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正是一片漆黑,宋寶璋首先說道:「歇一下好嗎?」
姚於海從馬背上跳下來,將韁繩丟在馬背上,人走到路旁,坐在地上,倚著一塊大石,仰天躺著。
宋寶璋也隨著下馬,靠著一棵大樹坐下來,說道:「怎麼後悔了嗎?」
姚於海哼了一聲說道:「我們做事後悔過嗎?」
「可是看你的神情不對。」
「我在想我們有沒有做錯事。」
「你是說清涼山嗎?」
「清涼山沒有錯,說實話,我們為韃子賣命,心裡還真彆扭,而且人家提醒我們,說的句句入理。再說我們真跟人家拚起來,輸家一定是我們。」
「那你以為做錯了什麼?」
「胡老頭。」
「你是說我們應該放倒他?」
「胡老頭是出了名的陰險人物,手段之毒辣,在那一圈子裡,沒有人不知道。他現在孛羅面前是紅人,紅的程度不亞於樂如風,你想,他會這麼輕易地讓我們走了嗎?」
「他不讓我們走成嗎?我們跟他說,是表示我們光明磊落。他能對我們怎樣?」
「憑武功,他拚不過我們兩個人,可是,武功以外呢?」
「你說他用毒?我們沒有給他機會。」
「總而言之,我覺得奇怪,以胡老頭的為人,他絕不會讓我們這麼輕鬆離開,他一定有他的打算。所以,我說當時我們應該除掉他,以免後患。」
「現在我們已經離開了,就不要再想這些了。」
突然,一陣呵呵大笑,在這樣的黑夜裡,叫人聽起來有一些陰森森的感覺。
宋寶璋驚道:「胡老頭!」
黑暗中有人呵呵笑道:「對嘍!就是你們說的那個陰險毒辣的胡老頭。」
宋寶璋伸手摘下長柄斧喝道:「胡老頭!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了結,你偷偷地跟著我們到這裡為什麼?」
胡老頭笑道:「我說你們真是傻得可愛,明明知道我胡某人是有名的陰險毒辣,就應該知道我怎麼會放得過你們這些叛逆。」
姚於海此時站起身來,抽出利刀,他和宋寶璋背靠著背,說道:「胡老!我們已經講得很清楚,我們是厭倦了那種生活,所以我們只求歸隱山林,你又何必逼人太甚!」
他立即又悄悄向宋寶璋低聲說道:「注意他說話的方向。」
胡老頭笑道:「一旦加入了我們這一夥,除了忠心效命,就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剩下來只有一個字——死!」
宋寶璋問道:「在兵馬巡檢司你為什麼不動手?」
胡老頭笑呵呵地說道:「誰不知道你們二位是副總管,合你們二人之力,我要除掉你們,那該多費力呀!」
姚於海用手肘輕輕一點宋寶璋的背,兩個人突然彈身而起,疾如流星,分從兩個方向,撲向不遠的一棵樹。
這兩個人的功力是一等的,如此瞬發疾撲,而且又是分從兩方面進擊,對方很難躲過。
說時遲,那時快,一柄長斧,一柄利刀,幾乎同時雙雙刺進樹下的人體。
但是,所聽到的是「嘶」地一聲。
宋寶璋和姚於海兩人心裡閃電一動,暗叫一聲:「不好!」
兩人哪裡還敢稍作遲疑,張臂蹬腿,人向後面一仰,翻身倒掠,雙雙回到原先的路旁。
胡老頭的笑聲像夜梟一樣,非常刺耳。
姚於海厲聲喝道;「老鬼!你好奸詐!」
胡老頭笑呵呵地說道:「我不奸詐行嗎?我說過論武功,合你們兩人之力,多讓我費力不討好。如今,我不用吹灰之力,就讓你們兩個人成為我老人家手下的鬼。」
宋寶璋問道:「老鬼!你在說什麼?」
胡老頭笑道:「我在說明年的今日,是你們的週年。」
宋寶璋喝道:「老鬼!不要再耍嘴皮子,今天晚上我們就分個真存假亡!」
胡老頭笑道:「我老人家才不跟你們打吶!我要坐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你們死!」
姚於海問道:「胡老頭!你出來把話說清楚。」
胡老頭應聲「可以」,居然就從方才那棵樹的後面轉了出來,在黑暗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胡老頭的手裡拖著一個人,那就是方才捱了一刀一斧的假人。
胡老頭順手將假人丟在牆上,拍了拍手,絲毫沒有防備地張著一雙手臂,笑呵呵地說道:「我老人家從來不讓死在我手裡的人,變做糊塗鬼。你們兩個人好好地給我聽著:就在你們方才那樣翻身倒縱的那一瞬間,你們各自中了我老人家一枚吹針。除了相爺那裡,再就沒有解藥。這種吹針有很多種毒,你們中的是斷腸穿肺毒,稍停你們就可以嚐到斷腸穿肺的痛楚,你知道我老人家為什麼選用這種毒嗎?那是給叛逆的一種懲罰,讓別人知道,叛逆孛羅相爺,就是如此的下場。」
宋寶璋立即罵道:「老狗!你唬得了誰?宋爺也不是黃毛稚口,就憑你這樣的人物,暗算我們能不知道嗎?大爺現在宰了你!」
姚於海暗暗一拉宋寶璋,悄聲說道:「老宋!你我倒退翻身的瞬間,心情驚訝憤怒,失去平衡,老鬼如果真的選了這個時機,那是夠奸刁的。老宋!我感到有些不對!我……」
宋寶璋此時也有了反應,他也大聲說道:「老姚!我也是,我現在手軟得提不起斧頭!我有些冷,從四肢開始冷。老狗!你真卑鄙!我宋寶璋做鬼也饒不了你。」
胡老頭縱聲呵呵大笑,正好此時浮雲隨風,彎月流星,為這四周露出淡淡的光。
胡老頭那張瘦臉,在微光下看得令人生寒,宛如齜牙噬人的豺狼!
胡老頭的笑聲還沒有完,突然他停住,笑容僵在他的瘦臉上,有幾分像是殭屍!
從他的對面,也就是從宋寶璋和姚於海的身旁,緩緩地走過來一個人,個頭不高,身子也顯得單薄。他在經過宋姚二人身旁時,突然出手如電,點住兩人的穴道。
然後他朝著胡老頭走過來。
胡老頭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沉聲問道:「尊駕是什麼人?」
來人根本沒有理會他,依然緩緩地朝著他走過來。
在淡月微光下,看到來人清秀的臉,頭戴一頂露發遮陽,正好將臉遮去一半。一身勁裝,還可以看得出是寶藍色。左邊懸著一柄劍,右邊掛著皮囊。
胡老頭冷冷地說道:「這位年輕的朋友,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對面兩個人是犯了什麼罪!中了什麼毒!你如果要逞強插上一腳,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年輕人依然向前走著,胡老頭已經伸手準備拔出兵刃,這位年輕人突然說道:「我知道你是什麼東西,你是狗!」
他的話,說得很輕鬆,但是每一個字都冷硬得像鐵釘,釘在胡老頭的心裡。
胡老頭問道:「年輕人!你是什麼人?你跟我們有過節嗎?」
他在說著話,人卻慢慢地向後退。
胡老頭是極精的,他沒有理由畏懼這樣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但是,他有他的想法:這個年輕人不會冒然來淌這灘渾水,他敢來必有所恃。所恃的是什麼?除了超人的武功,便是厲害的後援。
胡老頭唯一的原則,絕不硬拚,即使有七成勝算,他也不會冒這種不必要的危險,他可以運用陰謀詭計,這是他能竄出頭的重要條件。
今天晚上他仍然用的這個方法,但是,他今天遇到了剋星。
胡老頭突然竄向他閃身出來地方,年輕人突然一聲喊:「別走!」說著越過胡老頭的上面,落在地上。
轉過身來,手裡多了一柄寶劍,在淡月微光下閃著奪目的光芒。
她冷冷地說道:「亮傢伙吧!別再指望那些雞零狗碎的玩意了。」
胡老頭站住腳步,取出一對虎頭鉤,沉聲問道:「看樣子年輕人你對我知道得不少?」
「很多!」
「那麼我們是熟人了?」
「要不然我能瞭解你嗎?」
「我們有樑子?」
「沒有。但是,你罪有應得。」
「哦!你是代天行道的樣子?成嗎?」
「試試你就知道。」
他擺動寶劍說道:「如果我像你一樣,你早已經成了劍底亡魂。現在我要你死而無怨。如果你要怨,只能怨你作孽太多!只能怨你習藝不精。」
「這種話該我講,還是該你講,還不曉得,要經過真章才行。」
胡老頭這個「才行」兩個字剛一齣口,人向前一撲,雙鉤從手裡一分,化作「二龍出水」,分從左右,襲擊對方。
胡老頭自然不是弱者,雙鉤一齣,威力無比。
這位年輕人不慌不忙,目注對方突然掠起一道長虹,快極也準極,以千鈞一髮的時刻分襲對方左右,迎向攻來的雙鉤。
他這種出招十分奇特,鉤刺向他的腰側前一剎,只聽「嗖」的一聲,人影一閃,胡老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掉在他的身旁。
胡老頭大感意外,他一輩子沒有遇到過這樣凌厲的攻擊,在他這樣的一怔時間,對方的劍尖已經逼近他的胸膛。
胡老頭撇下雙鉤,以認輸的口吻說道:「你這是什麼招式?」
年輕人冷冷地說道:「我恩師授藝的時候就告訴我,不要盡在防衛自己,要在敵人的兵刃刺進你的胸膛之前,用攻擊的方法擊落他,削斷他!你要在前一瞬爭取勝利,否則就在後一瞬死亡。我時刻都在記住這句話,我也時刻都在爭取快一瞬的機會。你覺得奇怪是嗎?」
胡老頭說道:「朋友!我已經撇下我的兵刃!」
年輕人說道:「我恩師告誡我,當你獲得勝利時,要趁勝追擊,你放鬆了敵手,就會為自己找來死亡。」
胡老頭突然有所悟地叫道:「我知道你師父是誰了,怪不得你對我這麼瞭解。原來你是……」
年輕人的寶劍已經刺進了胡老頭的胸膛,胡老頭的嘴張得大大的,嘴裡流出鮮紅的血,下面的話他已經永遠沒有機會說出來了。
他慢慢地拔出寶劍,劍上沒有一絲血跡,胡老頭的身體倒下去,嘴角竟然留著一絲帶血的微笑,是笑他自己丑陋的一生?抑或是以微笑來接受自己的解脫?
浮雲散盡,星光淡月,將四周看得清晰。
這位年輕的好手根本就沒有多看胡老頭一眼,納劍入鞘,再朝著宋寶璋和挑於海所站的地方走過來。
宋、姚二人被制住穴道,僵站在那裡,可是他們眼睛看得清楚,心裡也知道得明白,就是不能張口說話,不能移動自己的身體。
年輕人來到跟前,一抬手,彎出中指,點了宋、姚二人的前胸三大要穴。
宋寶璋和姚於海幾乎是同時「哎呀」一聲,張嘴「哇」地吐出一口紫淤血塊。姚於海搶先一拱手:「這位少俠……」
年輕人立即說道:「二位先別顧說話,老鬼的劇毒吹針尚在二位的身上,危險還在。二位躺下吧。」
宋、姚二人立即遵囑躺下,年輕人就在迷朦的月色下,凝聚眼神,很快地看了一下。從腰際皮囊裡,摸出一塊黑色石頭,在宋寶璋的右膝,按放了一會,再拿起來時,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黑石頭下面,粘著一枚長約三寸的細針。
接著他又照樣地從姚於海的左膝取出一枚長針。
他很小心地將兩枚長針埋到泥土裡,收起黑石頭。再從皮囊裡取出兩個小瓷瓶,先傾出兩粒黑色的丸藥,讓宋姚二人嚥下。
再用手撕開二人膝蓋附近的褲子,露出已經紅腫的膝頭,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光景,二人的膝蓋流出一線細細的黑水,奇腥無比。
他又從另一個瓷瓶裡,用裡面細細的牙籤,挑出一點點藥末,點在傷口。宋、姚二人立即有一種烈火燒炙的痛楚,又像是一枚尖銳的鋼針,向膝蓋裡深刺。
宋寶璋和姚於海不愧是個漢子,雖然痛得額上汗珠滾落,沒有哼出聲來。
這樣的痛楚延續了一會,漸漸地減輕而消失,膝蓋上流出的黑水,也變成一絲血水。
年輕人站起來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收拾起瓷瓶,朝著宋姚二人說道:「二位的危險總算過去了。今天晚上再趕一段路程,等到天明,找一處客棧,好好地調息休養一天,就可以完全復原。」
宋寶璋和姚於海二人連忙站起來,一切的痛苦都已經消失。兩人感激地拱拱手說道:「我們兩個人的性命,多蒙少俠義伸援手,大恩大德不敢言報,請問少俠尊姓大名,也好讓我們終生感戴!」
這位年輕人淡淡地說道:「你我都是江湖客,這種事常有,算不得什麼。看到有人受到暗算,自然會幫忙,不必把這件事掛記在心上。」
宋寶璋連忙說道:「少俠!至少要告訴我們你尊姓大名……」
年輕人說道:「我姓趙,我的名字……」他遲疑了一下,「我叫趙小彬。」
姚於海說道:「趙少俠!我們方才說過,大恩不敢言報,不過,日後有用得著我二人之處,萬死不辭。」
這位自稱趙小彬的年輕人笑笑說道:「山不轉路轉,人總是有碰面的時候,說不定日後有需要二位鼎力相助的事。不過,說實在話,此處不宜久留。胡老頭不會只是他一個人前來,就算他是一個人來,難免還是有人跟上來的。以二位的身體情況,還是不碰上的為宜。」
姚於海說道:「趙少俠!我叫姚於海……」
「我知道二位的姓名。」
「啊!少俠!恕我無禮。我有幾點疑問,想向少俠請教,不知道是否可以獲得少俠的指教與說明!」
「先上馬吧!有話再說。」
三個人都上了馬,走得並不快。
姚於海問道:「少俠!方才胡老頭說,他的吹針只有孛羅那裡有解藥,可是少俠……」
「這也沒有什麼。天下事物,相生相剋,沒有不可解的毒。至於說為什麼我有這種解藥,那也只能說二位吉人自有天相罷!是不是二位最近做了什麼好事,冥冥之中,正好碰上了我,而我偏偏就有解藥。」
「少俠方才說對胡老頭、對我二人都有了解……」
「姚兄!一個人的言行,特別是在江湖上的所作所為,還有人不知道的嗎?」
「請問少俠……」
「二位我只送到此地為止,兵馬巡檢司就是有人跟上來,也不容易追得上了。現在我向二位告辭。」
宋寶璋和姚於海連忙滾鞍下馬,雙雙拱立在路旁,感激涕零地說道:「少俠真是對我二人仁盡義至,還護送我二人一程,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那位自稱趙小彬的年輕人笑笑說道:「來日方長,後會有期。二位!再見了!」
他在馬上拱拱手,—帶絲韁,馬兒潑開四蹄,立即消失在黑夜的迷朦月色之中。
他這一程跑得很快,東方漸露出曙光,他才緩下馬匹,伸手摸摸馬脖子,摸得一手掌的汗水,他立即停韁,跳下馬來,珍惜地拍拍馬,緩步牽著,走了一段路,此刻天已大亮,眼前竟然沒有看見一戶人家。
他伸手摘下露頂的遮陽寬邊大斗笠,露出清秀的臉龐,他正是從金陵兵馬巡檢司跟蹤下來的趙小梅姑娘,如今易釵為弁,是一位英氣勃勃的美少年。
小梅姑娘自己覺得這一晚上做的事十分痛快,尤其自己冒用哥哥小彬的名字,覺得有意思。她覺得自己和孿生的哥哥一定長得很相似,這樣的冒用哥哥的名字,恐怕就是熟人也分辨不出。
人遇到心情愉快的時候,雖然徹夜未眠,她還是精神很好。迎著漸起的朝陽,伸出雙手,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催動坐騎,沿著大路走下去。
初春的朝陽,給馬背上的行人,帶來溫暖,小梅姑娘掀去那頂特大的露頂遮陽笠,抬手擦去額上沁出的汗珠,感到有一分餓意,偏偏這一路沒有野店,連喝口水的地方都沒有。
小梅姑娘剛一催馬轉過一處小山嘴,看見路旁不遠有一間茅草屋,裊裊炊煙,正從屋頂冒起。茅草屋的門外,又用樹枝搭出一處涼棚,散擺著幾副桌凳,是個道地的野店。這種地方只是給行旅的人一個方便,隨便喝幾杯村醪,切一盤滷牛肉,吃兩碗白飯,當然也可來一大壺釅茶,止渴充飢是可以的,要想吃好的,這種野店是沒有的。
不過有時候野店的主人從槽坊里弄來幾斤二鍋頭,炸上幾碗花生米,滷了幾隻肥母雞,在野店打尖的人就有口福了。只是這種機會不多,大多時候只是粗茶淡醪,聊以充飢罷了。
小梅姑娘門前下馬,隨手丟下韁繩,拉過一條板凳,剛一坐下,便叫:「店家!有什麼好吃好喝的快些拿來。」
野店的生意分成三個高潮時期。
凌晨未曉,起早趕路的趁好打尖。晌午過後,太陽當頂,行人喜歡在這時候喝碗酒,歇歇腳。夕陽西下,暮靄蒼茫,行旅在投宿之前,要先填飽了肚子,然後找一處小客棧倒頭一睡。
在這三個時間來吃喝的人,都是升斗小民,謀蠅頭小利的窮人。
因此,雖然小梅姑娘此刻來到店前,不是人多的時刻。但是,卻引起人們極大的注意。因為顯然地,她不是屬於這裡的客人。
一身寶藍色的緊身衣褲,密排扣,袖口繡雲頭,頭上束髮未冠,一道淺藍色的抹額,當中鑲著一塊藍得發光的寶石,腰懸劍,足登靴,外罩一件披風,此刻整個掠在後面。淺眉星月,面如傅粉,在俊秀中帶有英氣。
就拿那匹馬講,渾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鞍韁籠韁,無不精緻。
店主人佝僂著腰,眯著眼睛,空著一雙手在油垢斑斑的圍裙上擦抹,陪著笑問道:「小爺!你是要吃東西嗎?」
小梅姑娘將大遮陽斗笠甩在桌上說道:「店家!撿好吃的儘管拿上來。」
店主人眯眯笑著問道:「小爺!是初來本地是吧?」
小梅姑娘忍不住笑道:「我初來此地,你們就不賣東西給我吃,是嗎?」
店主人呵呵笑道:「小爺!你說笑了。行旅客商,就是小人的衣食父母,小人可得罪不起。方才小人問起小爺,是小人的一番好意,小爺千萬不要誤會。」
小梅姑娘笑道:「既然是好意,願聞其詳。」
店主人說道:「此去向前不出十里地,左首有一處大宅院,本地人順口叫作華家大院。凡是江湖上的好漢,只要路過此地,華家大院無不熱忱接待。所以,小人這裡的粗食,實在不能上小爺的口。」
小梅姑娘笑道:「江湖上的人,餓餐渴飲,無分什麼好與壞。我現在又飢又渴,吃飽喝足,我就上路,我也不會到什麼華家大院,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店主人說道:「既然如此,小人侍候小爺就是了。」
頃刻間,店主人端上來一碗酒,一盤又厚又大的滷牛肉,一碗油饃泡炸散子湯,上面滴著小磨麻油,老遠就讓人聞到酒香、湯香。
小梅姑娘有意表現她是浪蕩江湖的大男人,端起酒碗,「叭噠」喝了一口,小梅姑娘幾乎跳了起來,就如同一條火鏈子順著咽喉而下,好烈的酒,憋得小梅姑娘幾乎喘不過氣來,眼淚都嗆出來了。
店主人趕緊過來侍候:「小爺!我給您端過來的是道地的二鍋頭,您是喝猛了一點。」
小梅姑娘擦著眼淚,尷尬地笑道:「是啊!我喝得太猛了。」
她這句話剛一說完,就聽到有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聲忍不住的笑聲,很小很輕微,但是,小梅姑娘聽得很清楚。她抬頭循著笑聲看過去,就在她坐的右角不遠,坐著一對母女形狀的路人,笑的是那位年輕的姑娘,此刻是用手捂住嘴、低著頭,但是仍然可以看到臉上紅雲飛起,非常的不好意思。
這一對母女衣服穿得很破舊,衣服洗得很乾淨,很合身,以小梅的經驗,這母女二人無論衣服如何破舊不堪,無論她們如何狼狽,看上去還是上等人物。不禁多看了她們幾眼。
這樣一來,那位姑娘越發地低下頭,低低地說道:「娘!我們走吧!」
做母親的站起身來,並沒有走,倒是朝著小梅姑娘這邊走過來。她含笑向小梅問道:「這位公子,我們好生面熟,請問尊姓是……?」
小梅姑娘站起來說道:「不敢承問,我姓趙。」
那位婦人剛剛「啊」了一聲,那位姑娘即上前扯著婦人的衣角,說道:「娘!我們走吧!」
那婦人對小梅姑娘點點頭,道聲「幸會!」便和那位姑娘離開了涼棚,臨走以前,那婦人又回過頭看了小梅姑娘一眼,搖搖頭。似乎有嗟嘆之意。
小梅心裡有一分奇怪:「這對母女絕不是清寒之人,那位做母親的說是與我面熟,也絕不是無謂之談,她們究竟是什麼人?」
她自己又忍不住笑自己:「為什麼要讓一些不相干的事,來費自己的心神呢?」
她淺淺地喝著酒,一口酒,一口湯,配口牛肉,吃得很愜意。
突然,她想到一個問題:「那個婦人說與我好生面熟,那是因為我像一個人,像我小彬哥哥,同胞孿生兄妹,還有不像嗎?換句話說她一定見過小彬哥哥……」
小梅想到這裡,立即丟下一點碎銀子,牽著馬就走。
她並沒有騎上馬背,雖然牽著馬走,也走得不慢,沒有多久,就已經看到母女二人在前面緩緩而行。
小梅姑娘緊趕了幾步,來到母女二人身後,得得的蹄聲,引得母女二人閃身路邊,回頭觀望。
小梅姑娘拱拱手說道;「我們又見面了!」
那婦人只微微笑笑,沒有說話。
小梅說道:「這位大嬸和這位姑娘,你們是到哪裡去呢?如果不嫌我冒昧,請二位上馬,我送二位一程,以免跋涉之苦。」
那婦人說道:「多謝趙公子的好意,只是用不著了,我們就到前面華家大院。」
「哦!二位與華家大院有親戚關係嗎?」
「算是世交吧!」
「原來這樣!」
「請問趙公子,你的大名是……」
「大嬸!我叫趙小彬。」
「什麼?你也……趙公子你弟兄幾人?」
「兄弟二人……是弟兄三人!」
「令尊大人是誰?可以告訴我們嗎?」
「大嬸!你是在盤問我?」
「也可以這麼說。」
「為什麼?我有什麼地方讓大嬸起疑嗎?」
「沒有什麼,我只是覺得……還是先請教令尊的大名。」
「家嚴趙雨昂。」
「哦!也是江湖上人物嗎?」
「在江湖上人稱家嚴為劍神。」
「哦」這位婦人長長地這樣「哦」了一聲,停下腳步,用眼睛盯著小梅。
小梅姑娘這時候才又發現那位姑娘的眼神,透出恐懼之意,她緊緊地偎在母親的身邊,而且還有一分微微的顫抖。
小梅姑娘笑笑說道:「怎麼?大嬸是不是覺得有什麼不對嗎?」
那婦人嘆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每一個說謊的人,都有他的原因,有的為了掩飾自己一點小小的困窘,有的為了博取別人的同情,也有的是習慣成性……但是,我不知道趙公子——說不定你根本就不姓趙,你對我們說謊的原因何在?」
小梅姑娘始而一怔,但是她隨之一笑說道:「大嬸!你何以見得我是說謊呢?」
那婦人說道:「因為我認識真正的趙小彬,他也是劍神趙雨昂的兒子,我們在一起相處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你很像趙小彬,但是,你絕不是他。」
小梅笑道:「真是糟糕!難得撒一次謊,沒想到撒謊就碰到真人。」
那婦人問道:「你到底是誰?」
小梅頓了一下說道:「我是趙小彬的弟弟。」
那婦人搖搖頭說道:「你還是在說謊話,我方才跟你說過,趙小彬跟我們相處了將近兩個月,我對他了解得很多,他是有一個弟弟,但是,他們長得並不像,名字叫仲彬。……」
小梅笑著說道:「他還跟你說了些什麼呢?」
那婦人說道:「我知道他還有一個同胞孿生的妹妹,既然是同胞孿生,長得一定很像。但是,自幼就分開了,毫無印象。」
小梅姑娘點點頭說道:「大嬸!請問你是誰?能不能告訴我?」
那婦人盯著小梅姑娘說道:「如果你就是趙小彬的妹妹易釵為弁的,我當然可以告訴你我是誰。」
小梅姑娘笑笑說道:「大嬸!你早就懷疑我是女兒身,是吧!」
那婦人說道:「你改扮得很真,我實在也看不出,但是,從你改口自認是小彬的弟弟,使我想起小彬說的同胞孿生妹妹的事,再這樣的一看,就看出來了。」
小梅姑娘抬起手來,取下頭上露頂遮陽笠,再將髮髻打散,如雲秀髮披下,笑笑說道:「我是小彬哥哥同胞孿生的妹妹,我叫小梅。」
那婦人沒有想到真的是趙小彬的妹妹,倒是一時張嘴怔住。但是,立刻她就回過神來,上前伸手拉住小梅姑娘的雙手,微有顫意地說道:「你真的是趙姑娘嗎?這難道真的是天意!看來真的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她說到此處,不覺聲淚俱下。
小梅姑娘不由的大急說道:「大嬸!你的意思是我小彬哥哥遇到了危險困難?請你快些告訴我。」
那婦人拭去淚水說道:「趙姑娘!首先這大嬸稱呼我不敢當。我和小彬還有華小玲姑娘,都是平輩相稱。」
小梅姑娘說道:「先且不說這些,請問,是不是我哥哥遇到了困難?」
那婦人說道:「趙姑娘!我先告訴你關於我的身分,我是排幫揚州分舵易中行的妻子,我叫李芳玉,這是我的女兒易玫蕙。」
小梅姑娘插口說道:「我哥哥是到排幫總舵去的,總舵是在揚州嗎?」
李芳玉說道:「趙姑娘!說來話長,而且此地也不是說話之地。我們且到華家大院去,再作詳談。」
小梅姑娘急道:「不行!我哥哥如果有難,我是片刻不能停留。還是就在這裡說罷!」
李芳玉說道:「趙姑娘!我也知道救人如救火,但是,畢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的。再說,今天我母女能遇到趙姑娘,方才說的是老天有眼。趙姑娘!我比你更急,因為我瞭解內情,但是,總是要把事情弄清楚。」
小梅姑娘此時已經內心煩亂,但是她也明白,徒然著急,於事無補,她必須要把事實真象弄清楚。
她點點頭,道聲:「好吧!」
但是,她立即又問道:「華家大院是什麼所在?便於我們說話嗎?」
李芳玉說道:「華家大院是排幫總舵老幫主華老爺子早年置的產業,原本是晚年退休頤養天年的地方。自從總舵遷到洞庭君山以後,華家大院作為結納江湖豪客的地方,但是,現在也沒有人願意留在華家大院盤桓了。」
小梅姑娘問道:「排幫總舵既然遷到洞庭君山,我小彬哥哥為什麼不去君山而來揚州呢?」
李芳玉說道:「所以我說這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的。」
小梅姑娘說道:「大嬸!……」
李芳玉說道:「小彬謙虛,承他叫我一聲大嫂。」
小梅說道:「那我也就稱你大嫂吧!小彬哥他現在到底如何?人在哪裡?」
李芳玉說道:「我和玫蕙逃出揚州的時候,小彬為了執法五爺被捕,前往揚州分舵,結果也被圍困受陷。後來我聽說,他要被解送上燕京。」
小梅姑娘奮然說道:「此地離揚州有多遠?上京城的官道怎麼走?」
李芳玉說道:「此地離揚州不遠,快馬頓飯時辰,一定可以趕到,而到燕京的官道,更要經過此地不遠,因為他們一定要先取道金陵。」
小梅伸手挽起自己的長髮,用一根帶子系起,戴上露頂遮陽笠,朝著李芳玉拱拱手說道:「大嫂!玫蕙!後會有期,我無法再等待,就此告別。」
她躍身上馬,帶轉馬頭,朝著大道走去。
就在她上得大道,正準備放韁馳騁的時候,忽然聽到有女人尖叫的聲音。
這叫得撕裂心肺的迸發哭喊,那是人在極端恐懼、極端失望的時刻,迸發出來的聲音。
這聲音分明來自大道的那一邊,那邊茂林修竹,簷牙高啄,正是李芳玉方才所說的華家大院。
小梅姑娘遲疑了一下,立即又一帶絲韁,一催坐騎,馬兒衝了出去。
那只是片刻的光景,小梅姑娘已經衝到了華家大院的大門前。
大門是緊閉著的,圍牆很高,小梅站在門前四下打量了一下,然後舉手敲門。
她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大門緩緩而開,一陣乾澀沉重的聲音,讓人渾身不自在。
門裡站著一位鬚髮俱白的老人,老眼似乎有些昏花地抬頭望著小梅姑娘,沉滯地問道:「請問你找誰?」
小梅姑娘眼神向裡面打量,裡面是一處佔地很廣的花圃,現在正綻放著嫣紅粉黛,花團錦簇。她隨口問道:「請問這裡是華家大院嗎?」
老頭這回倒是回答得乾淨利落:「不是。」
隨手就要關門。
小梅姑娘伸手擋住,說道:「老人家!華家大院是江湖客傳誦一時的好主人,為什麼今天不讓我進去呢?再說,像我這樣一個人,既喝不完你們一壺酒,也吃不了你們一升米,華家大院的主人如果在這裡的話,他如何會慳吝這一點點,而毀掉這麼多年所建立起來的聲譽。」
老頭很堅持,雙手推門,口裡連聲說道:「告訴過你,這裡不是華家大院!」
正在這時候,小梅姑娘聽到一聲悶著嘴的叫聲。
她的手一使力,大門立即大開,老頭步履踉蹌地跌跌撞撞到一邊。小梅姑娘邁進門檻,大踏步走進門裡的院子。
就在她剛一跨進院子裡那一剎,突然「唰」地一聲,一面大網迎頭蓋下。
小梅並沒有閃讓,任憑網的四周有人拉繩一收,將她像一尾魚一樣,網在當中,而且,網繩收得緊緊的。但是由於小梅頭上戴著那頂寬邊露頂遮陽笠,竟然撐住頭頂上的網,為小梅上身留下一圈可以活動的空隙。
這時候,從花圃的四周,站起來四個人,緩緩地朝著小梅姑娘走過來。
其中有人嘲笑著說道:「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闖來,死老頭有心攔住你,不讓你進來,你還偏偏要進來。這是自投羅網,怨不得別人。」
另一個人說道:「虧你有閒情跟他羅嗦,把他給廢掉,我們好上路。」
原先說話的人說道:「急什麼?我們有的是時間,明天將她們孃兒倆送回到揚州,交差了事,現在我們閒著也是閒著,逗逗這小子,開開心又有何妨!」
又一個說道:「老韓!你是老毛病改不了,八成兒你看到這小子長得俊,你又動了花心。」