「靈弟弟!我的問題都問完了,我應該謝謝靈弟弟你是如此誠實地回答了我。」
祁靈從心裡泛起一陣寒意,他感到叢慕白這種過份的客氣,使他感到可怕,他不明白叢慕白姑娘為何變得如此生疏。
祁靈一時的忘情,眼怔怔地望著叢慕白,沒有說出話來。
叢慕白臉上笑容,慢慢地彷彿冷凍在臉上,終於漸漸地消失在一聲幽幽細嘆之中,然後輕輕地說道:「靈弟弟!我須師妹幼時命運多舛,十數年的茹苦含辛,偷生忍辱,一心為著親仇,真是紅顏薄命。如果……」
說到此處,叢姑娘抬起頭來,望著祁靈,沉重而又幽幽地說下去:「如果,須師妹沒有一個理想的歸宿,那不僅是紅顏薄命,而且是老天待人太欠公允,只怕姚師伯也要遺憾終生了。」
叢慕白如此誠摯的語句,和誠摯的態度,使祁靈在無形之下,受了感染,他忘了自己心中的憂慮,而對叢慕白姑娘的話,起了同感,也不由地輕輕地嘆喟了一聲。
叢慕白接著緩緩地說道:「靈弟弟!希望你和我都能夠為須師妹,盡一分心力,為她找一個理想的歸宿,靈弟弟!你願意麼?」祁靈驀然又是一驚,只好點點頭,應了一聲「是」。
茅庵裡,剩下的只有寂靜,無邊的寂靜,叢慕白姑娘已然閉上了眼睛,調息入定,端坐儼然。祁靈雖然睜著一雙眼睛,他的心情卻為叢姊姊這種不知所以的問話,感染得有一份難言的茫然。
夜盡了!在一片曉霧迷濛之中,傳來不斷的鳥語啁啾,也傳來斷續可聞的村雞遠啼。叢慕白姑娘緩緩地睜開眼睛,輕輕地吁了一口氣,低沉地說道:「靈弟弟!累了你一夜未曾闔眼,好生叫人過意不去。」
祁靈一躍而起,推開茅庵門扉,伸了兩下手臂,朗聲說道:「叢姊姊!你如此處處時時與小弟客套,這才使小弟過意不去。」
說著話,轉過身來,剛一看到叢慕白姑娘的臉,不禁遽然一驚,失聲叫道:「叢姊姊!
你……你是怎麼的了?你的眼睛……你難道不是調息行功麼?」
原來叢慕白姑娘的一雙秀目,不但是顯得慵倦無神,而且還佈滿不少紅絲,武功內力深厚如叢慕白這等人,任憑是何等疲倦,經過半夜的調息,翌晨起身,必然是神清氣爽,精力充沛,而且一對眼神,更是清亮照人,斷不致有叢慕白姑娘這種現象。
不用說,昨夜半夜,叢慕白姑娘不但沒行功調息,而且端坐在那裡,整整地思索了半夜,而且所思索的還是一件極其苦痛,極其困難的事,才耗費了她如許心神,使她在一夜之間,憔悴如是。
究竟為了何事,使叢慕白姑娘憔悴心神到如此地步?祁靈感到驚惶莫名,站在那裡怔然不知所以。
叢慕白姑娘被祁靈如此一驚而問的激動情緒注視之下,突然,振身而起,朗聲笑著說道:
「靈弟弟!昨夜我突然想起一段往事,一時心血潮湧,無法入定,我又怕引起靈弟弟你的驚疑,故而力作鎮靜,假裝調息,如此而已,靈弟弟何必如此驚恐不安。」
祁靈望著叢慕白,心裡卻不停地在想:「僅是一夜不睡,何至失神憔悴到這種程度?」
但是,叢姑娘自己如此坦然承認,祁靈又何能硬說她不是?但是,他心裡卻是堅信,叢姑娘是為了一件重大而苦痛的事,折磨了半夜,至於究竟是什麼事?說不定日後自有明白之日,目前也只有納悶在心了。
叢慕白姑娘沒有理會祁靈那種若有所疑的表情,飄然走到茅庵之外,迎著朝曦,引聲長嘯,聲如鶴唳青雲,一時遠近為之回應,從這一聲長嘯裡,可以聽出叢慕白姑娘與昨夜回然不同的心情,那是充滿了開朗,心安理得,和快樂的心聲。
祁靈站在茅庵之內,愕然地自己搖了搖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放鬆下心情,正好走到叢慕白姑娘的身後,就聽到一陣賓士的蹄聲,疾起疾落,向茅庵這邊直湧而來。
祁靈不覺說道:「叢姊姊!聽來不像是一匹馬的蹄聲,除了‘雪蓋靈芝’,難道還有其他的坐騎不成?」
祁靈的疑問未了,不遠已有兩匹駿馬疾馳,神駿如龍的矯健身影,出現在十丈開外,那兩匹馬一白一紅,互映鮮明,正起落於綠葉叢中。
叢慕白一眼看到那匹紅馬,不由地輕輕啊了一聲,忽然,引起高叫一聲:「須少藍!須妹妹!」
人在叫喊聲中,點足騰身,直掠庵外那一叢竹林,從竹林梢頭,一點而過,直向奔來的兩匹馬疾閃而去。
這兩匹馬的身形,隱約出現之初,祁靈也看到一白一紅的顏色,那白的馬,不用說,他知道那是金沙伯樂白完元贈給叢姑娘的那匹「雪蓋靈芝」,那匹紅馬忽然使他想起,叢姑娘曾經說過,須少藍姑娘騎的正是一匹赤火龍駒,他如此心情一動之下,也緊隨著叢姑娘這一聲喊叫,幾乎是同時而起,直撲到竹林之外。
叢慕白和祁靈兩人,雙雙落到竹林之外,正好對面來的兩匹馬箭也似的竄到面前,而且一見到他們兩人,立即緩下腳步,駐足停在兩人面前。
果然,停在雪蓋靈芝後面的紅馬,確是須少藍姑娘昨天在黃沙古道,易裝馳聘的赤火龍駒,這匹馬給叢慕白姑娘留下了有深刻的印象,一經上眼,便能夠分辨得明白。
可是,在這匹火赤龍駒的背上,卻沒有叢慕白姑娘方才所叫喊的「須少藍妹妹」的倩影。
叢慕白姑娘帶著一絲失望的心情,緩緩地走到那匹火赤龍駒旁邊,伸手撫摸著馬首,輕輕地說道:「須妹妹呢?她的人為何要避而不見啊!」
祁靈在身後忽然叫道:「叢姊姊!你看那馬鞍上。」
叢慕白抬起頭來一看,馬鞍上有著兩行字,是人用大力指法,寫在皮墊之上,筆劃均勻,力道深厚,上面寫著:
「一騎雙乘,不便馳騁,特留火赤龍駒以贈,但願關山渡若飛,平安到達天柱峰。叢姊姊如在日後見到恩師和師叔等,代少藍請安,如果……書不盡意。」
祁靈也在身後看完了這幾行寫在馬鞍上的字,兩人對視一眼之後,各有不同心情的嘆了一口氣,只有叢慕白幽幽地說道:「須妹妹為何要避而不見呢?」
「她為何要避而不見呢?」
叢慕白和祁靈兩個人的心裡,都有如此疑問,而且兩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答案,只不過是誰也沒有說出來。
終於叢慕白朗聲笑道:「須妹妹想必是為了昨天在黃沙古道上那一點誤會,不好意思前來相見,相信將來一定重逢有日,我們倒不必為了失去這次約會而懊惱。」
說著話,叢姑娘又轉過身來,對著祁靈說道:「靈弟弟!須妹妹這匹火赤龍駒,分明是留給你的,有道是卻之不恭,而你目前也確實需要一匹駿馬代步,你就收下來吧!好在來日方長,這茅庵贈騎之誼,相信自有報答之日。」
祁靈點點頭說道:「叢姊姊你說是卻之不恭,小弟倒要說是受之有愧了,既然須姑娘誠心相贈給我們兩人,倒是給‘雪蓋靈芝’減掉不少辛勞,如今兩騎雙乘,諒來也無甚不便了,叢姊姊!我們即刻起身如何?」
叢慕白姑娘聽祁靈說到那匹火赤龍駒是贈送給「我們兩人」,這「我們」兩字,特別加重了語氣,叢姑娘聽在心裡,當時只微微地笑了一笑,然後朗聲說道:「如此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