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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外表不甚起眼的小木屋,裡面卻是非常雅緻。

正面兩個窗子,是關著的,此刻拉上了紫色的窗幃,捲上門扉,就顯出這裡燭光的光輝與溫暖。

房子是一明一暗兩間,一張圓形的桌子,上面鋪著湖水綠的桌布,再墊著一層縷空抽紗挑繡的方巾,然後是四碟冷盤,兩副杯筷,雪亮的燭臺,對角擺在兩邊。

臨窗吊著一個紫色晶瑩的玉石缽,裡面種植的是九重葛,修剪得十分別致,長長的枝葉,從上面拖垂到地上,一球一球紫色的花,正是盛開怒放。

在正當中,一個高架花盆,裡面種植著四季海棠,紫色的葉子,夾開著細紅的花朵,十分悅目。

這些盆景都不是名貴品種,但是,卻都不是當今的花朵,就顯得奇特而名貴了。

整個房子都隔在紫色的色調裡,連地上鋪的蓑草地氈,都染成了紫色。使人感受到的是高貴而神秘。

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香味,幽幽的、淡淡的,似有如無,使人舒暢。

房子裡沒有人,人聲是從裡間傳出來的。

「請坐!請不要拘束,也不要客氣。」

趙小彬實在有幾分拘謹,尤其聽到的是女人的聲音。

串珠的門簾,一陣輕微的擺動,從裡間出來一個人。這個人的出現,使趙小彬幾乎驚撥出聲。

頭上戴著一頂圓形小帽,前面微翹著淺淺的帽沿,垂著一層輕紗,紗的顏色是紫色的,使得輕紗後面的面龐,隱約難見其真。身上穿的是一襲紫色的長袍,寬大飄逸,寬大的袍袖,卻只有長及手臂的一半,露出白潔的小手臂,以及青筍也似的手。

趙小彬立即想到就在剛剛不久以前,趁他熟睡的時刻,用魚腸劍對準他的咽喉,就是這位姑娘,唯一不同的是原先是一件墨綠絲制長袍,而此刻換成了紫羅蘭的顏色。

那一雙極美的手,微微作勢,又說道:「請坐!」

趙小彬沒有移動腳步,只是正色問道:「敢問姑娘!你是何人?」

隔著面紗,感覺出她笑了一笑:「我尊你為客人,自然我是這裡的主人。」

趙小彬依然不動,問道:「能否請姑娘說得清楚一些?」

面紗後面的表情雖然看不清楚,但是,可以從她的語氣之中,微微感到有一些不耐。

「家父長年茹素,而且早已滴酒不沾,不能夠接待你這位貴賓,所以才由我出面代父迎賓。不知道我這樣說是不是夠清楚?」

趙小彬立即抱拳拱手說道:「原來是大小姐!趙小彬言詞之上失體得很,尚請大小姐恕罪。」

對方說道:「方才我說過,不必客氣。」

趙小彬說道:「其實我算不得是客,有龔三哥招呼我,已經足夠盛情,實在擔不起大小姐如此盛宴款待。」

對方笑了一下,淡淡地說道:「龔三招待你是龔三的事,我請你吃這一餐飯是我的事。如果我不請你吃這頓飯,你有許多疑問如何問我?同樣的,我有許多疑問如何問你?杯酒之下,大家都可以傾懷以訴。」

趙小彬說道:「大小姐!……」

對方立即說道:「你能叫龔三哥,也就不必對我這樣客氣。論年齡,你比我小,我叫華小真,我就託大,叫你一聲彬弟……」

她又立即縮住口,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這樣大馬金刀的作風,你大概不習慣吧!」

趙小彬倒是很認真地說道:「真姊!只怕我有些高攀了。」

華小真隔著面紗笑了一笑:「我再說一遍,我們不必客氣。排幫總舵把子的女兒,不是什麼官宦世家,更不是名門閨秀,比起名震江湖劍神的兒子,高攀的應該是我。但是,我不這麼說,因為我覺得那是客氣。」

趙小彬微有驚意地說道:「真姊對於我知道得很詳細?」

華小真說道:「說了半天,我們還沒有坐下來,要談的事太多,總不能就這樣站著說話吧!」

趙小彬在客位坐下來以後,立即端起酒杯。

「真姊!我敬你,我為我的失禮言詞道歉!」

華小真也端起酒杯,問道:「有酒量嗎?」

趙小彬搖搖頭說道:「說實在,我沒有酒量,但是兩三杯還是勉強不致丟人現眼。」

華小真說道:「好!這一杯算我們互敬,以後咱們邊喝邊聊,不要喝得太猛。」

趙小彬道聲「遵命」,一仰頭幹了手中的酒。

酒是上等白酒,味醇而烈,趙小彬如此一口乾下去,就如同是一道火煉沿著咽喉而下,幾乎使他嗆起來,他趕緊一低頭、一揉脖子,正在這個時候,對面華小真也是半掀起面紗,一仰頭乾了這杯酒。看她用手指頂著酒杯,喝下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就知道在這方面趙小彬的道行差遠了!

這時候,趙小彬突然用手一按酒杯,眼睛注視著華小真,沉聲問道:「請問?你究竟是誰?」

華小真一愕,但是立即就笑道:「君山的酒是自釀的,醇而烈,但是,決不致於一杯到喉,就讓你醉了吧?」

趙小彬正色說道:「我沒有酒量,但是一杯酒絕醉不倒我。」

「那你為什麼說醉話?」

「我沒有說醉話,我是真誠地在問。」

「我已經說過了,你也叫了我幾聲真姊,為什麼還問我是誰?這不是醉話是什麼?」

「趙小彬雖然是初闖江湖,但是排幫總幫主的唯一千金卻是名頭太響,特別是她的綽號遠近皆知。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華小真始而一怔,立即又哦了一聲,笑笑說道:「鐵心羅剎鴛鴦臉是嗎?」

「江湖上都這麼稱呼華姑娘。」

「你見過鐵心羅剎鴛鴦臉嗎?」

「我……可以說見過。」

「哦!這話怎麼說?」

「因為在一次交手中,曾經使她脫下頭上的遮陽草笠,就在那一瞬間,我的父親看到那張被江湖上稱作鴛鴦臉的紫紅色半邊胎記。」

「令尊劍神是何等人物,他看到的事情,雖然是一瞥,斷然是錯不了的。」

「這就是我來到排幫總壇的兩大原因之一。」

「哦!原來是這樣的。」華小真顯然有了意外的興趣,隔著面紗,都可以感覺到她炯炯的眼光。

趙小彬繼續說道:「可是,剛才在你飲酒的時候,我宣告,我絕不是偷看,而是酒嗆住了咽喉,我一低頭,看到了你面紗後面的臉,所以……」

「所以你認定我不是華小真,我也不是你的真姊?因為我沒有鴛鴦臉,是不是?」

「我要再問一遍,你是誰?你為什麼要冒充華小真?為什麼要騙我?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華小真沒有說話,坐正了身體,抬起手來,緩緩除去頭上的帽子,那一層面紗也緩緩地從臉上掀去。

啊!露出的是一張極美的臉。

眉鋒、眼睛、鼻子、嘴,無一不美,尤其是臉上的皮膚,真正是吹彈可破,白嫩之外,透著紅暈。

這一張臉如果說有什麼缺點,那是因為長得太美,一張太美的女人的臉,往往是犯罪的根源。

趙小彬定著心神說道:「所以,我才問你,你到底是誰?」

華小真正色說道:「現在我鄭重地告訴你,我叫華小真,鴛鴦臉鐵心羅剎華小真,是排幫當代總舵把子的大女兒!」

趙小彬有些喃喃自語的問道:「大女兒!華幫主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啊!」

華小真微微笑了,但是,她在微笑之後,帶著一絲淒涼的餘韻,她意味深長地說道:「你不知道的事還不只這些吶!」

言猶未了,外面門上篤篤兩下。

華小真立即沉聲問道:「什麼人?」

「龔三。」

「韃子找麻煩?」

「剛剛到了四個眼生的人,在訪察我們的客人。」

「讓他們去找吧!諒他們不敢到我這裡捋虎鬚。」

「他們要驚動老爺子。」

「什麼?他們敢破壞我們的協定?」

「大小姐!他首先肯定我們的客人在這裡,所以,他們說違反協定的是咱們。」

「龔三!你是幹什麼的?」

「大小姐!我龔三當然不會讓他們放肆驚擾到老爺子。」

「那就好了。」

「可是,大小姐!你不覺這四個傢伙可惡嗎?咱們很久沒有喂洞庭湖的魚蝦了。」

「龔三!你的意思?」

「老爺子那邊我不敢說,我又不敢擅做主張,所以我來請大小姐給我們拿個主意。」

華小真沉吟了一會。

龔三顯然是有些著急,帶著催促的口氣。「大小姐!」

華小真忽然說道:「穩住他們!我去會會對方。」

門外龔三有些意外了:「大小姐!用不著勞你的駕,儘管吩咐,我龔三照你的意思,辦得保你滿意。」

華小真斷然說道:「龔三!要我說第二遍?」

門外龔三立即恭謹應了聲:「龔三不敢!龔三遵命!」

華小真朝著趙小彬笑笑說道:「想必是昨天找你的那四個,要去看看嗎?」

她立即又說道:「我知道你現在急於知道的是鴛鴦臉的內情,我們回頭再談好嗎?有許多事,是要長話長說的啊!相信你也一樣,對嗎?」

趙小彬很自然地點點頭,但是他說道:「你去方便嗎?我是說,他們本來就是來找我的,就讓我去會他們不就了結了嗎?何必要勞動你們?」

華小真笑笑說道:「衝著你,也是衝著排幫來的,在君山你總是客人,排幫的事排幫來對付,要請你去看,那是讓你瞭解到排幫當前的處境,也讓你知道為什麼排幫對於你來,要以貴賓相待。啊!不是貴賓,是自己人相待。你去嗎?」

趙小彬點點頭說道:「我去!」

華小真忽然笑笑說道:「你不叫我真姊了?」

趙小彬臉上一熱。

華小真點點頭很欣賞地說道:「你這種認真的精神,是很了不起的,凡事總得求個正確而徹底的瞭解。不過你放心,回頭我一定還給你一個鴛鴦臉的來龍去脈。」

她隨手戴上帽子,恢復了面紗的神秘,並且對趙小彬說道:「你且等一等。」

走到裡間,取出一頂髮髻完好,做工極細的人皮面具,又拿來一件寬大的長袍,交給趙小彬。

「戴上穿上,至少不要讓他們一眼就認出你來。」

趙小彬果然依言戴上人皮面具,穿上長袍,掖起魚腸劍,隨著華小真走出房外,房外正是日正當中。

龔三還待在門外不遠。

華小真立定了腳,冷如寒冰地叫了一聲:「龔三!」

龔三立即垂手回話:「大小姐!您交待的事,已經辦妥了。」

華小真的語氣並沒有緩和:「你是怎麼說的?」

龔三說道:「我告訴他們,君山確實來了一位客人,是什麼人,我不知道,來幹什麼的,我更不知道。這個客人在大小姐這邊談話,待一會兒請大小姐來,就可以瞭解真象。這件事從頭到尾老幫主不知道。」

「他們怎麼說?」

「他們商量一陣,想必是懾於大小姐的威名,使得他們走也不是,留下來也不是,耗在那裡,進退兩難。」

「他們人呢?」

「小五子在那裡招呼他們喝著吶!」

華小真才算緩了口氣:「別得意!說不定來人之中有高手,驚了老爺子,咱們誰也擔待不起!」

她轉過頭對趙小彬說道:「待一會兒你儘管瞧熱鬧,說不定今天你來,促成我下定決心,造成一次轉機。你在納悶我的話對不對?回頭打發走了他們,咱們再詳談。」

趙小彬連忙說道:「真姊!回頭你要小心,他們之中,確有不少能人。昨天晚上我差一點著了他們的道兒。」

華小真頓了一下,半晌沒有說話。

龔三此時悄悄地走了,他真是一個見多識廣的老江湖。

華小真忽然用充滿感情的語調,柔柔地說道:「除了爹!其實爹也多年沒有這麼關心過我了,小彬弟弟!你是近年來我第一個聽到對我說關心話的人。謝謝你,小彬弟弟!」

一個鐵心羅剎成了柔順無限的紅粉嬌娃。

還沒有等到趙小彬說話,華小真一個轉身,快步朝前走去。

緊靠湖濱的一塊空地,蓋著十幾棟茅草屋,排幫在這裡住著一批人,既非茶館、又非酒肆,但是有酒、有菜,可以喝幾杯,可以海闊天空的聊幾頓。

緊靠空地左邊,一棟較大的草屋,裡面傳出人聲,屋外站著兩個人,龔三翹著腳,靠在草屋的一角,眼睛瞟著不遠處的一隻小船,船上還坐著兩個人。

華小真和趙小彬剛剛一來到屋前空地,草屋裡魚貫出來四個人。走到屋外,就一字排開來。

趙小彬輕輕地說道:「真姊!其中三個是昨天見過的,除了那個臉黃黃的,其他兩個夠不上斤兩,另外一個沒見過。真姊!他們是善者不來。」

華小真微微對他一頷首,朝著草屋走過去兩步。

對方還是那個臉黃黃的年輕人,朝著這邊拱拱手。「華姑娘!你的大名我們久仰了!」

華小真接住話冷冰冰地說道:「那你就不應該到君山來。」

對方似乎不在意華小真這樣的態度,依然很客氣地抱著拳說道:「在下許葉懷,江湖上也有個小綽號,人稱鐵指病客。」

華小真說道:「你是在提醒我,你的指上功夫厲害。」

許葉懷說道:「目前在北京當差。」

華小真哦了一聲,立即嗤之以鼻。

「那你可真是光宗耀祖哇!你不在北京做官老爺,到嶽州城來做什麼?北京到這裡遠著吶!」

許葉懷真表現了好性情,一點也不以為忤,仍舊說道:「在下現派駐在嶽州。」

「君山是小地方啊!可容不下你們這些官老爺。」

「我們到君山來找一個人。」

「什麼樣的人?」

「一個姓趙的年輕人。」

「他犯了你們的法嗎?」

「他破壞了我們和令尊之間的協定。」

「是嗎?君山成了監牢?不能有人來?」

「華姑娘!你比我們更清楚。當初的協定,令尊將排幫總壇遷到此地,一切都保持你們原有的,令尊照樣可以統領江淮一帶水路碼頭排幫分舵與結眾,只有一點,你們不能與任何江湖上的人來往。」

華小真突然爆發了笑聲,笑得很狂,也笑得很冷。

許葉懷等她笑完了,才說道:「華姑娘!這是令尊當初認可的,今天江淮一帶數萬排幫結眾!活得很好,就是證明。」

「證明什麼?」

「證明我們履行了諾言。」

華小真冷冷地哼了一聲:「說下去!」

「今天我們要找這個姓趙的,不但是一位江湖客,而且還是一位武林高人之後。他為什麼來君山?我們要弄清楚,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

「哼!好一個職責所在!真叫人皮緊。」

「華姑娘!到目前為止,我們都還對你保持一份尊重。」

「不必!」

「我們現在要這個人。」

「向誰要?」

「向令尊華老幫主。」

「這個趙某人有沒有到君山,我不知道。就算他到了君山,既不是我們請的,又不是我們邀的,你向我們要人,這個理說得過去嗎?」

「到君山的人不能與排幫無關。」

「你們呢?與排幫有關係嗎?」

「華姑娘!狡辯口舌,與事無補。我們要見令尊,請姑娘為我們轉達。」

「見不見我爹,都是一樣,君山我們沒有見到這個人。」

「華姑娘!你知道你這樣做,會造成什麼後果嗎?」

華小真突然輕聲笑了起來。「哦!你在威脅我?」

「幾萬排幫結眾的生活,華姑娘!那是幫主的事,你應該讓我們去見老幫主。」

華小真斷然說道:「不行!我爹正在靜修,不見你們這些人。請吧!君山不歡迎你們這些人。」

龔三湊上來幾步,也寒著臉說道:「我們大小姐的話已經說得夠明白的了,四位,請你們上船吧!」

許葉懷突然冷呵呵地笑道:「華姑娘!送我們上船,那也得看看你們君山究竟有多少能耐?」

龔三立即介面說道:「好極了!你一定會看到的。」

他這裡剛一邁步,華小真立即喝道:「龔三!」

龔三應了一聲「是」,他又說道:「你看!我們大小姐仁盡義至,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免得你們到洞庭湖喂王八。各位!識趣些,請吧!」

許葉懷突然臉色一沉,叱道:「先揍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聲落、人起、掌出。

龔三早有準備,樁步一沉,左手一翻,疾推一掌。

比龔三更快的是華小真,只見她人影一閃,紫羅蘭的長袍,帶起一陣香風。快如閃電,不但攔住許葉懷的突襲快攻,而且,右手抓出如鉤,摘向許葉懷的右肩。

許葉懷顧不得傷人,趕緊側身一個急轉,衝向左邊,收招落勢。

但是,這位鐵指病客既非弱者,更非善類,在閃過這一招之後,突然在停身落地的那一刻,右手一抬,五指齊彈,五個純鋼指套,閃電流星般地飛出,兩枚飛向龔三,三枚飛向華小真。雙方距離太近,如此突然打出暗器,是夠狠毒的。

龔三算是眼明手快,右手一揮,藏在身上的鵝毛鋼刺應手而出,掠起一道寒光,叮噹兩下聲響,兩枚純鋼指套,被擊落在地上。

就在這同時,華小真突然大袖迎風,順著打來的純鋼指套的方向,紫羅蘭色的寬大袖口,拂出一陣香風,借勢揮了一個圓圈,等她回到原來方向時,在她潔白如玉、纖細如筍的右手手掌上,整整齊齊排列著三枚純鋼的指套。

許葉懷的臉色變了,薑黃變成煞白。

華小真在手掌上掂了掂那三枚純鋼的指套,說道:「鋒利、有毒,在相距如此之近而倏然出手,許葉懷!你夠狠也夠毒,對於你這種人,若不給予懲罰,江湖上還有什麼道理可言。」

許葉懷聞言腳步不覺向後移動了幾步。

華小真站在那裡沒有任何作勢,突然,她的右手一抬,嘶、嘶、嘶一連三聲,三點寒星挾著勁風,直取許葉懷的右臂。

這三枚純鋼指套也許因為不是華小真自己的暗器,而且又不像許葉懷是用手彈出來的,因此速度與勁道,都還不如方才許葉懷那一手「彈指神通」。

許葉懷不覺露出笑容,不退反進,旋身一側,疾伸手,用的是一招「巧摘飛花」,抓向飛來的三枚指套。

說時已遲,就在這一瞬間,華小真突然飛身而起。紫色的長袍宛如一陣雲,直撲而至,而且大袖揮舞,風聲呼嘯。只聽得許葉懷哎唷一聲,鮮血飛濺,四指落地。

華小真姑娘已經回到原來的地方,隔著面紗,從容地說道:「你的左手還可以練‘彈指神通’,不過,如果你的心術不正,將來還有四指落地的一天!」

許葉懷痛得頭上冒汗,他還忍住沒有叫喚出聲。

另外兩個人搶上前來,為他敷藥包紮。

站在後面另一箇中年漢子,緩緩地走上前,此人長得雙眼深凹,鷹鼻馬臉,兩顴高聳,雙耳招風,上唇留著兩撇細細的鬍鬚,左耳垂上有一顆黑色大痣。一身薑黃色的衣服,攔腰扎著一條淺黃色的硬板帶。

他剛一走出來,華小真就冷冷地問道:「你要接替姓許的向我們要人,是嗎?」

那人面無表情地說道:「華姑娘!你錯了!我只是向華姑娘說明兩件事。」

華小真直截了當地:「你說!」

那人說道:「華姑娘只斷許葉懷的四指,說明鐵心羅剎還有慈心,足見江湖上人言之不足信。」

「說下去!」

「第二、我們如果此刻離去,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這句話確使華小真感到意外,原以為會有一場血腥的拼鬥,君山會引起一場血雨腥風,結果是這樣輕輕鬆鬆地過去。

那人追問了一句:「華姑娘有意見嗎?」

華小真突然說道:「君山原本就不歡迎你們。」

那人拱拱手,臉上仍然是木然沒有表情,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告辭。」

他對另外兩個人一點頭,扶持著許葉懷,緩緩地走向停在岸旁的小船。船上的兩個人早已撐住船身,那中年漢子最後一個上船,他遙遙地對華小真抱拳,說道:「華姑娘!我們後會有期。」

兩個人四匹槳,小船啟動了,走得很快,轉眼消失在洞庭湖的煙波之中。

龔三一直站在華小真姑娘身旁,侍候聽命。

華小真一直沒有說話,望著煙波浩瀚的洞庭湖出神。

周圍的人,沒有一個敢說話。

趙小彬伸手摘去人皮面具,走到華小真身邊:「真姊!……」

華小真一聽回神,淺淺地笑道:「被這幾個東西,耽誤了我們吃飯,我還沒有關係,你從昨天到現在,想必早已飢慘了。龔三!」

龔三趕緊應聲:「大小姐!請吩咐。」

華小真說道:「你交待下去,酒菜都涼了,重新整治過,要快!」

她對趙小彬一頷首,說道:「走啊!現在要談的話更多了。」

趙小彬趕上來,和華小真並肩同行,他輕輕地問道:「真姊!這四個人今天離開君山……」

華小真沒等他說完便接著說道:「後患無窮!」

趙小彬有幾分不解問道:「既然如此,何不留住他們?」

華小真搖搖頭說道:「問題不是在他們身上,殺了他們也無濟於事。方才那個鷹鼻馬臉的傢伙,論功力身手,恐怕要高出許葉懷多少倍,要殺他們,還要費一番手腳。」

「真姊認識他?」

「不認識。看他的長相使我想起一個人,哥薩克之鷹都拉,早兩年崛起在中原武林,一柄彎刀,快速狠毒,十把飛刀百發百中。這都沒有什麼,最重要的殺了他們仍解決不了問題。」

趙小彬大約也知道了排幫在君山所處的情況,他沿著湖岸,縱目看去,八百里洞庭湖,給人有茫茫的感覺,他不覺嘆喟出聲。

華小真笑了笑說道:「用不著嘆氣,江湖上有一名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排幫歷經的風浪太多了,能忍讓的盡力忍讓,不能忍讓的時候,寧為玉碎,沒有什麼了不起。」

趙小彬說道:「真姊!我是在想,為什麼排幫會有這樣艱險的處境呢?縱橫江淮,名震南北的排幫,何致於受制到如此地步?這其中必定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華小真指著那棟房子說道:「讓我們酒飯之間,再作詳談吧!」

房子裡面紫色的窗簾拉開了,燭光也滅了,房子裡顯出另一種氣氛。

華小真首先說道:「小彬弟!我們先從我這張臉說起……」

趙小彬立即搶著說道:「不!真姊!我們要講的事太多,何必先說這件事。」

他的意思很明顯,華小真姑娘可以說是風華絕代,卻有人說她是鴛鴦臉,雖然方才一喝酒,沒有看到她臉上紫紅色的胎記,誰知道是不是有另外的原因?何必要談這種煞風景的事?最重要的是方才的一段經過,已經證實了她就是華小真,她就是排幫總舵把子華志方的獨生女兒華小真,也就夠了,為什麼一定要追究什麼鴛鴦臉呢?

華小真笑了笑,淡淡地說道:「長話長說,就得從我這張臉談起。小彬弟!你是為我著急,怕我當著你的面尷尬嗎?你的心很好,我很高興,但是,你大可不必著急。……」

她說著話,抬手上去,脫掉頭上的帽子,那一片輕紗從臉上一拂而過。

華小真用手指摩挲著自己左邊的面龐,感慨萬千地說道:「人間有很多事情,是我們無法預料的,就如同我這張臉。」她說到此處,突然問趙小彬道:「小彬弟!你覺得我很美嗎?」

趙小彬臉上一熱,囁嚅地說道:「真姊!你是天仙化身,我可不敢隨便說話,以免褻瀆了你。」

華小真笑笑,舉起酒杯說道:「你說得真好,我敬你一杯。」

她端著酒杯在唇邊抿了一口,又勸趙小彬多吃些菜餚,然後才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一年前你如果見到我,你會害怕的。一個美女可以使人迷醉,所謂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美貌就有這麼大的力量。可是一個女人如果長得醜了,那就是一個悲慘的事實。如果不幸是一個奇醜的女人,那就更慘了。我應該是屬於後者。」

趙小彬不安地叫道:「真姊!」

華小真說道:「我生下來的時候,臉上有一條紫紅色的胎記。因為是我父母過中年了以後才得到女兒,所以,他們的喜悅並沒有因為我長了有胎記而減低。可是,這個紫色胎記,會隨著年齡逐漸長大,到我五歲的時候,整個左邊臉龐,都是紫紅色的肉,凹凸不平,而且開始長濃濃的紅色。」

「啊!」趙小彬吃驚了,那正如華小真說的,這是一件非常悲慘的事。

「這時候我的父母才發覺到事情的嚴重,可是又有什麼法子呢?排幫的訊息不能說不靈通,勢力也不能說不大,但是,就找不到能有一個人治我這個毛病。」

「真姊!人的美,外在固然很重要,內在更重要……」

華小真笑笑說道:「小彬!你這兩句話,如果是在五年前,你跟我說,我會立即殺了你。」

「啊!為什麼呢?」

「這兩句話是好話,但是距離事實太遠了。外貌的美醜對一個女人來說,那簡直就是生命的全部。醜還罷了,再加上‘怪’,這種女人生不如死,因為活下去的日子,並不比死更好過。像你方才那兩句聖人的語調,對聖人說可以,對一個普通女人,而且又是當事人,會叫人感覺到你是說風涼話。」

「真姊!我不是。」

「你當然不是。我只是說醜怪的容貌,使一個女人註定了悽慘的一生。所幸的小時候我長在排幫總壇,沒人敢取笑,再加上父母的疼愛,所以我的心理影響不大。換句話說,醜怪的臉,並沒有在我的幼年造成我心理上的傷害。我讀書、我習武,進步神速,成績過人。唯一使我感到不慣的,是從小我沒有一個玩伴,我有一個寂寞孤獨的童年。也正因為這樣,我練功練得更專心,練得更拚命,除了練功,我還能幹什麼呢?」

趙小彬哪裡想得到,美與醜對於一個女人的重要呢!他都聽得出神了。

華小真嘆了一口無聲的氣,接著說道:「等到我長大到十六七歲,才真正體會到,我是一個醜八怪,我曾經痛哭,我曾經自盡,最後母親哀傷地過世了,才使我沉靜下來。但是,我把這股怨天尤人的憤恨,化作無盡的不滿,我開始出現在江湖上,稍有不服,就要讓對方流血,於是,我獲得了鴛鴦臉鐵心羅剎的綽號。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了一位中年婦女,她很奇怪我用面紗遮著臉龐,在我不防備的情形之下,掀開了我的面紗。」

趙小彬不覺驚撥出聲:「啊呀!她犯了你的大忌,可糟了!」

華小真說道:「她這一掀,改變了我的一生。」

「這話怎麼說?」

「當時我當然怒火頓發,你知道排幫有一個傳統,使用的兵刃都是鵝毛短刺,因為便於水裡搏鬥。這時候我的鵝毛鋼刺立即出鞘,就要刺對方的心窩,卻沒有想到,對方一晃身、一伸手,只用兩根指頭,捏住了我右手脈門,使我全身勁道都喪失了。」

趙小彬大驚,手裡酒杯裡的酒都潑了出來。

華小真傳過來安慰的眼神,微笑說道:「小彬!用不著替我擔心害怕,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坐在你對面嗎?」

趙小彬臉上一陣臊熱,囁嚅地說道:「以真姊的身手,對方竟然一舉手之間,就捏住真姊的脈門,如果不是真姊親自說出來,我不會相信的。」

「比起人家,我真是螢光,怎比得皓月!」

「她……不會有什麼對真姊不利吧?」

「她問我,與我遠近無仇,為什麼要動手殺她?我告訴她,掀去面紗,犯了我的大忌,凡是看到我臉的人,生死無疑。」

「她怎麼說?」

「她松去我的手,對我點點頭,她說她能瞭解我這種心情,也十分同情我這種遭遇,因為她也是女人,一個女人容貌的醜與妍,對她的一生,關係太大了。」

「她是什麼人?」

「這時候她注視著我,我也注視著她,這才發覺,雖然她已經是中年,可是那種風韻,是叫人沒法形容的,我依然要用風華絕代四個字來形容她。她也在看我,她嘖嘖稱可惜,她說……」

「她說什麼?」

「她說……哎呀!對你說也沒有關係,她說我長得真美,只可惜臉上這塊胎記。她問我,能不能抽出一年的時間?」

「為什麼?」

「我也覺得奇怪,但是我立即告訴她,我有的是時間,慢說一年,就是三年五載,也沒有關係。」

「她怎麼說?」

「她說叫我隨她到莫干山她的住處,她要用一年的時間治好我臉上的胎記。」

「啊!那真是太好了。真姊!她真的為你治好了對不對?來,我敬你一杯,我為這件事高興。」

華小真臉上居然有了紅暈,眼波帶笑,甜甜地說道:「謝謝你!小彬!」

趙小彬喝了一大口,接著問道:「結果你在莫干山待了一年?」

「不!一共待了三年。頭一年的前半年,她全心全力為我治臉上的胎記。半年,整整半年,我痛苦,我的臉腫得像饅頭,腫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那一段時間,我過得很苦,甚至我在問自己,為了美貌,這樣的痛苦,是不是值得?最後我告訴自己,女人是為美麗而活著的,我應該忍受下去。」

「啊!真姊!我……」趙小彬把勸說的話縮了回去。

「約莫過了三個多月,腫消了,痛苦沒有了,她讓我第一次照菱花鏡,我怔住了,我臉上的胎記沒有了,那茸茸的紅花、起伏不平的紅肉,都沒有了,臉上平整細嫩……」

「哎呀!那真了不起!」

「可是臉上的膚色還有一點點淡淡的紅色,她用不同的油,每天為我臉上揉搓,又用各種不同的藥色,晚上為我敷臉,其中一種是用珍珠研細成末的藥粉,用藥水調變為我塗抹。這樣過了半年,我的臉完全好了,雖然如此,她還不斷為我更換外敷內服的藥,直到一年之後,才完全停止。」

「爾後的兩年多呢?」

「隨她習武,她的武功確實了不起,尤其是她的暗器,雖然她並不常用,在武林曾經轟動一時,曾有迎門三不過的聲譽!」

趙小彬一驚問道:「這位前輩使用的暗器,莫非是金錢鏢?她使用的兵刃是一管紫竹洞簫?她有一個外號,人稱紫竹簫史?」

華小真微微一怔,稍停地說道:「小彬!你知道她,是你爹告訴你的?」

趙小彬說道:「不止於此,應該說我這次到洞庭湖來,與這位前輩也有關係。真姊!你看!」

他從身上掏出那枚金錢鏢。華小真接過來,仔細地看了又看,搖搖頭說道:「這是假的!你從哪裡得來的?」

趙小彬說道:「現在你不說,我也知道這枚金錢鏢是假的了,因為我不僅有一枚假的金錢鏢,而且我還看過一位假的排幫幫主獨生女兒鴛鴦臉鐵心羅剎。」

「啊!」

華小真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真有趣!是在什麼地方?」

趙小彬這回真是要長話長說了。他說道:「真姊!方才你說,一件事情要從頭說起,才能知道事情來龍去脈,讓我從頭說起吧!真姊!你知道文天祥文相爺這個人嗎?」

華小真姑娘想了一下,點點頭說道:「聽說過一點,知道他是一位大忠臣。」

趙小彬接著說道:「真姊!在大忠臣上面,要加上大宋朝的大忠臣。文相爺為了抵抗異族,為了救自己的國家,毀家起義,來抵抗元軍。」

華小真點點頭說道:「我聽說,他起義勤王,只可惜他的力量太小了,抵擋不住元兵,結果他失敗了。」

趙小彬說道:「是的!文相爺的義軍,比起元兵,那簡直是驅羊鬥虎。但是,他明知道是這樣的後果,他也要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一個人求得心安。如果大宋臣民每個人都能像文相爺那樣,挺身而起,國家就有辦法了。」

華小真說道:「小彬!你的話說得很有道理。你的年紀雖不大,懂得的道理,卻是很多。是趙伯伯他老人家告訴你的嗎?」

趙小彬莊嚴地說道:「是文相爺告訴我的。」

「嗄!小彬!你見過文相爺?」

「見過。」

「在什麼地方?」

「在北京城元人兵馬司的一個個監牢裡。」

「啊!小彬!你說得太神奇了。」

「真姊!換過旁人,我是不說的,對你,我傾情相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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