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地、緩緩地,他走了一段路,前面不遠是雞鳴寺的靈塔後院。他站在後院附近,望著那嫋嫋上繞的青煙,聽到雞鳴寺的晨課鐘聲梵唱,使他萬念俱灰,頓生遁世之心,而且有厭世之意。
靈塔後院的後面,有一方巨石,趙雨昂便在石頭上坐下來,祛除一切雜念,散去一切功力,只是闔目盤腿趺坐,他真希望從此一覺不醒了,了卻一切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將自己的一切化為烏有。
突然,有人巨喝一聲:「那人不要裝佯,起來和我較量一下高低。」
趙雨昂緩緩睜開眼睛,只見緊靠著靈塔後院牆壁,站著一個削瘦的中年漢子,因為他很高、很瘦,又穿著緊身的衣服,益發地使人覺得他像根竹杆。
趙雨昂只看了一眼,又闔上眼簾,緩緩地只說了一句:「我並不認識你!」
瘦子冷笑說道:「你不認識我,是你孤陋寡聞。‘千里獨行畢立’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嗎?」
趙雨昂說道:「原來是勞山的高人,久仰得很。」
千里獨行畢立冷呵呵地笑道:「既然你也知道咱的名號,那就起來吧!我們今天要放手一搏,分個強存弱亡。」
趙雨昂淡淡說道:「我與尊駕有仇嗎?」
千里獨行說道:「沒有。」
「那為什麼要無故以死相拚?」
「一則是奉命拿你,再則是鬥鬥你這個劍神,看看你有多少分量!」
「對不起!你要失望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現在不想跟人拚鬥。」
「你不想也不成,除非你束手待斃,甘心讓我殺死你,再不就是將你捆綁,帶你回燕京。」
「我沒有想到,千里獨行畢立一輩子獨來獨往,卻也會奉一個主子唯命是從,真叫人想不透哇!」
「你不必故意這麼說,我獨來獨往是實,但是如今有人請我,把我奉為上賓,接待唯恐不周,衣食唯恐不精,做人不就是為了這些嗎?」
趙雨昂冷冷地笑了笑。
千里獨行說道:「不要拿大道理來冷諷我,大道理我也會說。」
趙雨昂問道:「錦衣玉食,一呼百諾,以後又如何?做人真的就是為了這些嗎?」
千里獨行說道:「我今天不是來和你談人生大道理的,起來!讓我以兩柄日月護手戟,領教你的劍術。」
趙雨昂說道:「我跟你說過,我今天不想跟你動手。」
千里獨行笑笑說道:「不管你說這話的意思是什麼,今天我一定會讓你出劍動手的!」
畢立也是第一次會見趙雨昂。不過,他對趙雨昂的一切,瞭解得很清楚,換句話說,他也知道「劍神」二字並不是浪得虛名。他的眼光停留在放置趙雨昂左手身邊的寶劍,那是可以想見的,寶劍一旦出鞘,那將是他生平第一次棋逢對手的拚鬥。
千里獨行畢立使用的這對日月護手戟,是武林中少見的兵刃。前端日月分型,護手處是戟刃所在,尾端突出五寸,狀似判官筆。畢立就憑藉著這一兵刃,浸淫了二十多年苦功,創造許多怪異的招式,闖出了名號。
他嘴角掛著微笑,那是一絲自傲自信而又有著一分自嘲的微笑,因為他正用右手日戟,緩緩地伸出,指向趙雨昂。
右手日戟一點一點地接近,畢立的心情也點一點地緊張起來,他臉上的笑容也一絲一絲的消失。
因為,對方趙雨昂依然闔著眼睛,宛如老僧入定,沒有一點反應。
千里獨行畢立知道,事實上能在江湖上闖出一些名氣的人,經驗都會告訴他們,像這種沉靜不動,並不意味著對方束手待斃,而是不知道在什麼時刻,突然瞬發而起,就是一掄天崩地裂的攻擊。
千里獨行畢立曾經一度想收回手中的戟,但是,他丟不起這個人,雖然這周遭並沒有人,他是鼎鼎大名的千里獨行,他不能有畏懼的心理。
直到他的右手日戟已經抵住趙雨昂的衣服,他真的困惑了。因為在這種情況之下,任憑對方有如何超凡入聖的功夫,也躲不開戟刃穿身的後果。
畢立遲疑了一下,喝道:「趙雨昂!如果你是這樣的不作抵抗,我不傷害你,我帶你回京,聽候發落。你站起來!」
趙雨昂沒有絲毫反應,靜坐不理。
千里獨行畢立再喝道:「如果你不肯隨我走,我就只有殺掉你了!」
趙雨昂仍然是沒有動靜。
畢立勃然大怒,叱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以為你這樣不理不睬,我就不殺你嗎?」
他這個「嗎」字一齣口,手中的戟便一使力,只聽得一聲輕微地「噗」,日戟刺入趙雨昂左肩鎖骨下,深入兩寸。
畢立實在是十分意外,「咦」了一聲,隨手拔出右手戟,頓時鮮血冒出,趙雨昂的身子緩緩地倒了下去。
畢立本來就是樂如風派來殺趙雨昂的,因為樂如風怕小梅姑娘人性復甦,不會對自己的親生之父下手,所以,她派出了畢立。
千里獨行畢立是個眼高過頂的人,他有信心殺掉趙雨昂,但是,他絕沒有想到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傷了趙雨昂。
當他拔出右手戟的時刻,他的確是愕住了。
但是,這種意外的一怔,只是片刻。
他當然會想起自己是幹什麼來的,如此輕易得手,豈不是更好嗎?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兩手一抬,雙戟再起,刺向趙雨昂的心臟。
就在這一瞬間,突然腦後有勁風破空嘶嘶作響。
畢立顧不得殺掉趙雨昂,電旋迴身,雙戟護住面門,一個揮舞,叮叮噹噹,三枚金錢鏢被磕飛開,立即有兩條人影飛掠而至。
而且來得極快,一柄寶劍,一管竹簫,雙取畢立的面門。
畢立太過意外,來不及還手,只得閃身一避。
來人主要是逼開畢立,撲到趙雨昂身邊,用極快的手法,撕開趙雨昂的肩頭衣服,傾上靈藥,再撕下衣襟按住包紮。這一連串的動作,只是在一瞬間,做得快而仔細。
剩下的和千里獨行畢立對面而立的,是紫竹簫史。
千里獨行畢立臉上有訝然之意,眼睛望著紫竹簫史,微微地頓了一下,說道:「金錢飛鏢和紫竹洞簫,在武林中只有一個人兼用這兩種武器,請問芳駕是紫竹簫史嗎?」
紫竹簫史說道:「請問尊駕……?」
「勞山一怪手千里獨行畢立。」
「哦!江湖上傳說千里獨行,人如其名,獨立特行,自行其是,尊駕與趙大俠有仇恨嗎?」
「只是奉命行事。」
「奉樂如風,還是奉孛羅之命?」
畢立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
「不論你是奉誰的命,對你千里獨行都是畢生難洗的恥辱。論名望地位,你不能聽命於樂如風,論炎黃後裔,你不能聽命於孛羅!如果只是為了名利二字,就放棄你獨立特行的個性,太過得不償失。畢立兄!我為你不值。」
「聽說芳駕一枝紫竹洞簫,可以摧人心神,囊中金錢鏢有迎門三不過之稱,畢立今日幸會。」
「武功一道,浩瀚汪洋,而且相生相剋,自有其理,沒有所謂天下無敵的說法。倒是另有一種說法:習武的人,如果不能站在正義真理的一邊,終必落得悲慘的下場,這是天道迴圈,從無例外。」
「這話是什麼意思?」
「元人牧馬中原,這是不合天道的異數,大宋朝雖已滅亡,漢民族不可侮。」
「你的意思是說……?」
「異族終必被逐,華夏自必重光,一個有志氣、有眼光的人,為什麼要效命異族,而為虎作倀?這是多麼的不智?因此,我奉勸畢立兄勒馬於懸崖處,莫做武林中歷史的罪人!」
「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跟我說這些話。」
「第一次的悔悟,是最有意義的悔悟。」
「你要我怎麼樣?」
「離開樂如風,離開孛羅,離開元人的統治,回到勞山去,你在武林中享受你的尊榮聲譽。」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
「因為我們都是武林同道,因為我們同是炎黃子孫,因為我有個忠心耿耿、決心就義的堂哥……」
「令堂哥是誰?」
「大宋丞相文天祥。」
「啊!就是關在燕京兵馬司牢房裡、寧死不屈的文丞相文天祥!」
「我文山大哥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寧願將一腔熱血灑在柴市口,算得上好男兒、大丈夫!」
「對!天下第一等的男子漢!」
「我這個做堂妹的應該盡一己之綿薄,要在江湖團結有血性的人士,致力於驅逐韃虜、光復華夏的千秋大業。」
「芳駕跟我說這些做什麼?不怕洩露了你的秘密嗎?」
「對於一個有血性的人,我不擔心洩露秘密,對於一個沒有血性的人,我會不讓他洩露秘密。」
「我是……?」
「畢立兄是鐵血漢子。」
「紫竹簫史!你這句奉承的話,聽起來讓人很受用。我畢立算不得鐵血漢子,但是,對於自己一旦做錯了事,悔過的決心和勇氣,我還是有的。」
「我向你道賀與致敬!」
「我是粗人,不懂你的意思。」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對趙雨昂趙大俠感到內疚!」
「雨昂兄最近心力交瘁,幾近萬念俱灰,你這一戟很可能激起他另一種豪情壯志。」
「但願如你所說的。」
「畢立兄現在準備何往?」
「回勞山」。
「哦!不回燕京了?」
「按說我應該回京,趁這個機會,即使不能除掉孛羅和樂如風本人,至少也可以消除掉他一部分爪牙,也代表我的一點贖罪的意思。但是,無論如何我開始是自願去的,這樣的做,總是覺得有些反覆無常。」
紫竹簫史沉默沒有說話,她很想告訴對方,跟孛羅和樂如風這種人,還講道義嗎?但是,她沒有說,在她認為千里獨行畢立能夠被她說服回頭,已經是十分難得了,事情不能操之過急。
畢立笑笑說道:「芳駕有些不以為然?」
紫竹簫史說道:「你有你的立場和看法,這也不能算是錯。」
畢立說道:「回到勞山以後,我不再是千里獨行了。」
「為什麼?」
「我要廣結善緣,文丞相流血,我們流流汗總是應該的,總得盡一些心力。」
紫竹簫史伸手過去,緊緊握住畢立的手,很感動地說道:「謝謝你!畢立兄!」
畢立笑道:「用不著說謝,你雖然是文相爺的堂妹,但是光我華夏是大家的事,不是你文家的事,所以,你用不著謝。來日再見!」
他搖搖手,走了幾步,又說道:「劍神趙雨昂在這種情形之下,被我刺傷,我感到很慚愧,這一分債,遲早我要還的。」
紫竹簫史立即說道:「同燒一爐香,同走一條路,這些事就不值得計較了。」
千里獨行走了,他走得很快,紫竹簫史長長地吁了口氣,再回過頭走近趙雨昂的身旁,低頭察看傷勢。薛夫人何寄梅忽然大驚說道:「師姊!你是怎麼……」
紫竹簫史取出手絹,擦去眼角淚痕,笑笑說道:「寄梅!我是有無限的感慨的。像千里獨行畢立這種人,居然能被我一番說服轉化,可見得人心未死,國魂已蘇,我文山大哥的屈辱和犧牲,看來是有價值的。我們光復華夏的前途,看來是一片光明,叫人好生感動啊!」
她低聲向趙雨昂說道:「雨昂兄!你也不要太過自責,也不必太過傷心。畢立的話,你都聽到了?」
趙雨昂臉色蒼白,坐著靠在樹幹上,他微弱的點點頭,但是,他又闔上眼睛。
紫竹簫史說道:「我的意思是說,像光復華夏、驅逐韃虜的大事,尚且令人充滿了信心,個人問題無由沮喪。何況你和冷梅姊本是一對恩愛的夫妻,只是彼此的一點誤會,其實這是雙方的責任啊!……」
趙雨昂痛苦地搖搖頭說道:「簫史!請你不要為減輕我的罪過而辯說,這件事我是罪孽深重的。」
紫竹簫史說道:「如果冷梅姊當時能夠多問一句:為什麼?可能整個事情要改觀。為什麼不問問?我要將這分責任,去問問冷梅姊。夫妻之間,貴在互相體諒,我特別重複這‘互相’二字,那不是一個人的問題。」
她說到此處,又不禁笑笑說道:「也許我還說得不夠真切,其實真正說來,夫妻本是一體,是用不著爭執誰是誰非的。恩愛是要包容對方的一切,也包括了對方的缺點在內。」
她的笑聲提高了,有些自嘲,又有些寓意深長:「其實我是夏蟲語冰,我自己不但沒有一個美滿的婚姻,連一個最糟糕的婚姻都沒有,我哪裡夠資格說話呢?有一點那是可以相信的,世間沒有比夫妻更親密的人,有什麼事不可以說明白呢?當年是諱莫如深,如今是拒人千里,這都是我們這樣年齡的人,所不能有的情形。」
薛夫人何寄梅望著紫竹簫史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她憂慮地、又輕輕地向她說道:「師姊……」
紫竹簫史笑笑說道:「寄梅!對不起!玄武湖長洲我還有一件事要辦,我不能在此地陪你。」
薛夫人何寄梅追過來兩步,叫道:「師姊!……」
紫竹簫史微一使眼神,只說了一聲:「待一會再見!」
她走了,她走得很快,頃刻間消失在清涼山的晨曦裡。
薛夫人何寄梅還沒有來得及和趙雨昂說什麼,就聽到有一陣腳步聲,兩個婆子,攜帶著一張軟篼躺椅走過來。先向薛夫人行禮,將軟篼躺椅放好,對趙雨昂福了一福,兩個人也沒有說話,攜手合力,牽著趙雨昂的沒有受傷的那一邊……
趙雨昂急忙問道:「二位這是做什麼?」
其中一位婆子答話:「奉主人命,請趙爺過去療傷。」
趙雨昂驚訝得有些口吃,說道:「主人……是哪個主……人?」
婆子說道:「自然是我們慈航蓮舍了。」
趙雨昂微張著嘴,說不上話來,任憑兩個婆子將他牽到軟篼上坐定,然後她們一邊一個用手搭著軟篼抬起來。
趙雨昂忽然叫道:「停下來!停下來!我自己可以走!讓我自己走!」
兩個婆子一邊走一邊說道:「主人說,趙爺的身體太差,傷得不輕,這時候要少動為是。」
趙雨昂仍然叫道:「讓我自己走!」
但是兩個婆子走得快極,除非他從軟篼上躍身下來。
薛夫人何寄梅緊緊地跟在後面,低聲說道:「雨昂大哥!你就接受冷梅大姊的體貼吧!」
趙雨昂不再堅持,但是他的眼淚卻沿著面頰流下來。
這一陣走得很快,稍頃來到了慈航蓮舍門口,大門及時啟開,立即有一個小婢,迎著薛夫人低聲說道:「夫人請這邊走。」
薛夫人怔了一下剛說了一句:「那他們……」
小婢說道:「啟稟夫人!海虎兒在這邊養傷。」
薛夫人「哦」了一聲,她稍一遲疑,那兩個婆子已經將趙雨昂抬向左邊,轉進左側的風雨走廊。
薛夫人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隨著小婢轉進右邊一間小房裡,一張竹床上,躺著海虎兒,閉著眼睛在熟睡,從他略見紅潤的臉龐,可以瞭解海虎兒已康復了。老實說,她並不瞭解海虎兒中了什麼狠毒的暗器,她和紫竹簫史之所以及時趕至,那是因為鈴刀玄武門派出了跟蹤的人,她需要知道情形的變化。
小婢悄悄地退出去了,薛夫人此刻滿心安慰,二十年的一個「結」,總算是解開了。還是紫竹簫史說得對,世間上還有什麼人能比夫妻更親密?有什麼問題不能諒解呢?
薛夫人不禁想起自己,薛中天的猝然永別,使她備嘗人間的辛酸,可見得幸福是要及時把握住的,讓幸福溜走,自己多少也要負一部分責任,像冷梅大姊就是一個證明。可是,現在好了,一切總算有了結果,再從頭來吧!時光還來得及。
她正在想著,忽然房門呀然而開,薛夫人抬頭一看,歡聲上前,雙雙把臂叫道:「大姊!」
何冷梅有一分訝然之意,但是她立即展開笑顏,說道:「你的訊息真靈通!」
薛夫人說道:「大姊!真的要謝謝你,不是你恐怕海虎兒沒命了!」
何冷梅笑笑說道:「那得謝謝小梅,只有她才有那種獨門解藥,還算及時,現在總算海虎兒沒有事了。」
薛夫人說道:「無論如何還是要謝大姊,還有也要謝謝姊丈,如果不是他捨命狂奔,不顧自己的體力和內創,也不能及時趕到慈航蓮舍。」
何冷梅忽然臉色一變,掉過頭去,淡淡地說道:「寄梅!待海虎兒醒過來,你就可以攜他走了。說實話,為了海虎兒,慈航蓮舍破了規矩,我們這裡沒有五尺之童,你是知道的。」
薛夫人當時不覺一愕,但是,她立即消除了自己內心的氣憤,淡淡地說道:「是的!大姊!我立即就帶海虎兒走。我很抱歉,海虎兒破壞了慈航蓮舍的規矩。不過,海虎兒雖然與我是師徒,實際上我把他從襁褓中撫養大,情同母子,大姊也不必為了他太過介意。」
何冷梅說道:「寄梅!你不會覺得我太過分了吧!過去的歲月,你對我母女照顧太多,我似乎太不近人情……」
薛夫人說道;「大姊!這話你就說遠了。你請吧!只要海虎兒一醒,我即刻就走!你應該多照顧姊丈!他的內心情緒,受創太深。」
何冷梅一震,立即問道:「你說什麼?」
薛夫人皺著眉頭說道:「你不是派兩個婆子帶著軟篼將姊丈抬回到慈航蓮舍嗎?」
何冷梅問道:「寄梅!你是說……?」
薛夫人發覺不對,也連忙搶著說道:「難道不是大姊你派人將趙雨昂抬到這裡嗎?」
何冷梅渾身一顫,她只頓了一下,立即叫道:「雲板!」
隨著便是三下連聲,有人一連敲了五次。
這一陣雲板聲剛剛敲完,有人進來回報:「人都到齊了!」
何冷梅將房門推開,外面站了十幾人,年紀最大的沒有超過三十歲,而且其中四個人,可以看得出她們是廚房裡的人。
何冷梅說道:「寄梅!你看看方才是誰……」
她沒有說下去,但是薛夫人立即搖搖頭,說道:「沒有。兩個婆子都在五十左右。」
何冷梅寒著臉問道:「小姐今天可曾回來?」
有一個婢女立即回答:「小姐今天一早出去,不久以前回來,剛剛又走了。」
何冷梅突然斷喝一聲:「備車!」
外面有人應了一聲,一陣腳步聲響,人走了好幾個,何冷梅臉色難看極了,站在那裡宛如一尊雕像。
薛夫人站在一旁,輕輕地說道:「大姊!……」
何冷梅攔住她的話說道:「一切等我追回小梅再說。」
言猶未了,門外有人應聲說道:「娘!不用備車追了,女兒回來向娘請罪。」
小梅從外面進來,直挺挺地跪在房裡。
何冷梅冷冷地說道:「一切讓你自己來說。」
薛夫人在一旁介面說道:「大姊!讓小梅起來說話。」
何冷梅沒有表示,揹著小梅而立,神情冷峻已極。
小梅姑娘說道:「我也沒有什麼多說的,簡單地一句話,我已經將劍神趙雨昂裝車啟程運往京城去了。」
薛夫人大驚,不禁搶著說道:「小梅!你知道趙雨昂是你什麼人,而且你也知道把他解送到京城以後的命運,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知道這樣做觸犯人倫大道嗎?」
小梅說道:「姨母!我只知道兩件事:第一,劍神趙某與前朝餘孽勾結謀反。他派他的兒子到京城去救文天祥,結果沒有成功,他自己又僕僕風塵在江湖上奔走,要糾合暴民,謀反當朝。」
薛夫人站在那裡雙手微微在顫抖,臉色變得發青。
小梅繼續說道:「這第二,劍神連‘莫須有’的罪名都沒有,將我母親和我遺棄,拋妻棄女,他才真正是滅絕人倫。對於這種人,我該怎麼對他呢?姨母!如果你是我,你該怎麼做呢?用雙手雙膝來迎接這位謀反叛國、拋妻棄女的父親嗎?」
薛夫人顫抖地向何冷梅問道:「大姊!這都是你教導的嗎?這些無父無君的話,她是怎麼學的呢?」
小梅淡淡地說道:「姨母!你不要問我娘,我娘二十年來除了流淚,就是嘆氣,她除了教我忍讓,再也沒有別的東西。這些都是我師父教的。姨母!因為你在我母女最艱苦的時候,幫助我們,我永遠對你尊敬,即使你說得不對,我還是尊敬你的!我還是讓你說完的。」
薛夫人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調整了自己的心情,緩緩地說道:「謝謝你!小梅!謝謝你還認我這個姨母。謝謝你給我說話的機會,我會珍惜的,因為當我說完這一段話以後,恐怕我已經不是你的姨母了。」
小梅說道:「姨母!你放心!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永遠尊敬你。」
薛夫人冷冷地說道:「是嗎?我怕不見得吧!你能將自己親生之父,解送給異族韃虜,你能將大宋朝忠心耿耿光昭日月的大忠臣,說成是餘孽,我這個姨母算得了什麼?」
小梅笑笑說道:「姨母!你是不同的!」
薛夫人淡淡地「哦」了一聲說道:「我不同嗎?有多大的不同?是因為我曾經在困難的時候幫助過你們母女這件事嗎?我不覺得那是什麼大恩惠,我所受的庭訓、師訓告訴我,姊妹手足,血肉一體。如果我姊姊有困難,我都視若無睹,我還能算是個頭圓趾方的人嗎?即使姊姊罵了我,打了我,她仍然是我姊姊,因為無論怎麼樣整化,改變不了我們手足之情。」
她喘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再拿你說吧!你是我姊姊的女兒,無論怎麼變化,也改變不了我們之間關係。因此,我對你們母女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本分,不能把它看作是恩惠。如果說,因為我對你好,你就尊敬我為姨母;如果我對你不好,你就將姨母當做敵人仇人,那我們人跟禽獸有多少分別?」
薛夫人沉重的說下去:「小梅!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因為你的生命軀體,都是父母給你的,你有什麼資格來批評父母?當你把親生之父,稱作是劍神,稱做是趙某,請問你,身從何處來?讓我說些老詞吧!烏鴉還能反哺,綿羊還知道跪乳,做人,如果連親生之父母不相認,反而要將他解送給別人作為自己爭取名利的臺階,豈不是連禽獸都不如了嗎!」
薛夫人又轉向何冷梅說道:「不錯!趙雨昂是對不起你們母女,他的固執,他的自私,造成你們母女二十年的悲慘歲月,但是,難道你們一點錯誤都沒有嗎?就算是你們沒有一點錯誤,趙雨昂二十年的日子,並不比你們好過,如今的懺悔,更是錐心滴血,殺人不過頭落地,夠了!難道非要讓親生的父親,死在自己女兒手裡,才能大快人心嗎?……」
何冷梅轉過臉來,痛苦地叫道:「夠了!寄梅!夠了!不要再說了。」
薛夫人搖搖頭說道:「恨,會使人瘋狂,恨,會使人失掉理性。什麼時候女兒要來報復父親,這個世界還成什麼?我真想請問:女兒把親生之父送到京城,斬首示眾,你心中的怨氣平息了嗎?你的心中能獲得平安嗎?」
「夠了!寄梅!我求你!」
「大姊!我無意來責備你,小梅還只是個孩子,她的是非黑白,我們上一輩要負責任,因為你沒有教給她愛,才有樂如風后來的趁虛而入,填滿了她的心靈。……」
她說到此處,忽然嘆了一口氣,沉重地搖搖頭。
「這些話,我是說得太重了!大姊!剛才我說過,說完這些話,我可能成為小梅心目中的敵人,恐怕以後再讓我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所以,我說得有過當的言詞,我向你、向小梅說聲對不起!」
她緩緩地邁出房門,經過小梅姑娘身旁,小梅站在那裡木然沒有一點表情,目光呆滯,一點也看不出她是心比天高、技驚江湖的年輕人。
何冷梅沒有轉過身來,悽迷地叫道:「寄梅!你要到哪裡去?你不留下來照顧海虎兒嗎?」
薛夫人淡淡地說道:「大姊!海虎兒已經過了危險,目前無礙,倒是姊丈趙雨昂一旦上了官道,到了鬧區,性命就有失去之慮,我不能不去救他。我也許救不了他,但是,他是我的姊丈,我絕不能束手不管,做人嘛,總得盡心力,落得問心無愧。」
她的話剛說完,就聽到外面有人介面說道:「寄梅!用不著了!我已經在清涼山腳下,攔住了這輛車,現在,趙雨昂和我站在一起,只是不敢冒失,請問冷梅大姊!還有小梅姑娘!慈航蓮舍允許趙雨昂進來嗎?」
薛夫人停在房門之外,她沒有說話,眼睛停在何冷梅的身上。
何冷梅慢慢地轉過身來,眼睛裡迷朦著淚光,她的眼睛落在小梅身上。
小梅站在那裡,如同一尊雕像,沒有任何反應。
整個房間像是被冰凍凝住了。
突然,小梅姑娘一甩頭,一聲尖叫,人向外面衝出去,何冷梅不覺也隨著走出來,她和薛夫人剛剛跨過神堂,落腳青石鋪砌的天井,就聽到小梅撕人心肝的一聲哭叫:「爹!」薛夫人的眼淚頓時有如河堤決口,再也無法矜持。
幾乎就在這樣的同時,何冷梅翻身倒地,幸好身後有兩名婢女緊跟在後,趕緊扶住。
大門口,紫竹簫史在用手絹,擦著眼淚。
薛夫人悄悄地繞到大門口,和紫竹簫史相互對視一眼,飄然而去。
趙雨昂摟住小梅姑娘的頭,任憑自己的淚水流得滿面,口中只是在說著:「小梅!原諒我!原諒我!」
小梅姑娘從趙雨昂懷裡抬起頭來,望著他的臉,哀哀地叫道:「爹!我真恨你!為什麼你到今天才來看我們!」
趙雨昂說道:「小梅!千言萬語,爹只有一句話,爹對不起你娘和你!真正對不起!」
小梅挽著趙雨昂手臂,說道:「爹!我們進去吧!去看看可憐的孃親!」
兩人進得門來,迎面看到何冷梅佇立在堂屋的門口,趙雨昂停下腳步,望著她,低聲說道:「冷梅!我可以進來嗎?」
小梅這時候衝上前去,抱住孃的雙腿,跪在地上,哭著說道:「娘!二十年的怨恨,不也就等著這一句話嗎?不也就是為了等這一刻嗎?娘!」
何冷梅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她伸出手,挽起小梅,看了趙雨昂一眼,低低地問道:「小梅!你真的是這樣想嗎?」
小梅倚在孃的肩上,嬌痴地說道:「娘!我方才說的,我恨爹!我真的恨他!恨他為什麼到現在才來?讓我整整做了二十年沒有爹的孩子!」
她說到此處,又嬌笑道:「娘!我現在終於有了爹了,我還恨什麼呢?」
何冷梅緊緊地摟住小梅,轉過身來,緩緩地朝裡面走去,她吩咐婢女:「交代廚房,整治幾個可口的菜……」
她停了下來,又迴轉過身,望著趙雨昂,說道:「慈航蓮舍不是庵院,但是,內無五尺應門之童,從今天起,這個規矩破了。」她頓了一下,「歡迎你……歸來。」
趙雨昂趕緊上前兩步,說道:「冷梅!我錯了!我對不住你們母女!」
何冷梅搖搖頭說道:「過去的事不必再提起,是寄梅說的對,真正論是非,我也不見得沒有錯誤。最重要的,分辨出是非之後又如何?倒是小梅……」
她伸手抹去小梅臉上剩下來的淚痕。
「委屈了孩子,最叫人感到可貴的是在愛恨交織的時刻,她選擇了親情,可見得她的本性善良,她接受了你這位幾乎算是沒有見過面的父親!不過,我還得感謝寄梅……」她又問道:「寄梅呢?」
這時候就聽得大門外有人笑道:「大姊!我在門外不敢進來,方才言語上對你有太多的冒犯,對小梅也有過多的責備,我感到慚愧。」
何冷梅說道:「什麼年齡了!還如此的促狹頑皮。快請薛夫人!」
薛夫人笑嘻嘻地和紫竹簫史從門外進來,說道:「大姊!人逢喜事精神爽!姊丈和大姊還有小梅,所以,我也就放肆了。」
她走近何冷梅,認真地說道:「大姊!你們一家團圓,真正出力最大的人,是我師姊……」
紫竹簫史連忙說道:「冷梅大姊!我有一個意見,今天我們在慈航蓮舍相聚,對已經過去的事暫時不提可好?要提,留待以後吧!好在來日方長,可以慢慢地細敘。」
何冷梅點點頭說道:「謝謝你!也謝謝你的意見。現在離午餐時間還早,我們不妨先以幾個小菜,淺酌幾杯。就是不談過去,我也有些事情,要向你們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