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蓮舍的後面,有一間客房,此刻擺了小小的餐桌,幾樣精緻的小菜,一個小瓷壇想必盛的是酒。
大家讓趙雨昂何冷梅夫婦坐在上面,紫竹簫史和薛夫人何寄梅在兩邊相陪,小梅在下首斟酒。
何冷梅微笑說道:「我要向簫史道歉,慈航蓮舍吃的是純素,連酒也是自釀葡萄酒,實在不是待客之道。」
趙雨昂忍不住有些悽然之意說道,「冷梅!我……」
紫竹簫史立即打岔說道:「冷梅大姊!我不承認我是客人,除非冷梅大姊不認我,我實在已經把自己當做是這裡的一家人。我希望有一天大業有成,小彬和仲彬兩弟兄,創下了光輝史冊的功業,大家再來團聚一起,到那時候,我們要痛飲三大杯。」
何冷梅忽然問道:「小彬這次為什麼沒有來?還有……仲彬他是……」
趙雨昂立即說道:「小彬在燕京救文相爺不成歸來以後,已經前往排幫總舵。冷梅!他是要來看你的,但是,他現在等於是領了文相爺之命,挑起奔走呼喚糾合人心的大責重任,只有先公後私了。好在今年的五月,我們約在黿頭渚會面,到時候他一定會專程來一趟金陵。至於仲彬,這中間有一個故事,我應該從頭說起。……」
薛夫人插嘴說道:「雨昂大哥!故事非要在這個時候說嗎?」
何冷梅微微笑道:「我想這一定是一個很動人的故事。二妹!為什麼不聽聽呢?」
薛夫人立即會意,但是她故意逗笑說道:「二十年前,冷梅大姊一舉雙胞一男一女,也就是小彬和小梅。二十年後,又出來一個仲彬,這的確是一個動人的故事。」
趙雨昂說道:「二十多年前,江湖上出現了一位年輕的擊劍好手,不知道出自何門何派,出道不久,就闖出了名號,此人姓洪號如鼐……」
紫竹簫史皺著眉鋒說道:「洪如鼐?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趙雨昂說道:「對!他在武林中只是神龍一現,我認識他,是在我獲得劍神名號以後,他找到了我。」
薛夫人問道:「要跟你比劍?是嗎?」
趙雨昂說道:「他說他從白山黑水的邊陲,趕到論劍會場,已經曲終人散,因此,他不服氣,他要領教我一百招劍術。」
薛夫人問道:「結果他敗了!」
趙雨昂說道:「沒有。他的劍術確是很高明,一百招之後,互爭個平手。但是,他認輸了,他說我用的是一柄短劍,在劍的長短上,他佔了便宜。」
紫竹簫史問道:「這個人看來還很正派,後來呢?」
「他走了。他在臨走之前,笑說,我是劍神,他是劍聖,他輸得很合理。」
小梅忍不住問道:「爹!這件事與仲彬……嗯!我也不知道是哥哥還是弟弟?有關係嗎?」
趙雨昂滯澀艱難地說道:「原說過,不談往事的,如今又不能說。」
紫竹簫史舉起酒杯,說道:「我敬賢伉儷一杯酒,特別是小梅姑娘在那樣的深陷不可拔的恨的深淵裡,能及時回頭,這是具有慧眼的至高表現,更是可賀。當然,葡萄美酒潤潤喉,雨昂兄的往事才能說得流暢。」
這一杯酒確是為這個小小餐會,揭開了歡笑的序幕。
薛夫人何寄梅笑說道:「雨昂大哥!小梅方才問的問題,你不會是有隱衷而不便答覆吧?」
趙雨昂紅著臉說道:「寄梅!你該不該罰酒?」
薛夫人笑著連聲說道:「該罰!該罰!」
何冷梅微笑說道:「慈航蓮舍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笑聲了,何必言罰!」
趙雨昂立即說道:「不敢言罰,還是我敬一杯吧!」
他照照杯底之後,又接著說道:「離開了華山,攜著小彬越山涉水,一日經過前山看到那樣一處好瀑布,便在崖旁建築了草屋幾間,自稱為是千絲銀瀑臨風小築,這樣的隱居生活不到一個月,有一天居然也有一個男人,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孩,隨行一個十多歲的頑童,來到了臨風小築,原先只是借宿,及至見面,才互驚是熟人,他就是自己戲稱劍聖的洪如鼐。」
薛夫人「哦」了一聲,說道:「這倒是驚人的意外!」
趙雨昂說道:「洪如鼐在臨風小築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就告辭,但是,他要把攜來的嬰孩留給我……」
薛夫人問道:「育嬰是何等困難的大事,一個小彬已經夠你受的了,又如何平白無故添上一個呢?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趙雨昂說道:「洪如鼐他說的很可憐,他說不能停下來,他必須在江湖上尋找一個人,瞭解一件事。既然他要不停的奔走,攜帶一個襁褓中的嬰兒,結果一定是死路一條,他說他看到臨風小築,看到我有一個嬰兒。他說把他當做另一個兒子吧!他說著話,放下嬰兒。留下了江湖上有名的劍丸,也留下了那個十多歲憨憨的小男孩,就這樣的走了。」
何冷梅望著他輕輕地說道:「那真是難為你了!」
趙雨昂尷尬地說道:「大概是為了這件事,使我二十年過得十分忙碌。」
何冷梅問道:「叫仲彬是嗎?他人呢?」
趙雨昂說道:「在莫干山九曲坳本是與我同行的,後來隨朱雲甫前往嶽州去了。」
何冷梅露出訝然不解的眼神。
紫竹簫史說道:「朱雲甫應該是他和寄梅的師侄,江湖經驗多,他似乎對仲彬的身世略知一二。他要求偕同仲彬到嶽州,想必有他的用心。好在大家約定每年的五月初五,到莫干山九曲坳一會,到時候就可以知道別後情形。」
何冷梅又問道:「小彬到排幫總舵,是在何處?」
趙雨昂說道:「應該是在揚州,如今據說已遷到嶽州君山。」
何冷梅點點頭說道:「我們期待著今年的五月初五吧!無錫黿頭渚之會,屆時一切都明白了。」
這時候突然外面有人喧譁。
何冷梅臉色一沉,剛要說話,小梅立即站起來說道:「娘!八成是找我的人來了。」
這句話剛一齣口,趙雨昂、紫竹簫史、薛夫人都不覺站了起來。
何冷梅很平靜地說道:「既然是來找小梅的,就讓小梅自己應付吧!」
海虎兒望著冷梅說道:「能不能讓我陪著小梅出去玩?」
小梅還是另有別意地笑說道:「娘!既然這樣,就請娘和大家一齊出來吧!」
何冷梅點點頭,大家讓小梅走在前面,剛一走出神堂,就看到門外並排站著兩個人,被慈航蓮舍的婢女攔住,對方顯然有強行入內的意思,又好像有所顧忌,他們一見小梅姑娘露面,便呵呵笑道:「正主兒出來,這說明我們沒有說假話。」
小梅姑娘一揮手說道:「你們閃開吧!」
婢女分向兩邊閃開,趙夫人何冷梅輕輕問道:「認識嗎?」
小梅姑娘說道:「和我一樣,孛羅手下的副總管。」
「看得出來意嗎?」
「娘!我師父主持的那個組織,是絕不容許有人叛悖的。」
「來人的功夫呢?」
「不清楚,不過能當上副總管,是不會太差的,至少有某一項特殊的功夫。」
「小梅!……」
「娘!放心!我不一定能贏得了他,但是總不致於輸給他們。」
她一昂頭,走到大門附近,門外的兩個人退後八尺,停在門外空地的那一端。
小梅剛一招呼,對方立即一拱手說道:「何副總管!請了!」
小梅說道:「慚愧得很,我雖然知道二位都是副總管,卻不曉得二位尊姓大名。」
右邊那人笑笑說道:「這也沒有什麼,黑衣衛的副總管,少也得在五六十人左右,何副總管不一定都認識。我們不如自己介紹,我是宋寶璋,有個外號人稱宋命。這位是姚於海,他說也有個外號叫姚命。」
小梅姑娘笑笑說道:「二位的外號編造得很有趣,你們到清涼山,有何指教?」
宋寶璋說道:「我們是奉樂總管之命,請何副總管回京裡去。」
小梅哦了一聲說道:「你們二位的腳程真快呀!從燕京到金陵,就這麼一夕之間到得了嗎?」
宋寶璋說道:「何副總管的意思是……」
小梅姑娘說道:「昨天我師父還來了飛鴿傳書,要我把金陵的事辦好了以後,再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怎麼今天又讓二位傳另外一個指示呢?」
宋寶璋和姚於海相視一眼之後,說道:「看來何副總管比我們所想的要精明得多,不知道你的武功是不是也一樣的高明?」
小梅姑娘臉色一沉說道:「這個地方也是讓你尋開心的嗎?不是看在我師父的面上,就憑你這句話,我就要趕你走。」
姚於海笑笑說道:「何副總管不必動氣,我為宋寶璋剛才的話向你道歉。我向何副總管說實話,我們二人是奉孛羅丞相的手諭,請何副總管回京。」
小梅姑娘哦了一聲說道:「二位的花樣可變得真快,待一會兒,說不定又說是皇上讓你們來拿人的吶。告訴你,當初孛羅邀請我師父出任總管職位時,曾經許下承諾,孛羅有事可以直接跟我的師父商量,至於我師父手下人做任何事,只向我師父一個人負責,與孛羅無關。」
姚於海說道:「何副總管說的一點也不錯……」
小梅姑娘立即說道:「既然如此,二位身為副總管,為什麼不聽我師父的調遣,反而接受孛羅的命令?到底是真是假?還是另有別的花招?」
姚於海伸出大拇指說道:「厲害!何副總管句句話都是問在節骨眼上。」
小梅姑娘說道:「沒有閒情聽奉承,我要聽實話。」
姚於海說道:「好!我實話實說,我是奉孛羅丞相之命,跟著你何副總管。」
「為什麼?」
「問題很簡單,你何副總管靠不住。因為你要拿的人是你親生之父,你會在重要關口變心的。這一點你師父樂如風樂總管自估過高,以為是她調教出來的人,絕對沒有問題。說到這裡我不能不佩服孛羅丞相,他不但料事如神而且把人看透了。」
「這麼說你們是來拿我回京,不是請?」
「這要看你怎麼想,如果要說請也可以,只是你把趙雨昂再弄上車,押回燕京,你還是被請回去的。」
「姚於海!你們二位以為我會怎樣呢?」
「聽何副總管你的口氣,好像這‘請’字是用不上了。」
「不錯,這回該我說你們很精明了!二位負有責任,打算怎麼辦?」
「我們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嗎?」
「看樣子二位很有把握是嗎?」
「沒有把握也要試試看。」
姚於海說著話從背上拔出一柄刀,刀身窄長而且很薄,略成弧形,泛出一股寒光,行家一看,立即可以曉得這是一柄好刀。
宋寶璋也在這個時候,亮出了兵刃,竟是一柄奇形斧頭,柄長三尺七八,柄梢帶著鉤,斧刃的背面是半月叉,這種不入兵器譜的斧,通體泛藍。
兩個人分站兩邊,兵刃搭在手中。
小梅姑娘回頭一招手,有位婢女雙手奉上一柄劍,還沒有拔劍出鞘,突然,趙雨昂上前兩步說道:「小梅!……」
小梅姑娘微笑搖頭說道:「爹!這事與你無關。在慈航蓮舍說什麼也輪不到爹動手。何況爹的身子……」
姚於海此時搶著問道:「聽何副總管方才的稱呼,想必尊駕就是趙雨昂。好極了!孛羅丞相要的就是你,只要你能跟我們走一趟,何必讓何副總管為難。」
趙雨昂對小梅姑娘笑笑說道:「小梅!聽到沒有,他們找的是我。」
小梅姑娘剛叫得一聲:「爹!」紫竹簫史上前走了幾步,站在小梅姑娘身旁,挽著她的手笑道:「小梅!在這種情形之下,你爹孃會讓你去舞刀弄劍嗎?從現在起,你開始慢慢體會父母對你的疼愛吧!」
她又抬起頭來,對趙雨昂說道:「雨昂兄!你願意讓小梅為你擔著心事嗎?說實在的,雖然你的內力深厚,但是你受創不輕、流血不少,這種事是不可以逞一時之氣的。」
她摟著小梅的肩膀,輕輕地拍了拍,又對趙雨昂點點頭,說道:「就當是你們父女二人讓給我好了。」
她說著話,就越過小梅姑娘,紫竹簫史洞簫已經取在手中,站在慈航蓮舍的空地當中,一身寬大的長衣,迎風飄動,那分飄逸自然的出眾風華,竟產生一種懾人的力量。
宋寶璋和姚於海兩人對視一眼,還是姚於海說話了:「尊駕如此強出頭,所恃的是什麼呢?」
紫竹簫史笑笑說道:「不是強出頭,而是不願意有人煞風景。二位你看,趙雨昂兄賢伉儷,特別是他們的千金,久別重逢,洋溢著令人感動的親情,偏偏在這個時候,二位恃強前來,要來破壞他們倫理親情,太過煞風景了,這種事我再不管,我還要管什麼事呢?」
宋寶璋也朗聲說話了:「聽你說話的口氣,想必是位高人,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們找的是趙雨昂,因為他觸犯朝廷王法,你攪入這潭渾水,就是成心與朝廷為敵,犯得著嗎?」
紫竹簫史笑道:「二位!容我說句有欠文雅的話,你們是狗咬呂洞賓,不識真人。你們何必要找趙雨昂呢!找我,才真是你們的大功一件。」
宋寶璋說道:「你是在開玩笑嗎?」
這時候薛夫人何寄梅搶著說道:「師姊!你……」
紫竹簫史笑笑說道:「寄梅!千里獨行給我很大的信心,使我相信,只要是有良心血性的人,應該知道是非曲直。」
姚於海立即問道:「你們說千里獨行畢立怎麼樣了?你們是不是殺害了他?還是他中了你們的詭計?」
紫竹簫史說道:「有道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你們是既不知己,又不知彼,你們還有所作為嗎?千里獨行的武功不會輕易被殺,他的智慧不會輕易中計,他是選擇了他的良知……」
趙雨昂插嘴說道:「簫史!這兩個人不懷好心,分明是在拖延時間,等待後援。」
紫竹簫史笑道:「那是因為他們對自己沒有信心,否則他們又何必等待後援?一個對自己沒有信心的人,還能與別人性命相搏嗎?如何?是等待後援?還是試試自己的斤兩?」
宋寶璋大笑一聲,說道:「既然如此,就讓你試試我們的斤兩吧!」
說著話,上前一大步,右手一順,三尺多長的奇形斧,微帶著嘯聲,斜劈過來。
紫竹簫史手中的洞簫,長不及兩尺,面臨著這樣的兵刃,在氣勢上就遜色多了。
眼見著長斧劈到胸前,紫竹簫史一擺身,一飄而起,身形彷彿是貼著斧頭一掠而過,只聽一聲極其悠揚的簫聲,紫竹簫史竟然點向宋寶璋的眉心。
這真是少見的打法,貼身進招,只此一著,立即將長兵刃的優點,消除淨盡。
宋寶璋大驚,攻出去的斧頭已經來不及收回,一撇手,長斧垂地,人向後面一倒。
就這一倒之勢,長斧旋迴護住面門,連著滾翻,讓開了五大步遠,一身灰土,狼狽不堪。
再看紫竹簫史,神情飄逸,站在原處,洞簫用絲綬吊在手腕,輕鬆地說道:「起來!急躁是習武人的大忌,你要攻擊別人,先別露出自己的破綻。」
宋寶璋滿臉通紅,一雙眼睛冒著怒火,咬著牙,一語不發,倏地二次進身,手中的斧頭,一連攻出幾招。
這回他真是全神貫注,招招都是全力施為,但是,招式不老,出手就變,立即舞起一團斧影,帶動呼嘯的勁風,在攻勢中,時時隱藏著守勢。
宋寶璋本不是弱者,方才一招失算,這回是使出渾身解數,將一柄長柄怪斧的威力,發揮得十分驚人。
紫竹簫史在他這一掄猛攻之下,並沒有還手,只是飄動在斧影重重之中,如同隨風擺柳,尤其是她衣袂飄忽,看出她十分從容。
宋寶璋忽然舌綻春雷,動人心魄的一聲暴吼,長柄斧舞動的速度更快了。
紫竹簫史也於此時,凌空一躍,飄出斧影之外,倏又欺身進步,右手紫竹洞簫在斧影中揮舞起來,立即有一種悠揚的旋律,隨著紫竹簫史揮動的節奏,高低有致,飄舞在這慈航蓮舍的門前廣場上。頃刻之間,瀰漫著一種祥和的氣氛,讓人心裡感受到無比安詳和諧與熨貼的滋味。
簫聲隨著舞動的姿態,愈來愈是柔柔地動人心絃。
宋寶璋忽然長柄斧一收,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是十分平和。
紫竹簫史一連使出幾個身段,緩緩地在停下來,簫聲悠然而止,她手持紫竹洞簫,站在那裡寶相莊嚴。
宋寶璋就在這一瞬間,人彷彿一驚而覺,長柄斧一順而起,橫在胸前,睜著眼睛說道:「你……會魔法?」
紫竹簫史認真而嚴肅地說道:「我不會魔法,在這個世間,也沒有人會魔法。」
宋寶璋怔怔地問道:「可是方才你那……簫聲……」
紫竹簫史說道:「這並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任何一種優美的音樂,都可使人渾然忘我。你聽說過嗎?聖樂作而百獸舞。人是萬物之靈,對於音樂的感受,當然更是敏銳了。」
宋寶璋似乎有些茫然,問道:「可是方才的簫聲……」
紫竹簫史說道:「我利用簫在攻守招式之中,傳播出一闋南海天籟之音,發出令人心平氣和的聲調。」
「什麼是南海天籟之音?」
「不要去管它什麼是天籟之音,總而言之,是我們南海的一闋音樂,這闋音樂再由我用內力揮舞洞簫,發出聲音,增強了它感人的力量。」
「啊!可是江湖上傳說的懾心大法?」
「我已經說過,不是什麼法,只是用一種比較特殊一點的方式,所發出的一種比較特殊的音樂罷了。」
宋寶璋沒有再說話,他回過頭來,他看到姚於海,十分平靜地站在那裡,右手拄著已經出鞘的刀,刀尖戳在地上,似乎是在等待什麼。
宋寶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問道:「方才我失神的那一瞬,你有充分的機會可以殺掉我,你為什麼不殺我?」
紫竹簫史搖搖頭說道:「你的話有兩點錯誤。第一,你方才不是失神,而是被音樂吸引了你的注意力。這沒有什麼,我說過,真正的音樂,可以吸引住任何人。第二,我為什麼要殺你呢?我們同是炎黃子孫,而且又遠近無仇無怨,為什麼要隨便殺一個人。」
宋寶璋說道:「可是我是追殺……」
「你們不是追殺我,是追殺劍神趙雨昂。」
「你是趙雨昂的朋友,對不對?就憑這一點,你就可趁機會殺掉我。」
「憑你現在這樣的心平氣和地問我的理由,我可以瞭解你已經開始對你的行為,有了反悔之意。無論是多麼十惡不赦的人,只要一念回真,就不是敵人。既然不是敵人,就同樣是我的朋友;既然也是朋友,我為什麼要殺你?」
「你所說的話,我聽不懂。」
「你當然會懂!你只要放棄孛羅對你們所說的那一套,你自然就會懂我所說的話。孛羅對你們說,只要不是你們的朋友,就當他是敵人,對不對?」
「咦!你怎麼會知道?」
「這就是孛羅與我們漢人不同的地方,你們連何副總管你們的同僚都可以當做敵人來殺,天下還有什麼不可殺的人?天下還有人可以相信嗎?是孛羅相信你們?還是你們相信孛羅?孛羅不相信何副總管,派你們來跟蹤,難道他不會另派人來盯你們嗎?你可以殺何副總管,別人也可以來殺你!」
宋寶璋當時不禁渾身打了一個寒噤,他回過頭來,再看看姚於海。
姚於海的表情似乎是跟他一樣。
宋寶璋忽然問道:「你是什麼人?」
紫竹簫史說道:「在扛湖上人們稱我為紫竹簫吏。」
宋寶璋搖搖頭說道:「我問的是,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不像是一位江湖客。作為一個江湖客,刀頭舐血,劍下討生活,殺人不當是一回事。而你,卻不是。」
紫竹簫史說道:「其實我們也殺人,我們殺的是沒有良知血性的人,甘心為虎作倀的人。因為這些人留在世間,是人們的禍害。如果說這一點我們與眾不同,那是我們是有目的、有理想的人,我們練武、我們浪跡江湖,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實現這個理想。」
宋寶璋問道:「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紫竹簫史說道:「你們應該知道的,那就是:驅逐韃虜,光復華夏。」
宋寶璋不覺脫口說道:「那是叛逆……」
紫竹簫史笑笑說道:「元人說我們是叛逆,但是,作為一個大宋子民,我們認為元人是強盜。掠人土地,奴我同胞,不是強盜是什麼?我們自己起來趕走強盜,這是叫叛逆嗎?元人沒有進入中原以前,你是做什麼?元人入侵以後,你又是做什麼?你們仔細想一想。」
宋寶璋沒有再說話,他回過身去,緩緩走向姚於海,兩個人對立無言,最後還是姚於海低低地說了一句:「我們可以走了!」
宋寶璋點點頭,隨手將長柄斧扛到肩上,默默地和姚於海向來時路走去。
走不幾步,宋寶境突然回頭說道:「我會記得你的恩情。」
紫竹簫史說道:「談不上恩情。」
宋寶璋說道:「你可以殺我,而沒有殺我,而且我也是你要殺的那種人。」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早已經不是我要殺的人了。」
「無論如何我會記得這分恩情。」
「我寧可你記得我說的話。」
「但願後會有期。」
「我們一定會再見!而且再見時,我們會是志同道合的夥伴。祝福你們!」
宋寶璋和姚於海就這麼走了,這樣的結束一場生死拚鬥,是在場的人十分意外的。
薛夫人何寄梅第一個衝上前來,緊緊地握住紫竹簫史的雙手,激動地說道:「師姊!你真了不起!」
紫竹簫史微微地笑了笑,但是,她的眼裡隱約有淚光。何寄梅驚道:「師姊!你?……」
紫竹簫史笑笑說道:「從千里獨行畢立,到宋寶璋和姚於海,我的內心充滿了快樂和信念,這就是我所說的,人心不死,大業可為。」
小梅姑娘跑過來挽住紫竹簫史的臂,親切地讚道:「阿姨!你那一闋簫音真是奇妙。」
紫竹簫史拍著她的手說道:「小梅!武功一道是各練所長的,我的半生功力,都浸淫在這管紫竹洞簫之上,其他的方面就比你差遠了。」
小梅姑娘翹著嘴說道:「阿姨!是怕我要學,趕緊就把話說得那麼謙虛。」
趙雨昂笑道:「小梅!只要你肯學,還怕簫史阿姨不會教你嗎?」
趙夫人何冷梅一直含笑看著自己的愛女,望著她那分嬌憨可笑的神情,彷彿還是無邪的童稚,她這個做母親的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女兒這分神情了。可見得一個人的內心如果一旦被恨所佔有,就失去一切可愛的氣質。
她搖搖頭,又側過頭去看看趙雨昂。
正巧趙雨昂也轉過頭來望著她,兩個人的眼神交會的瞬間,何冷梅不由地臉上一熱,蟄伏多年的情意,又重新在內心深處復燃得那麼自然。
她說道:「小梅!不要纏著你阿姨。不要忘了我們的飯還沒有吃完。」
薛夫人應聲說道:「對極了!我們不是吃飯,而是要舉杯慶祝,痛飲三杯,難得是這樣的喜事重重,不飲何待?」
趙夫人笑笑說道:「瞧你不飲何待這四個字,充分描繪出一副酒鬼的模樣,要喝,到你長洲喝去,慈航蓮舍是沒有酒可供你牛飲的。」
薛夫人大笑說道:「姊!你看我們都恢復青春吶!」
趙雨昂說道:「我有一句話,不知道是否恰當?」
薛夫人笑道:「不要那麼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你沒有瞧見此刻我們說話都是那麼的放肆麼?」
趙雨昂說道:「方才冷梅說要到玄武湖長洲二妹的居處,我倒覺得事不宜遲。」
紫竹簫史點點頭說道:「雨昂顧慮的甚是。如果孛羅派著人盯在宋寶璋他們的後面,慈航蓮舍相信不久就失去寧靜。不過,也有意外的可能。」
薛夫人說道:「什麼叫做意外?」
紫竹簫史說道:「宋寶璋如果他們真的覺悟回頭,如果他真的記得他所說的恩情,他們會做兩件事。第一,他們會設法在半途上攔住來人,甚或除掉來人。第二,他們會再回到京城,去矇騙孛羅。這兩種有任何一種情形發生,慈航蓮舍應該不會有人來擾亂。」
薛夫人說道:「師姊……」
紫竹簫史笑道:「雖然如此,我還是贊同雨昂兄的意見,我們大夥兒一起住到寄梅那裡,小聚暢談,人生一大樂事。慈航蓮舍留幾個婆子看守,有事聯絡,也就萬無一失了。」
於是,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趙夫人何大姊何冷梅的身上。
她說道:「已經很久沒有去寄梅處了,玄武湖的風光還是要遠勝過清涼山的。」
何冷梅同意得這麼幹脆,引得大家一陣歡呼。
慈航蓮舍雖然是冷靜修持的地方,但是,規矩極嚴,管理得法。一聲交待下去,立即很快就準備好了應用的衣物,妥貼地將箱籠放在馬車後面吊架上,套好雙馬,大家一行,還是略進餐點之後,就準備上車。
到了慈航蓮舍的廣場,小梅姑娘突然走到趙雨昂和何冷梅之間,雙手一邊牽著一個,說道;「爹!娘!還有兩位阿姨!我有一句話想在這個時候說出來。」
趙雨昂不覺和何冷梅對看了一眼,然後說道:「小梅!你有話儘管說。」
小梅姑娘說道;「我不想跟爹孃到阿姨那裡去。」
大家一聽幾乎同時一怔,薛夫人何寄梅首先就說道:「小梅!為什麼?是姨母得罪了你,還是海虎兒他們哪個在言語上開罪了你?」
趙雨昂沉聲問道:「小梅!你不會是打算去燕京吧?孩子!大業是不能急於一時的。」
趙夫人何冷梅說道:「小梅!你是不是有什麼另外的打算?說出來大家合計合計!」
小梅姑娘說道:「阿姨!你不要亂想,你這樣說,我這個做晚輩的可擔待不起的。」
她又向趙雨昂說道:「爹的話,大業是不能急的,我此刻如果到燕京去,於事無補的。我如何會呢?」
她將頭靠在趙夫人的肩上,笑道:「知女莫若母,還是娘說得對,我是另有去處。」
趙雨昂急忙問道:「小梅!你要去哪裡?」
小梅姑娘毫不思考地說道:「揚州。」
大家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眼光都停在小梅身上。
小梅姑娘不慌不忙地說道:「這次我親眼見到了爹,了卻我二十年的憾事,我親眼見到了爹孃的重圓,我開始享受完滿無缺的親情,我成了最快樂的人。但是,我還有一點未了的遺憾,那就是我同哥哥還沒有見到。」
趙夫人眼睛紅紅的,小梅鬆開了手,拿出絹巾,擦去母親的淚痕。她說道:「過去我只是曉得我有一個小彬哥哥,現在我急需見到他,還有我娘,二十年的母子之情,如今一股腦迸發出來,更想見到他。」
趙雨昂說道:「小梅!你小彬哥哥在揚州辦事,五月初五就會到無錫黿頭渚去的,到時候,我們都可以在那裡見到他。」
小梅姑娘說道:「爹!讓我早一日見到哥哥不好嗎?再說,我們是一胎雙生,我們之間會有一種比別人更濃的手足之情。爹!我說不上理由,我只是覺得我應該立即就去揚州。」
薛夫人說道:「小梅!要到揚州也不急於這一時,聽說排幫總舵已經遷往別處,你去也未見得就能見到小彬。這件事我們從長計議吧!」
趙雨昂說道:「經過這一連串的事,樂如風一定會派人找你,小梅!我們對你一個人去揚州,如何放得下心?」
小梅微笑說道:「爹!江湖經驗是闖出來的。請不要擔心女兒的危險,常言謹慎,天下去得。何況揚州去此並不算遠,如果情形順利,見到小彬哥,我會很快就回來。」
趙雨昂對於這一切道理,都完全瞭解,事實上,他也曉得小梅是在江湖上長大的,她隨著樂如風,見識過江湖上多少的人和事,她的武功當然也足以自保,但是,由於二十年的虧欠,他對小梅自然要付出更多的關懷補償。
趙雨昂無助地望著何冷梅,希望她能勸阻小梅,慢慢再考慮。
但是,趙夫人何冷梅只是摟著小梅在微笑,不說任何可否一詞。
紫竹簫史卻於此時說道:「我想小梅心意已定,我們就不要攔阻她吧!」
小梅說道:「多謝阿姨!」
紫竹簫史從身上取出一個金環,交給小梅說道:「按說我現在不應該交這枚金環給你。因為一枚金環,就是一分責任,但是我還是給你了。將來就是信物,無論日後何時何地,見到金環,就是生死與共的人。」
小梅敬謹地雙手接過,認真而嚴肅地說道:「承蒙阿姨看得起我,我一定不會辱沒阿姨這枚金環。」
她轉向趙夫人說道:「娘!請恕孩兒遠離膝下,相信五月初五,我和哥哥會一同來給爹孃請安的。現在我要送爹孃兩位老人家上車,還有兩位阿姨,等你們走了,我才好動身起程。」
趙雨昂有無限的不捨之意,但是,何冷梅卻於此時撫著小梅的秀髮,未發一言,登上馬車。
薛夫人和紫竹簫史也先後上車,趙雨昂頓了半晌,才對小梅姑娘說道:「小梅!一路千萬小心,如果揚州找不到小彬,他一定是到別處去了,你不必再去追尋,儘快趕回玄武湖,好在黿頭渚之會,已經快要到來,不必急於一時。」
小梅聽一句應一句,她親自扶著趙雨昂登上馬車,坐在倒座。然後她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起來揮手,讓趕馬車的婆子,抖動韁繩,趕馬車轔轔地走了。
她目送馬車隱在山林之中,才回到慈航蓮舍,很快地將自己改扮成男裝,輕鬆地踏上出山的路。
小梅並沒有立即前往揚州,她在金陵城裡轉了一圈,她留神有沒有人對她用異樣的眼光瞧她。直到她一個人在來順園吃了四個熱炒,喝了四兩燒酒,在會賬的時候,店小二對她付給幾十文小費,恭恭敬敬哈著腰,說著「謝謝小爺的賞賜!」
她的心裡很舒坦。因為飯店的小二,見過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等閒人瞞不過他們的一雙眼睛。店小二能這樣恭敬地稱她一聲「小爺」,證明她的男裝沒有破綻了。
趁著一點酒意,她逛到鼓樓斜對面的兵馬巡檢司,對裡面探望了一下,便在對面鼓樓石暾倚靠著閉上眼睛假寐。
兵馬巡檢司在金陵是個小衙門,但是,小衙門卻有實權,孛羅手下的暗殺組織,兵馬巡檢司是金陵的一個點。
這兩天,兵馬巡檢司可以看得出,有一股緊張的氣氛。門口拴馬墩上,經常拴著幾匹鞍韁齊全的馬,渾身灰土,也可以看得出是來自遠途。
小梅姑娘眯著眼一直留神著,已經是黃昏時分,兵馬巡檢司大門進去是一片廣場,掛著一溜氣死風燈。
忽然,人聲笑語,一行四個人從裡進踏著青石鋪砌的步道,緩緩地走將出來。
小梅姑娘一上眼立即看出,走在右首的兩個人,就是今天早上在清涼山被紫竹簫史用言語感化的宋寶璋和姚於海。
而走在左首的頭一個人,小梅姑娘一眼看見,大驚失色。
心裡暗忖道:「這個老鬼來了,事情就嚴重了。」
這個時候左首瘦小乾癟的老頭,笑呵呵地大聲說道:「兩位副總管真是性情中人……」他說到此處「喲」了一聲,打著哈哈說道:「你看,我這不是老糊塗了嗎?二位已經離開了我們這一夥,還稱二位副總管,這算什麼呢?」
宋寶璋這時候拱拱手說道:「胡老!真是快人快語。我想我們二人這次離開相爺,只是厭倦了江湖,隱歸收山,絕沒有別的原因。」
胡老頭笑嘻嘻地摸著鬍子,眼睛擠得小小的說道:「二位即令不是歸隱,而是為了別的關係,離開咱們這一夥,也沒有什麼。這種地方說實在的,我也厭倦了,天天都是在殺人,人殺多了,也會讓人噁心。說不定我也步二位的後塵,找個一畝三分地,作個終老山林的打算。」
姚於海說道:「胡老正是為相爺所倚重,恐怕相爺不會同意的。」
胡老頭笑笑說道:「二位不也是很受當道倚重嗎?還不是說走就走,相爺又其奈二位何?」
姚於海與宋寶璋對看了一眼,立即拱拱手說道:「我二人實在是別無他意,還請胡老在相爺面前,多擔待一二。」
胡老頭笑呵呵地翹著山羊鬍子,說道:「二位不必放在心上,相爺一向待人寬厚,如果他知道二位有離開之意,說不定還要專人為二位送盤纏。」
一行人來到兵馬巡檢司的大門口,胡老頭說道:「天已黑了!二位不留在城裡住一宵嗎?」
宋寶璋連忙說道:「我們歸心似箭,正要趁夜趕一段路程。」
胡老頭招招手說道:「二位再見了,後會有期。」
有人牽過兩匹馬,宋寶璋和姚於海對胡老頭拱拱手,扳鞍上馬,離開了兵馬巡檢司,趁著夜色,得得蹄聲,直奔城外。
約在二更天,已離城十餘里,兩個人在馬上都沒有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